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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兒重病那天打不通一個電話,最后撥給斷了十五年聯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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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趙遠舟在云麓街道辦事處干了十五年,是出了名的好人。

誰家有事他都幫忙,誰叫喝酒他都去,領導交代的事從不拒絕,同事開口的事從不推脫。

每個人都說「老趙人好」。他女兒病了,白血球降到八百,社區醫院不敢收,要轉省院,卻說沒有床位。

他站在醫院走廊里,翻遍手機通訊錄,打了三十二個電話——每一個,都響到自動掛斷。最后,通訊錄只剩下一個名字。他按下了撥號鍵。

01

星期五下午四點半,老周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

「遠舟,晚上替我值個班唄。」

他手里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兒子學校的短信我掃到一眼:家長會通知。

「行。」

話是脫口而出的。

話出口的時候,我正在整理街道辦上半年低保戶的復審材料,檔案盒擺了半張桌子。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重,像拍了十五年那樣熟練。

「夠意思。回頭請你喝酒。」

他把值班記錄本推到我桌上,拎起包走了,皮鞋聲一路響到電梯口。

我繼續理檔案。

云麓區是老城區,低保戶多,復審材料堆起來能塞滿半個柜子。

今年區里要求電子化,所有紙質檔案要錄進系統。

辦公室的人輪著錄,錄到我這批,還剩四十多份。

我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五點二十。

泡了碗方便面,拆開鹵蛋的包裝,把蛋丟進面里。手機響了。

沈蘭。

「遠舟,念念發燒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社區醫院的叫號廣播。

「下等我來接她放學,老師說中午就趴桌上不想動,接回來一量,三十八度七。我帶她來社區醫院查了血。」

「怎么樣?」

「白細胞八百。」

她把最后四個字念得很慢,像念一個不認識的外語單詞。我拿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醫生說建議去省院,懷疑是……」

她沒說下去。

電話那頭傳來念念的聲音,悶悶的,在叫媽媽。

「我馬上來。」

沈蘭掛了電話。

我端著泡面站了一會兒,然后開始收拾桌面。

檔案盒放進鐵皮柜,標簽朝外,排列整齊。

值班記錄本翻開,寫上日期、值班人、注意事項。老周的茶杯還在桌上,茶漬干在杯壁上,一圈褐色。

我拿到洗手間沖了沖,洗潔精擠兩滴,用海綿轉了幾圈,沖干凈,倒扣在瀝水架上。

辦公室的掛鐘指向五點四十。

鎖門的時候,我把鑰匙放在老地方——門框上的縫隙里,老周明天早上能找到。

下樓,騎電動車。

十一月的風刮過來,冷得手背發緊。

我忘了戴手套。



02

社區醫院在云麓區老菜場對面,兩層的灰白樓房,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

輸液室里坐滿了掛水的老人,電視開著,播本地新聞。

沈蘭坐在靠里的塑料椅上,念念窩在她懷里,小臉燒得通紅,嘴唇發白,額頭上貼著退熱貼。

「多久了?」

我蹲下來,手背貼上念念的臉頰,燙得厲害。

「剛才又量了一次,三十九度一。醫生說血象不好,白細胞低,血小板也低,建議轉省院。」

沈蘭的聲音很平,但她抱著念念的手臂繃得很緊。她穿的是超市收銀員的工裝,深藍色馬甲還沒脫,領口有一小片污漬,大概是中午吃飯濺的油。

「哪個省院?」

「省人民醫院。醫生說那邊血液科好。」

念念睜開眼,看見我,嗓子眼擠出一聲含混的「爸爸」。

「爸爸在。」

她眼皮又耷下去,頭靠在沈蘭肩上。

我去找急診醫生。

醫生是個年輕女的,三十出頭,戴圓框眼鏡。她把化驗單攤在桌上,指著幾項指標。

「白細胞八百,中性粒細胞幾乎沒了,血小板也低。具體是什么問題要等骨穿,但社區醫院做不了,得去省院。」

「白血病?」

「不一定是,但要盡快查。」

她頓了頓。

「有床位嗎?」

「省院血液科的床位一直緊張。我建議你們今晚就過去,掛急診,等床位。孩子這個血象,感染風險很大。」

她把化驗單裝進白色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來,手指碰到她的手,涼得跟我手背一樣。

回到輸液室,沈蘭已經在收拾念念的東西。

水杯、退熱貼、小毯子、念念的書包。她動作很快,像超市里打價簽那樣利索。

「我去借車。」

「借誰的?」

「老周有一輛。他今晚沒事。」

我撥了老周的電話。

響了六聲。

無人接聽。

又撥。

這次是忙音,老周掛掉了。

我站在社區醫院門口,拿著手機,看著通訊里「周建國」三個字。

手指往下滑,停在一個個名字上。

劉德福,老劉,他的女婿在衛生局。我剛到街道辦那年,老劉搬家,我幫著搬了一天。沙發、冰箱,還有一缸金魚,從云麓區搬到鶴棲區,我開車跟了來回四趟。

張國慶,街道辦副主任,他母親的慢性病門診定點是我幫著跑的。那天下著大雨,我撐著傘給老太太排隊。老太太拉著我的手說,小趙你比我親兒子還上心。

王建軍,區民政局的老王,喝酒的搭子。每次聚餐都是我買單,他說不用,我說我工資低但是心意在。他老婆開刀那年,我在醫院陪了三個晚上。他喝多了抱著我哭,說趙哥你這輩子就是對人太好。

通訊錄翻了一頁,又翻一頁。

三十二個名字。

我站在寒風里,一個接一個撥。

打給老劉,電話通了,他聽完說「哎呀,省院血液科啊,我女婿在衛生局,但是他是管衛生監督的,床位這塊不歸他管。我幫你問問,你別急啊。」

我說好。

掛了。

再打,沒接的是老周,接的是別人。

沒有人掛我電話,每個人都說了話。

「我幫你問問。」

「我幫你打聽打聽。」

「我讓人查一下。」

那天風很大,我的耳朵被吹得發麻,手機屏上的通話記錄越拉越長,但沒有一個名字后面跟著「解決了」三個字。

回到輸液室,沈蘭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

「先叫個車去省院掛急診。」

抱起念念,她的身子很輕,九歲的女孩,輕得像一床薄被子。

她的頭靠在我肩上,呼出的氣燙著我的脖子。

03

省人民醫院急診部在城西,從云麓區開過去四十分鐘。

念念在路上睡著了。沈蘭坐在后座,一直握著念念的手。

到了急診,掛號、排隊、抽血。走廊里全是人,推床的轱轆聲、孩子的哭聲、護士喊名字的聲音攪在一起。

醫生看了社區醫院的化驗單,又開了一堆檢查。

等到凌晨,結果出來了。急診內科醫生把我們叫進診室。

「白細胞五百八十,比社區查得還低。粒細胞幾乎為零。血小板也下來了。」

他把筆擱在化驗單上。

「現在來說,免疫系統是沒有的,一個普通的感冒都可能出大事。收住院是肯定的,但現在沒床。」

「等多久?」

「血液科病房那邊今晚滿的。我幫你們掛了明天的會診號,上午十點。今晚先留觀。」

留觀室里,一排六個病人,簾子隔開。

念念躺在靠窗的床上,醒了,不哭不鬧,只說她頭暈。沈蘭坐在床邊,握著她的小手。

我站在走廊里,繼續打電話。

這次打給老周,終于接了。老周說他托了人幫他查一下省院有沒有認識的醫生。

「你放心,我一定幫你問到。」

電話那頭有麻將牌的聲音,嘩啦啦的洗牌聲。

「老周你在打牌?」

「陪幾個朋友,應酬應酬。你放心,你的事我記心上了。」

掛了電話。

我又打給老劉。

響了十二聲,沒人接。過了十一點了,大概睡了。

我靠在走廊的墻上,翻了一遍通話記錄。

三十二個電話。時間從五點半到深夜。

沒有一個回來。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老劉的兒子上戶口,缺材料,我替他跑了三趟派出所。那天也是這樣的晚上,我從派出所出來,鞋底都快磨穿了。

老劉說,遠舟你對我真好。

老王那次在醫院陪床,我替了他三個晚上。他老婆出院那天,他請我在路邊攤喝酒,喝多了他拉著我的手說,遠舟,你這輩子就是對人太好。你要為自己活一點。

我當時笑了笑,說,都是朋友。

現在站在省院走廊里,我忽然覺得老王那句話不太一樣。

他說的「太好」,可能不是夸。

04

第二天上午十點,血液科會診。

主治醫生姓沈,四十多歲,說話很慢。看完檢查結果后,他說骨髓穿刺安排在周一,現在最緊迫的問題是防感染和找到床位。

血液科病房在住院部十一樓,沈蘭先上去看了。

她下來時,臉色比昨晚還差。

「走廊上的加床都睡滿了,護士說正床要排隊,快的三五天,慢的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

「護士說這病等不起。」

我去了住院部十一樓。

走廊里果然排著加床,病人躺著,家屬坐在塑料凳上。

護士站里一個小護士在配藥。我問她床位的事,她頭也沒抬:「等著。」

從十一樓下來,我在電梯口又撥了一圈電話。

這次撥得更深。通訊錄里沉底的名字一個個被翻出來。以前單位的同事、一起開過會的人、飯局上加的熟人。

統計局的馬科長接了:「省院我不熟。這樣,我有個同學在二院,要不你去二院問問?」

區府辦的朱秘書沒接。

勞動保障局的小錢接了:「趙哥抱歉啊,我這邊沒這資源。」

手機發燙了,貼著耳朵的那半邊臉麻麻的。

上午十一點,手機還剩百分之九的電量。

我走了樓梯間,坐在臺階上。

翻到通訊錄的最末。

趙遠山。

上次跟他說話是十五年前。母親葬禮那天,天上下著毛毛雨。趙遠山穿著黑色西裝,站在我旁邊,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說了一句「你來了」。他點了下頭,沒說話。葬禮結束他就走了,坐上省城的車,我再沒見過他。

母親的事,是我不對。母親那年查出肝不好,趙遠山要接她去省城治,他認識省院肝膽科的專家。我說不用,我伺候就行。我確實伺候了。每天下班回來做飯喂藥擦身,鄰居都說我孝順。但肝病不是孝順能治好的,需要系統治療,需要專家會診。可我總說「再等等」「沒那么嚴重」,一直等到腹水出來,等到黃疸上來,等到送醫已經晚了。

母親走的那天,趙遠山從省城趕回來。他在病房里站了很久,從頭到尾沒哭。我站在他身后,想說點什么,但話噎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來。從那以后,他再沒怎么主動聯系過我。

但其實他主動過。母親走后第二年,他給我打過電話。我在街道辦加班,手機響了,看見是他,猶豫了幾秒才接。他的聲音跟以前不一樣了,說在省城的公司剛起步,做醫療器械供應。最后他停了兩秒鐘,說了句:「你有事……可以找我。」

我回了一句什么。

我說:「我能有什么事,你管好自己就行。」

電話那頭停了很久。他「嗯」了一聲,掛了。

從那以后,再沒打過。

我坐在樓梯間里,手機屏上的「趙遠山」三個字亮著。這么多年我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別人,唯獨對這個親弟弟,從頭到尾欠著。

沈蘭的電話進來了。

「念念醒了,一直找你。」

「就來。」

我站起身,膝蓋有點發軟。

05

念念醒著,靠在枕頭上喝粥。

嘴唇還是發白,但精神比昨晚好些。她問我「爸爸上班怎么辦」。我說請假了。她「哦」了一聲,又喝了口粥。

過了一會兒,她說:「爸爸,我會不會死呀。」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做一道不會做的數學題。

沈蘭在旁邊疊毛巾,手一頓,沒抬頭。

「不會。」

念念又「哦」了一聲,繼續喝粥。

下午,街道辦的老胡來了。

老胡退休三年了,以前跟我共事十年,坐我對面。他退休后住在墨池區,離省院倒不遠。他提了箱牛奶,一個塑料袋里裝著香蕉蘋果,走路有點喘,膝蓋不太好。

「你嫂子聽說念兒病了,非讓我來看看。」

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拉了把凳子坐下,看看念念,又看看我。

「怎么樣?」

「等床位。快的話幾天,慢的話不一定。」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我手邊。

「不多,拿著。」

「胡哥我不要。」

「拿著。」

他把信封往我這邊推了推。我拆開看了一眼,五百塊。

「你退休工資也不高。」

「高不高的,我也用不了幾個錢。你嫂子說,念兒這病花錢的地方多。」

我把信封裝回他兜里。

「我真不要。」

「你這人。」

老胡嘆了口氣,把信封收回去,又從兜里摸出兩張一百的,放在床頭柜上。

「這個你別跟我推了。給念兒買點好吃的。」

他站起身,拍拍我肩膀,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

「遠舟,有事給我打電話。我幫不了大忙,幫你守個夜什么的總行。」

我點了點頭。

傍晚,那個托了他女婿在衛生局的老劉終于來了電話。

「遠舟啊,不好意思,我女婿問了,他說省院那邊床位他管不著,那是醫院內部的事。不過他說,按規定像這種情況應該是可以申請綠色通道的,讓你去醫務科問問。」

「怎么問?」

「報備一下,把社區醫院的病歷和化驗單都帶上。就說孩子病情緊急,申請優先收治。」

「謝謝老劉。」

掛了電話,我去了醫務科。

周末醫務科只留了個值班的年輕女孩。我把病歷和化驗單遞過去,說了念念的情況。

她翻了翻,說會記錄上報,周一給回復。

周一。

沈蘭在病房里陪念念,我去一樓買了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

回來時,沈蘭正拿著手機在看什么。看見我,她收了手機,把豆漿遞給我。

我喝了一口,問她吃了沒。她說吃了。后來念念說,媽媽沒吃。我把另一個包子放在她手邊,她沒動。

天色暗下來,念念睡著了。

沈蘭在病房里坐了一會兒,忽然走到門口,把門虛掩上,然后轉過來看著我。

「趙遠舟。」

她叫了我全名,聲音很輕。

「嫁給你這些年,你凈當別人的好人了。念念去年舞蹈班匯演你去過幾次?一次都沒有。那天你幫老周值班。今天幫誰明天幫誰,你把好人兩個字活成負擔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轉身進了病房。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機。

開始翻通訊錄。

從頭翻到尾。

老周。老劉。張國慶。王建軍。馬科長。小錢。老朱。老胡已經來過了,提了牛奶,放了二百塊。

其他所有人,說過的話加在一起,不抵老胡那二百塊。

我從頭翻到尾,又從頭翻到尾,翻到最后一個名字。

趙遠山。

這個名字在手機里存了十五年,從來沒撥過。

每次翻到都跳過去,眼神掃一下就走。

不是忘了,是我不敢。怕他掛。怕他接。

怕接了之后要說什么。

走廊里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碾過地板的聲音,吱呀吱呀。

手機屏上的時間,二十一點零三分。

我站在病房門外,里面是女兒,通訊錄里是弟弟。

兩個最該在我生命里的人。

我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一聲。

兩聲。

三聲。

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男聲,低沉,有一點點沙啞,停頓了一下,好像不敢相信手機屏幕上跳出的名字。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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