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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梯里遇到丈夫的時候,他正低頭看手機,笑得很專注。
那種笑容我很久沒在他臉上見過了。至少在對我的時候,沒有過。
電梯門開,我往里走了一步,他才抬起頭,笑容收得很快,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平,像叫一個普通同事。
我點點頭,站在他旁邊。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空間小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今晚的簽約宴,你會去嗎?"他問。
"嗯。"我說。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盯著那些紅色的數字,突然想起剛結婚那年,我們也在這棟樓的電梯里,他會突然握住我的手,湊過來親我的臉頰。那時候他說,電梯里的監控都是假的,親一下也沒人看見。
我信了。
現在想想,可能他只是想確認監控是不是真的壞了。
電梯到了十五樓,他先出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了,今晚你穿得正式一點。"
我愣了一下。
"畢竟是公司的大項目。"他補充道,然后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正式一點。
這話聽起來像是對員工說的,不是對妻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著——白襯衫,黑色西裝褲,標準的職業裝。可能在他眼里,我什么時候都是這身打扮,沒什么區別。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電腦,屏幕上跳出來一封未讀郵件,是公司行政部發的簽約宴流程確認。
甲方:盛唐集團董事長林正峰
乙方:恒遠科技總經理顧景行
簽約項目:智能安防系統合作開發
看到"顧景行"這三個字的時候,我停頓了幾秒。
那是我丈夫的名字。
這個項目對他的公司很重要,如果能拿下,恒遠科技今年的業績至少能翻一倍。他為這個項目準備了三個月,我知道他壓力很大,經常加班到深夜,回家倒頭就睡。
我也知道,這個項目的甲方是我父親的公司。
但他不知道。
五年前嫁給他的時候,我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對外我只說是普通白領,家境一般,父母在老家做點小生意。他見過我"父母"——其實是我遠房表姑和她丈夫,兩個人配合著演了一場戲。
為什么要隱瞞?
因為我想知道,如果沒有那些身份和資源,會不會有人真的愛我。
現在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父親發來的消息。
"晚上的宴會,你要來嗎?"
我回:"去。"
"那就以林晚的身份去。"他說。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以林晚的身份。
不是林正峰的女兒,不是盛唐集團的大小姐,只是顧景行的妻子林晚。
我打字:"好。"
發送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照在辦公桌上,把鍵盤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末,我在整理衣柜的時候,發現顧景行有件襯衫的領子上沾了口紅印,顏色是很淺的豆沙色,不是我的色號。
我拿著那件襯衫站在臥室里,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放進洗衣籃,倒了雙倍的洗衣液,洗得很干凈。
晾衣服的時候,我聞了聞那件襯衫,上面只剩下洗衣液的香味,什么痕跡都沒有了。
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01
簽約宴定在晚上七點,地點是市中心的柏悅酒店。
我下午五點就下班了,回家換衣服。
站在衣柜前,我想起顧景行說的話:"穿得正式一點。"
我從衣柜里翻出一條藏青色的連衣裙,是去年公司年會時買的,一直沒舍得穿。裙子的設計很簡潔,但料子很好,垂感很舒服。
穿上之后,我對著鏡子看了看。
鏡子里的女人三十歲,長相端正,眼神平靜,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職場女性。如果走在路上,沒人會多看一眼。
這正是我想要的。
五年前,我二十五歲,剛從國外讀完研究生回國。父親讓我進公司,從基層做起,說要培養我接班。
我拒絕了。
"我想自己找份工作。"我說。
父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體驗生活?"
"不是體驗,就是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那你去吧,但是別暴露身份。我不想讓人知道林正峰的女兒在外面打工。"
我點頭答應了。
然后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咨詢公司做項目助理,月薪八千,租了個一室一廳的老房子,每天擠地鐵上下班。
很累,但很自由。
半年后,我遇到了顧景行。
那是個周五的晚上,公司聚餐,我喝多了,一個人坐在路邊吹風。他剛好路過,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抬頭看他,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
"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他說。
我報了地址,他叫了車,一路上很安靜,沒有問東問西,也沒有趁機動手動腳。
到了樓下,他把我扶下車,確認我能自己上樓,才離開。
第二天醒來,我在手機里發現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昨天送你回家的人。你還好嗎?記得多喝水。"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兩個字:"謝謝。"
他說:"不客氣。對了,你手機落在車上了,我幫你拿著,明天還你?"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手機確實不見了。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他準時到達,把手機還給我。
"我沒翻你手機。"他說,"你可以檢查一下。"
我笑了:"我信你。"
他也笑了,然后問:"你要喝咖啡嗎?我請你。"
那是我們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他說他叫顧景行,三十歲,在一家小科技公司工作,職位是項目經理。他說話的時候很認真,眼神很干凈,讓人覺得可以信任。
我們交換了微信,開始偶爾聊天。
他會在下班的時候問我吃飯了嗎,會在周末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點外賣。
這些小事很平常,但讓我覺得溫暖。
三個月后,他表白了。
"林晚,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說,"我知道我現在條件不好,房子還在還貸,車也是二手的,但我會努力,會對你好。"
我看著他,心里有點發酸。
"你不用那么努力。"我說,"我喜歡你,跟你有沒有房子沒關系。"
他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找到了對的人。
兩年后我們結婚,婚禮很簡單,只請了雙方的親友。他見了我的"父母"——表姑夫婦倆,兩個人演得很到位,說話帶著點鄉音,穿著也很樸素。
顧景行對他們很客氣,叫得很順口:"爸,媽。"
我站在旁邊看著,心里有點復雜。
婚后我們搬進了他的房子,一套九十平的兩居室,裝修簡單,但很干凈。
日子過得很平淡。
他每天早出晚歸,我也忙著工作,兩個人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
偶爾他會抱怨工作壓力大,說公司項目不好做,競爭太激烈,想要突破很難。
我會安慰他,說會好起來的。
他點點頭,然后繼續埋頭工作。
漸漸的,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我想不起來了。
也許是從他開始頻繁加班的那段時間,也許是從他不再主動吻我的那個晚上,也許是從我發現那件襯衫上的口紅印開始。
我不知道。
手機響了,是顧景行打來的。
"你到了嗎?"他問。
"快了。"我說,"你呢?"
"我已經在酒店了,你直接上來吧,宴會廳在三樓。"
"好。"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時間,六點四十。
還有二十分鐘。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包,出門了。
02
柏悅酒店的宴會廳很大,裝修得很氣派,水晶吊燈垂下來,光影交錯,顯得整個空間都在發光。
我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站在一起,端著香檳聊天。
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見顧景行站在宴會廳右側,正跟幾個人說話。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裝,頭發打理得很整齊,看起來比平時精神很多。
我走過去,他看見我,點了點頭,然后繼續跟那幾個人聊。
我站在旁邊,安靜等著。
他們聊的是項目細節,我聽了一會兒,沒插話。
過了幾分鐘,他們聊完了,顧景行轉過身,看了我一眼。
"來了。"他說。
"嗯。"我說。
"待會兒簽約的時候,你就站在旁邊別說話,拍幾張照片發個朋友圈就行。"
我愣了一下:"朋友圈?"
"對,畢竟是公司的大項目,發個朋友圈也算宣傳。"他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點點頭,沒說什么。
他又說:"對了,待會兒林董會來,你注意點,別亂說話。"
"林董?"
"就是盛唐的董事長,林正峰。"他說,"這個項目能不能簽下來,全看他的態度。"
我看著他,突然想問:你知道林正峰是我父親嗎?
但我沒問。
"你緊張嗎?"我說。
"還好。"他說,"準備了這么久,應該沒問題。"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向宴會廳入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沒看到什么特別的。
這時候,有個女人走了過來。
她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長得很漂亮,穿著一條白色的抹胸禮服裙,腰很細,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顧總。"她叫顧景行,聲音很甜。
顧景行轉過身,看見她,臉上的表情松弛下來。
"蘇晴,來了。"他說。
"嗯,我剛到。"女人說著,看了我一眼,"這位是?"
"我太太。"顧景行說,然后對我說,"這是蘇晴,公司的項目經理,這次簽約主要是她在跟進。"
蘇晴朝我笑了笑:"嫂子好。"
"你好。"我說。
三個人站在一起,氣氛有點尷尬。
顧景行咳了一聲:"蘇晴,文件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蘇晴說,"我去確認一下流程。"
她說完轉身走了,走路的時候腰肢擺動的幅度很大,裙擺像一朵盛開的花。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上周在顧景行車上聞到的香水味。
很淡,但跟現在蘇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轉過頭,看著顧景行。
他正盯著蘇晴的方向,眼神里有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景行。"我叫他。
他回過神,看著我:"怎么了?"
"你跟她……"我頓了頓,"很熟?"
"還行吧,畢竟一起做項目三個月了。"他說得很自然,"怎么了?"
"沒什么。"我說。
他看了看手表:"快七點了,林董應該快到了。"
說話間,宴會廳入口傳來一陣騷動。
我轉過頭,看見父親走了進來。
他今年五十八歲,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透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
他身后跟著兩個助理,一路走過來,很多人主動讓開了路。
顧景行立刻迎了上去。
"林董,您好。"他伸出手,臉上堆著標準的職業笑容。
父親跟他握了握手,點點頭,沒說話。
我站在人群里,隔著幾米遠看著這一幕。
父親的視線掃過來,在我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開了。
那一刻,我們像兩個陌生人。
03
簽約儀式七點準時開始。
宴會廳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只有主席臺上的追光燈亮著,把整個舞臺照得雪白。
主持人是個年輕女孩,聲音很甜,按照流程念著歡迎詞。
我站在人群后面,端著一杯香檳,看著臺上的人來來往往。
顧景行已經上臺了,他站在簽約臺旁邊,西裝筆挺,笑容得體,看起來自信滿滿。
蘇晴站在他旁邊,手里拿著文件夾,兩個人低聲說著什么。
他們站得很近。
我盯著他們,數了數,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只有二十厘米。
在公開場合,這個距離算是很親密了。
我喝了一口香檳,酒精在舌尖上繞了一圈,有點澀。
這時候,父親也上臺了。
主持人介紹說:"下面有請盛唐集團董事長林正峰先生。"
掌聲響起來,父親走到簽約臺前,接過話筒,說了幾句場面話,大概就是感謝各位來賓,期待雙方合作愉快之類的。
他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顧景行的眼神。
他看著父親,眼睛里有種很強烈的東西,像是崇拜,又像是渴望。
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說過的話。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站在林正峰那個位置就好了。"那是兩年前,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父親接受采訪的時候,他隨口說的一句話。
我當時笑了:"你會的。"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說。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可能是我說過的最大的謊言。
因為我知道,以他的能力,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站到父親那個位置。
不是他不夠努力,是資源和平臺差距太大了。
但我沒跟他說過。
簽約儀式開始了,父親和顧景行在合同上簽字,旁邊的人舉著相機一陣猛拍,閃光燈亮得刺眼。
我站在臺下,舉起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簽完字,兩個人握手,對著鏡頭笑。
主持人說:"讓我們恭喜兩位,合作愉快!"
掌聲又響起來了。
簽約儀式結束,臺上的人陸續下來,宴會進入自由交流環節。
我看見顧景行和蘇晴一起走下臺,兩個人邊走邊說話,蘇晴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了月牙。
顧景行也在笑,那種笑容我很熟悉,是他心情很好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
他們走到宴會廳角落,找了個比較安靜的位置站著。
我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景行。"我叫他。
他轉過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林晚,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想問問,簽約結束了嗎?"
"結束了。"他說,"接下來就是吃飯,然后自由交流。"
"那你現在有空嗎?"我說,"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他看了看蘇晴,又看了看我,說:"現在不太方便,待會兒吧。"
"待會兒是什么時候?"
"就是……晚一點。"他說得很含糊。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蘇晴站在旁邊,笑著說:"嫂子,你別擔心,今天的簽約很順利,顧總開心著呢。"
我看著她,突然問:"蘇經理,你今天穿的香水是什么牌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祖馬龍的藍風鈴,嫂子也喜歡這個味道嗎?"
"還好。"我說,"就是覺得有點熟悉。"
她笑得更開心了:"那可能是因為這款香水很多人都在用。"
我沒說話。
這時候,有個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來,上面放著幾杯香檳。
顧景行拿了一杯,遞給蘇晴:"辛苦了,喝一杯。"
蘇晴接過來,跟他碰了碰杯:"應該的,都是為了公司。"
兩個人同時笑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這時候,宴會廳門口又有人進來了。
我轉過頭,看見父親朝我們這邊走過來。
顧景行看見父親,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恭敬。
"林董。"他主動打招呼。
父親點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顧景行:"顧總,我想單獨跟你聊幾句,方便嗎?"
"當然方便!"顧景行立刻說,"林董這邊請。"
兩個人往宴會廳另一邊走去。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如果現在,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顧景行,林正峰是我父親,他會是什么反應?
震驚?憤怒?還是欣喜若狂?
我想象不出來。
04
父親和顧景行聊了大概十分鐘,然后分開了。
顧景行回到我身邊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起來。
"林董說什么了?"我問。
"沒什么,就是問了一下項目的具體規劃。"他說,"不過他看起來對我們公司挺滿意的,這次合作應該問題不大。"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種久違的興奮。
我點點頭,沒說話。
這時候,主持人又上臺了。
"各位來賓,接下來是我們今晚的特別環節。"她說,"為了慶祝盛唐集團和恒遠科技的合作達成,顧總特別準備了一個驚喜,讓我們用掌聲歡迎!"
掌聲響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臺上。
我看著顧景行,他也愣了一下,然后朝主持人的方向走去。
蘇晴跟在他旁邊。
兩個人一起上了臺。
我站在臺下,心里突然冒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顧景行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對著臺下說:"感謝各位今天的到來,也感謝林董對我們公司的信任。"
他頓了頓,然后說:"今天對我來說,不只是一個商業上的里程碑,也是一個特別重要的日子。"
他轉過身,看著蘇晴,然后朝她伸出手。
蘇晴笑著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我看著這一幕,手里的香檳杯突然握不穩了。
顧景行對著臺下說:"我想借這個機會,向大家介紹一個人。"
他摟住蘇晴的肩膀,笑著說:"這是蘇晴,我的項目合伙人,也是……"
他頓了頓,聲音很清晰:"我的太太。"
全場安靜了一秒。
然后爆發出零星的掌聲。
我站在人群里,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耳朵里有嗡嗡的響聲,像有幾千只蜜蜂在飛。
我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
"原來顧總結婚了?"
"新娘子好漂亮啊。"
"這也太浪漫了吧。"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里的香檳杯,杯子里的酒晃來晃去,倒映著水晶燈的光,很刺眼。
這時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笑著問我:"你好,請問你是?"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那個男人以為我沒聽清,又問了一遍:"你是恒遠科技的員工嗎?"
我搖搖頭。
"那你是?"
"我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顧景行的……"
我說不下去了。
因為這時候,顧景行從臺上下來了,他看見我和那個中年男人站在一起,走了過來。
"林總,這位是我們公司的……"他看了我一眼,停頓了一下,然后說,"遠房親戚,今天也過來湊個熱鬧。"
遠房親戚。
我盯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中年男人笑了笑:"原來是親戚啊,那也挺好,大喜的日子,人多熱鬧。"
顧景行也笑了,然后對我說:"林晚,你先自己玩吧,我還有些客人要招呼。"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
蘇晴跟在他旁邊,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檳杯突然掉在了地上。
玻璃碎了,酒灑了一地。
周圍的人看了過來,我聽見有人說:"沒事吧?"
我蹲下去,想把碎片撿起來,手指碰到玻璃的時候,劃破了一個口子。
血流出來了,很紅,滴在地上。
有服務員過來了,說:"小姐,我來收拾吧,你先去處理一下傷口。"
我站起來,看著自己的手指,血還在往外滲。
不疼。
一點都不疼。
我轉過身,朝宴會廳的另一邊走去。
父親站在角落,正跟幾個人說話,看見我過來,他跟那幾個人點了點頭,然后走到我身邊。
"怎么了?"他看著我的手,皺起了眉頭。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爸。"我說。
他愣了一下。
我抬起頭,看著宴會廳里那些觥籌交錯的人,看著舞臺上還在閃爍的燈光,看著正在跟別人敬酒的顧景行和蘇晴。
然后我轉過頭,看著父親。
"這單。"我說,聲音很平靜,"您還簽不簽?"
05
父親看著我,沒說話。
他的表情很冷靜,像在思考一個復雜的商業決策,而不是在面對自己女兒的婚姻崩塌。
過了幾秒,他說:"你想怎么做?"
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想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
這時候,顧景行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看見我和父親站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林董,不好意思,我太太有點不舒服,我帶她去休息一下。"
他說著伸手要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顧景行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晚?"他叫我,聲音里有點疑惑。
我沒理他,轉過頭對父親說:"爸,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父親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瞬間的猶豫,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點點頭:"好。"
說完,他轉身走向主席臺。
顧景行看著父親的背影,又看著我,眉頭皺了起來:"林晚,你在干什么?"
我沒說話。
父親走上臺,從主持人手里接過話筒。
宴會廳里的人注意到了,紛紛安靜下來。
父親對著臺下說:"各位,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我想借這個機會,介紹一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晚,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臺。
站在舞臺上的時候,我看見臺下所有人的臉,有疑惑的,有好奇的,還有看熱鬧的。
顧景行站在最前面,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父親說:"這是我女兒,林晚。"
全場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林正峰的女兒?"
"我沒聽錯吧?"
"她不是說是顧總的遠房親戚嗎?"
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看著臺下的顧景行,他的臉色從難看變成了蒼白。
父親繼續說:"我女兒五年前結了婚,丈夫姓顧,叫顧景行。"
他說完,把話筒遞給了我。
我接過話筒,手指還在流血,血滴在話筒上,很刺眼。
我看著顧景行,說:"我想問問我丈夫,剛才臺上那位'太太',是誰?"
顧景行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旁邊的蘇晴臉色也變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離開,但被人群擋住了。
我說:"五年前,我嫁給你的時候,你說你會對我好一輩子。"
"三年前,你說公司遇到困難,需要資金周轉,我拿出我所有的積蓄,幫你渡過難關。"
"一年前,你說這個項目對公司很重要,我讓我爸把這個項目給你。"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現在你告訴我,臺上那個女人是你太太?"
顧景行的臉色白得嚇人,他說:"林晚,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打斷他,"解釋你為什么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她是你太太?還是解釋你為什么把我介紹成遠房親戚?"
他說不出話了。
我轉過頭,看著臺下那些看熱鬧的人,說:"各位,不好意思,讓大家看笑話了。"
然后我把話筒放下,走下臺。
父親跟在我身后。
走到宴會廳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顧景行的聲音。
"林晚!你等一下!"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追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很慌張,他說:"林晚,你聽我說,今天的事情是個誤會。"
"誤會?"我看著他,"什么誤會?"
"蘇晴不是我太太。"他說,"我只是為了今天的場合,臨時讓她配合一下,制造點話題,你知道的,這種商業活動需要一些噱頭……"
他說得很快,很亂,像在編一個不太高明的謊言。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我呢?"我說,"我是什么?你的遠房親戚?"
他愣住了。
我說:"顧景行,你知道嗎,你剛才介紹我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五年前,我們領證那天。"
"那天你對我說,林晚,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家人了,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現在你告訴我,你的家人是遠房親戚?"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時候,蘇晴也走了過來。
她看起來有點尷尬,站在顧景行旁邊,小聲說:"嫂子,今天的事情真的是誤會,我和顧總只是……"
"你懷孕了吧?"我突然說。
她的話卡在喉嚨里,臉色瞬間變了。
我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說:"三個月了?"
她下意識地捂住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顧景行的臉色也變了,他說:"林晚……"
"我不想聽你解釋了。"我打斷他,"離婚吧。"
說完,我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顧景行的聲音,他在喊我的名字,聲音很急,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慌亂。
但我沒有回頭。
走出酒店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很冷。
我站在門口,看著遠處城市的燈光,突然覺得很累。
這五年,到底是什么?
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還是一場我自己導演的鬧劇?
我不知道。
父親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接過來,擦了擦手上的血,血已經凝固了,傷口看起來不深,但很疼。
"回家吧。"父親說。
"回哪兒?"我說,"我沒有家了。"
父親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跟我回去。"
我點點頭。
上車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酒店。
宴會廳的燈光還亮著,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見里面的人影晃動。
他們還在繼續慶祝,繼續觥籌交錯,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轉過身,坐進車里。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淚突然流了出來。
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就像這五年的婚姻,崩塌的時候,連聲音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