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坐在陽臺的塑料凳上,手里捏著手機,屏幕上反反復復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屋里傳來老婆跟她媽視頻的聲音,聲音不大,但窗戶沒關嚴,斷斷續續飄出來。
“媽,菜單定好了沒?要不要再加個東坡肉?”
“你弟媳婦娘家那邊要來八個人,你多準備點。”
“行,我明天一早就過去幫忙。”
我盯著黑漆漆的夜空,輕輕笑了一下。
全程,沒人提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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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雪怡掛了電話出來,看見我坐在陽臺上,愣了一下。
“哲彥,你在這兒干嘛呢?外面多冷。”
“透透氣。”
她走過來,站在我邊上,手扶著欄桿,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能感覺出來她有話要說。
等了半天,她到底還是開口了:“那個……明天咱媽過壽,你要不去也行,怕你去了不自在。”
我扭頭看她。
她沒敢看我,眼睛一直盯著樓下那棵桂花樹。
“是她不讓我去,還是你不想讓我去?”
“不是不是……”她急忙擺手,“我就是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去了受氣。”
我笑了。
宋雪怡咬著嘴唇,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那我明天去幫忙,你在家好好休息,行不?”
“行。”
我站起來,進了屋。
她跟在我后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到底什么也沒再說。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三年了。
我跟宋雪怡結婚三年,在她家吃飯的次數加起來不超過十回。
每年過年,岳母都說不方便,讓我晚兩天再去。
去年除夕,我拎著東西上門,她連門都沒讓我進,說家里親戚多,坐不下。
宋雪怡在屋里給我發了條微信:“你先回去吧,我吃完就回來。”
我站在樓下,看著她家窗戶透出來的燈光,站了整整二十分鐘。
那些親戚的笑聲,隔著五層樓都能聽見。
就是坐不下我一個人。
我翻了個身,宋雪怡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睡得很踏實。
她總是這樣,白天不管發生什么事,晚上倒頭就睡。
我有時候羨慕她,有時候又覺得,她大概是根本不在乎這些事。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她已經在洗漱了。
“我走了啊,”她叼著牙刷探出頭來,“廚房有包子,你自己熱一下。”
“嗯。”
門關上,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躺到七點半,起來熱了兩個包子,端到陽臺上吃。
天氣預報說今天是個大晴天,天藍得透亮,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特別想釣魚。
翻出柜子里那根半年沒用的釣竿,擦了擦灰,又去門口的漁具店買了盒蚯蚓。
騎上小電驢,往城郊水庫去。
到了水庫邊上,老遠就看見老張已經在那兒了。
老張六十多歲,退休好幾年了,一年四季除了下雨下雪,雷打不動在水庫邊上坐著。
“喲!稀客稀客!”老張看見我,嗓門大得很,“好久沒見你了,怎么,今天不上班?”
“休息。”
“你休息的日子可真少,上回見你,還是夏天吧?”
我在他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上餌。
老張從兜里掏出煙來,遞給我一根。
我擺了擺手:“戒了。”
“喲,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
“好事兒。”老張把煙叼在嘴上,“你媳婦管得嚴?”
“也不全是,自己想戒了。”
老張笑笑,不再問了。
浮漂在水面上輕輕晃著,太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風聲、水聲、鳥叫聲,耳朵里全是這些。
我靠著椅子,長長舒了一口氣。
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宋雪怡發的消息:“開始忙了,你中午記得吃飯。”
我沒回。
又想了想,還是回了兩個字:“好的。”
然后,我盯著屏幕上那個信號格看了好一會兒。
按住了關機鍵。
屏幕黑了。
我把手機丟進包里,眼不見心不煩。
02
這一上午,過得是真舒服。
魚不怎么咬鉤,但我也不著急,反正也不是沖著魚來的。
老張倒是釣上來好幾條,一邊收線一邊跟我顯擺:“看見沒,這叫技術。你那竿子放水里,魚都繞著走。”
我也不惱,笑嘻嘻地回他:“我那是喂魚,積德。”
“你積德,魚吃飽了全上我這兒來了。”
我倆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釣魚聊到天氣,從天氣聊到物價,從物價聊到退休金。
老張叨叨他兒媳婦上個月又跟他要錢,我說你給不給,他說能不給嗎,孫子在那兒呢。
我笑笑,沒接話。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中午,我從包里掏出早上帶的包子,已經涼了,咬一口硬邦邦的。
老張從保溫杯里倒了杯熱水遞過來:“喝點,別噎死在我邊上,我可擔不起責任。”
“謝了。”
就著熱水,我把兩個包子吃了。
吃完又拿出早上買的火腿腸,撕開包裝,掰成小塊往水里扔。
老張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你餌料不夠了?”
“就當是給魚加餐。”
“你這種人,釣魚純粹是來撒錢的。”
我沒反駁。
下午兩點多,太陽最毒的時候,魚開始瘋了似的咬鉤。
我一下子精神了,連著拉上來五六條鯽魚,條條巴掌大。
老張在一旁酸溜溜地說:“你那位置好,底下有魚窩。”
“那也是我釣上來的。”
“嘚瑟。”
傍晚五點左右,風開始涼了,水面泛起金色的波紋。
我看了看桶里,大大小小十來條魚,滿載而歸。
開始收拾東西,老張問我:“這么早就走?”
“回去給媳婦燉湯喝。”
“行,下次再約。”
“成。”
我把桶綁在電驢后座,騎上車,心里盤算著回去拍張照發個朋友圈。
想了想文案:今天運氣不錯,晚上喝魚湯。
然后,我從包里掏出手機。
按開機鍵。
屏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未接來電:85個。
微信未讀消息:99 。
我的手開始抖。
最先看到的是宋雪怡的號碼,從頭到尾,全是她打的。
從上午十點開始,一直打到下午五點。
間隔短的時候三五分鐘一個,長的時候十幾分鐘一個。
最后幾個是下午三點半到四點之間打的。
我腦子里嗡嗡響,趕緊點開微信。
宋雪怡的消息一條一條蹦出來:“哲彥,你在哪兒?”
“怎么關機了?”
“快開機,媽出事了!”
“媽從樓梯上摔了,在醫院!”
“你在哪兒?快開機啊!”
“醫生說要開顱,你快來!”
“你到底在哪兒?!”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再往上翻,還有幾條語音。
我點開聽,是宋雪怡在哭:“哲彥,你在哪兒?求你開開機吧……”
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我喉嚨發緊,手指哆嗦著撥過去。
響了一聲就接了。
“哲彥!”宋雪怡的聲音很急,“你在哪兒?!”
“我在水庫……”我的聲音也抖,“怎么了?媽怎么樣了?”
“你怎么關機了?!我打了一天的電話!你到底去哪兒了?!”
“我……”
“你快來!市醫院!急診樓!”她說完就掛了。
我騎上電驢,油門擰到底,往市區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吹得眼睛生疼。
一路上我腦子都是懵的。
岳母摔了。
要開顱。
而我在水庫釣了一天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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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市醫院,天已經半黑了。
急診樓門口停著一排車,比我平時見到的時候多了不少。
我把電驢隨便一停,連鑰匙都沒拔,就往里沖。
大廳里亂哄哄的,到處都是人。
我一眼就看見宋雪怡了,她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身邊圍著一圈人。
她媽還沒出來。
“雪怡!”
她轉過頭,眼眶紅紅的,臉色也不好看。
看見我的時候,她嘴唇抖了一下,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過去,她突然一把抱住我,哭出聲來:“你去哪兒了……”
我摟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旁邊有人在小聲議論,我看見小舅子宋家明蹲在墻角,他老婆林鈺婷站在他邊上,眼睛也紅紅的。
還有幾個我不太熟的親戚,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到底怎么回事?”我問宋雪怡。
她從懷里抬起頭,抽噎著說:“中午吃飯的時候,媽去敬大舅哥,站起來的時候沒站穩,從樓梯上滾下去了……”
“摔得重嗎?”
“醫生說……腦出血,要做開顱手術……”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宋家明蹲在那兒,脖子一梗一梗的,明顯是在哭。
林鈺婷在旁邊小聲說:“都是你,非要敬什么酒……”
宋家明猛地抬頭:“關我什么事!是媽自己要去敬的!”
“她不是你媽?”
“你——”
“行了行了!”旁邊一個中年男人勸道,“人還在手術室里,你們吵什么吵?”
我看著宋雪怡,她也看著我。
她眼睛里有恐懼,有擔心,還有一絲我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
像是……怨?
我不知道。
“我去找醫生問問情況。”我說。
她點了點頭。
我找到護士站,問了一個護士:“宋……王月琴的情況怎么樣了?”
護士翻了翻記錄:“還在做開顱手術,具體情況等醫生出來再說。”
我道了謝,回去找宋雪怡。
走廊里又多了幾個人,都是宋家的親戚。
幾個上了年紀的女眷圍著宋雪怡,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你媽也是命苦,好好的壽宴,出這種事……”
“那個樓梯也太陡了,早該修修的。”
“都怪我們沒看好她……”
我看見一個中年女人看見我,眼神變了變,湊到旁邊的人耳邊說了句什么。
那個人也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別開了目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們在說什么?
是關于我的嗎?
我走過去,宋雪怡看見我,沖我勉強笑了一下:“醫生說還得等等。”
我靠在她旁邊的墻上,看著走廊里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有人主動跟我打招呼:“姑爺來了。”
我點了點頭。
有人裝作沒看見我。
我不在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等了大概一個小時,手術室的燈滅了。
一個醫生走出來,口罩摘了一半,臉上帶著疲憊:“王月琴的家屬?”
宋家明第一個沖過去:“醫生!我媽怎么樣了?”
“手術成功,沒有生命危險了。”
在場的人都松了一口氣。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在胸口畫十字。
宋家明蹲在地上,仰著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也松了口氣。
出了人命,這個家恐怕真的就散了。
雖然不是我的錯,但說到底,那是宋雪怡的親媽。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才讓我真正明白,什么叫人心。
04
岳母被推進了病房,人還沒醒,麻藥勁兒沒過。
醫生說先在ICU觀察兩天,穩定了再轉普通病房。
接下來要談費用的問題。
護士遞過來一張單子,宋家明接過去一看,臉色當場就變了。
“十五萬?!”
旁邊的人都愣住了。
宋家明把單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怎么這么貴?”
“開顱手術,加上后續治療,”護士耐心解釋,“十五萬還是初步估算。”
宋家明把單子往兜里一揣,站在走廊里,臉漲得通紅。
林鈺婷湊過去,小聲問:“咱家還有多少錢?”
“你說呢!上個月剛換的車,哪還有錢!”
“你不是說你媽那兒還有點積蓄嗎?”
“我媽那點錢,早花完了!”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五味雜陳。
宋家明每個月從丈母娘那兒拿兩千塊錢“生活補助”,是他自己開口說的,說是因為他們兩口子剛結婚,經濟困難。
這一困難,就困難了兩年多。
而且他還換了車。
宋雪怡走到他跟前:“家明,這個錢……”
“姐,你別跟我說這個,”宋家明急了眼,“我哪兒有錢!”
“我沒讓你全出,”宋雪怡的語氣很平靜,“我是說,我們一起湊湊。”
“湊?拿什么湊?你一個月掙多少你自己心里沒數?”
宋雪怡咬著嘴唇,沒說話。
我看不下去了:“家明,這個錢我跟你姐來想辦法。”
宋家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別的。
他沒說話,轉過去蹲在墻角,抱著腦袋。
林鈺婷跟在他邊上,小聲說著什么。
我把宋雪怡拉到一邊:“你那兒還有多少錢?”
她不太敢看我,低著頭說了句:“三萬。”
“三萬?咱們不是剛還完房貸嗎?”
“我……我手里還有點閑錢,一直存著沒動。”
“你瞞著我存了錢?”
“不是瞞著你……”她急了,“我就是怕萬一有什么急事,手里沒錢會慌。”
“三萬塊錢,能頂什么用?”
她沒說話。
我嘆了口氣:“算了,我想辦法湊湊。”
這十五萬能湊到多少,我心里也沒譜。
但我好歹是個男人,該我扛的時候,不能躲。
第二天下午,岳母醒了。
宋雪怡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里給我煮面。
菜切到一半,手一抖,差點切到手指頭。
“媽醒了!”她扔下刀,擦了擦手,就往門口跑。
我跟著她一起去了醫院。
到了病房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是岳母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家明呢?”
“媽,我在呢。”宋家明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你姐呢?”
“還沒來。”
“那個姓張的呢?”
“沒看見。”
岳母沉默了一下,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做夢都想不到的話。
“他昨天沒來,是不是?”
“他那個……我姐說他下午才來。”
“下午?”岳母的聲音突然拔高了,“我早上就摔了,他下午才來?他干什么去了?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的手停在門把手上,心里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
宋雪怡在我身后,聽不見里面的話,催我:“你倒是進去啊。”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病房里,岳母半靠在床上,額頭上包著紗布,臉色蠟黃,看起來虛弱得很。
但她看見我的那一瞬間,眼神里閃過的那一絲寒意,讓我想起冬天里最冷的那陣風。
“媽,您醒了,”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些,“感覺怎么樣?”
岳母看著我,嘴角往下撇了撇,沒說話。
宋家明站在她邊上,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著我。
林鈺婷坐在角落里,低頭玩手機,但我感覺她的耳朵豎著呢。
宋雪怡走過去,坐在床沿上,握住她媽的手:“媽,您可算醒了,嚇死我了……”
岳母看著她,臉色緩和了些:“我沒事,你哭什么。”
“我嚇壞了……”
“傻丫頭。”
我站在門口,突然覺得自己很多余。
這個房間里,好像沒有我的位置。
“張哲彥,”岳母突然叫我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有力,“我問你個事。”
“您說。”
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昨天中午,你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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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病房里安靜了。
不光是病房,外面走廊好像也安靜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