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巴掌落下來的時候,我沒有躲。
不是躲不開——是這八年,我已經習慣了被人當成透明的。
我叫秦遠山,戰場上的炮彈奪走了我左耳三成聽力,也順帶奪走了我大半的求職資格。退伍后輾轉做了八年夜班保安,守著璦江市惠民家園小區這一片地,月薪三千五。
業委會主任劉建成覺得我礙事,一巴掌當著三十幾個業主的面扇過來。圍觀的人沒一個開口,有人小聲說「一個保安,較什么真」。
我沒有還手。
只是那天深夜,當我第二次攔住他指揮人在綠化帶挖土的時候,小區門口開進來幾輛軍用車。
01
我是在璦江市惠民家園做了三年夜班保安之后,才開始覺得這份工作適合我的。
不是因為它好,是因為它不需要我解釋太多。
退伍那年我三十一歲,左耳的聽力已經定型了,軍醫說是沖擊波造成的永久性損傷,三成,不會再恢復。三成聽力損失聽起來不多,但在嘈雜的環境里,我經常聽不清對方在說什么,需要側過頭,讓右耳朝向說話的人。
這個動作,在面試的時候很不討好。
我投過保安公司、投過倉儲物流、投過工廠門衛,每次面試官發現我需要側頭才能聽清問題,神情就會變一變。沒有人明說,但結果都一樣。后來一個老鄉介紹我來惠民家園,說這里夜班保安流動大,好進,我就來了。
夜班的好處是安靜。凌晨兩點的小區,除了偶爾有車進出,幾乎沒有聲音。我的右耳夠用,巡邏、開閘、登記,這些事情不需要我聽得特別清楚。
我租住在小區附近一個城中村的群租房,兩室六床,我住靠窗那張,月租四百二。戶籍還在老家縣城,一直沒來得及更新。母親偶爾打來電話,問我在哪里,我說璦江市,她說哪個地方,我說一個小區,她就不再追問了。
老戰友偶爾發消息,問過得怎么樣,我回「挺好」,然后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床上。
惠民家園是個建成十幾年的中檔小區,四棟樓,住了大概四百戶。里面有不少退休的體制內干部,平時閑,愛管事,業委會開會比別的小區勤。業委會主任叫劉建成,六十出頭,退休前在區里做過副科長,退休后把全部精力放在了這個小區上。
我剛來的時候,門衛室的老胡跟我說過一句話:「記住,劉主任的車,能通融就通融?!?/p>
我沒有吭聲,只是把規定重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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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一次和劉建成正面交鋒,是我入職后第三個月。
那天下午四點,一輛黑色SUV停在了小區北門的消防通道口。我在崗亭里看了一眼,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車窗搖下來,里面坐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老人,頭發梳得很整齊,襯衫是白色的,袖口疊著兩道折。
我說:「這里是消防通道,不能停車,麻煩把車挪一下?!?/p>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以為他沒聽見,又說了一遍。
他把車窗搖上去了。
我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五分鐘,車還停在那里。我按規定填了違停單,貼在了車窗上,然后回到崗亭,給物業主任趙德發打了電話,說北門消防通道有違停車輛,請協助處理。
趙德發過來了,看了看車,表情變了一下,壓低聲音問我:「你知道這是誰的車嗎?」
我說不知道。
他說:「劉主任的。」
我說:「那也是消防通道?!?/p>
趙德發嘆了口氣,走到車邊,敲了窗,說了幾句話,然后回來跟我說:「劉主任說他就停五分鐘,你先回崗亭?!?/p>
我說:「規定沒有五分鐘的例外。」
趙德發的表情很難看,但他沒有再說什么,走了。
又過了十分鐘,那輛SUV開走了。
當天下班之前,趙德發把我叫進了辦公室,說劉主任對我的服務態度有意見,讓我注意一下。我問什么意見,他說別那么死板,做事要靈活。我說好,然后出去了。
我沒有改變任何做法。
后來我才知道,那輛SUV當天停在消防通道,是因為劉建成要去北樓地下室的一個儲藏間拿東西,嫌停到正規停車位走路遠。
五分鐘,不值得讓整條消防通道讓路。
這件事在我看來沒有什么值得多說的。但劉建成大概是第一次被一個保安這樣對待,他記住了我。
03
此后半年,我和劉建成又碰了兩次。
第一次是他帶了一個外來訪客,直接刷卡進門,沒有在門衛處登記。我在巡邏時碰到他們,問那位訪客的信息,說按規定外來人員需要登記。劉建成當時臉就沉下來了,說「他是我朋友,我擔保還不夠?」
我說規定是對所有人的,請配合登記。
那位訪客倒是很配合,自己掏出身份證遞給我,劉建成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但臉色很不好看。
第二次是凌晨,我在巡邏時發現南區消防通道的門開著,外面停著一輛貨車,兩個工人正在往里搬東西。我問是誰開的門,工人說劉主任讓他們走這邊,停車方便。
我讓他們停下,說消防通道不能用于貨物進出,請繞到正規卸貨區。
工人打了個電話,沒多久劉建成從樓上下來了,穿著睡衣,頭發沒梳,在夜風里看起來有點狼狽,也有點憤怒。
他走到我面前,說:「你是不是專門跟我過不去?」
我說:「我是按規定執行?!?/p>
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我聽清楚了:「一個保安,記清楚自己的位置?!?/p>
我沒有回答,等他們把消防通道的門關上,換到正規卸貨區,我才繼續往下巡。
那之后,我連續兩個月的夜班績效被全額扣除。趙德發找我談話,說是「服務投訴扣分」,讓我簽字,我問是哪些投訴,他拿出一張表,上面列了三條,每條都是「態度生硬,不配合業主合理需求」。
我看完,把筆放回桌上,沒有簽。
趙德發說:「不簽也沒用,這是業委會通過的決議?!?/p>
我說:「那就按業委會的決議來?!?/p>
我走出去,回到崗亭,把工資條拍了照,存進手機相冊。
同班的小張那個月也被連帶扣了兩百塊,在崗亭里罵罵咧咧了一整夜,說劉建成不是東西,說趙德發是狗腿子,說這個小區遲早出事。
我坐在旁邊,聽他罵,沒有說話。
這些話說出去沒有用。說有用的,得留著。
04
發現維修基金的問題,是一次普通的夜間巡邏。
那是一個周三的凌晨兩點,我走到地下車庫B區,發現那里停著兩輛工程車,四個工人正在更換消防管道。車庫的燈開著,焊接的火星子噼啪作響。
我走過去,問他們是哪家公司,施工許可在哪里。
領頭的工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皮膚很黑,戴著安全帽,他說:「劉主任安排的,你問他去。」
我說:「施工需要物業公示,停車場維修需要提前通知業主,我沒有看到公示。」
那個工人聳了聳肩,說:「我們就是干活的,其他的不管。」
我在巡邏記錄本上記下了時間、地點、工程車牌、施工內容,然后拍了幾張照片。
第二天我去翻公告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任何關于B區消防管道維修的公示。我又往前翻了三個月的公示記錄,發現這三個月里,小區先后進行過電梯保養、外墻修繕、地庫照明升級、綠化補種,每一項都有施工隊在沒有提前公示的情況下進場。
我把這些都記在本子上。
然后我去查了一下這些項目的大概市場價格,用手機搜的,一條一條對著記:電梯保養,四部梯,正常報價在兩到三萬之間;外墻修繕,四棟樓,根據面積和工藝,差距很大,但普通修繕不超過二十萬;地庫照明升級,取決于數量……
我沒有財務數字,我不知道業委會實際報了多少,實際花了多少,公共維修基金的賬目我看不到。
我打了一個投訴電話,是小區所屬的梧桐街道物業管理投訴熱線。接電話的工作人員說,維修基金的使用投訴需要提交書面材料,包括具體違規金額的證明文件。
我說我沒有財務數字,只有施工記錄。
對方說:「那建議您先跟業委會溝通,或者聯系物業公司。」
我說:「物業公司和業委會是同一方?!?/p>
電話里沉默了一下,然后對方說:「您可以繼續收集證據,材料完整了再來投訴?!?/p>
我掛了電話。
本子收進了工裝口袋,繼續帶著它上班。每次發現新的異常,就再記一條。
我不著急。該來的,會來的。
05
業委會通過那個停車位決議,是在一個周二的業主大會上。
我當時不在場,是小張回來跟我說的。他說劉建成拿了一張規劃圖,說東區綠化帶有一塊「低效綠化區域」,可以改建成十二個停車位,解決小區停車難,收益歸業委會管理的「小區公共事業基金」。
在場的業主里,有幾個當場提出異議,說綠化帶不能隨便動,要看手續。劉建成說手續都在走,讓大家放心,然后當場舉手表決,七個業委會成員,五票贊成。
小張說他路過的時候,聽到幾個業主在門口討論,一個說劉建成越來越過分,另一個說算了,跟他們說不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回去查了惠民家園的業主規約,第十七條寫得很清楚:小區綠化帶屬于全體業主共有財產,任何改建或占用須經三分之二以上業主書面同意,并依法辦理相關審批手續。
業委會七人的五票表決,不構成合規授權。
施工隊是三天后來的。
那天下午三點,我正在崗亭交接班,看到兩輛皮卡開進來,后面跟著一輛裝滿施工器材的貨車。領頭的人下來,說找劉主任,劉建成已經在東區綠化帶旁邊等著了,拿著一張卷起來的圖紙,正在跟一個戴安全帽的人比劃。
我走過去,說:「請出示施工授權文件和業主同意書?!?/p>
那個戴安全帽的人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劉建成轉過來,看到是我,表情冷了下來。
他說:「授權文件?業委會的決議就是授權,輪得到你來問?」
我說:「按規約,綠化帶改建需要三分之二業主書面同意,業委會表決不能代替業主授權,請提供相關文件,否則施工不能進場。」
劉建成盯著我看了幾秒鐘。
這時候不知道是誰在朋友圈發了消息,說東區要建停車位,附近樓棟的業主陸陸續續往這邊走,十幾分鐘聚了三十多個人,站在周圍看。
劉建成沒有再跟我說話,直接走到人群里,開始跟業主們解釋,說停車位是為了大家的利益,建成之后每個車位每月收費三百,錢進公共賬戶,惠及全體業主。
有幾個業主說聽起來不錯,也有幾個說要看手續。
然后劉建成轉過身來,走到我面前,距離很近,我能看清他眼鏡框上細小的劃痕。
他說:「你一個夜班保安,管得也太寬了?!?/p>
我站在那里,沒有動。
他抬起右手,我看見了,我沒有躲。
巴掌扇在我左臉上,聲音很清脆。
周圍一下子靜了。
我站在原地,臉轉向了左邊,慢慢轉回來,看著他。
劉建成的手還舉在空中,好像他自己也沒預料到自己真的扇下去了。然后他放下手,聲音恢復了平穩:「一個保安,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p>
人群里沒有人說話。
然后有個女人的聲音從后面傳來:「較什么真,又不是自己家的地?!?/p>
施工隊當天進了場,我看著他們把東區綠化帶的邊界線標出來,在地上畫了白灰,然后收工。
趙德發下午找到我,說劉主任對我的處置方式非常不滿,已經向業委會提議讓物業公司更換我的崗位,把我調到倉庫做內勤。
我說:「知道了。」
他說:「你就這個態度?」
我說:「您說完了嗎?」
他看了我一會兒,走了。
我回到崗亭,坐下來,把工裝帽壓低了一點,右手摸了摸左臉,已經不疼了。
小張端了杯熱水過來,沒說話,放在我旁邊,然后裝作去檢查登記本。
我喝了一口水,把今天的事情也記在了本子上。
日期,時間,施工隊車牌,見證人數,劉建成的行為,以及那句「一個保安,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
寫完,我把本子合上,揣回口袋。
06
那天我值夜班。
下午六點接班,交接沒有什么異常,上一班的老周說東區那邊施工隊走了,但設備留在那里,明天繼續。我說知道了,接過鑰匙,開始例行巡邏。
晚上一切正常。
十點半,我例行到東區做夜間巡邏。
施工隊沒有走干凈。
綠化帶旁邊停著一輛小貨車,車斗里還有工具,車頭的燈沒關,在夜里亮著。我走過去,繞了一圈,沒有人。正準備往下走,聽到土被鏟動的聲音,從已經畫好白灰的綠化帶邊界那邊傳來。
我走過去,有兩個工人,拿著鏟子,正在沿著白灰線往下挖。
我站在邊上,說:「按規定,夜間十點以后禁止施工作業,影響居民休息,請停止施工。」
一個工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繼續挖。
另一個工人說:「劉主任說的,今晚趕進度。」
我說:「劉主任的指示不能違反物業管理規定,請停止施工,明天白天再繼續?!?/p>
那個工人嘆了口氣,把鏟子插在土里,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我等在那里。
大概二十分鐘后,劉建成來了,這次帶了兩個人,都是四十多歲,穿著便服,站在他兩邊,身形都比我壯。
劉建成走到我面前,說:「你今天是和我杠上了?」
我說:「夜間施工擾民,按規定不允許?!?/p>
他說:「我說行就行。」
我說:「您說了不算?!?/p>
他對站在右邊那個人點了點頭。
那人走上來,把手放在我胸口,用力一推。
我退了兩步,沒有摔,站穩了。
劉建成蹲下去,對工人說:「繼續挖,別管他?!?/p>
工人重新拿起了鏟子。
我走上前,重新站到施工區域邊上,不說話,就站在那里。
劉建成站起來,看著我,表情很奇怪,像是被一塊石頭堵住了,不知道怎么處理。
就在這個時候,小區正門方向傳來車燈的光。
不是普通的燈光,是那種整齊的、連續的光束,從門口一直打進來,照亮了主干道,也照亮了我們這邊的一段綠化帶。
我轉過頭。
三輛車,車頭都很方正,車身深色,沒有商業標識。
大門保安攔了一下,隨即放行了——我后來才知道,是證件,一看就放行的那種證件。
三輛車在主干道緩緩行進,停在了距離我們大約二十米的空地上。
車門開了。
先下來的是幾個穿便裝的人,然后是一個穿軍裝的,領章我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他走路的方式我認識——那是長期訓練之后留在骨子里的東西,跟普通人走路不一樣。
他朝這邊走來。
我愣了一下,才認出來那張臉。
小鄭。
當年我們連隊的通訊員,入伍比我晚四年,那時候還是個圓臉的小伙子,現在臉輪廓硬了,肩膀也寬了,胸口的領章在夜色里泛著光。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來。
然后,他立正。
向我敬禮。
「秦遠山同志,」他的聲音很平穩,但在這個安靜的夜晚,站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清楚,「首長來看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