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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又在廚房里忙活了。
我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在灶臺前晃動。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油煙機呼呼的響聲,還有他偶爾的咳嗽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我聽了十五年的老歌。
"爸,少放點鹽,醫生說您血壓高。"我提醒了一句。
"知道知道。"他頭也不回,右手習慣性地在圍裙上擦了擦。
那條圍裙是十年前的款式了,洗得發白,但他舍不得換。我給他買過新的,他說舊的還能用,新的留著過年穿。結果新圍裙在柜子里放了三年,吊牌都沒拆。
晚上六點,這是我們家雷打不動的晚飯時間。
兒子浩浩從房間沖出來,書包還掛在肩上:"爺爺,今天吃什么?"
"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父親轉過身,臉上的皺紋全擠到了一起,"快去洗手,別又想偷吃。"
浩浩嘿嘿笑著跑進衛生間。
我看著父親端菜的動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他今年七十三了,手背上都是老年斑,但端這盤排骨的時候,手還是那么穩。
這些年,都是他在照顧浩浩。從浩浩兩歲開始,我和妻子工作忙,父親就從老家搬過來了。接送幼兒園、做飯、輔導作業、開家長會……該做的不該做的,他全包了。
我記得有次浩浩發高燒,半夜燒到39度。是父親抱著他跑下六樓,在路邊攔出租車去的醫院。那時我在外地出差,妻子林悅值夜班,手機還關了機。
后來浩浩退燒了,我從出差地趕回來,看見父親坐在病床邊,眼睛里都是血絲。
"爸,您該叫我回來的。"我當時很愧疚。
"叫你回來有什么用?"父親擺擺手,"你那工作重要,誤不得。再說我還能動,不礙事。"
不礙事。
這三個字,他說了十五年。
"開飯了!"父親喊了一聲。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四菜一湯,擺得整整齊齊。浩浩已經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還是爺爺做的好吃。"
我下意識地看了眼鐘表。六點二十。林悅又要晚回來了。
最近她總是很晚才到家,說是醫院忙。但我注意到,她接電話的次數變多了,而且每次都要走到陽臺上去接。
可能是我多心了。
父親給我盛了碗湯:"趁熱喝,我今天專門燉了兩個小時。"
湯很燙,我吹了吹才喝。窗外的夕陽斜射進來,在父親花白的頭發上鍍了一層金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我回老家參加同學聚會,有人問起我爸:"你爸身體還好嗎?退休了在家享清福吧?"
我當時笑著說:"在我這兒幫忙帶孩子呢。"
那人愣了一下:"帶了多久了?"
"十五年了。"
對方的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先是震驚,然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他拍拍我肩膀,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想,父親從五十八歲到七十三歲,人生最后的黃金時光,全給了我兒子。
而我岳父岳母呢?
十五年來,他們來看過浩浩幾次?
掰著指頭數,不超過五次。
每次來都是住兩天就走,說是不習慣城里的氣候。走的時候還要我給他們塞兩千塊錢,說是路費。
浩浩問過我好幾次:"爸爸,為什么姥爺姥姥不來看我?"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媽(岳母)。
我接起來:"喂?"
"小陳啊。"岳母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們想搬過去跟你們住。"
我愣了一下:"您說什么?"
"就是來你們那兒養老。"岳母說得很自然,"我們年紀大了,在老家也沒人照顧,還是跟你們住比較好。"
我捏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餐桌對面,父親正在給浩浩夾菜。
01
掛了電話,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怎么了?"父親看出我不對勁。
"沒事。"我擠出一個笑,"岳母打來的,說最近身體不太好。"
父親點點頭,沒再問。他從來不多問關于我岳父母的事。
這么多年,他們之間的交集少得可憐。逢年過節我帶著林悅和浩浩回老家,父親會一起去,但到了岳父母家,他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話不超過十句。
我以為他是性格內向。
現在想想,可能不只是這樣。
晚上十點,林悅才回來。她進門的時候滿臉疲憊,包隨手扔在沙發上。
"吃飯了嗎?"我問。
"在醫院食堂吃過了。"她換鞋的動作有點慢,"浩浩睡了?"
"睡了,你爸打電話了。"
林悅的手頓了一下。
"他說想搬過來養老。"我盯著她的表情,"你知道這事?"
她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頭:"他們上周就跟我說了。"
"上周?"我聲音提高了一點,"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還沒想好怎么說。"林悅脫下外套,避開我的眼神,"而且這不是挺正常的嗎?父母年紀大了,兒女照顧不是應該的?"
我被她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
是,照顧父母是應該的。
但十五年來,他們在哪兒?
"那我爸呢?"我問。
林悅愣了一下:"什么?"
"我爸已經在這兒住了十五年了。"我盡量讓語氣平靜,"現在你父母也要來,房子就三室一廳,怎么安排?"
林悅咬了咬嘴唇。
"我想過了,"她說得很慢,"主臥我們住,次臥給浩浩,剩下那間書房可以改成臥室,給我爸媽住。"
"那我爸呢?"我又問了一遍。
林悅低下頭:"要不,讓伯父回老家住?那邊房子還在,一個人住也寬敞。"
我看著眼前這個跟我結婚十五年的女人。
客廳里很安靜。鐘表的秒針嘀嗒嘀嗒地走,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心上。
"林悅,我爸在這兒帶了浩浩十五年。"我一字一句地說,"你現在讓他搬回老家,你覺得合適嗎?"
"我知道伯父辛苦。"林悅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我爸媽也是我父母啊。他們養我這么大,我總不能不管他們吧?"
"十五年來他們管過浩浩嗎?"
"那不一樣!"林悅的聲音突然高了,"他們在老家有事要忙,不像伯父退休了閑著。"
"忙什么?打牌還是喝茶?"我壓著火氣,"悅悅,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們就是不想管。"
"你這話什么意思?"林悅站起來,"我爸媽怎么就不想管了?他們只是方式不一樣!"
"什么方式?十五年來五次,每次待兩天?"
"你夠了!"林悅摔門進了臥室。
我站在客廳,突然覺得很累。
父親房間的燈亮了。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水杯出來,看見我還站在客廳,愣了一下。
"還沒睡?"他問。
"睡不著。"
父親在我旁邊坐下,也沒說話,就這么陪著我。
客廳的燈光有點昏暗。我看著父親的側臉,那些皺紋像刀刻上去的一樣深。
"爸,"我突然開口,"這些年,辛苦您了。"
父親笑了笑:"辛苦啥,浩浩是我孫子,我不帶誰帶?"
"可是您本來可以……"
"可以什么?"父親打斷我,"可以在老家曬太陽?可以跟老哥幾個下棋?那有什么意思。"
他喝了口水。
"我這輩子啊,年輕時忙著養你,好不容易你成家了,我想著該輪到我享清福了。"父親的語氣很平淡,"結果浩浩出生了,我一看那小家伙,長得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我就想,再帶幾年吧。"
"這一帶就是十五年。"
"不后悔。"父親拍拍我的肩,"真的,一點都不后悔。看著浩浩長大,比什么都值。"
我鼻子有點酸。
"爸,如果有一天……"我頓了頓,不知道該怎么說,"如果有一天我們要做什么決定,您會怪我嗎?"
父親看著我,眼神很清澈。
"傻孩子,"他說,"你是我兒子,我怎么會怪你。"
那晚我一夜沒睡。
我躺在床上,聽著林悅均勻的呼吸聲,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想起浩浩兩歲那年,有次我出差回來,一開門就聽見他在哭。我沖進房間,看見父親抱著浩浩在哄,浩浩的小手緊緊抓著父親的衣領。
"他找媽媽。"父親說。
那時林悅在醫院值夜班。
浩浩哭了整整兩個小時,嗓子都啞了,最后在父親懷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父親的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我還想起浩浩上小學那年,第一次參加運動會。家長接力賽的時候,父親報名參加了。我說您年紀大了別跑了,他不聽,說要讓浩浩看見爺爺也很厲害。
結果他跑完之后在場邊喘了半天氣,臉色都發白了。
但浩浩抱著他,高興得不行。
"爺爺你好棒!我們班第一名!"
父親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這些畫面,一幕幕在我腦海里放映。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02
接下來幾天,林悅一直在跟我冷戰。
她每天很晚回家,回來也不怎么說話,飯也吃得很快。父親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沒問。
浩浩倒是察覺到氣氛不對了。
"爸爸,你跟媽媽吵架了嗎?"他趴在我腿上,仰著小臉問。
"沒有。"我摸摸他的頭,"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可是媽媽都不理你了。"浩浩很認真地說,"我們班李明的爸媽吵架,后來就離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胡說什么呢。"我敲了下他腦袋,"快去寫作業。"
周五晚上,林悅接了個電話。
她還是習慣性地走到陽臺上去接,但這次她忘了關陽臺門。
"媽,我跟他說了……他不同意……我也沒辦法啊……"
我站在客廳,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伯父怎么辦?你讓他回老家?……媽,這不合適吧……"
林悅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知道你們急,但是……好好好,我再想想辦法。"
她掛了電話,轉身看見我站在客廳,嚇了一跳。
"你聽到了?"她問。
"嗯。"
林悅靠在陽臺門框上,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陳默,我也不想這樣。"她抹了把臉,"但我爸媽那邊真的出事了。"
我走過去:"什么事?"
"我爸做生意虧了很多錢,還欠了債。"林悅說得很快,"他們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債主天天上門。"
我皺起眉:"虧了多少?"
"八十多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他們想搬過來,一是躲債,二是想讓我們幫忙還錢。"林悅看著我,"陳默,他們是我爸媽,我不能不管。"
我沉默了很久。
"為什么不早說?"
"我不敢說。"林悅低下頭,"我知道你會生氣。而且這些年,他們確實對浩浩不好,對伯父也……"
她沒說下去。
我點了根煙,在陽臺上抽著。
夜風吹過來,有點冷。
"林悅,"我說,"我們結婚十五年了。"
"我知道。"
"十五年來,我爸為這個家付出了什么,你也看在眼里。"我彈了彈煙灰,"現在你要讓他搬走,給你爸媽騰地方,你覺得我能同意嗎?"
"那怎么辦?"林悅的聲音很無助,"難道讓我爸媽去死嗎?"
"不是讓他們去死。"我轉過身看著她,"但也不能用我爸的位置去換。"
"什么叫換?"林悅突然激動起來,"陳默,你聽聽你說的是什么話!我爸媽要來住,怎么就成換了?這房子也有我的份!"
"對,有你的份。"我把煙按滅,"但這十五年,是誰在撐著這個家?你天天在醫院,我天天在公司,是誰在家里接送浩浩?是誰做飯洗衣服?"
"那我也有付出!"林悅吼了出來,"我在外面賺錢養家,我就不辛苦嗎?"
"我沒說你不辛苦。"
"那你什么意思?"
我們倆對視著,誰也不讓步。
父親房間的門開了。
他走出來,看看我,又看看林悅。
"吵什么,"他的聲音很平靜,"浩浩都被吵醒了。"
我這才注意到,浩浩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眼睛紅紅的。
"爺爺……"浩浩的聲音帶著哭腔。
父親走過去,把浩浩抱起來:"沒事沒事,爸爸媽媽只是在討論事情。"
浩淺把臉埋在父親肩膀上。
父親拍著他的背,看向我們:"你們出去說,別在家里吵。"
我和林悅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林悅進了臥室。
我站在陽臺上,又點了根煙。
手機震了一下,是岳母發來的微信。
"小陳,我們下周就過去。你讓悅悅把房間收拾一下。"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后我什么都沒回。
03
岳父母定了下周三的車票。
林悅這幾天一直在收拾書房,把里面的雜物全搬出來,還買了新床單新被子。
我看著她忙活,一句話都沒說。
父親還是照常接送浩浩,做飯洗衣服,好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但我注意到,他在家里待的時間變少了,經常一個人出去遛彎,一遛就是兩三個小時。
周二晚上,我在書房里加班。
門被輕輕推開,父親端著一杯茶進來。
"喝點水。"他把茶杯放在我桌上。
"謝謝爸。"
父親沒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陳默,"他開口,"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抬起頭。
"你岳父岳母要來,我知道了。"父親的語氣很平靜,"房間不夠住,我搬回老家也行。"
"爸!"我站起來,"我沒同意他們來!"
"我知道你為難。"父親擺擺手,"悅悅是你媳婦,那兩位是她爸媽,你不能不管。"
"可是您……"
"我不要緊的。"父親笑了笑,"老家房子還在,我一個人住也清凈。"
"爸,您別這么說。"我聲音有點哽咽,"這些年您為這個家付出這么多,怎么能讓您走?"
父親看著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傻孩子,"他嘆了口氣,"有些事,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
父親沉默了很久。
"是選擇的問題。"他說,"你要選擇你媳婦,還是選擇我。"
我被這句話擊中了。
"我不想選!"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為什么一定要選?"
父親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當年結婚的時候,岳父岳母一開始是反對的。他們嫌我家窮,嫌父親是個工人。
是林悅懷孕了,他們才勉強同意。
婚禮上,岳父對我說:"悅悅是我們的寶貝女兒,你要是對她不好,我饒不了你。"
那時父親就坐在旁邊。
他聽到這句話,只是低著頭喝茶,什么都沒說。
現在想起來,那個場景里有種說不出的屈辱感。
周三早上,岳父母的車到了。
我去車站接的他們。岳父岳母提著大包小包,看起來確實憔悴了不少。
"陳默啊,"岳母一見我就紅了眼眶,"這些日子可把我們折騰苦了。"
"媽,上車吧。"我接過行李。
回家的路上,岳母一直在說他們最近的遭遇。什么生意被騙了,什么債主上門,說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聽著,心里五味雜陳。
到家的時候,林悅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爸,媽。"她迎上去。
"哎,悅悅。"岳母抱住林悅,又哭了起來,"要不是你,我和你爸真的沒活路了。"
他們進了屋。
浩浩放學回來,看見多了兩個人,有點怯生生的。
"浩浩,叫姥爺姥姥。"林悅說。
"姥爺姥姥好。"浩浩小聲說。
岳母看著浩浩,笑了:"哎呀,都長這么大了,上次見你還這么點兒呢。"
她用手比了個高度。
浩浩沒說話,往我身后躲了躲。
"這孩子,怎么這么認生。"岳母有點尷尬。
"太久沒見了。"林悅解釋。
岳父在客廳里轉了一圈:"房子不大啊,我和你媽住哪間?"
"書房收拾出來了。"林悅指了指,"您和我媽住那間。"
岳父走過去看了看,皺起眉:"這么小?"
"爸,湊合住吧。"林悅說,"等以后換大房子了……"
"等以后?"岳父打斷她,"我和你媽都六十多了,能等幾年?"
氣氛突然變得尷尬。
這時,父親從房間里出來了。
他手里提著一個旅行袋。
"伯父,您這是……"林悅愣住了。
"我收拾好了。"父親的語氣很平靜,"明天回老家。"
"啊?"岳母看看父親,又看看我們,"這位是……"
"我爸。"我說。
"哦哦。"岳母笑了笑,"伯父要回老家啊,也好,老家清凈。"
我看著父親,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浩浩突然哭了出來:"爺爺你去哪?"
"爺爺回老家住幾天。"父親蹲下來,摸摸浩浩的頭,"很快就回來。"
"我不要!"浩浩抱住父親的脖子,"我不要爺爺走!"
"浩浩聽話。"父親的聲音有點抖,"爺爺很快就回來。"
"你騙人!"浩浩哭得更厲害了,"你就是不要我了!"
林悅過來想拉開浩浩,浩浩掙扎著不肯松手。
"媽媽你壞!你趕爺爺走!"
"浩浩!"林悅的聲音也帶了哭腔,"你別胡鬧!"
"我沒胡鬧!"浩浩吼了出來,"都是你!都是你趕走爺爺!"
岳母在旁邊說:"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閉嘴!"我突然吼了一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走到父親面前,接過他手里的旅行袋。
"爸,"我的聲音很平靜,"您先回房間休息。"
父親看著我,欲言又止。
"聽我的。"我說。
父親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回房間了。
我轉身看著岳父母。
"二位,"我說,"抱歉,我家住不下了。"
林悅瞪大眼睛:"陳默,你說什么?"
"我說,"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家住不下了。"
岳母的臉色變了:"陳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說,"你們的事我可以幫忙,但不是這種方式。"
"那是什么方式?"岳父沉下臉,"我們是悅悅的父母,來女兒家住怎么了?"
"沒怎么。"我說,"但不能讓我爸搬走。"
"那怎么辦?房子就這么大!"岳母提高了音量,"難道讓我和你爸去住賓館?"
"可以先住賓館,我出錢。"我說,"等我找到合適的房子,我給你們租一間。"
"你!"岳母氣得說不出話。
林悅沖過來,抓住我的胳膊:"陳默,你瘋了嗎?!"
"我沒瘋。"我看著她,"悅悅,這十五年我爸為這個家付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現在讓他搬走,我做不到。"
"那我爸媽怎么辦?!"林悅的眼淚掉下來,"他們欠了那么多債,你讓他們去死嗎?"
"我說了,我可以幫忙。"我說,"但不是讓我爸搬走。"
林悅松開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失望,有憤怒,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陳默,"她的聲音很冷,"你今天要是趕我爸媽走,我們就離婚。"
04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我看著林悅,她也看著我。
十五年的婚姻,在這一刻走到了懸崖邊上。
"悅悅……"我開口。
"別說了。"林悅打斷我,"你選吧,要么讓伯父搬走,要么我們離婚。"
浩浩哭得更厲害了,他可能聽懂了"離婚"這個詞。
"媽媽,爸爸,你們別吵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聽話,我什么都聽話……"
林悅蹲下來抱住浩浩:"寶貝,這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我問。
林悅抬起頭,眼神里全是淚水:"是你的錯!你就是不肯體諒我!"
"體諒?"我冷笑一聲,"這十五年,是誰一直在體諒你?你值夜班的時候,是誰在家帶孩子?你出差的時候,是誰照顧浩浩發燒?你說體諒,你體諒過我爸嗎?"
"我……"林悅說不出話。
岳母在旁邊插嘴:"陳默,你這話就過分了。悅悅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玩!"
"工作?"我轉向她,"那我爸這十五年做的是什么?他也是為這個家付出!"
"那能一樣嗎?"岳母的聲音越來越高,"悅悅是在外面賺錢,你爸是在家帶孩子,這能比嗎?"
"為什么不能比?"我問,"在你眼里,帶孩子就不是付出?"
岳母被我問住了。
岳父沉著臉站起來:"陳默,我今天就問你一句話,你到底讓不讓我們住?"
我沉默了幾秒。
"可以住。"我說,"但不能讓我爸搬走。"
"那住哪?地板上嗎?"岳父冷笑。
"我剛才說了,我可以給你們租房子。"
"租房子?"岳母尖叫起來,"我們是悅悅的父母,你讓我們住外面,讓你爸住家里?!"
"我爸在這個家住了十五年。"我說,"他有資格。"
"資格?"岳母氣笑了,"我們是悅悅的親爸親媽,還沒資格了?"
"十五年來,你們來看過浩浩幾次?"我問。
岳母愣了一下。
"五次。"我說,"一共五次,每次待不超過兩天。浩浩生病的時候你們在哪?浩浩上學的時候你們在哪?現在你們有麻煩了,才想起來有個女兒?"
"你!"岳母指著我,手指都在抖。
林悅突然站起來,沖進臥室,摔上了門。
浩浩嚇得不敢哭了,抱著我的腿瑟瑟發抖。
我蹲下來,把浩浩抱起來:"別怕,爸爸在。"
岳父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怒火:"陳默,你今天太讓我失望了。"
"失望?"我抱著浩浩,"這句話應該我說。"
岳父冷哼一聲,轉身進了書房。岳母瞪了我一眼,也跟著進去了。
我抱著浩浩站在客廳,突然覺得很累。
父親的房門開了。
他走出來,看著我,什么都沒說,只是走過來接過浩浩。
"爺爺……"浩浩趴在父親肩上,還在抽噎。
"沒事沒事。"父親拍著他的背,"爺爺在呢。"
我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月光很亮,照在對面的樓上。
我點了根煙,慢慢地抽。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林悅說要離婚。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懸在我頭上。
我不想離婚。
十五年的感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可是如果讓父親搬走,我也做不到。
手機震了一下。
是父親發來的微信。
"陳默,對不起,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眶發熱。
"爸,不是您的錯。"我回復。
"我明天就回老家,別讓你和悅悅為難。"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顫抖。
"爸,別說這種話。"
"傻孩子,我都這把年紀了,什么都看開了。"父親發來語音,"你和悅悅過好日子就行,我沒事的。"
我把手機攥得緊緊的。
臥室門開了。
林悅走出來,眼睛紅腫。
"陳默,"她的聲音很啞,"我們談談。"
我熄了煙,站起來。
林悅走到陽臺上,靠在欄桿上。
"你真的不讓步嗎?"她問。
"悅悅,不是我不讓步。"我說,"是這件事根本就不應該讓我爸讓步。"
"那怎么辦?"林悅的眼淚又掉下來,"我爸媽真的走投無路了。你知道他們欠了多少錢嗎?八十多萬!債主天天上門,他們在老家根本待不下去!"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說了,我可以幫他們還債,可以給他們租房子。"
"那不一樣!"林悅轉過身,"他們是我爸媽,我不能讓他們住在外面!"
"那我爸呢?"我問,"他也是我爸,我也不能讓他走。"
林悅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絕望。
"所以我們真的要離婚嗎?"她問。
我沉默了很久。
"悅悅,"我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
"這十五年,你對我爸,有過感激嗎?"
林悅愣住了。
"他每天四點起床給浩浩做早飯,你知道嗎?"我一字一句地說,"他為了接送浩浩,把自己的老年活動全放棄了,你知道嗎?浩浩生病的時候,他一夜不睡守著,你知道嗎?"
林悅低下頭。
"你都知道。"我說,"但你從來沒有真正感激過他,對嗎?"
"我……"林悅說不出話。
"你把他當保姆。"我的聲音很平靜,"一個免費的、隨叫隨到的保姆。"
"我沒有!"林悅抬起頭,"我沒有那樣想!"
"那你為什么能這么輕易就讓他搬走?"我問。
林悅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她轉身回了臥室。
我又點了根煙。
這一夜,我想了很多。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05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起來了。
父親已經在廚房做早飯。
"爸。"我走進去。
"醒了?"父親回頭看了我一眼,"稀飯馬上好。"
"爸,我們談談。"
父親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關了火。
"說吧。"他轉過身。
我深吸一口氣:"爸,我想帶您和浩浩離開這里。"
父親愣住了。
"什么?"
"我想了一夜。"我說,"這個家,已經不是原來的家了。"
父親看著我,眼神里有震驚,有不解。
"陳默,你……"
"爸,跟我走吧。"我打斷他,"我在外面租房子,我們三個住。"
"那悅悅呢?"
"她可以跟她父母住。"我說,"至于婚姻,該怎么樣就怎么樣。"
父親沉默了很久。
"傻孩子,"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這是賭氣。"
"我沒有賭氣。"我說,"爸,我想清楚了。有些人,值得我用一輩子去孝順。有些人,我連一天都不想遷就。"
父親的眼眶紅了。
"可是悅悅是你媳婦……"
"所以我給她選擇的機會。"我說,"如果她愿意跟我一起照顧您,我們就繼續過。如果她還是堅持讓您走,那對不起,我選擇您。"
父親沒說話,眼淚掉了下來。
"爸,"我握住他的手,"這些年,委屈您了。"
父親搖搖頭,抹了把臉。
"不委屈,"他說,"能有你這個兒子,我不委屈。"
我也紅了眼眶。
這時候,臥室門開了。
林悅走出來,看見我和父親站在廚房,愣了一下。
"你們……"
"悅悅,"我轉身看著她,"我今天帶我爸和浩浩搬出去。"
林悅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今天帶我爸和浩浩搬出去。"我平靜地重復,"你可以留在這里,跟你爸媽住。"
"陳默!"林悅沖過來,"你瘋了嗎?!"
"我沒瘋。"我看著她,"悅悅,昨天你說要離婚。我想了一夜,我覺得你說得對。"
"我……我就是氣話……"林悅慌了。
"不是氣話。"我說,"你心里就是這么想的。在你心里,你爸媽比我爸重要,這沒什么錯。但在我心里,我爸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你就要跟我離婚?"
"不是我要離婚。"我說,"是你選擇了讓我爸走,我選擇了跟他走。"
林悅愣住了。
書房的門開了,岳父岳母走出來。
"怎么回事?"岳母問。
"您女兒要跟我離婚。"我說,"我同意了。"
"什么?!"岳母尖叫起來。
"陳默,你別沖動!"岳父沉著臉說,"有話好好說!"
"我沒沖動。"我說,"這是我想了一夜的結果。"
我轉身回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林悅追進來:"陳默,你聽我說……"
"沒什么好說的。"我把衣服塞進行李箱,"你好好陪你爸媽吧。"
"陳默!"林悅抓住我的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一時糊涂……"
"糊涂?"我停下動作,看著她,"悅悅,你一點都不糊涂。你很清楚你在做什么。"
林悅的手松開了。
我繼續收拾東西。
浩浩醒了,揉著眼睛走出來:"爸爸,你在干什么?"
"浩浩,"我蹲下來,"跟爸爸走好嗎?"
"去哪?"
"去新家。"我摸摸他的頭,"爸爸帶你和爺爺去新家。"
"媽媽呢?"
我看了林悅一眼。
"媽媽要照顧姥爺姥姥,不跟我們住了。"
浩浩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出來:"我不要!我要爸爸媽媽一起!"
"浩浩聽話。"我抱住他,"爸爸媽媽還是爸爸媽媽,只是不住在一起了。"
"不要不要!"浩浩哭得更厲害了。
林悅也哭了。
她蹲下來,想抱浩浩,浩浩卻往我懷里縮。
"浩浩……"林悅的聲音在顫抖。
"媽媽壞!"浩浩哭著說,"媽媽趕走爺爺!"
林悅愣住了。
她看著浩浩,眼神里滿是痛苦。
"浩浩,不是這樣的……"她試圖解釋。
"就是這樣!"浩浩吼了出來,"都是你!都是你!"
林悅跌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
岳母沖過來:"悅悅,你別哭……"
"媽……"林悅抱住岳母,"我該怎么辦……"
"都是他!"岳母指著我,"都是陳默!他就是想拆散我們一家!"
我沒說話,只是抱著浩浩,繼續收拾東西。
父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淚不停地流。
半個小時后,我收拾好了所有東西。
三個行李箱,兩個背包。
我牽著浩浩,父親拎著行李。
"陳默,"岳父開口,"你冷靜一下,我們可以商量。"
"沒什么好商量的。"我說,"房子歸林悅,存款一人一半,浩浩跟我。"
"你!"岳母氣得說不出話。
林悅沖出來,拉住我:"陳默,求你了,別走……"
"悅悅,"我看著她,"你要我留下也可以。"
林悅眼睛一亮:"真的?"
"我只有一個條件,"我說,"讓你爸媽搬出去。"
林悅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父母。
岳母在旁邊喊:"悅悅,你別聽他的!他就是在威脅你!"
林悅咬著嘴唇,眼淚不停地掉。
"我……我不能……"她最后說。
我點點頭。
"我知道了。"
我牽著浩浩,轉身往門口走。
"陳默!"林悅追上來,"你不能帶走浩浩!"
"浩浩是我兒子。"我說,"我有撫養權。"
"我也有!"
"那我們法庭上見。"我打開門,"我相信法官會做出正確的判斷。"
林悅愣住了。
父親跟在我后面,拎著行李。
我們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門慢慢關上。
最后一眼,我看見林悅跌坐在門口,哭得撕心裂肺。
岳父岳母站在她身后,表情復雜。
電梯下降。
浩浩抱著我的腿,還在哭。
父親靠在電梯墻上,閉著眼睛。
我看著電梯里模糊的倒影,突然覺得很輕松。
有些決定,做出來之后,反而就不痛苦了。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
陽光照進來。
我牽著浩浩,跟父親一起走出去。
身后,是十五年的婚姻。
前方,是新的開始。
那天晚上,我帶著父親和浩浩住進了酒店。
浩浩趴在床上,哭累了睡著了。
父親坐在窗邊,一直沒說話。
"爸,"我給他倒了杯水,"您別難過。"
"我不難過。"父親接過水杯,"我就是覺得……對不起你。"
"爸,您沒有對不起我。"我說,"是我對不起您。"
父親搖搖頭。
"傻孩子,"他說,"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的夜景。
"爸,您說,我這么做,對嗎?"
父親沉默了很久。
"對錯不重要,"他最后說,"重要的是,你對得起自己的心。"
我點點頭。
手機響了。
是林悅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陳默……"電話那頭傳來林悅的哭聲,"你在哪?"
"酒店。"
"你……你真的不回來了嗎?"
我看了父親一眼。
"悅悅,你做出選擇了嗎?"
林悅沉默了。
"我……我不能讓我爸媽走……"她的聲音很小。
"我知道了。"我說,"那就這樣吧。"
"陳默……"
我掛了電話。
父親看著我,什么都沒說。
那一夜,我們三個擠在一張床上睡。
浩浩睡在中間,我和父親一邊一個。
聽著兩個人均勻的呼吸聲,我突然覺得很踏實。
人生有些時候,就是要做出選擇。
而我的選擇,是這個陪了我一輩子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