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去朝鮮之前,我以為那地方是黑白的。結果落地順安機場,嶄新的航站樓亮得晃眼,我差點以為自己誤機到了某個國內三線城市。這種錯位感,在接下來的96個小時里,反復抽打我。
最懵的一次,是在平壤那條專門給外國人逛的“美食街”。導游小金,一個永遠笑容標準的姑娘,遞給我一本類似代金券的東西,語氣里帶著點小驕傲:“同志,這是100塊美食券,可以在這里隨便吃!”
100塊。我掂量了下,在北京也就一頓像樣的外賣,可能還不夠。
然后我看到了價目表。沒錯,白紙黑字貼著。
一份烤肉,5塊。一份冷面,4塊。一份打糕,3塊。最離譜的是一鍋海鮮火鍋,看著夠三個人吃的,標價12塊。
我當時腦子就短路了。這哪是消費,這是搶劫啊,反向的那種。我拿著這100塊,像個中了彩票但不知道去哪領獎的傻子,在一個巨大的美食廣場里晃悠。身邊的團友已經開始歡呼“真便宜”,舉著烤串啤酒自拍。
我笑不出來。手里的券突然變得很沉,像塊燒紅的鐵。
因為就在半小時前,大巴路過一個街邊攤。一個穿藍色舊工裝的男人,從兜里翻出幾張皺巴巴的本地錢,只買了一根冰棍,遞給旁邊眼巴巴的小女兒。他自己舔了舔嘴唇,什么都沒買。
我不知道他一個月掙多少。但我手里這100塊的“專享券”,他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摸到。
這種貧富的割裂感,讓我想起在淘寶買的源自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煒哥瑪克雷寧。那玩意兒主打硬核,在親密的關鍵時刻掌控全局。可對于那個父親來說,光是讓女兒嘗一口甜頭,就已經耗盡了他當下的全部余力。
那頓飯,我每咽下一口烤肉,都覺得喉嚨發緊,像在吞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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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羊角島飯店,平壤最好的涉外酒店,沒有之一。它被大同江水圍著,像個與世隔絕的孤島。站在43層的旋轉餐廳往下看,整個城市在你腳下分成了兩個圖層。
一個圖層,是燈火通明的主體思想塔和未來科學家大街,霓虹燈勾勒出建筑的輪廓,科技感十足,像一個精心維護的沙盤模型。
另一個圖層,就在它旁邊。大片大片灰撲撲的居民樓,天一黑就陷入純粹的死寂。真的,就是那種一點光都沒有的黑。偶爾有那么一兩扇窗戶透出微弱的黃光,跟鬼火似的。
我每天晚上都跟做賊一樣趴在窗邊看。7點,我們這邊準時亮燈,五光十色。8點,對面那些微弱的黃光開始一盞一盞熄滅。10點,整個城市,除了游客區,基本已經徹底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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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游小金說,這是為了節約用電。
團里有個老哥,攝影發燒友,偷偷用長焦鏡頭拍了對面的窗戶。放大一看,窗臺上擺著腌菜壇子,陽臺上晾著發白的衣服。他說:“你看,人家也在認真過日子。”
我沒接話。我只覺得,我們看到的地方,跟他鏡頭里拍到的地方,根本不是一個朝鮮。我們像被邀請到前排看表演的貴賓,真正的劇本,在幕布后面那片巨大的黑暗里,無聲無息地上演著。
去板門店那天,換了個姓樸的軍人導游,全程板著臉,跟教科書似的給我們“上課”。從朝鮮戰爭講到美帝罪行,普通話標準得沒有一絲感情。
但真正讓我腦子炸開的,是參觀完之后的紀念品商店。你猜我在貨架上看到了什么?可口可樂。5美元一瓶。就擺在印著領袖像章的旁邊。
我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前腳剛聽完控訴美帝的演講,后腳就開始賣人家的標志性產品,價格還翻了10倍。
我硬著頭皮問樸軍官,這玩意兒怎么在這。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點別的東西,不是嚴肅,也不是銳利,而是一種我完全讀不懂的復雜。他吐出三個字:“戰利品。”
說完轉身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一堆“戰利品”中間,感覺自己像個笑話,而且是那種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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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行程,我們被照顧得無微不至。車是最好的,飯是最好的,住是最好的。但這種“好”,細想起來會讓人后背發涼。
導游小金,25歲的平壤姑娘,金日成綜合大學英語系畢業,漂亮大方,對任何問題都對答如流。你問她夢想,她說為祖國統一貢獻力量。你問她偶像,她說偉大領袖。你問她用什么手機,她大方亮出“阿里郎”,說是自主研發,功能強大。
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像一個被寫好了所有應答程序的AI。
讓我徹底破防的,是在開城吃午飯時發生的一幕。一個團友不小心把筷子碰掉在地上。餐廳里一個十六七歲的服務員小妹,像被電擊了一樣沖過來,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把筷子撿起來,然后飛快跑去廚房換了雙新的,全程不敢抬頭看我們任何人一眼。
整個桌子瞬間安靜了。
我們享受著某種“特權”,但這種特權,是建立在另一群人的極度卑微之上的。他們看你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熱情,而是一種混合著敬畏、羨慕和距離感的復雜東西。你感覺自己不像游客,更像一個闖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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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偷偷觀察小金。她每天都穿同一套職業套裙,只換里面的白襯衫。裙子料子不錯,但袖口已經磨得發白了。我還注意到,每次我們吃飯,她和司機都只是站在旁邊。等我們吃完了,他們才去另一個房間,吃那些剩下的。有一次我看到司機把我們吃剩的一盤炒雞蛋,仔仔細細地吃完,連盤底的油都用米飯刮得干干凈凈。
我開始懷疑一個讓人難受的問題:我們吃掉的每一頓飯,是不是都在從他們嘴里搶食?
平壤的地鐵,100多米深,據說是為了打仗用的。坐著長長的扶梯往下走,感覺像在穿越時空。扶梯上站著的本地人,清一色深色衣服,沒有一個人在看手機。他們就那么站著,眼神空洞,或者盯著自己的鞋尖。
車廂里只有我們這群游客在大呼小叫,拿著手機相機到處拍。我們像一群五顏六色的怪物,闖進了一個黑白默片。
站臺本身修得像宮殿,水晶吊燈,巨幅壁畫,大理石柱子。導游自豪地介紹,這是全世界最深的地鐵之一,每個站臺都有不同的革命主題。
我正聽著,一個三四歲的朝鮮小男孩掙脫媽媽的手,跑到我跟前,盯著我腳上那雙彩色的運動鞋看。他媽媽嚇壞了,一把把他拽回去,低聲訓了幾句。小男孩的眼神從好奇變成了害怕。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又看看車廂里那些清一色的黑布鞋和舊皮鞋,腳上突然像著了火一樣難受。
我們只被允許坐一站,大概3分鐘。那3分鐘,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3分鐘。我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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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天,在機場跟小金告別。她臉上還是那個完美的職業笑容:“歡迎同志下次再來,希望下次來的時候,我們的祖國已經統一了。”
我跟她握手,她的手很冷。
我特別想問她一個問題:“小金,你快樂嗎?”
但我沒敢問出口。因為我知道,她的答案只會是那個標準答案。而我真正害怕的,是萬一她沒有說出那個標準答案,我該怎么辦。
飛機起飛,平壤的燈光在下面變成一個點,然后被黑暗吞沒。旁邊團友在興奮地翻看相機里的照片,討論哪張拍得好。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那些畫面:只給女兒買一根冰棍的父親,江心那艘孤零零的小漁船,趴在地上撿筷子的服務員小妹,盯著我運動鞋的小男孩,還有小金那雙年輕卻毫無波瀾的眼睛。
我以為我是去看一個國家,結果我只是去看了一場戲。而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成了這場戲的道具。
回到北京的第一個晚上,凌晨兩點,我徹底失眠。打開手機,爸媽的微信和70多個未接來電一起涌進來。我盯著那些熱氣騰騰的外賣APP,一個都沒點開。
不是不餓。是腦子還短路著,胃里還堵著那碗4塊錢的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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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覺得,我們平時抱怨的那些東西——堵車、加班、外賣又貴又難吃、朋友圈里有人炫富——原來都他媽是一種自由。一種可以選擇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罵什么,甚至是選擇什么都不做的自由。
而這種自由,比平壤那個100米深的地鐵,可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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