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冷氣開得很足,我站在蔬菜區已經十分鐘了。

手里的芹菜和菠菜分別放在兩邊掂量，芹菜便宜八毛，菠菜看著新鮮。我把菠菜放回去，拿起芹菜裝進袋子，順手又扯了兩個免費的保鮮袋備用。收銀臺前排隊時，我打開手機計算器，把每樣菜的價格加了一遍，確認沒超過一百塊。

前面的女人買了一車零食，刷卡的時候連價格都沒看。

我提著菜回家，電梯里碰見六樓的張姐。她看了眼我手里的袋子："又去華聯啦？那邊是便宜，就是遠了點。"

"還行，坐兩站公交。"我笑著說。

其實走路也就二十分鐘，但我沒說。

進門后先把菜分類放好，該冷藏的冷藏，該冷凍的冷凍?？戳搜蹠r間，五點半，丈夫林浩通常六點到家。我開始洗米做飯，切了芹菜炒肉，又做了個番茄蛋湯。

六點，飯做好了。

六點半，菜溫了一遍。

七點，我給他發消息："到哪兒了？"

七點二十，他回："馬上，路上堵。"

我把菜放進微波爐。

八點，門鎖響了。林浩進來，換鞋的時候打了個飽嗝。

"公司聚餐？"我從廚房探出頭。

"嗯，臨時的，忘了跟你說。"他走到沙發上坐下，"撐死了，老板非要去那家烤肉。"

我看著微波爐里已經熱了兩遍的菜，關掉了電源。

"那你吃了沒？"他問。

"等你呢。"

"你先吃啊。"他打開電視，"我去洗個澡。"

我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完了晚飯。芹菜炒肉有點老了，第一遍熱的時候就該吃的。我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支付寶的賬單提醒。

林浩給"浩然哥哥"轉賬5000元。

備注：這月的。

我放下筷子，盯著那條推送看了很久。浩然是他弟弟，在老家工作，去年買了房，每月還貸四千多。林浩說兄弟一場，幫襯著點是應該的。

我沒意見。當時他這么說的時候，我點了點頭。

可現在看著這5000塊，我想起下午在超市糾結的那八毛錢，突然覺得嘴里的芹菜更難咽了。

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我收拾碗筷，把剩菜分裝進保鮮盒。其實也沒剩多少，都是我吃的。我打開冰箱，里面整整齊齊碼著按日期分類的剩菜，最早的那盒已經放了三天。

我把最早的那盒倒進垃圾桶，把新的放進去。

關上冰箱門的瞬間，我在不銹鋼門板上看見了自己的臉。模糊的，變形的，像個陌生人。

01

周末早上，我在淘寶購物車里清理了七八樣東西，最后只留下一個掃地機器人。

1599，頁面寫著"到手價"。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半天，加購已經加了三個月，每次大促都想買，最后都刪掉了。這次我想，買吧，反正馬上過生日了，就當送自己的禮物。

我轉頭問正在看球賽的林浩："我想買個掃地機器人。"

"嗯。"他眼睛沒離開屏幕。

"一千多，你看這個怎么樣？"我把手機遞過去。

他瞥了一眼："挺貴的。"

"但是好用啊，同事買了說特別省事，掃地拖地都能……"

"咱們家就六十平，你掃一下能累著？"他把手機推回來，"省點錢吧，最近開銷大。"

我拿著手機，沒動。

"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

"你上周不是剛給浩然轉了五千？"

"那是還房貸，能一樣嗎？"他語氣有點不耐煩，"我弟壓力多大你知道嗎？每個月四千多的房貸，工資才六千，你讓他怎么活？"

"那咱們壓力不大？房租兩千五，每個月生活費、交通費、人情往來，哪樣不要錢？"

"所以才要省著點花啊。"他說得理所當然，"一個掃地機器人一千多，夠買多少菜了？"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夠買多少菜了。

昨天我在超市為了八毛錢把菠菜換成芹菜的時候，他在哪兒呢？在公司吃著老板請的烤肉。

"行，不買了。"我刪掉了購物車。

他滿意地點點頭，繼續看球賽。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打開支付寶，又是一條轉賬提醒。

林浩給"浩然哥哥"轉賬5000元。

備注：這月的。

我看了眼日期，距離上次轉賬剛好一個月。

我點進轉賬記錄，往上翻。

五月，5000。

四月,5000。

三月,5000。

一直翻到去年六月，第一筆5000，備注是"房貸首付差的那點"。

我數了數,整整十三個月。

六萬五千塊。

手機差點從手里滑下去。

"你一年給浩然轉了六萬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林浩終于把視線從電視上移開，"你查我賬單？"

"支付寶推送，我能不看見嗎？"我舉起手機，"六萬五，整整一年，每個月雷打不動五千塊。"

"那又怎么了？幫我弟還房貸，這不是早說好了嗎？"

"說好了是偶爾幫一下，不是每個月固定轉賬！"我站起來，"六萬五，夠咱們付半年房租了，夠我買四十個掃地機器人了！"

"你至于嗎？"他也有點火了，"就一個破掃地機器人，能跟我弟的房子比？那可是房子，懂嗎？"

"那也是他的房子，又不是咱們的！"

"他是我親弟弟！"林浩拔高了聲音，"我不幫他誰幫他？"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時候，他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媽"。

林浩接起來，聲音立刻軟了下來："媽，怎么了？"

"沒什么事，就是想問問你們……哎呀，浩然那邊你嫂子幫著挺好的吧？"婆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我聽得一清二楚，"我跟你爸說呢，咱們浩然娶了個好嫂子，懂事，知道疼小叔子。"

林浩看了我一眼："是，挺好的。"

"那就行，你嫂子是明白人。一家人嘛，互相幫襯著。你爸還說呢，以后浩然有出息了，還不得記著你們的好？"

"嗯，媽你放心吧。"

掛了電話，林浩看著我："聽見了吧？咱媽都夸你懂事呢。"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冷。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家里所有的賬單。

房租每月2500，我和林浩一人一半。

水電燃氣網費，平均每月300，我出。

買菜做飯，每月1500左右，我出。

日用品、衛生紙、洗衣液這些，都是我在超市順手買的，沒算過具體多少，但肯定不少。

林浩的工資是一萬二，我的是八千。

我每個月除了出那些固定開銷，剩下的錢基本都存著，想著攢夠首付咱們也買個房。

而他的錢，每個月五千給了弟弟，其他的呢？

我打開他的微信支付賬單。

外賣、打車、網購、游戲充值。

沒有一筆給這個家的。

凌晨兩點，我躺在床上，聽著身邊林浩均勻的呼吸聲。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閨蜜發來的晚安。

我打了一行字："你說，我是不是傻？"

想了想，又刪掉了。

02

第二天下班，我特意去了趟平時不常去的菜市場。

那里的菜比超市便宜，但要早去，去晚了新鮮的都被挑走了。我到的時候已經六點多，攤主正在收攤，把剩下的菜都堆在一起，論堆賣。

"小姑娘，五塊錢，這些都給你。"

我看了看，有半把空心菜，幾根黃瓜，還有些打蔫的生菜。

"行。"我付了錢，提著菜往回走。

路過一家水果店，門口的荔枝特別新鮮，老板在旁邊吆喝："新到的妃子笑，甜得很，十五塊一斤。"

我站在門口看了會兒，最后還是走了。

到家的時候，林浩已經在了，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今天這么早？"我換鞋。

"嗯，沒什么事就提前走了。"他頭也不抬，"晚飯吃什么？"

我把菜放在廚房臺面上："就這些，你想吃什么？"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怎么買的這些？這生菜都蔫了。"

"便宜。"我打開水龍頭洗菜，"五塊錢一堆。"

"你至于嗎？"他皺眉，"省這點錢干嘛？"

我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他："你不是說要省錢嗎？"

"我是說別亂花錢，不是說讓你買這種……"他指了指菜，"算了，隨便吧。"

說完他回到沙發上，繼續玩手機。

我盯著那堆菜看了一會兒，深吸了口氣，繼續洗。

炒菜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客廳打電話。

"浩然啊，嗯，這個月的錢等會兒轉給你……什么？還差兩千？行行行，我知道了……"

我握著鍋鏟的手緊了緊。

等菜炒好，我端出去的時候,他已經掛了電話。

"吃飯。"我說。

他看了眼桌上的菜，沒說話,拿起筷子吃了兩口："這菜有點苦。"

"可能洗得不夠干凈。"我低頭扒飯。

"下次還是去超市買吧，別為了省幾塊錢買這種……"

"你弟還差兩千？"我打斷他。

他頓了一下："嗯,臨時有點事，我等會兒給他轉過去。"

"什么事？"

"這你管那么多干嘛？"他有點不耐煩，"反正不是什么大錢。"

"五千不是大錢，兩千也不是大錢。"我放下筷子，"那多少才算大錢？"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抬起頭，"一回來就陰陽怪氣的。"

"我就是想知道，你一個月到底要給你弟多少錢。"

"該給多少給多少，這用得著你管？"

"我是你老婆，家里的錢我不該管嗎？"

"你管你自己的錢就行了，我的錢我自己會安排。"他說得理所當然，"再說了，我幫我弟，礙著你什么事了？"

"礙著我什么事？"我笑了，"你每個月給他五千，轉了一年多，六萬多塊錢，你問我礙著什么事？"

"那是我自己的錢，我想給誰給誰！"

"那這個家呢？房租、水電、買菜、日用品，哪樣不要錢？這些都是我一個人在出，你呢？你的錢全給了你弟！"

"我不是也出了一半房租嗎？"

"一半房租？一千二百五，然后呢？其他的呢？"我終于控制不住情緒，"我每天下班去超市比價，為了省幾毛錢換菜，回來給你做飯，你倒好，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轉頭還嫌棄我買的菜不新鮮！"

"那是我弟，親弟弟！"他也吼起來，"他現在困難，我幫一把怎么了？等他緩過來了，還不得記著咱們的好？"

"記著咱們的好？"我覺得荒唐，"他每次收到錢，有說過一句謝謝嗎？"

林浩愣了一下。

"沒有吧？"我說，"我看過你們的聊天記錄，你每次轉賬，他就回個'收到'，連個表情包都沒有。上個月他過生日，你給他發了五百塊紅包，他收了，然后呢？你生日的時候，他連個消息都沒發。"

"那是他不會說話，心里記著呢！"

"是嗎？"我拿出手機，打開微信，"你自己看，去年到現在，你們的聊天記錄，除了你問他要不要錢，他說要多少，還有別的內容嗎？"

林浩看著手機屏幕，臉色變了變。

"你知道你媽今天跟你說什么嗎？"我繼續說，"她說我懂事，說一家人要互相幫襯?？墒橇趾?，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們家的保姆，更不是提款機。"

"你這什么話？"他站起來，"我媽夸你，你還不樂意了？"

"我不是不樂意，我是想問，在你們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是我老婆，這還用問？"

"老婆？"我覺得想笑，"老婆就應該理所當然地接受你把錢都給別人，然后自己省吃儉用？"

"我沒讓你省吃儉用，是你自己非要……"

"因為咱們要攢錢買房??！"我打斷他，"你說過的，等攢夠了首付，咱們就買個小房子，不用再租房了。可你看看，這一年多，你給了你弟六萬多，咱們的存款呢？"

林浩不說話了。

"我查過了，"我說，"咱們的共同賬戶里，現在只有三萬塊，都是我存的。你的錢呢？都給了你弟。"

"那錢又不是打水漂，是幫他還房貸，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房子是他的，跟咱們有什么關系？"

"你怎么這么自私？"林浩突然冒出這么一句。

我愣住了。

"他是我親弟弟，有困難我幫一把，這叫手足情深，懂嗎？"他看著我，"你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你不懂這種感情。"

我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后我說："是，我不懂。"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睡在次臥。

躺在床上，我想起很多事。

結婚前，林浩說過，要和我一起努力，買個屬于我們的家。

結婚后，他說，先租房住著，攢夠錢再買。

去年他弟弟買房的時候，他說，先幫弟弟一把，等弟弟穩定了，就輪到咱們了。

可是，什么時候才能輪到咱們？

我打開手機，看著支付寶里的余額。

八萬三千塊。

這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全部積蓄。

而林浩的賬戶里，只有不到五千塊。

他的錢，都在他弟弟那里。

凌晨三點，我聽見主臥的門開了，林浩走到次臥門口，敲了敲門。

"睡了嗎？"

我沒回答。

"別生氣了，我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閉上眼睛，沒有出聲。

過了一會兒，他的腳步聲遠去，主臥的門又關上了。

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為了這個家。

可這個家，到底是誰的家？

03

第二天是周一，我請了半天假，約了閨蜜見面。

咖啡廳里，我把這段時間的事情說了一遍。閨蜜聽完，沉默了很久。

"六萬五。"她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一年多，每個月五千，雷打不動。"

"嗯。"我攪著咖啡，"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是不是我太計較了？畢竟是他親弟弟……"

"打住。"閨蜜打斷我，"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跟他結婚的時候，他弟弟在場嗎？"

我愣了一下："在啊，當伴郎了。"

"那領證的時候呢？是你跟他弟弟一起去的，還是你跟他？"

"……我跟林浩。"

"那就對了。"閨蜜說，"你嫁的是林浩，不是林家。他可以幫他弟弟，但不能拿你的生活質量去補貼他弟弟。"

"可他說那是他自己的錢……"

"他自己的錢？"閨蜜冷笑，"那你問他，你們結婚后，家里的開銷他出了多少？房租他只出一半，水電煤氣你出，買菜做飯你出，日用品你出，人情往來大部分也是你出。他倒好，工資一萬二，五千給弟弟，剩下的全花在自己身上。這叫什么？這叫巨嬰。"

我沒說話。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嗎？"閨蜜繼續說，"不是他給他弟弟錢，而是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媽給他打個電話夸你懂事，他就覺得你應該這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懂事呢？如果你也要他每個月給你父母五千呢？"

我想起來了，去年過年，我提過要給我媽買件羽絨服，一千多塊。林浩說："你媽又不缺衣服穿，干嘛買這么貴的？"

后來我用自己的錢買的。

而他給他媽買的按摩椅，三千多，刷的共同賬戶。

"我建議你，"閨蜜說，"把這些賬算清楚。不是說要斤斤計較，而是要讓他知道，這個家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付出。"

下午回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打開了Excel。

我做了一張表格，把結婚以來所有的開銷都列了出來。

房租：一人一半，我出了1.85萬（一年半）

水電煤氣網費：我出，一共5400

買菜做飯：我出，一共2.7萬

日用品：我出，大概8000

人情往來：我出了大頭，大概1.2萬

其他零散開銷：我出，大概6000

總計：我出了7.64萬。

而林浩呢？

房租：1.85萬

給弟弟轉賬：6.5萬

其他：全花在了自己身上

我看著這張表格，突然覺得好笑。

我一個月八千的工資，除去給家里的開銷，能剩下多少？

而他一個月一萬二，除去房租和給弟弟的錢，剩下的全是自己的零花錢。

我打開林浩的微信，把這張表格發給了他。

然后打了一行字："你看看，這一年半，咱們各自為這個家出了多少。"

消息發出去，很快就顯示已讀。

但他沒有回復。

一直到下班，他都沒有回復。

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手機響了，是林浩打來的。

"你發的那個表格，什么意思？"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壓抑。

"字面意思。"我說，"我算了一下，這一年半，我為這個家出了七萬六，你出了一萬八。"

"你怎么能這么算？"他說，"那些日常開銷，本來就應該你出啊，你是女人，做飯買菜不是應該的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林浩，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不是舊社會。女人做飯買菜不是應該的，男人養家也不是應該的。咱們都有工作，都有收入，家里的開銷應該一起承擔。"

"我不是也出了房租嗎？"

"一半。你出了一半房租，然后呢？剩下的錢，五千給了你弟弟，其他的呢？外賣、打車、游戲充值，全花在了你自己身上。"

"那是我自己的錢，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是啊，你的錢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那我的錢呢？我的錢就應該給家里花？"我終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林浩，我不是你的保姆，也不是你的提款機。我是你老婆，我們是平等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到底想怎么樣？"他的聲音有點冷，"是不是看我給我弟錢不順眼？"

"我不是看你給你弟錢不順眼，我是看你拿我的付出當理所當然不順眼。"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每天去超市比價嗎？因為我想攢錢。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買掃地機器人嗎？因為我想攢錢。攢錢干什么？買房啊?？赡隳?？你說要攢錢買房，結果轉頭就給你弟弟轉了六萬多。這六萬多，夠咱們付兩年房租了，夠交一個小房子的首付了！"

"那房子以后也有我弟的一份啊！"他脫口而出。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電話那頭也靜了幾秒，似乎他自己也意識到說錯了話。

"我的意思是……"他試圖解釋。

"你的意思是，咱們將來買的房子，要有你弟弟的一份？"我打斷他，"林浩，你清醒一點，那是你弟弟，不是你兒子。他有手有腳，能自己賺錢，憑什么要分咱們的房子？"

"他是我弟弟！"

"所以呢？因為他是你弟弟，你就要一輩子養著他？你結婚了，有自己的家了，你的責任是這個家，不是你弟弟！"

"你就是自私！"林浩也吼了起來，"你從小一個人長大，沒有兄弟姐妹，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手足情深！"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是，我不懂。"我說，"那你懂嗎？你懂什么叫夫妻嗎？你懂什么叫共同生活嗎？"

"我……"

"算了，不說了。"我掛斷了電話。

站在公司樓下，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不想回家了。

我打開手機，給我媽發了條消息："媽，我想回家吃飯。"

很快，我媽回復："好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淚差點掉下來。

晚上，我坐在父母家的餐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都是我愛吃的。

"怎么突然想回來吃飯了？"我媽給我盛湯，"是不是跟林浩吵架了？"

"沒有。"我低頭喝湯，"就是想家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媽，"吃了一會兒，我突然開口，"你跟我爸結婚這么多年，吵過架嗎？"

"怎么沒吵過？"我媽笑了，"剛結婚那會兒，天天吵。你爸那時候也不懂事，工資發下來就給他媽，我跟他要錢買米買菜，他還不高興。"

"那后來呢？"

"后來啊，"我媽看了眼在客廳看電視的我爸，"后來我跟他說，咱們結婚了，就是一家人了。你媽是你媽，我也是你家人。你要是把錢都給你媽，那我跟你結婚干嘛？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后來就慢慢改了。"

我沒說話。

"怎么了？"我媽問，"是不是林浩也……"

"媽，如果一個男人，每個月拿工資的一半去幫他弟弟還房貸，一年給了六萬多，但是跟老婆斤斤計較家里的開銷，你覺得這個男人怎么樣？"

我媽放下筷子，看著我："你說的是林浩？"

我點點頭。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男人，心里沒有這個家。"

"什么意思？"

"他心里，你不是最重要的那個人。"我媽說，"男人幫自己的兄弟，這沒問題。但是，有個前提，就是要先照顧好自己的小家。他現在這樣，是把你當外人了。"

我低下頭，眼淚掉進了碗里。

04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林浩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欲言又止。

"吃了嗎？"他問。

"吃了。"我換鞋，"在我爸媽那兒吃的。"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走進臥室，打開衣柜，拿出一個小本子。

這是我的記賬本，從結婚開始記的。每一筆開銷，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床上，翻開本子，一頁一頁地看。

房租、水電、買菜、日用品、人情往來……

每一筆，都是我出的。

而林浩的錢，除了房租，其他的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不，我知道。

在他弟弟那兒。

我合上本子，走出臥室。

林浩還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但眼神明顯沒聚焦。

"林浩，"我說，"我想跟你談談。"

他關掉電視，轉過頭看著我。

"我知道你很看重你弟弟，"我說，"手足情深，我理解。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咱們也要生活？咱們也要攢錢買房？"

"買房的事情不著急……"

"不著急？"我打斷他，"你都三十二了，我也快三十了，咱們還要租房租到什么時候？"

"等弟弟那邊穩定了……"

"穩定？他什么時候能穩定？"我說，"你給了他一年多的錢，他有說過什么時候不用你幫了嗎？他有說過謝謝嗎？"

林浩不說話了。

"我查過了，"我繼續說，"按照他的工資和房貸，就算沒有你幫忙，他也能還得起，只不過日子緊一點而已。但你呢？你每個月給他五千，讓他過得輕松了，可咱們呢？咱們的日子呢？"

"我沒想過讓你過苦日子……"

"那你有想過讓咱們過好日子嗎？"我看著他，"林浩，我不是不讓你幫你弟弟，我是想問，什么時候能輪到咱們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說："要不這樣，我跟我弟說一下，以后每個月給三千，不給五千了。"

"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我說，"是你的態度問題。你讓我覺得，在你心里，我不如你弟弟重要。"

"怎么會？你是我老婆……"

"老婆就應該理所當然地接受你把大部分錢給別人？老婆就應該省吃儉用，然后看著你弟弟花著咱們的錢過好日子？"

"你這話說的……"林浩有點急了，"我弟過什么好日子了？他一個人在老家，工資又不高，每個月還要還房貸……"

"那我呢？"我打斷他，"我一個人在這兒，工資也不高，每個月還要負擔家里大部分開銷，我容易嗎？"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我看著他，"因為我是女人，所以我就應該做飯買菜操持家務？因為我是你老婆，所以我就應該無條件支持你幫你弟弟？"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覺得疲憊，"林浩，我就問你一句，在你心里，是我重要，還是你弟弟重要？"

他愣住了。

"你看，你連想都要想。"我笑了，"行，我知道了。"

"不是，我……"他想解釋。

"算了。"我轉身回臥室，"我累了，睡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戀愛的時候，林浩說過，要給我一個家。

我想起結婚的時候，他說過，咱們一起努力，一定能買得起房。

我想起每一次我提出要攢錢買房，他都說，再等等，再等等。

等什么呢？

等他弟弟穩定？

可他弟弟什么時候能穩定？

就算穩定了，然后呢？

是不是還有下一個理由，讓咱們繼續等？

我打開手機，看著支付寶里的余額。

八萬三千塊。

這是我攢了好幾年的錢。

而林浩的賬戶里，只有四千多。

我突然想起我媽說的話：這個男人，心里沒有這個家。

我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

凌晨三點，我聽見林浩在客廳打電話。

"媽，這么晚了，怎么還沒睡？"

"嗯……沒什么事，就是跟她聊了聊……"

"什么？浩然要結婚了？"

我睜開眼睛。

"這么快？哦……也是，年紀也不小了……"

"彩禮？要多少？"

"十五萬？這么多？"

"行，我知道了，我想想辦法……"

"嗯，好，媽你早點睡吧。"

掛了電話，客廳安靜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十五萬的彩禮。

我突然明白了。

原來一直以來的房貸，只是個開始。

05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

林浩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換衣服。

然后，我拿出手機，打開了銀行APP。

我把工資卡掛失了。

做完這一切，我給公司人事發了條消息："之前說的外派名額，還有嗎？"

人事很快回復："有，非洲項目，為期兩年，你確定要去？"

"確定。"我打字，"幫我報名。"

"好的，我這就安排。需要你下周來簽合同。"

我放下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兩年。

足夠我想清楚很多事情了。

上班的路上，我接到了銀行的電話，確認掛失事宜。

"請問是什么原因掛失？"客服問。

"丟了。"我說。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突然覺得輕松了一點。

晚上下班回家，林浩已經在了，臉色不太好。

"你工資卡怎么回事？"他直接問。

"掛失了。"我換鞋，"丟了。"

"丟了？"他皺眉，"怎么丟的？"

"不知道，可能在路上掉了。"我走進廚房，"晚飯想吃什么？"

"你什么時候去掛失的？"他跟了過來。

"今天早上。"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干嘛？"我打開冰箱，"卡是我的，我自己處理就行了。"

他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我從冰箱里拿出菜，開始洗。

"那個……"林浩欲言又止，"我昨天晚上接到我媽電話，說浩然要結婚了。"

"哦。"我沒抬頭，"恭喜啊。"

"彩禮要十五萬。"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洗菜。

"我想著，咱們是不是能幫……"

"不能。"我打斷他，"我沒錢。"

"你不是有八萬多的存款嗎？"

我轉過頭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我……我看見你手機上的銀行信息了……"他有點心虛。

"林浩，那是我的錢。"我說，"我攢了好幾年的錢。"

"我知道，但是浩然結婚是大事……"

"那咱們買房就不是大事了？"我放下菜，"你弟弟結婚是大事，咱們買房就不是大事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著他，"你想讓我拿出我所有的積蓄，去給你弟弟付彩禮？然后呢？咱們的房子呢？咱們的生活呢？"

"等浩然結完婚，咱們再攢……"

"再攢？"我笑了，"你有攢過嗎？這一年多，你攢了多少錢？"

他不說話了。

"我告訴你，我沒有錢。"我說，"我的錢，是我自己攢的，我要留著買房。"

"你怎么這么自私？"林浩突然提高了音量，"他是我弟弟，親弟弟！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你就不能幫一把？"

"我自私？"我覺得荒唐，"林浩，你清醒一點。你弟弟結婚，彩禮應該是他自己出，或者你父母出。憑什么要咱們出？"

"我爸媽退休了，沒什么錢……"

"那我父母呢？我父母也退休了，也沒什么錢。我是不是也應該問你要錢給我父母養老？"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我盯著他，"因為我是獨生女，所以我就應該拿我的積蓄去幫你弟弟？"

"你就是沒有兄弟姐妹，所以不懂……"

"夠了！"我終于爆發了，"林浩，你每次都拿這個說事。是，我是獨生女，我不懂什么叫兄弟情深。但我懂什么叫夫妻，什么叫家庭！"

"咱們就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覺得想哭，"在你眼里，什么叫一家人？是我無條件支持你幫你弟弟，然后自己省吃儉用？"

"我沒讓你省吃儉用……"

"你沒讓我，但你也沒想過讓咱們過好日子！"我說，"你知道嗎，這一年多，我每天下班去超市比價，為了省幾毛錢換菜，回來給你做飯。你呢？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轉頭還嫌棄我買的菜不新鮮！"

"我什么時候嫌棄過……"

"上周！上周你就說過，讓我別買那么便宜的菜！"我打斷他，"可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買便宜的菜嗎？因為我想攢錢！攢錢買房！可你呢？你把錢都給了你弟弟！"

林浩不說話了。

"我今天跟你說清楚，"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的錢，一分都不會給你弟弟。你要幫他，你自己想辦法。"

"那他結婚怎么辦？"

"他自己想辦法，或者你父母想辦法，或者你自己想辦法，反正別找我。"我說，"還有，我已經報名了公司的外派項目，下周簽合同，一個月后出發，去非洲，兩年。"

林浩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我要去非洲，兩年。"我看著他，"我需要冷靜一下，想想咱們這個婚姻到底還要不要繼續。"

"你瘋了嗎？"他抓住我的手臂，"外派非洲，兩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嗎？"

"知道。"我甩開他的手，"但再苦也比在這兒看著你把我當提款機強。"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年多，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我每天早起給你做早飯，下班去超市買菜，回來做飯洗衣服收拾家務。你呢？你除了出一半房租，還做過什么？"

"我也有在努力工作……"

"努力工作賺錢給你弟弟？"我冷笑，"林浩，我真的累了。這兩年，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你別鬧了……"他想抱住我。

"我沒鬧。"我后退一步，"下周我就簽合同，一個月后出發。這段時間我會住在我爸媽那兒，你好自為之。"

說完，我轉身進了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林浩站在門口，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你真的要去？"他的聲音有點抖。

"嗯。"我頭也不抬，繼續收拾。

"那咱們……咱們怎么辦？"

"你自己想。"我把衣服塞進行李箱，"這兩年，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是你啊……"他走過來，想拉住我。

我停下動作，看著他："林浩,如果你真的要我，昨天晚上我問你我和你弟弟誰重要的時候，你不會猶豫。"

他愣住了。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我合上行李箱，"在你心里，我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不是……"

"算了，別說了。"我提起行李箱，"我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林浩站在客廳里，臉色慘白。

"這兩年，"我說，"你好好照顧自己。"

然后，我關上了門。

下樓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林浩打來的。

我沒接。

又響了，還是他。

我關機了。

站在小區門口，我深吸了一口氣。

晚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我爸媽家的地址。

車子開動了，我看著后視鏡里越來越遠的小區，突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同時，又覺得輕松了一些。

手機開機，跳出來一堆未接來電，都是林浩的。

還有幾條微信消息。

"你回來，咱們好好談談。"

"你別走，我錯了。"

"求你了，回來吧。"

我看著這些消息，沒有回復。

又進來一條，這次是婆婆發的。

"小雪啊，你跟浩浩怎么了？他說你要去非洲？這可怎么行？你一個女孩子家……"

我直接刪除了對話框。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我看著窗外的霓虹燈，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我和林浩結婚兩周年紀念日。

我笑了。

真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