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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邊的窗簾是那種米黃色,帶著消毒水味道。
我盯著那道窗簾看了很久,陽光透過來,能看見布料上細小的纖維。護士剛換完藥走了,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那種痛很奇怪,像是身體里有什么東西被硬生生拿走了,空蕩蕩的。
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
我側過頭看,是婆婆發來的消息:"寶寶今天乖嗎?晚上我給你燉雞湯。"
我慢慢打字回復"謝謝媽",手指按在屏幕上,突然就停住了。
通訊錄里媽媽的名字安靜地躺在那里,上一次通話記錄停留在三天前——我進產房之前給她發的消息:"媽,我要生了。"
她回了個"哦"。
我放下手機,又去看那道窗簾。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有人在小聲說話,聽不清內容,只聽得出是開心的語氣。隔壁床的產婦家里來了七八個人,大包小包的,病房里鬧哄哄的。
我這邊只有老公。
他去給孩子買東西了,走之前問我想吃什么,我說隨便。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嘴里總是泛著一股鐵銹味,什么都不想吃。
護士說這正常,產后都這樣。
正常。
手機又震了,我以為是婆婆,結果是嫂子在家族群里發的消息:"周末去游樂園,孩子玩得可開心了!"配了九張照片,每張都是侄子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樣子。
群里很快就熱鬧起來。
媽媽:"我大孫子就是招人喜歡!"
哥哥:"這套衣服三百多,值!"
小姑:"嫂子真會帶孩子。"
我看著那些消息一條一條往上跳,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沒發。
老公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好把手機扣在被子上。
"買了紅糖和小米,"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媽說讓你多喝小米粥。"
"嗯。"
"累了就睡會兒,"他在床邊坐下,"我守著你。"
我閉上眼睛,其實睡不著。
耳邊能聽見他翻手機的聲音,很輕,他大概是怕吵到我。過了一會兒,聽見他嘆了口氣,很短促的那種,像是在忍著什么。
我沒睜眼。
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的,一聲接一聲。病房里的鐘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能聽得很清楚。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老公用很低的聲音接了個電話。
"嗯……我知道……不用你管……"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出來了,他在生氣。
掛掉電話之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站了很久。
我透過瞇起的眼縫看他,他的肩膀繃得很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把玩著手機,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按著側邊的按鍵。
滴答,滴答。
鐘表還在走。
01
出院那天是個周三。
老公請了半天假來接我,婆婆在家準備了一桌子菜。孩子在嬰兒床里睡著,小臉皺巴巴的,婆婆說這是"越長越開"的征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突然變得陌生又熟悉的家。
"先吃點東西,"婆婆把粥端過來,"醫生說了,要好好補。"
我接過碗,粥很燙,捧在手里暖和和的。婆婆在旁邊坐下,一邊看孩子一邊跟我說話。
"你媽給你打電話了嗎?"
我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沒有。"
婆婆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手機響了,是媽媽。
我看了眼來電顯示,婆婆很自覺地抱著孩子去了臥室。老公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
"喂。"
"出院了?"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嗯,昨天出的。"
"那就好。你哥要換車,你那邊能不能支援點?他看中一輛十五萬的,手頭差五萬。"
粥還冒著熱氣,我看著那些氣泡一個一個破掉。
"媽,我剛生完孩子。"
"我知道啊,所以沒讓你馬上給,"她的語氣很理所當然,"等你坐完月子再說,反正你們倆都有工資,五萬塊也不是什么大數目。"
我突然覺得手里的碗很燙。
"我再看看吧。"
"什么叫再看看?你哥可是等著用呢。算了,我跟你說也沒用,還得你老公點頭。晚點讓他給你哥打個電話。"
她沒等我回應就掛了。
我捧著碗坐了很久,粥慢慢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老公從廚房出來,手上還帶著水珠:"怎么不吃?"
"不太餓。"
他在我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你媽打電話來了?"
我點點頭。
"借錢?"
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老公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捏了捏眉心:"你想給嗎?"
"我不知道。"這是實話,我是真的不知道。
結婚這五年,我給家里的錢已經數不清了。哥哥結婚,我出了三萬。侄子出生,我包了兩萬。去年媽媽說要裝修房子,我又轉了五萬。每次都說是借,但從來沒見還過。
老公沒再說什么,只是把我手里已經涼透的粥端走了,過一會兒重新熱了一碗端過來。
"先吃飯,"他說,"其他的事以后再說。"
我接過碗,這次真的喝了幾口。
婆婆抱著孩子出來,小家伙醒了,正拿小拳頭揉眼睛。我放下碗接過孩子,她在我懷里拱了拱,很快又睡著了。
"這孩子真乖,"婆婆笑著說,"一點都不鬧。"
我低頭看著女兒,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小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我突然想起媽媽在電話里的語氣,那種理所當然,好像我欠他們的。
可能是真的欠吧。
從小到大,哥哥的東西永遠是最好的,我的永遠是將就的。哥哥要學鋼琴,家里砸鍋賣鐵也要供;我想學畫畫,媽媽說"女孩子學那個干什么"。
后來我考上大學,爸媽湊了一萬塊學費,媽媽邊給錢邊說:"這些錢,以后要還的。"
我說好。
畢業后我把那一萬塊還了,連本帶利還了兩萬。媽媽收錢的時候面無表情,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那之后,只要家里需要錢,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哥哥發來的消息:"媽跟你說了吧?五萬塊,不多,你們倆一人兩個月工資的事。我車都訂了,就等著錢提車呢。"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老公在旁邊看見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起身去了書房。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書房里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他在壓著火氣。
孩子在我懷里動了動,我輕輕拍著她,嘴里哼著小時候媽媽哼過的調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都快忘了,媽媽也曾經這樣抱著我,哼著歌哄我睡覺。
02
產假過得很快,快到我覺得自己好像還沒準備好,就要重新面對那些嬰兒的哭鬧和換不完的尿布。
孩子十天的時候開始鬧夜,每晚都要醒三四次。老公要上班,我不忍心讓他跟著熬,就自己搬到次臥去睡。
說是睡,其實也睡不了多久。
半夜兩點,孩子準時開始哭。我從床上爬起來,迷迷糊糊地沖奶粉,試水溫,抱著她走來走去。窗外是一片漆黑,偶爾有車經過,燈光掃過窗簾,又很快消失。
我抱著女兒,突然很想給媽媽打個電話。
但手機拿起來又放下了。
她不會接的,這個點她肯定睡了。或者說,就算接了,她也只會說"孩子都這樣,熬熬就過去了",然后掛掉電話繼續睡覺。
孩子終于喝完奶,在我懷里慢慢安靜下來。我靠在沙發上,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但不敢睡,怕她吐奶。
客廳里的鐘指向凌晨三點。
老公的手機突然響了,在臥室里,隔著門也能聽見震動聲。響了很久他才接,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說什么,只聽見最后一句:"我知道該怎么做。"
第二天早上,老公起得特別早。
我抱著孩子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洗漱好了,正在廚房煮粥。看見我出來,他回頭笑了笑:"醒了?多睡會兒,我來就行。"
"睡不著。"
我把孩子放進嬰兒床,走到廚房門口看他忙活。他切菜的動作很熟練,應該是這段時間練出來的。
"昨晚誰打電話來?"我問。
他手里的刀頓了一下:"一個朋友,工作上的事。"
"哦。"
我沒再問。這些天他接過好幾個這樣的電話,每次都要出去接,或者壓低聲音,好像怕我聽見。我不是不好奇,只是覺得,問了他也不會說實話。
婆婆上午過來幫忙,帶了一堆菜和補品。她一進門就開始忙活,洗菜做飯收拾屋子,停不下來。
"你就歇著吧,"她邊洗菜邊說,"坐月子不能累著。"
我坐在沙發上,看她在廚房里進進出出。孩子在嬰兒床里睡著,小臉紅撲撲的,睡得很香。
手機響了,是嫂子打來的。
"在嗎?"她的聲音很甜,帶著那種刻意的親熱,"聽你媽說你最近挺忙的,也沒時間回家看看。"
"嗯,孩子太小,出不了門。"
"理解理解,"她笑了笑,"對了,你哥的車買了,十五萬,可漂亮了。改天開過去給你看看。"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錢的事……"
"哎呀,那五萬塊你還記著呢?"她的語氣變得更輕快了,"你哥說了,等年底發獎金就還你,放心吧。"
掛掉電話之后,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婆婆端著一碗湯出來:"喝點湯,下奶。"
我接過碗,湯很燙,冒著熱氣。我低頭喝了一口,突然就紅了眼眶。
"怎么了?"婆婆在旁邊坐下,有些著急,"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
"不是,"我搖搖頭,擦了擦眼睛,"就是突然有點……"
我說不下去了。
婆婆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我都懂。"
她確實懂。結婚的時候,我媽當著婆婆的面說:"我們家女兒從小就孝順,以后肯定不會虧待娘家的。"那時候婆婆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
下午老公回來得很早。
他一進門就把我拉到臥室,關上門,遞給我一份銀行流水單。
"這是什么?"我接過來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轉賬記錄。
"這五年,你給你媽轉的所有錢,"他指著上面的數字,"加起來三十二萬。"
我看著那些數字,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我不是要跟你算賬,"老公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我把流水單放在床上,沒說話。
"你哥要換車,讓他自己想辦法,"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能聽出來是下了決心的,"這次的錢,我們不給。"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我知道你不想跟家里鬧僵,但是總得有個度。他們要是真心疼你,就不會在你剛生完孩子的時候來要錢。"
我低著頭,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老公在床邊坐下,把我抱進懷里:"我知道你難做,所以這次讓我來當壞人。"
那天晚上,孩子很乖,沒怎么鬧。我躺在床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白天的事。
手機突然亮了,是媽媽發來的消息:"你哥說你還沒給錢,怎么回事?不會是你老公不同意吧?要不你單獨給,別讓他知道。"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機扣在床頭,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得窗簾輕輕晃動,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03
孩子滿二十天那天,我收到媽媽的電話。
"你到底給不給?"她的語氣很沖,完全不像平時打電話的樣子,"你哥等著用錢,你這一拖再拖算怎么回事?"
我正在給孩子換尿布,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差點掉下來。
"媽,我最近真的沒空……"
"沒空?沒空跟我說這些?"她的聲音突然拔高,"我看你是有空給婆婆盡孝,沒空管娘家吧?你嫂子昨天還說,你婆婆天天往你那跑,伺候得可周到了。"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孩子在床上蹬著腿,小臉憋得通紅。
"媽,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你倒是說說,你哥哥養你這么大,現在要你幫個小忙就這么難?五萬塊,對你們來說算什么?你老公一個月工資就一萬多,少抽兩條煙的事。"
我聽著這些話,突然覺得很累。
"我跟老公商量一下……"
"商量?商量了半個月了還沒商量出來?"她冷笑了一聲,"我看他就是不想給。行,那你就跟他好好過吧,娘家以后也別指望了。"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那里,孩子的哭聲在耳邊,但好像隔了很遠。婆婆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的樣子,走過來接過孩子。
"又是你媽?"
我點點頭,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別哭別哭,"婆婆拍著我的背,"她要是真心疼你,就不會這時候逼你。"
老公下班回來的時候,我還坐在沙發上發呆。他放下包走過來,看了看我的臉色,什么也沒問,只是坐在旁邊陪著我。
過了很久,我說:"我媽今天打電話來了。"
"我知道。"他說。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哭了。"他伸手擦掉我臉上的淚,"每次她打完電話,你都會哭。"
我靠在他肩膀上,突然覺得很想笑,但笑出來的聲音像是在哭。
"我是不是很沒用?"
"不是,"他摟著我,"你只是太善良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老公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變,但還是接了。
"喂……嗯……我知道……不用你教我怎么做……"
他說話的聲音很沖,完全不像平時的樣子。掛掉電話之后,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臉色很難看。
"誰啊?"婆婆問。
"一個朋友。"他說,然后低頭繼續吃飯。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什么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孩子睡得很香,婆婆也回自己房間了,整個家里安靜得能聽見鐘表走動的聲音。
我翻了個身,看見老公正躺在旁邊玩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皺著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像是在查什么東西。
"還不睡?"我問。
他手一抖,趕緊鎖了屏幕:"馬上睡。"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轉過身摟住我。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是緊繃的,根本沒有要睡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老公已經走了。
婆婆說他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公司有急事。我看了看時間,才六點半,什么急事要這么早出門?
我給他發了條消息,問他什么時候回來。
過了很久他才回:"晚上回,你別等我吃飯。"
那天我一直心神不寧的,總覺得要出什么事。
到了下午,嫂子突然在家族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嗎?你哥今天被公司叫去談話了,說是要辭退他。"
群里炸開了鍋。
媽媽:"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要辭退?"
小姑:"是不是工作出什么問題了?"
哥哥自己也冒出來了:"莫名其妙,人事說是上面的決定,具體原因不方便透露。"
我看著這些消息,手心開始出汗。
過了一會兒,嫂子又發了一條:"我剛問了我們公司,我也要被辭退!這是怎么回事?!"
媽媽直接給我打了電話。
"是不是你老公干的?"她的聲音都在抖,"你們家兩個孩子同時被辭退,哪有這么巧的事?"
"媽,這怎么可能……"
"不可能?我看很有可能!"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你老公肯定是懷恨在心,因為借錢的事!你們這是要把我們家往死里逼啊!"
我拿著手機,整個人都懵了。
"媽,你冷靜一下,這事肯定不是……"
"你給我把他叫回來!"她打斷我,"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我現在就過去!"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差點掉到地上。婆婆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的樣子,趕緊過來扶住我。
"怎么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老公發來的消息:"我媽給你打電話了吧?別慌,晚上我回來跟你解釋。"
我看著這條消息,突然覺得有點冷。
04
滿月酒那天,我特意讓婆婆訂了一家離娘家不遠的酒店。
早上六點我就起來了,給孩子換上新衣服,自己也收拾得整整齊齊。老公看著我忙前忙后,幾次想說什么,最后都咽了回去。
"他們會來的,對吧?"我問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會來的。"
賓客陸續到了,大廳里漸漸熱鬧起來。婆家的親戚來了一大幫,七大姑八大姨的,圍著孩子轉,都說長得像老公。
我站在門口,一遍遍地看手機。
十一點,開席的時間到了,媽媽他們還沒出現。
老公走過來,輕聲說:"要不先開始吧?"
"再等等。"我說,聲音有點抖。
婆婆走過來拉住我的手:"別等了,孩子要吃奶了。"
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媽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哥哥和嫂子,還有幾個遠房親戚。他們穿著隨意,像是剛從菜市場過來,媽媽手里還拎著個菜籃子。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來晚了。"媽媽笑著走過來,把菜籃子放在旁邊的桌上,"路上堵車。"
十一點半了還堵車,堵了一個半小時?
我什么也沒說,只是笑著把他們往里面帶。
哥哥走過來,看了看大廳里的布置,嘖了一聲:"辦得挺大方啊,花了不少錢吧?"
"還行。"老公在旁邊冷冷地說。
嫂子抱起孩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這衣服不錯,多少錢買的?"
"朋友送的。"我說。
"朋友?"嫂子笑了,"真好,有錢人的朋友就是大方。"
我聽出來她話里有話,但還是忍住了。今天是孩子的滿月酒,我不想鬧。
媽媽在旁邊坐下,看著滿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周圍的賓客,突然嘆了口氣:"你們家親戚可真多。"
"媽,您也多吃點。"我給她夾了一塊魚。
她筷子都沒動:"吃不下,心里堵得慌。"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怎么了?"
"還能怎么了?"她看了老公一眼,"你哥和你嫂子都被公司辭退了,這事你不知道?"
大廳里突然安靜了幾秒。
"媽,今天是孩子滿月,這事我們回頭再說……"
"回頭?回頭你們還認不認這門親戚都不一定了。"媽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老公在外面跟人說什么我不管,但是你得給我一個說法。"
老公冷笑了一聲:"我能說什么?我一個打工的,哪有那么大能耐讓兩家公司同時辭退人?"
"那就是巧合了?"哥哥站起來,"這么巧,就在我們找你們借錢之后?"
"借錢?"老公也站起來,"三十二萬,一分沒還,這叫借?"
全場都安靜了。
媽媽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老公從包里掏出一沓紙,"這是這五年的轉賬記錄,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你們自己看看,哪一筆還了?"
哥哥接過去,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這是我們家的事,用得著在這說?"嫂子站起來,聲音都尖了。
"在哪說不都一樣?"老公冷著臉,"今天我就把話撂這兒,以后別想再從我們這拿一分錢。"
"你!"媽媽指著老公,手都在抖,"你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很荒誕。
這是我女兒的滿月酒,她躺在嬰兒車里安靜地睡著,完全不知道這些大人在為了錢吵得不可開交。
"夠了。"我說。
所有人都看向我。
"都別吵了,"我看著媽媽,"今天是孩子的滿月酒,您要是不想吃就先回去吧。"
媽媽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
"你這是在趕我走?"
"不是趕您走,是希望您能顧一下場合。"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有點意外,"您說得對,家里的事回頭再說,今天不合適。"
媽媽站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扔在桌上。
"二百塊,給孩子的。"她看著我,"以后你們過你們的,我們過我們的,誰也別來找誰。"
她轉身就走,哥哥和嫂子也跟著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突然覺得腿軟,差點站不住。
老公扶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對不起。"
我搖搖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婆婆走過來,把孩子抱起來放在我懷里。小家伙睜開眼睛,看著我,突然笑了,露出了嫩嫩的牙齦。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事,真的回不去了。
05
滿月酒之后的一個星期,家里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媽媽沒再打電話來,家族群里也沒人說話,就像我們一家突然從那個群里消失了一樣。
我每天抱著孩子,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黑下來,又一點點亮起來。婆婆照常過來幫忙,但總是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話想說,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老公這幾天也很奇怪,每天回來都很晚,回來之后也不說話,只是坐在沙發上發呆。
"你最近怎么了?"有天晚上我終于忍不住問他。
"沒什么。"他說,然后起身去了書房。
我抱著孩子坐在客廳,聽見書房里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聲音很低,但能聽出來語氣很急,好像在跟誰爭執。
過了一會兒,他從書房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我問。
他在我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突然說:"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
"因為我做了一件……可能會讓你為難的事。"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些復雜的情緒,"但是我不后悔。"
我心里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手機就響了。
是媽媽打來的。
我看了他一眼,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的哭聲,很響,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感覺。
"你老公是不是瘋了?!"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拿著手機,手都在抖:"媽,你冷靜一點,到底怎么了?"
"你還問我怎么了?你哥和你嫂子的工作都被辭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但是……"
"不是巧合!"她打斷我,"我今天打聽清楚了,是你老公!是他讓人把他們辭了!他是要把我們家往死里逼啊!"
我看向老公,他坐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媽,這里面肯定有誤會……"
"誤會?什么誤會?"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哥現在找不到工作,你嫂子也是,家里還有孩子要養,房貸車貸都要還,你讓我們怎么辦?"
我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現在就給我把他叫過來!"媽媽說,"讓他給我一個說法!要是他不來,我就去你們家!"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整個人都僵住了。
老公伸手想拉我,我躲開了。
"是你做的?"我問。
他點了點頭。
"為什么?"
"因為我看不下去了。"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我從沒見過的堅定,"這五年,你為他們付出了多少?三十二萬,還有你的時間,你的精力,你的健康。你知不知道,你生孩子的時候,你媽在干什么?"
我愣住了。
"她在給你哥帶孩子。"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在產房里疼得要死,她在陪你侄子去游樂園。"
我突然想起那天嫂子在群里發的照片,那些照片拍攝的日期,正好是我生孩子那天。
"你怎么知道?"
"我讓人查的。"他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但是現在我必須說。你媽不是不來,她是不想來。她覺得你生孩子是小事,你哥家的孩子才重要。"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你就把他們的工作……"
"我只是讓他們嘗嘗失去的滋味。"他打斷我,"就像你失去了母親的陪伴一樣。"
窗外的夜色很濃,路燈的光透過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黃。
孩子在嬰兒床里動了動,發出一聲輕輕的嗚咽。
我走過去,抱起她,她在我懷里拱了拱,很快又睡著了。
"我知道你會恨我。"老公站在我身后,"但是我不能再看著你這樣下去了。他們把你當成提款機,卻從來不在乎你過得好不好。"
我沒說話。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哥哥發來的消息:"你老公到底想怎么樣?他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報警!"
接著是嫂子:"你們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你還有沒有良心?!"
然后是小姑,是舅舅,是七大姑八大姨……
所有人的消息都在指責我,指責老公,好像我們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
我關掉手機,抱著孩子坐在地板上。
老公在我旁邊蹲下來,輕聲說:"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做很自私,但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我說。
窗外的風吹動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促什么。
那一夜我們誰都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我突然問他:"你后悔嗎?"
"不后悔。"他說,"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會這么做。"
我閉上眼睛,眼淚慢慢滑下來。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他這么說,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氣。
至少有一個人,是真的在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