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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在上海復星藝術中心舉辦的MOLLY二十周年特展上，一只特別的美猴王Space Molly吸引觀眾駐足。美猴王身插靠旗，面罩上的京劇臉譜紋樣與表情肌肉精準對應。紅白交錯間，勾勒出大圣的神采。傳統與潮流在這一刻相遇，碰撞出新的呈現方式。

這件作品的創作者，是北京市通州區京劇彩塑臉譜非遺代表性傳承人趙楠。這是她第一次把京劇臉譜和潮玩IP深度融合。作品從構思到完成，歷時近1年。趙楠沒有簡單套用傳統臉譜，而是反復推敲人物比例和結構，在立體造型與臉譜技藝中尋找平衡。

于她而言，這不僅是一件跨界作品，更是一次全新的嘗試——讓京劇彩塑臉譜被更多熱愛潮流的年輕人看見。京劇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璀璨瑰寶，成功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京劇彩塑臉譜作為京劇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于2014年被列入北京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趙楠正嘗試用自己的方式，讓這一技藝走向更廣闊的舞臺。

三代藝人接力跑

走進趙楠位于北京市通州區的工作室，仿佛進入一間臉譜博物館。墻上懸掛著不同顏色、不同造型的臉譜：藍臉的竇爾敦、紅臉的關公、黃臉的典韋、白臉的曹操、黑臉的張飛……這些在京劇舞臺上耳熟能詳的人物，被定格在一張張彩塑臉譜中，神情各異，色彩鮮明。

“臉譜不僅僅是裝飾，背后有著豐富的文化體系，就像語言一樣。”趙楠說。不同人物、不同性格，在臉譜中都有獨特表達。在京劇藝術的發展過程中，由戲曲妝容衍生而來的彩塑臉譜，逐漸形成了系統化的譜式體系，并發展成為具有獨特藝術價值的傳統工藝。趙楠，出生在一個與京劇臉譜緊密相連的家庭。

趙楠的父親趙永岐深耕臉譜整理與繪畫數十載，工作室常年擺滿泥胎、顏料和工具。上幼兒園時，她便學著幫父親吹絨球、貼裝飾。上小學后，她又開始嘗試填色和描線。泥土與顏料，成了她童年最熟悉的記憶。

她仍清楚記得第一次參與臉譜制作時的場景：父親遞給她一個泥胎，讓她試著上色。面對空白的臉譜，趙楠既緊張又興奮。

“畫孫悟空吧。”父親對她說。筆觸略顯生澀，顏色也不均勻。但隨著孫悟空的輪廓逐漸顯現，趙楠第一次感受到，這張面孔在自己手中“活”了起來。

大學畢業后，趙楠并沒有直接選擇“女承父業”，而是從事了其他工作。轉折發生在2012年。這一年，她的師爺——京劇泰斗劉曾復去世。看到師爺曾高價出版的畫稿資料被賣到舊書攤甚至散落丟失，趙楠感到非常難過。而傳統手工藝市場也受到沖擊，父親漸感力不從心。此番觸動讓她決定辭去工作，回到工作室，重習臉譜創作，開始探索屬于自己的創新之路。

中國戲曲是個龐大而精密的體系，臉譜與唱腔、服飾、配飾等彼此關聯。不了解整體，就無法梳理規律。剛接手那幾年，趙楠把大量時間投入學習。她開始系統學習戲曲人物結構，研究臉譜色彩邏輯，反復練習基本功。

三代人的接力，讓這門技藝在時光中不斷延續。

古老技藝繼續生長

真正進入創作領域后，趙楠逐漸意識到，這門傳統技藝遠比想象中復雜。

京劇彩塑臉譜制作工藝繁復，從選土、浸水、熟泥、揉泥到塑形、修坯、打磨，再到上白底、彩繪、上光油，要經歷10余道工序。每道工序都需要時間與耐心。

工作中的趙楠，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泥土在掌心里慢慢變軟，刻刀沿著輪廓輕輕推進，一張張臉譜在她手中逐漸形成。等她再抬頭時，窗外的天色早已從明亮變成昏暗。

在反復打磨中，趙楠逐漸形成自己的創作語言，也更加理解臉譜技藝的內涵。她開始思考：這門古老的技藝，如何在當代繼續生長。

于是，趙楠開始嘗試跨界創作。2018年，法國著名球星齊內丁·齊達內來到中國，阿迪達斯品牌工作人員找到趙楠，想從她這里定制臉譜。她將品牌標識和法國國旗融入設計，創作出齊達內主題臉譜。后來，她又為FILA（斐樂）首家全球全新概念店打造京劇臉譜空間，并創作網球主題臉譜。

泥彩塑有壽命，陽光直射數十年后會褪色、脫落。相較之下，陶瓷更利于保存，也更容易進入日常生活。2023年起，趙楠在景德鎮成立工作室，探索新的材料表達方式。她將大量精力投入京劇臉譜主題的陶瓷文創產品，從書簽、鑰匙扣到馬克杯、果品裝飾盤等，將臉譜融入更多生活場景。

在嘗試與潮玩IP合作時，趙楠再次把目光落在孫悟空——這個她最熟悉的形象上。這一次，她面對的不再是戲曲舞臺上的臉譜，而是一個圓潤簡潔的潮玩形象。當最終成品完成時，趙楠仿佛看到了兒時第一次給孫悟空上色的自己。

一半謀生一半愛

在創作領域不斷拓展，趙楠的腳步也沒有停歇：在聯合國總部藝術論壇上推廣中國戲曲文化；在電視節目上為演員設計舞臺新臉譜，與外國友人合唱經典唱段；在北京電影學院講授戲曲臉譜設計課程；甚至用京劇臉譜元素給手機游戲人物定做臉譜皮膚。

不同舞臺、不同身份背后，都是為了一件事——讓更多人了解臉譜、讀懂臉譜。

2024年，在悉尼“魅力北京”文化交流活動中，她設計的原創京劇主題“眉飛色舞”系列蓋碗亮相當地。走出國門的經歷，讓趙楠更加堅定對外文化傳播的方向：臉譜不僅是一門技藝，更是跨越語言的視覺表達。

今年春節，在中國駐紐約總領事館的新春招待會上，一件件京劇彩塑臉譜格外引人注目。有人湊近細看紋樣，有人舉起手機記錄細節。趙楠發現，很多外國觀眾對臉譜產生興趣，往往是從顏色和線條背后的故事開始。

“紅色代表忠勇，黑色代表剛正，白色表現奸詐。”趙楠說，這些顏色，就是人物性格的視覺語言。

除了走向海外，趙楠也把目光投向年輕一代。她嘗試把京劇臉譜與年輕人熟悉的二次元文化結合。比如在甲辰龍年來臨之際，她從京劇臉譜中的吉祥紋樣獲得靈感，設計了小龍“轟隆隆”：鼻子上的如意寓意吉祥，鱗片由愛心組成，融入錦鯉色彩，象征“鯉魚跳龍門”的好運。整體造型保留傳統符號，又輕松活潑，吸引了許多年輕消費者。

不斷跨界的同時，趙楠也愈加重視臉譜理論的傳播。“要讓臉譜成為歷史的一部分，應該讓人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她說。

在教學實踐中，趙楠意識到，大眾對臉譜有一個誤解：把它當成平面的“化妝”。“有的臉譜妝畫得很細致，但畫者并不懂臉譜。臉譜講究線條和結構是一個譜系，就像菜譜，要分類，有邏輯。”

“我始終都在一半謀生一半謀愛的路上。”趙楠說，對她而言，謀生，是讓傳統技藝進入當代生活；謀愛，是對文化傳承的長期堅持。

“臉譜是大家最熟悉的陌生人。”趙楠希望，有一天，當人們看到這張古老的臉譜時，不僅能想到京劇，也能感受到中華文化的魅力。而這，正是她作為年輕一代傳承人的使命。（本文來源：經濟日報 作者：韓秉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