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大阪府
公公去世第三年。
那次回國。
廚房角落放著一個玻璃缸。
酒已經泡好了。
沙參沉在底下。
顏色慢慢透出來。
婆婆掀開蓋子。
開始說沙參在哪里買。
跑了幾個地方。
挑了多久。
哪種更好。
說的時候。
臉上帶著一點滿足。
像終于等到機會。
把準備很久的東西拿出來。
李偉快五十歲。
工作壓力越來越大。
喝完酒以后常常睡很久。
這些。
她知道。
可飯桌上沒人問：
最近累不累。
身體怎么樣。
說的是：
酒帶回日本。
慢慢喝。
這樣的事。
其實從剛結婚那幾年就有。
買來的東西。
后來不想用了。
舍不得處理。
最后。
總會繞到兒子手里。
有時候是吃的。
有時候是穿的。
東西遞出去。
像一件事終于有了歸處。
帽子也是那次回國。
有一天。
她拿出來。
遞給李偉。
語氣認真：
“這個質量特別好。”
“買的時候不便宜。”
“我想著你戴合適。”
那頂帽子。
其實是買回來以后。
慢慢不想戴了。
可遞出去的時候。
像給什么珍貴東西。
李偉照樣接。
過去幾十年。
一直這樣。
母親給。
收下。
時間久了。
接住。
像變成本能。
直到臨回日本前。
收拾行李。
李偉把帽子拿出來。
遞回去：
“媽，這個還是你戴吧。”
空氣停一下。
婆婆愣住。
隨后笑：
“真的不戴了嗎？”
停半秒。
又說：
“那媽戴了啊。”
還是很多年前哄孩子那種語氣。
事情很小。
幾秒過去。
后來照樣吃飯。
照樣聊天。
像什么都沒發生。
可那一幕。
我一直記到今天。
因為認識李偉以后。
我幾乎沒見過他拒絕母親。
東西遞過來。
收下。
安排好了。
照做。
像這些年一直如此。
久到讓人覺得。
本來就該這樣。
所以那次。
臨回日本前。
他把帽子重新遞回去。
說：
“媽，這個還是你戴吧。”
那一瞬間。
我甚至愣了一下。
原來一個快五十歲的男人。
第一次沒有照舊把母親遞來的東西收下。
會讓人覺得意外。
后來想想。
真正讓我記很多年的。
也不是帽子。
而是李偉把它還回去的時候。
語氣很平常。
像一件小事。
可對有些人來說。
把母親遞來的東西還回去。
可能比收下幾十年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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