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的“阿芙樂爾”號巡洋艦

在俄國，恐怕幾乎每個人都聽說過“阿芙樂爾”號巡洋艦，甚至多少都能概括出這艘傳奇軍艦的簡短歷史——它曾向冬宮開炮，后來先被改造成革命紀念艦，最終又成為博物館，變成了圣彼得堡的一處著名景點。然而，這艘老艦卻擁有如此有趣而又充滿悖論的命運，以至于它生命中的某些片段值得更加詳細地講述。

一切最初其實相當平凡——“阿芙樂爾”號于1900年下水，是所謂“俄羅斯艦隊三女神”系列中的最后一艘。一年前，它的姊妹艦“帕拉達”號和“狄安娜”號已經基本建成。按照設計理念，這些巡洋艦在戰爭時期應當成為“商船獵殺者”，也就是襲擊敵方海上貿易線的艦只。然而在實際表現上，它們卻離理想狀態相當遙遠。甚至還流傳著這樣一句玩笑：
“阿芙樂爾”與普通遠洋蒸汽船的區別，僅僅在于它航速更低，以及多裝了幾門六英寸火炮。

誰能想到，這艘在各方面都顯得平平無奇的巡洋艦，竟然會經歷三場戰爭，其中兩場還是世界大戰，并最終迎來自己的百年壽辰，成為世界上僅存的兩艘同年代戰艦之一！

對馬海戰后停泊在馬尼拉的“阿芙樂爾”號

或許，這種巡洋艦的設計其實也沒有那么糟糕？

1905年成為俄羅斯海上霸權的轉折點——在日俄戰爭期間的遠東海域，第二太平洋艦隊幾乎在對馬海戰中全軍覆沒。而少數逃脫毀滅的艦只之一，正是這艘不起眼的“阿芙樂爾”號，它最終駛入菲律賓港口馬尼拉避難。

那時，“阿芙樂爾”這個名字第一次登上報紙頭條——但并不是因為它奇跡般地生還，而是因為艦上X射線設備在戰地條件下成功投入使用，并因此挽救了數名傷員的生命。

1911年，人們再次談起“阿芙樂爾”號——當年2月，這艘巡洋艦帶著和平訪問、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榮譽使命，抵達意大利港口墨西拿。它此行是為了領取一枚特別金質獎章，這枚獎章授予俄國軍艦官兵，以表彰他們在1908年毀滅性墨西拿大地震后的救災英雄行為。

巧合的是，就在軍艦抵達當天，城市里突然爆發了一場嚴重的大火。于是，“阿芙樂爾”號的水兵們自然又積極參與了滅火行動。從那以后，在墨西拿市民眼中，俄羅斯水兵便牢牢與“災難救援者”的形象聯系在一起。

當人們談到1917年的十月革命時，“阿芙樂爾”號的形象總會立刻浮現在腦海中——因為正是它的一聲炮響，成為了進攻冬宮開始的信號。然而，實際上，當時停在那里完全可能是任何一艘軍艦。因為“阿芙樂爾”最初被部署到尼古拉耶夫橋（今施密特中尉橋）附近，僅僅是為了防止該橋被忠于臨時政府的部隊奪取。而它之所以被選中，也只是因為當時它恰好在附近，并且吃水深度適合安全通過涅瓦河。

“阿芙樂爾”號正在維修，1923年。即使在那個時候，這艘巡洋艦對于同級艦來說也已經算是相當“高齡”了。

有趣的是，當時站在巡洋艦舵輪后的，正是艦長尼古拉·阿道夫維奇·埃里克松——一位堅定的反“蘇”人士。他曾堅決拒絕指揮這艘軍艦，但當他看到船員們笨拙地試圖操縱艦只沿航道前進時，由于更加擔心自己心愛的軍艦，最終還是親自站到了舵輪前，駕駛著“阿芙樂爾”前進。

至于那聲著名的炮響——無論陰謀論愛好者怎么說，事實是：巡洋艦艦首火炮發射的那一炮，確實是一發空包彈。不過，有一點倒是真實無誤——在第一炮之后，“阿芙樂爾”號的六英寸艦炮已經裝填了實彈，并瞄準了冬宮。

正是因為“阿芙樂爾”與革命這一名字緊密相連，這艘軍艦才避免了屈辱性的改名，也逃過了被拆解成廢鐵的命運。畢竟，在那個時代，一艘巡洋艦服役20年已經算是相當長壽了。

不過，到了1939年，這艘軍艦的榮耀光環已經明顯黯淡下來——“阿芙樂爾”被改造成潛艇浮動基地，平靜地等待著生命的終點。很快，它的結局似乎也已經注定：1941年5月16日，蘇聯海軍人民委員尼古拉·庫茲涅佐夫簽署命令，決定將“阿芙樂爾”這一艦名授予一艘新建巡洋艦。而這實際上就意味著舊艦將被新艦取代——因為在同一支艦隊中，不可能同時存在兩艘同名軍艦。

然而，就在此時，衛國戰爭爆發了……

這艘老巡洋艦以它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繼續戰斗。它的艦炮被拆卸運上岸，組成了“A號炮兵連”（“阿芙樂爾”炮兵連），參與保衛列寧格勒。艦體本身則被編入城市防空體系，每天都在抵御德國空軍的襲擊。

德軍逐漸逼近，近到他們的炮兵已經能夠直接炮擊“阿芙樂爾”號。不久之后，這艘巡洋艦便沉坐在河底。剩余的船員——那些此前還未被調往前線的人——也被撤離艦只。留在艦上的，只剩下戰斗值班人員。

在半沉狀態下，在毫無防護、不斷遭受炮火襲擊的艦上，他們依然堅持執勤。

1943年8月，德軍炮火擊落了“阿芙樂爾”號上的軍旗。紅海軍戰士A.I.沃爾科夫立即跳入水中將旗幟撈起，不久之后，它又重新升上了桅桿——即使是“死亡”狀態下的“阿芙樂爾”，也不愿向敵人屈服。

對于這艘老巡洋艦來說，戰爭直到列寧格勒圍城被解除后，才真正結束。

“阿芙樂爾”號被拖往修復船廠，2014年

1946年，“阿芙樂爾”號巡洋艦的“戰斗生涯”正式結束，而結束方式也頗具戲劇性。這艘傳奇軍艦不得不在一部同樣傳奇的故事中，扮演另一艘傳奇軍艦——在電影《瓦良格》拍攝期間，它出演了巡洋艦“瓦良格”號。

為了拍攝，“阿芙樂爾”被進行了“化妝改造”：艦上加裝了假的第四根煙囪，艦體輪廓也被修改，同時還進行了維修工作，以確保艦只能夠繼續浮在水面上……

1984年，“阿芙樂爾”迎來了自1917年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維修——艦體水下部分已經徹底腐朽，于是被完全切除，并換裝了一個新的焊接式船體。

因此，人們常常會說：“如今的‘阿芙樂爾’已經不是原來的那艘了……”
不過，我想沒有人會否認：真正需要保存的，首先是活著的歷史記憶，而不是它單純的物質外殼。

如今早已習慣看到的“阿芙樂爾”號巡洋艦

真正重要的是：在彼得羅夫斯卡婭河岸那處傳奇巡洋艦的永久停泊地上，所看到的仍然是“那艘阿芙樂爾”，而不是隱藏在水面之下、無人注意的部分。

來源：根據尼古拉·曼維洛夫（Nikolai Manvelov）文章整理并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