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盛開明的長篇小說《小亭作證》札記

從后記看到，作者創作《小亭作證》（中國文史出版社）已有多年的時間了。其實，用多年這個概念，似乎也不那么準確。這里還是借用“再版的話”來表述吧：

這是一部用了近半個世紀寫就的書——

立意于七十年代，醞釀于八十年代，動筆于九十年代，三易書名，六份手稿，八個電子版，第一次定稿出版于2008年，2022年再版。

像這樣為寫一部小說，花費四、五十年時間的情況，在當代文壇，極其罕見。單是這種堅韌、執著、不屈、奮進的創作精神，就值得我們向作者致敬和學習。確實，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作品。可以稱得上一本獨特的精心之作。特別是包含的思想內容，具有強烈的反思精神。就作品體裁形式而言，屬于紀實體的小說了。

讀了這部小說，本人有以下四方面的感想。

一、 作品真實地再現了一段特殊時期中國人的難忘歷程。

這是通過作品里的男主人公成俊杰的人生軌跡與其視角的轉化展現出來的。當然，女主人公柳綺綺的命運之旅也起到了一定程度的充實與豐富。因為，從結構上看，共有十一章。“他的故事”有四章，“她的故事”是三章，“他和她的故事”兩章，加上第十章“三個人的故事——郵票效應”與第十一章“沒有結尾的故事”構成了作品主體的全部內容。男方的經歷復雜多變涉及范圍很廣，記事也就以他為主了。

成俊杰的頑強追求與命運起伏，是那個時代農村青年的一個縮影。作者對當年的社會生活描繪的如此細致清晰，讀起來有重返其境之感覺。

他是浙江蘭溪縣巖頭村人。雖然地處號稱江南的魚米之鄉，但依然很窮，父母親整日勞累，家里卻空空如也。母親住院治病20元錢，還是從村里預支來的。其實，這和當時的渭北農村相比，已經很不錯了。想想一天掙幾分錢，20塊錢得用多少時間啊。聽說俊杰要上蘭溪一中，叔叔叔母急著鬧分家，鄉里人對供養一名中學生望而生畏。所以，同那一代農村青年一樣，俊杰一心想著跳出農門去。因為在這個社會上，存在著城市與鄉村，工人與農民，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的巨大差別。那個時候的差別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用作品里的話來說“最難的是跨過農村進入城鎮的這道鐵門檻，苛刻的戶籍制度牢牢地束縛了進城者的雙腳。”

現在的年輕人看了這些，肯定覺得不可思議。然而，它就是真真實實的存在著。唯一可行的，就是上中專技校大專院校分配工作，當兵提干轉業（廠礦居多），或者招工招干。確實，后面兩條能輪到農村青年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其中的原因何在呢？

1957年12月18日，中共中央、國務院聯合發出《關于制止農村人口盲目外流的指示》，要求城鄉戶口管理部門嚴格戶籍管理，切實做好制止農村人口盲目外流工作。農民向城市流動被稱為“盲流”即源于此。1958年1月9日，第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91次會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這標志著國家限制農民進城的二元戶籍管理制度開始以立法的形式確定下來。1964年8月14日，國務院批準公安部《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對農村遷入城市的人口進一步實行嚴格控制。不僅如此，文化革命時期，農村自身也緊張起來。盲流的適用范圍擴展至各個角落。一段時間有的地方要“車馬歸隊、勞力歸田”，“敲鐘出工”，實行半軍事化，對外來人員亦采取了嚴格的管理措施。

農村人不能隨意進城居住，這是法律規定的。誰有本事與國家大法作對呢？當然，作品又說，有些想進城鎮的青年，采取聯姻的辦法，獲取相關資格。這種情況，也是少之又少。席卷而來的各種各樣的斗爭，令人應對不暇。更為嚴酷的現實，就是文革中打倒和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你看，教物理的朱老師，30歲沒有結婚，就被無情批斗，他想不通，“吃下了整整一瓶安眠藥自殺了。”武斗使躲進食品倉庫的幾百人，被幾桶汽油奪去了生命。

成俊杰決心吃上商品糧，征兵時候，“咬破手指頭，恭恭敬敬地用鮮血寫下了四行大字：‘自幼時的愿望，當一名解放軍，挎上那沖鋒槍，守衛祖國大門’”。就這那征兵的戴指導胡連長還看法不一，最后是最高職位的趙政委，經不住俊杰的軟磨硬纏，松口讓他當了兵。學習會，宣傳隊，這是基本動作。司務長練習毛筆字，寫了“一切歸”領袖，結果有人說那不是“歸”是“掃”字，批判之后，遣送回鄉了。連部通訊員小李擦手槍瞄向了偉人照片的一面、無線科女兵同在家里擦桌子打碎石膏塑像的丈夫鬧離婚，諸如此類的事情層出不窮。那時候，只知道此類事例社會上有，沒想到部隊里更厲害。出國參戰前，“三大碗”誤傷自己被認定自殺了，家屬不愿來，不想戴“叛徒親屬”的帽子。林彪事件后“上邊倒一個，下邊倒一片”，曾帶兵出征參戰的趙政委受到了株連，甚至波及到準備提干的成俊杰身上了。那個擊落擊傷各一架敵機的胡連長，沒有用行動揭批上級領導，被撤職復員回家。眼看就要跳出農門的成俊杰又回到農村了。后來，他被推薦上了省城的一個中專學校。在這里，他見到了當年的趙政委。工宣隊進校后，他擔任校政治部主任，沒料到又成了挨批的對象，其中一個罪名就是推行復辟資產階級教育路線。雖然成俊杰被掛在了趙政委的路線上，他還是得到了分配，去了幾千里外的大西北。

來到國營大企業，作品為人們展現了一幅不一樣的現實場景：占地千畝，擁有高大的廠房與機器設備，四、五千人的職工隊伍，人均年產值1500元左右，年年虧損，而每一屆領導班子都好像一點都不在乎，不是把心操在如何改進經營管理的方式、如何提高經濟效益上來，而是沒完沒了的政治活動、路線斗爭、理論學習、思想教育。成俊杰開始在刨床當工人，詩歌朗誦改變他的命運，調到黨辦當干事。好在我們開始了改革開放，那些不適應新的形勢需要的管理制度和方法，以及干部隊伍，理應被換掉了。特別是領導干部的“四化”要求，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文憑熱，幾乎一刀切了。新官上任了，前面領導定的事，也要統統推倒重來。作品中老廠長就遇到了這樣的事情，竟被活活氣死了。當然，大家都在努力探索企業發展之路。而且，不僅僅是企業，中國的各行各業，中國社會從上到下各個方面，都在閱讀理解如何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這部大書。事實證明，這是改變中國命運的關鍵所在。也許，成俊杰所在的企業，未來遇到的困難還會更多，變化也會更大。用毛澤東的話來說，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二、 作品著力刻畫了富有鮮明時代烙印的人物形象。

成俊杰為跳出農門使出了渾身解數，他不屈不撓十分倔強的農家子弟的個性，在這里已露出了端倪。為了爭取好的前程，他不惜咬破手指寫血書，但其面對客觀現實，卻表現的真誠善良。在這方面，行事風格低調穩健的趙政委與其有著某些相似之處。他為急于跳出農門的成俊杰網開一面，是善的表現。他忠誠于職守，堅決執行上級的外出東南亞的《參戰決定》，耐心細致地做戰士們的思想工作和戰前動員，如何變戰場上的被動為主動，趙政委做了認真的總結，取得了擊落擊傷多架敵機的驕人戰績。這個人物就是黨和國家事業需要的人民可以信賴與依靠的中流砥柱。很可惜，趙政委卻一次次的成為不幸事變的犧牲品。林彪事件發生的極其突然，他是副統帥，是部隊的主要領導人和直接指揮者，趙政委成俊杰所在的單位，“被劃入林彪反黨集團的‘借用力量’之列，這可不是個開玩笑的小事，于是乎，軍、師、團一級的首長統統被隔離審查，此時的趙政委已提升為師政委了，他同樣不能幸免。”想一想，連成俊杰都成了專案組審查的對象，這個范圍該有多大啊。成俊杰不曾背棄良知，沒有落井下石，趙政委也經歷了考驗，沒有誣陷傷害他人。同他們堅守政治貞操的還有那個胡連長即升職胡營長的人。這些實事求是不說假話的人，都受到了錯誤的處分。當然，那個特殊的時代，也有不少的看風使舵的投機鉆營者。“三大碗”企圖臨陣自傷躲避參戰，卻丟掉了性命。“戴檢討”戴干事，其丑事證據暴露了，一把鼻涕一把淚，把自己說的一無是處。但趙政委受株連后，他卻一改面孔，又把自己說成是被人家打擊迫害的對象。司衛東彪這個名字，一聽就知道咋回事了。他名字開始是三個字，后來林彪上升勢頭看好，他給自己名字加上了“彪”字。也許沒有多少天，他又被人指責為“變色龍、小爬蟲”，接受批判后，趕忙取掉了“彪”字。還有學校的團委周書記與班主任錢廣，想著讓俊杰造假出名的省城某報社記者陳東等，都是時代造就的可憐蟲。

一號女主人公綺綺，與成俊杰比起來，其性格深處，在真誠善良外，更多了幾分剛烈與執著。而她的父親，在飽受歧視和心靈的折磨后，可憐人竟成了令人可恨者。生活往往會使底層的人為了一個向上爬去的機會，可以不計親情不擇手段。而與之對應的，則是成俊杰的父母親，他們生活在鄉下，終生勞累，樸實良善。為了兒女們生活幸福，寧愿獻出自己的一切。在兒子失去好不容易獲得的小家與婚姻，兩人接受不了突然的打擊竟雙雙殞命，使人惋惜不已。

成俊杰在企業與一些不一樣的人群打交道。廠黨委江書記，高廠長，“馬列主義老太太”組織部白部長，高總會計師，英副廠長，等等。江書記和高廠長各領一班人馬，關系緊張，斗爭已經白熱化。廠領導述職會上的交鋒，寫得很生動。群眾代表對他們的總結也很到位：“放心吧，這些人抓生產、搞經濟不行，玩起政治來猴精猴精的。”對于群眾代表的看法，作為廠黨辦副主任的成俊杰自然十分清楚。這些領導們性格上有共性，也有十分鮮明的個性。張代表對他們的總結很形象：江書記三年沒下過幾次車間，人稱其“黑書記”，抽煙熏的手指黑、牙齒黑、心肺黑，茶水喝的杯子黑、嗓子黑、腸子黑，坐在辦公室盼天黑。但江書記多年練就的腳步不會亂，他對手下的辦公室副主任成俊杰，所要交辦的每件事、每個過程都考慮周全，從不馬虎。高廠長官大、嗓門大、眼蹬得大，架子更大。王副書記是“四不像”書記，許副廠長是“許三不”，英副廠長是“人模狗樣，裝模作樣”，衛總工程師“衛總衛總，總的不懂”，王總工程師“總會總會，總是不會”，工會主席是“植物人”，工會工會，吃飽了就睡，吹拉彈唱，樣樣不會。出人意料的是，成俊杰為省上表彰會準備材料，采寫普通司機趙吉昌，他被他的奉獻精神深深的感動了。這些普通人，就是我們社會的脊梁啊。

由于俊杰與英副廠長女兒英茵的婚事，這個家庭父母的精明算計，女兒的大度與決絕，也使人知曉了門當戶對的含義。與綺綺關聯較多的尤副校長與成了綺綺丈夫的周全，前者想沾便宜，被咬掉了半個舌頭，后者為保護綺綺出了力，但為了自己的婚姻，四處郵遞黑狀子，讓成俊杰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一方面說明了社會的復雜與險惡，另一方面這也應了愛情是自私的這句老話了。

三、 作品敘說了一個純潔而凄美的愛情故事。

成俊杰與柳綺綺的愛情，是貫穿全書的一條主線，也是藝術創作的一個重要貢獻。作品第一章寫成俊杰的三跳農門的故事。他到學校讀書的第一個假期，回蘭溪巖頭村。妹妹玲玲接站的時候，帶來了一個美麗的姑娘綺綺。她是縣城的下鄉知青，就住在他們家。其中有一段寫他們一起欣賞對聯，可見，這個女孩不僅漂亮，亦很聰慧。他們的這一段生活，使人會想起大觀園里的賈寶玉和林妹妹。當然，這個感覺很短暫，畢竟巖頭村不是大觀園，成俊杰是農家的孩子，他要幫父母親去集市賣菜，到大山里拉木料。勞累過度，俊杰的眼睛一時失去了視力。綺綺竟傷心的抽泣流淚。后來成俊杰上學校了，綺綺在村里頂替村小學里調走的女老師，當上了民辦老師。雖然不是城市戶口，但也不用下地干活了。

暑假時俊杰又回到了家里。他看到了越來越美麗的綺綺。他們常常吃住在同一屋檐下，相互了解就更多了。下雨天，他去送她剛搬住的知青點，兩人躲在同一把傘下。畢業前的寒假，綺綺帶著李青和文欣，上家里看他。俊杰鉆在女孩堆里猜謎語。畢業分配后，俊杰到村主任家里感謝人家——當年人家推薦他上學出了力，他的女兒叫相宜。他走出主任家時，相宜和她的媽媽發出了哭泣聲。也許，她們自覺失去了一個好女婿。第二天，相宜家送來了20枚雞蛋和20元錢。綺綺見狀，就詢問村里人傳播的話是否屬實，即俊杰走前與相宜訂婚了。沒有的事情，他實話實說。一問一答，把兩個人相互愛慕的心事往前推進了一大步。他對她的家庭也有了更多的了解：母親生產第二胎時難產亡故，父親柳之林經受不了打擊，住院兩年，把她寄養在好友葛雨坡家里。后來，父女兩相依為命。確實，父親一生命運不濟，上海某大學高材生，卻幾十年享受副股級待遇，心力交瘁，難以敘說。她在他家的溫情世界里，感覺不那么孤獨了。離別的那天凌晨，綺綺和玲玲一起去車站送他。沒有多久，綺綺被推薦上了大學。

第四章兩個人的戀愛進入了正題。成俊杰湖州出差，去綺綺的校園里找她。兩個人在八角小亭里發生了初吻。第二天，他們又在小亭繼續前緣。分手后俊杰回了家，對家里人說：綺綺這個星期天來咱們家。他還說，綺綺說生活在我們家會幸福的。于是，一家人為迎接綺綺的到來忙碌著。俊杰的同學程強提醒他：綺綺與父親相依為命，老人家身體不好，你遠在大西北，調動的事又很難。這事有點懸，老同學，實際一點，現在剎車還來得及。

這段話當然不可能阻擋正在熱戀中的俊杰和綺綺。他自然明白，兩人之間不僅有四千里距離，還有貧窮這個攔路虎。調動不是說說那么容易。他只能每天抽時間給她寫信和情詩。1977年5月的一天，他接到了綺綺的第一封信。他們傾訴衷腸，暢想未來。春節回家，與綺綺再次相聚。情意切切纏綿悱惻。綺綺帶著俊杰見他的父親。他表態調回湖州去，她的父親等著見結果。一年過去了，成俊杰升任黨委辦公室副主任。江書記壓下了他的商調函，理由是調動影響晉升，工作不妨礙調動。春節又來了，俊杰請了探親假回家了。綺綺想把一切獻給俊杰，卻被他婉拒了。他們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將來合著一部《小亭作證》，留給我們自己看，留給我們的后代看。柳綺綺畢業后，卻留校了。前面，柳家人拒絕了江書記將他們父女調往俊杰所在單位的意見。這一天她回家后，不見了父親，在省城當高官的葛雨坡伯伯呆在家里，他告訴她：你爸肝病復發了。

其實，這是兩位老朋友合謀，為綺綺設了一個局。他們要借此拆散成俊杰和柳綺綺的戀愛，因為葛家的兒子葛小非，失戀了。他們一家人都看上了柳綺綺。葛雨坡便以調動綺綺和他的父親柳之林進省城為誘餌，成全他們兒子的婚事。柳父一拍即合，“上演一場病房里的‘逼退’鬧劇。”于是，全篇開端那一幕出現了。綺綺為了父親，不得不住到了省城葛家，一段時間她與俊杰失去了聯系。而俊杰卻收到了他們替她擬就的絕交信。

成俊杰和成家人受到了沉重一擊。俊杰只能在廠子里開始新的戀愛。雖然結了婚有了家，俊杰心底除了怨憤，卻依然關心著綺綺。他希望她能過得好。綺綺與周全也成家了。綺綺卻不愛周全，這使人很納悶。只是一個偶然時間，周全看到了俊杰寫給綺綺的信。便認定他們暗地來往，他使出了殺手锏，給俊杰的父母親和單位領導誣告成俊杰有作風問題，破壞別人婚姻和家庭。結果英副廠長一家拋棄了女婿，俊杰在鄉下的父母親遭受打擊后，雙雙住院不治，釀成了婚姻與家庭的悲劇。

不過，周全的用力過猛，導致了柳綺綺的決絕離斷，她最后來到了成俊杰身邊。這場馬拉松式的愛情，有了再續前緣的機會。你聽，綺綺在說：明，不管過去多長時間，你還是我的明，我還是你的心。

還是人們常說的那句話：愿有情人終成眷屬。

當然，作為一部長篇小說，仍然存在著一些問題。比如在內文設計、素材選用等方面，還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希望引起作者的注意。

四、 作品提出了值得深思的沉重話題。

這個話題就是：我們在文學創作中，如何面對那個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月及其生活？如果回望歷史，確實是無法躲避的事情。盡管黨相繼做出了一些重要的決議，但那些文件，與形象化的文學相距甚遠，需要大家繼續探索。《小亭作證》可以看作我們咸陽作家在這個問題上的一個求索與努力的成果吧。

我相信，我們一定會進步，我們也一定能進步。

作者：李春光 本網編輯：司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