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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葉又黃了。
蘇婉秋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小區里三三兩兩散步的老年夫妻,端著的茶杯里冒出的熱氣模糊了鏡片。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卻發現鏡片上沒有霧氣,模糊的是自己的眼睛。
"婉秋,你真的想好了?"電話那頭,錢姐的聲音帶著試探,"我可是認真給你介紹的,老程這個人我打聽過,退休工程師,人品沒得說。就是……"
"就是什么?"蘇婉秋把眼鏡重新戴上。
"就是他老伴走了才五年,三個孩子都成家了,按說不該這么急著找老伴。"錢姐頓了頓,"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這個年紀了,誰找老伴不是圖個搭伙過日子?你一個人在家五年,女兒又在國外,我看著都心疼。"
蘇婉秋沉默了幾秒。五年前老伴因心梗突然去世,女兒大學畢業后就去了澳洲,這些年除了視頻通話,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三室一廳的房子里,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連電視都懶得開,因為看什么節目都覺得吵。
"那我明天去見見吧。"她說。
第二天下午,錢姐約的茶館在市中心的老街上。蘇婉秋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她今天特意換了件藏青色的針織開衫,化了淡妝,照鏡子的時候發現鬢角的白發又多了幾根。
"婉秋!"錢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來來來,給你介紹,這位就是程遠山,老程。"
蘇婉秋抬起頭,看見一個身材筆挺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上去很體面。但當他的目光與她對上時,蘇婉秋捕捉到了一絲深藏的疲憊——那種長期獨自承受什么的疲憊。
"您好,蘇老師。"程遠山伸出手,聲音平和有禮,"錢姐說您是中學語文老師?"
"退休了。"蘇婉秋握了握他的手,溫暖干燥,有薄繭,"您是工程師?"
"也退休了。"程遠山笑了笑,在她對面坐下,"退休六年了,閑在家里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錢姐很會說話,三兩句就把氣氛調動起來。程遠山說話不多,但每句都很得體,他問蘇婉秋平時喜歡做什么,蘇婉秋說看書、聽戲,偶爾去老年大學學國畫。程遠山眼睛一亮:"我也喜歡聽戲,京劇昆曲都聽。"
"那您應該和我老伴聊得來。"話一出口,蘇婉秋就后悔了,這種場合提起過世的老伴,總顯得不合時宜。
程遠山卻沒有尷尬,反而認真地說:"我老伴也喜歡,她走了五年了,家里的唱片機還放著她最后聽的《貴妃醉酒》。"
空氣安靜了片刻。
"其實……"程遠山放下茶杯,目光很誠懇,"錢姐跟我說了您的情況,我覺得咱們都是明白人,就直說了吧。我找老伴,不圖別的,就是想有個人說說話,一起吃吃飯,互相有個照應。我三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家,不想麻煩他們。錢的事兒咱們AA,誰也不占誰便宜。"
蘇婉秋看著他,這個男人的眼神很真誠,但那股疲憊始終沒有散去。她突然有種直覺,程遠山需要的,可能不只是一個說話的人那么簡單。
"那……先處處看吧。"她說。
錢姐在旁邊笑起來:"哎呀,這就成了!老程,我可跟你說,婉秋這人性格好,脾氣好,做飯也好吃,你可得珍惜。"
程遠山點點頭,看向蘇婉秋的目光里帶了些暖意:"那就麻煩蘇老師了。"
"別叫老師,叫我婉秋吧。"
"那你叫我老程。"
走出茶館的時候,秋天的陽光落在街道上,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程遠山堅持送她回家,兩個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誰也沒說話,但也不覺得尷尬。
快到小區門口時,程遠山突然開口:"婉秋,我跟你說實話,我這人可能有點……孤僻。老伴走后,孩子們讓我跟他們一起住,我不愿意。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我不想添麻煩。"
"我理解。"蘇婉秋說,"我女兒也讓我去澳洲,我也不去。"
程遠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種被理解的釋然。
"那過兩天,您要不要來我家坐坐?"他問,"我做飯還可以,請您嘗嘗。"
蘇婉秋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響了,是女兒從澳洲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媽,這么晚還沒睡?"屏幕里女兒的臉上有些疲憊,那邊應該是清晨。
"睡不著。"蘇婉秋坐起來,"你呢,怎么起這么早?"
"公司項目趕進度。"女兒揉了揉眼睛,"媽,錢阿姨今天給我發微信了,說給你介紹了個老伴?"
蘇婉秋心里一緊:"就……見了一面,處處看。"
"那挺好的。"女兒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強,"媽,你一個人在家我也不放心,有個伴兒挺好。但是你得小心點,現在騙子多,別被人騙了。"
"我心里有數。"
掛了電話,蘇婉秋盯著天花板發呆。女兒的話沒錯,她確實該小心點。但程遠山那雙疲憊的眼睛,讓她覺得,那個人或許和她一樣,只是不想一個人過了。
窗外的梧桐葉在夜風里沙沙作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01
程遠山住在城南的老式小區,六層樓沒有電梯,他家在四樓。
蘇婉秋爬樓梯的時候,發現樓道很干凈,墻上貼著手寫的"請保持安靜"的紙條,字跡工整有力。到了四樓,程遠山已經站在門口等她了,手里還拿著一雙嶄新的棉拖鞋。
"專門給你準備的。"他說,神情有些局促,"不知道你穿多大號,就買了平均碼。"
蘇婉秋換上拖鞋,抬眼打量這個家。客廳收拾得很整潔,但能看出是個男人獨居的痕跡——茶幾上擺著老舊的紫砂壺,沙發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書架上的書按高低排列,一塵不染。
"隨便坐。"程遠山倒了杯水給她,"我去做飯,你先看看電視?"
"我幫你打下手吧。"蘇婉秋站起來。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程遠山擺擺手,轉身進了廚房。
蘇婉秋沒有看電視,而是慢慢在客廳里走動。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程遠山和一個溫婉的女人站在中間,旁邊是三個孩子,看樣子是十幾年前拍的。照片里的程遠山笑得很燦爛,沒有現在這種疲憊感。
她走到陽臺,發現窗臺上養著幾盆綠蘿,長得很茂盛。但仔細看,花盆都是新的,連土都是新換的,邊緣還沾著些泥點。
"婉秋,可以吃飯了。"程遠山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餐桌上擺了四個菜:糖醋小排、清蒸鱸魚、蒜蓉生菜、紫菜蛋花湯。每一樣都做得精致,擺盤也很講究。
"你這手藝真不錯。"蘇婉秋由衷地說。
"老伴在的時候,都是她做飯。"程遠山給她盛了碗湯,"她走后,我才開始學,跟著手機上的視頻學的。"
兩個人吃得很安靜,偶爾說幾句話,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家常。蘇婉秋注意到,程遠山吃飯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味什么。
"對了,我家里還有個次臥,收拾出來了。"程遠山突然說,"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搬過來住。咱們先說好,各住各的房間,互不干擾。水電費咱們平攤,買菜做飯輪流來。"
蘇婉秋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不用急著答復。"程遠山接著說,"我知道這事兒得慢慢來,但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是認真的。我不圖什么,就是想有個伴兒。"
"我考慮考慮。"蘇婉秋說。
吃完飯,程遠山帶她去看次臥。推開門的那一刻,蘇婉秋愣住了。房間收拾得很干凈,新買的床單被罩是淡藍色的,窗簾也是新的,梳妝臺上還放著一套護膚品,是她常用的那個牌子。
"這些……"她轉頭看向程遠山。
"我問了錢姐,她說你用這個牌子。"程遠山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喜歡可以換。"
蘇婉秋走到衣柜前,打開門,里面掛著幾件女式衣服,款式很新,但是……她的目光落在衣服的吊牌上,尺碼都是L碼。她自己穿M碼。
"這些衣服……"
"哦,那是我老伴的。"程遠山走過來,聲音有些低,"她走得急,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處理。我想著留著也沒用,就掛在這兒了。你要是介意,我現在就收起來。"
"不用。"蘇婉秋說,心里卻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她又瞥見衣柜角落里有個紙箱,里面裝著些舊物——一條絲巾、一個老式的粉餅盒、幾張泛黃的照片。程遠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快步走過來把紙箱拿出來。
"這些我收起來。"他說,動作有些急促。
"沒事的。"蘇婉秋說,"我能理解。"
程遠山抱著紙箱站在那里,半天沒說話。最后他深吸一口氣:"婉秋,我跟你說實話。我老伴走了五年,這五年我一個人過得……挺難的。不是生活上難,是心里難。我需要有個人,讓這個家重新有點人氣。"
蘇婉秋看著他,這個男人的眼神里有種近乎絕望的孤獨。她突然想起自己這五年,也是這么過來的。
"我明白。"她說,"我回去想想,過兩天給你答復。"
送她下樓的時候,正好碰見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樓下上來。那女人看見程遠山,眼睛一亮:"老程啊,這位是……"
"這是蘇老師,我朋友。"程遠山介紹,"這是趙醫生,住在三樓,社區醫院的。"
趙醫生打量了蘇婉秋幾眼,笑著說:"老程,你這次總算想開了。"說完又補了一句,"蘇老師看著就是個好相處的人。"
那個"這次"兩個字,讓蘇婉秋心里一動。這次?難道之前還有別的?
"趙醫生,我先送蘇老師下樓。"程遠山岔開了話題。
走出樓道,蘇婉秋忍不住問:"她說的'這次'是什么意思?"
程遠山沉默了幾秒:"之前孩子們給我介紹過幾個,都沒成。"
"為什么?"
"不合適。"程遠山說得很簡單,但蘇婉秋能感覺到,事情沒那么簡單。
回到家,她坐在沙發上發呆。手機響了,是錢姐發來的微信:"怎么樣?老程這人不錯吧?"
蘇婉秋回復:"挺好的,就是……你知道他之前找過別人嗎?"
錢姐秒回:"知道啊,他大兒子介紹過兩個,都沒成。聽說是老程自己覺得不合適。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隨便問問。"
放下手機,蘇婉秋走到陽臺上。夜色已經降臨,對面樓里亮著零星的燈光,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有不同的故事。
她想起程遠山那個收拾得干干凈凈的次臥,想起那些新買的東西,想起他眼神里的疲憊和孤獨。或許,他們真的可以成為彼此的依靠。
但衣柜里那些L碼的衣服,和角落里那個匆忙被拿走的紙箱,又讓她隱隱不安。
三天后,蘇婉秋打電話給程遠山:"老程,我考慮好了。"
"怎么樣?"程遠山的聲音里帶著緊張。
"我愿意試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程遠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好,那你什么時候方便,我去幫你搬東西。"
"這周末吧。"
掛了電話,蘇婉秋看著空蕩蕩的客廳,深吸了一口氣。六十二歲了,她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02
搬家那天是個周六,程遠山早上八點就到了。他開著一輛老舊的桑塔納,后備箱收拾得很干凈,還專門鋪了層軟布。
"東西多嗎?"他問。
"不多,就幾個箱子。"蘇婉秋指了指客廳里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大件家具我都不帶了,留給女兒以后回國用。"
程遠山二話不說開始搬東西,動作利落。蘇婉秋注意到他額頭很快就滲出了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你歇會兒,我自己來。"她說。
"沒事,這點東西不算什么。"程遠山擺擺手,但搬第三個箱子的時候,他明顯停頓了一下,扶著墻緩了緩。
"你是不是不舒服?"蘇婉秋走過去。
"老毛病,腰不太好。"程遠山直起身,"以前干工程,總是彎腰,落下的毛病。"
東西搬上車后,程遠山堅持先送她回他家,說下午再回來鎖門。車開到半路,他的手機響了,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爸,你在哪兒呢?"
"在路上。"程遠山說,語氣很平淡。
"哦,那個蘇阿姨今天搬過來?"
"嗯。"
"那中午我和建華過去一趟,給你們送點東西。"
程遠山皺了皺眉:"不用,我們自己能行。"
"哎呀,這怎么行。"那女人的聲音很堅持,"蘇阿姨第一天進門,我們當子女的總得表示表示。就這么說定了,中午見。"
電話掛了,程遠山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是你女兒?"蘇婉秋問。
"嗯,老二,程敏。"程遠山說,"這孩子就是熱心腸,有時候熱心過頭了。"
蘇婉秋笑了笑,沒接話。但她心里有些疑惑,子女關心父親是好事,程遠山為什么看起來不太高興?
到了程家樓下,又碰見了趙醫生。她正提著菜從菜市場回來,看見他們,立刻笑著說:"喲,蘇老師這是正式搬過來了?恭喜恭喜!"
"謝謝。"蘇婉秋客氣地說。
"老程,你可算有福氣了。"趙醫生又說,"蘇老師一看就是個好人,你可得好好珍惜。"說完她壓低聲音,"上次那個張姐,我就覺得不太靠譜,你當時不聽,幸好沒成。"
程遠山臉色一變:"趙醫生,我先上去了。"
趙醫生愣了一下,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尷尬地笑笑:"哎,你們忙你們的。"
上樓的時候,蘇婉秋忍不住問:"趙醫生說的張姐是誰?"
程遠山沉默了幾秒:"之前孩子們介紹的一個,見過兩次,性格不合。"
"哦。"蘇婉秋沒再追問,但心里又多了一層疑惑。
進了家門,程遠山顯然是提前收拾過的,客廳更整潔了,茶幾上還擺了一束鮮花。次臥的門敞開著,床上鋪著新床單,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做飯。"程遠山說。
"我跟你一起吧。"蘇婉秋放下包。
兩個人在廚房里忙活,程遠山切菜,蘇婉秋洗菜。配合得還算默契,但都不太說話。蘇婉秋發現,程遠山的刀工很好,切出來的肉片厚薄均勻,姜絲切得細如發絲。
"你這手藝,真是跟手機學的?"她問。
"嗯,剛開始學的時候切到過手。"程遠山抬起左手,食指上有道淺淺的疤,"后來慢慢就熟練了。"
"一個人生活,什么都得學。"蘇婉秋說。
程遠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種共鳴:"是啊,什么都得學。"
十一點半,門鈴響了。程遠山去開門,進來的是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妻。男人穿著深色西裝,手里提著大包小包,女人化著精致的妝,笑容滿面。
"爸,這是我愛人田靜。"男人說,"田靜,這是我爸,還有蘇阿姨。"
"蘇阿姨好!"田靜熱情地握住蘇婉秋的手,"早就聽程敏說起您了,說您特別好相處。哎呀,您這氣質,一看就是當老師的,有文化!"
"哪里哪里。"蘇婉秋被她的熱情弄得有些不適應。
程宇華把東西放在茶幾上,有水果、營養品、還有兩條煙。"爸,這些你和蘇阿姨留著吃。煙是給您的,少抽點啊。"
"我不是說了不用帶東西嗎?"程遠山皺眉。
"這怎么能不帶呢。"田靜接話,"蘇阿姨剛進門,我們當晚輩的總得表示表示。"說完她拉著蘇婉秋坐下,"蘇阿姨,我爸這人性格有點倔,有時候說話不好聽,您別往心里去。他就是嘴硬心軟,其實特別好相處。"
"我看出來了。"蘇婉秋笑著說。
"還有啊,我爸有些生活習慣,您多擔待。"田靜繼續說,"比如他晚上睡覺打鼾,還喜歡半夜起來喝水。哦對了,他血壓有點高,早上記得提醒他吃藥。"
蘇婉秋點點頭,心里卻有些疑惑。這些話,怎么聽起來像是在交代護工?
程宇華也在旁邊說:"蘇阿姨,我爸平時不愛說話,有什么事兒您直接跟我們說。我們兄妹三個輪流過來看他,您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
"不用這么客氣。"蘇婉秋說。
"不是客氣,是應該的。"田靜說,眼神和程宇華交換了一下,"我爸這些年一個人不容易,現在有您陪著他,我們也放心了。"
程遠山坐在一旁,始終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抽煙。蘇婉秋注意到,他的眉頭一直皺著。
中午飯是程遠山和蘇婉秋一起做的,田靜和程宇華坐在客廳里說話。蘇婉秋在廚房里能聽見他們的聲音,田靜說:"這次這個看著挺靠譜的,比上次那個強多了。"程宇華說:"先處處看吧,別又黃了。"
這話讓蘇婉秋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又黃了?這是什么意思?
吃飯的時候,田靜一直給蘇婉秋夾菜,嘴里說著各種客套話。程宇華則跟程遠山說工作上的事,程遠山聽著,偶爾嗯一聲。
快吃完的時候,程宇華突然說:"爸,下周我帶您去醫院做個體檢吧,都半年沒檢查了。"
"不用,我身體好著呢。"程遠山說。
"那怎么行,您都這個年紀了。"田靜接話,"蘇阿姨,您也勸勸我爸,老年人定期體檢很重要的。"
"是應該檢查一下。"蘇婉秋說。
程遠山看了她一眼,最后點了點頭:"那就去吧。"
程宇華和田靜走的時候,田靜又拉著蘇婉秋的手說了一堆話,大意就是讓她多照顧程遠山,有什么事隨時聯系他們。臨走前,她還塞給蘇婉秋一個紅包。
"這是什么?"蘇婉秋推辭。
"一點心意,您拿著。"田靜硬塞到她手里,"就當是見面禮。"
送走他們后,蘇婉秋打開紅包,里面是兩千塊錢。
"這孩子。"程遠山說,語氣有些無奈,"總是這么客套。"
"他們對你挺好的。"蘇婉秋說。
程遠山沒接話,只是走到陽臺上抽煙去了。
晚上,蘇婉秋躺在次臥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田靜和程宇華的話在腦海里回放,那種過分的熱情,那些像是交代任務一樣的叮囑,讓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她拿起手機,想給錢姐打電話,但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多了。最后她還是發了條微信:"錢姐,程遠山的子女你見過嗎?"
錢姐很快回復:"沒見過,怎么了?"
"沒事,就是今天他大兒子來了,對我特別熱情。"
"那挺好啊,說明他們接受你了。"
"嗯,可能是我多想了。"
放下手機,蘇婉秋盯著天花板發呆。隔壁傳來程遠山翻身的聲音,然后是輕微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聽起來有些壓抑。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倒了杯熱水,輕輕敲了敲程遠山的房門。
"老程,你還好嗎?"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然后傳來程遠山的聲音:"沒事,嗓子有點癢。"
"我給你倒了杯水。"
門開了,程遠山穿著灰色的睡衣站在門口,臉色有些蒼白。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謝謝。"他說,"吵到你了?"
"沒事。"蘇婉秋看著他,"要不要吃點止咳藥?"
"不用,老毛病了,睡一覺就好。"程遠山說,但眼神有些躲閃。
回到房間,蘇婉秋躺下后,那咳嗽聲又響起來了,一直持續到深夜。
03
第二天是周日,蘇婉秋起得很早。她走到客廳,發現程遠山已經在廚房里忙活了,煎蛋的香味飄出來。
"你怎么不多睡會兒?"她問。
"習慣了,每天六點就醒。"程遠山把煎蛋裝盤,又從冰箱里拿出牛奶加熱,"你平時喜歡喝豆漿還是牛奶?"
"都行。"
"那以后咱們換著喝。"
兩個人吃早飯的時候,門鈴又響了。這次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職業裝,化著淡妝,手里提著個保溫桶。
"爸,我給你燉了湯。"她進門就往廚房走,"蘇阿姨,您好,我是程敏。昨天建華跟我說您搬過來了,我今天特意燉了湯,您和我爸一起喝。"
"太客氣了。"蘇婉秋站起來。
程敏打開保溫桶,里面是烏雞湯,香氣撲鼻。她盛了兩碗出來,一碗遞給蘇婉秋,一碗遞給程遠山。
"爸,您最近身體怎么樣?"她問,眼神在程遠山臉上掃過,"臉色看著不太好。"
"挺好的。"程遠山說。
"那就好。"程敏松了口氣,轉向蘇婉秋,"蘇阿姨,我爸這人就是嘴硬,有時候不舒服也不說。您平時多留意著點,有什么情況隨時跟我們說。"
"好。"蘇婉秋點頭。
程敏又說了一堆關于程遠山生活習慣的事,比如他不能吃太咸、要少吃紅燒肉、晚上散步不能走太久。說完后她看了看表:"我得去上班了,蘇阿姨,我爸的生活習慣您多擔待。"
送走程敏后,程遠山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太好看。
"你的孩子們都很孝順。"蘇婉秋說。
"是挺孝順的。"程遠山說,語氣里卻沒什么溫度。
下午,蘇婉秋收拾房間的時候,在衣柜最上層發現了一個藥箱。她本來只是想找個地方放自己的東西,結果一打開藥箱,愣住了。
里面全是藥,各種各樣的藥。降壓藥、降脂藥、護胃藥,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藥。她拿起一盒,看了看說明書,是治療心絞痛的。
"你在看什么?"程遠山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
"我……我找地方放東西,不小心看到的。"蘇婉秋有些尷尬,"你身體不好?"
"老年人都這樣,吃點藥很正常。"程遠山走過來,把藥箱合上,"沒什么大問題。"
"這么多藥……"
"醫生開的,讓我備著。"程遠山打斷她,"真沒事,你別擔心。"
晚上,程遠山去老年活動中心下棋,蘇婉秋一個人在家。她想起白天的藥箱,心里總是不踏實。猶豫了很久,她還是拿出手機,給女兒打了個電話。
"媽,怎么了?"女兒的聲音里帶著困倦,那邊應該是凌晨。
"沒事,就是想你了。"蘇婉秋說,"我搬到老程家了。"
"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就是……"蘇婉秋頓了頓,"他的孩子們對我特別熱情,總是叮囑我要照顧好他。"
"那不是挺好的嗎?說明他們接受你了。"
"可是我總覺得……他們好像在交代任務。"蘇婉秋說出了心里的疑惑,"而且老程的藥特別多,他說沒事,但我覺得他可能有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女兒的聲音變得認真,"萬一他身體真的不好,你去了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我就是找個伴兒,不是去當保姆的。"蘇婉秋說。
"那你得跟他說清楚。"女兒說,"媽,你自己也要照顧好自己,別把自己搭進去。"
掛了電話,蘇婉秋坐在沙發上發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九點多的時候,程遠山回來了,手里還提著一袋菜。
"下棋的時候路過菜市場,買了點菜。"他說,"明天我做紅燒肉給你吃。"
"程敏不是說你不能吃太咸嗎?"蘇婉秋問。
程遠山愣了一下,笑了:"她總是大驚小怪,我就是血壓有點高,又不是不能吃肉。"
兩個人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都不太說話。快十點的時候,程遠山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掛掉了。
"不接嗎?"蘇婉秋問。
"程亮,老三,沒什么重要的事。"程遠山說,但手機又響了。
這次他接了,走到陽臺上,聲音壓得很低。蘇婉秋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但能感覺到他的語氣不太好。
幾分鐘后,程遠山回來了,臉色有些難看。
"怎么了?"蘇婉秋問。
"沒事。"程遠山說,"老三說下周要來看我,我說不用,他非要來。"
"孩子們關心你是好事。"
"是好事。"程遠山重復了一遍,但語氣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周二下午,蘇婉秋去超市買東西,碰見了趙醫生。
"蘇老師,買菜呢?"趙醫生很熱情,"適應得怎么樣?"
"挺好的。"
"老程這人挺不錯的,就是……"趙醫生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蘇婉秋問。
趙醫生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也不該多嘴,但看你是個好人,就提醒你一句。老程的身體可能不太好,我有次看見他去醫院,臉色特別差。"
蘇婉秋心里一緊:"他有什么病?"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碰巧看見的。"趙醫生說,"不過他的孩子們經常來,應該也是擔心他。你平時多留意著點。"
回到家,蘇婉秋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她想起藥箱里那些藥,想起程遠山夜里的咳嗽,想起他時不時的疲憊神色。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忍不住問:"老程,你是不是身體有什么問題?"
程遠山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誰跟你說的?"
"我看你的藥很多,而且……趙醫生說看見你去醫院。"
程遠山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就是些老年病,高血壓、高血脂,沒什么大問題。"
"真的?"
"真的。"程遠山看著她的眼睛,"婉秋,如果我真有什么大病,我不會瞞你的。我找你是想有個伴兒,不是想找個護工。"
蘇婉秋點了點頭,但心里的疑慮并沒有完全消除。
周四,程宇華、程敏和程亮三個人一起來了,還帶著各自的家屬。客廳里一下子擠滿了人,很熱鬧,但也很吵。
程宇華的老婆田靜拉著蘇婉秋說話,程敏的老公在跟程遠山聊天,程亮帶著個年輕女孩,應該是女朋友,坐在角落里玩手機。
"蘇阿姨,我爸這些天身體怎么樣?"程敏問。
"挺好的。"蘇婉秋說。
"那就好。"程敏松了口氣,轉頭對程宇華說,"大哥,我看爸的氣色比之前好多了。"
"是嗎?"程宇華走到程遠山身邊,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確實好像好一點。"
程亮也湊過來:"爸,你最近有按時吃藥嗎?"
"吃了。"程遠山說,語氣有些不耐煩。
"那就好。"程亮說完,看了一眼蘇婉秋,"蘇阿姨,我爸有時候忘記吃藥,您幫忙提醒一下。"
"好。"蘇婉秋點頭。
田靜突然開口:"對了,蘇阿姨,我爸平時的生活習慣您都了解了吧?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問我們。"
"我會慢慢了解的。"蘇婉秋說。
"那就好。"田靜笑了笑,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蘇婉秋,"這是我們三家湊的一點錢,您拿著,平時給我爸買點好吃的。"
"這怎么好意思。"蘇婉秋推辭。
"您就拿著吧。"程敏也說,"我爸以后就托付給您了,我們在外面工作忙,不能常來照顧他,您多費心。"
程宇華也點頭:"是啊,蘇阿姨,我爸的生活就托付您了。"
蘇婉秋握著那個信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這話聽起來,怎么這么像是在……交接?
程遠山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抽煙。他的眼神很復雜,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絲……認命?
晚上,送走所有人后,蘇婉秋打開那個信封,里面是五千塊錢。
"他們這是什么意思?"她問程遠山。
"就是想讓你幫忙照顧我。"程遠山說,"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我只是覺得……"蘇婉秋頓了頓,"他們好像把我當保姆了。"
程遠山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婉秋,對不起。"
"你對不起我什么?"
"我不該讓你受這個委屈。"程遠山說,"我跟孩子們說過,你是我的老伴,不是保姆。但他們……總是這樣。"
蘇婉秋看著他,這個男人的眼神里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老程,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病?"她問。
程遠山抬起頭,和她的目光對上。幾秒鐘后,他移開了視線。
"有,但不嚴重。"
"什么病?"
"心臟不太好,還有肺也有點問題。"程遠山說,"醫生說要注意休息,按時吃藥,問題不大。"
"真的?"
"真的。"程遠山說,但他的眼神還是有些躲閃。
那天晚上,蘇婉秋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起程遠山的孩子們那種急切的態度,想起他們說的"托付",想起那個裝著五千塊錢的信封。
手機亮了,是錢姐發來的微信:"怎么樣,還適應嗎?"
蘇婉秋想了想,回復:"還行,就是他的孩子們有點……過分關心。"
"那是好事啊,說明他們孝順。"
蘇婉秋沒再回復,只是盯著天花板發呆。隔壁又傳來了咳嗽聲,一聲一聲,在深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04
接下來的幾天,蘇婉秋開始有意識地觀察程遠山。
她發現他每天早上都要吃很多藥,至少有五六種。吃藥的時候,他總是背對著她,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她看見。晚上睡覺前,他也要吃藥,然后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一坐就是半個小時。
有天晚上,蘇婉秋起來上廁所,經過程遠山的房間,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呼吸聲。她停下腳步,猶豫了很久,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沒人回應。
她又敲了一次,門突然開了。程遠山站在門口,臉色很蒼白,額頭上都是汗。
"你怎么了?"蘇婉秋嚇了一跳。
"沒事,做噩夢了。"程遠山說,聲音有些發抖。
"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你去睡吧。"程遠山說完就關上了門。
蘇婉秋站在門口,心里越來越不安。她回到房間,拿起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給女兒發了條微信:"我覺得老程可能真的有病,而且不是小病。"
女兒很快回復:"那你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蘇婉秋打字,"如果他真的有病,他的孩子們讓我照顧他,我該答應嗎?"
"媽,你別犯傻。"女兒發來一長串文字,"你才剛認識他多久?就算他人不錯,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后半生搭進去給他當護工啊。你自己也要生活的。"
蘇婉秋看著那段話,心里很亂。
第二天,程遠山出門去社區醫院拿藥。蘇婉秋想了想,趁他不在,走進了他的房間。
房間收拾得很整潔,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書桌上擺著幾本工程類的書。她打開床頭柜,里面是一些雜物,老花鏡、鑰匙、還有幾張照片。
她拿起照片看,都是程遠山和他老伴的合影。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溫柔,程遠山摟著她,眼神里滿是寵溺。
蘇婉秋把照片放回去,又打開了另一個抽屜。這次她看見了一個牛皮紙袋,上面寫著"病歷"兩個字。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把紙袋拿了出來。
里面是一沓病歷本和檢查報告。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半年前的住院記錄。診斷結果那一欄寫著:肺部占位性病變,建議進一步檢查。
蘇婉秋的手開始發抖。
她繼續往下翻,看到了更多的檢查報告。CT報告、病理報告,每一份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肺癌。
最后一頁是三個月前的復查報告,上面寫著:病灶增大,建議化療。
蘇婉秋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些報告,大腦一片空白。
肺癌。程遠山得的是肺癌。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孩子們為什么那么急切地把程遠山"托付"給她,明白了他們為什么一直強調"我爸的生活就托付您了",明白了那些過分的關心和殷勤背后的真正含義。
他們是想找個人來照顧程遠山,一個免費的護工。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蘇婉秋嚇了一跳,趕緊把病歷放回去,走出了房間。
程遠山提著藥回來了,看見她站在客廳里,臉色有些蒼白,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他問。
"沒事。"蘇婉秋勉強笑了笑,"我在看電視。"
程遠山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很安靜。蘇婉秋幾次想開口問,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該怎么問,也不知道問了之后會得到什么答案。
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次臥里,拿出手機,搜索了"肺癌"的相關信息。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她的心越來越沉。
手機響了,是錢姐打來的。
"婉秋,怎么樣?還習慣嗎?"
蘇婉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錢姐,我發現老程可能得了重病。"
"什么?"錢姐的聲音提高了,"什么重病?"
"肺癌。"蘇婉秋說,"我看到了他的病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跟你說了嗎?"錢姐問。
"沒有,他一直瞞著我。"
"那你怎么辦?"
"我不知道。"蘇婉秋說,"錢姐,你說我該怎么辦?"
錢姐嘆了口氣:"婉秋,我知道你善良,但你也要為自己想想。你才剛認識他,就算他人不錯,但你不能把自己搭進去啊。"
"我知道。"蘇婉秋說,但聲音里沒什么底氣。
掛了電話,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樓下有對老夫妻在散步,手牽著手,走得很慢。
她想起程遠山給她做的早餐,想起他陪她看電視時的安靜陪伴,想起他眼神里的那種疲憊和孤獨。
她也想起了那些病歷,想起程遠山孩子們的那種急切,想起那個裝著五千塊錢的信封。
第二天上午,蘇婉秋借口出去買東西,其實是去了社區醫院。她找到了趙醫生。
"趙醫生,我能問你點事嗎?"
"什么事?"趙醫生放下手里的工作。
"程遠山的病,你知道嗎?"
趙醫生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你都知道了?"
"我看到了他的病歷。"蘇婉秋說,"他得的是肺癌,對嗎?"
趙醫生點了點頭:"是,半年前查出來的。我之前碰見他的時候,他是來拿藥的。"
"那他……還能活多久?"蘇婉秋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這個不好說。"趙醫生說,"他沒有做化療,說是年紀大了,不想受那個罪。如果不治療的話,可能……一兩年吧。"
蘇婉秋感覺腿軟,扶著墻才站穩。
"蘇老師,你還好嗎?"趙醫生扶住她。
"我沒事。"蘇婉秋深吸了幾口氣,"謝謝你告訴我。"
走出醫院的時候,外面陽光很好,但蘇婉秋覺得很冷。她在路邊坐了很久,腦子里亂成一團。
回到家,程遠山正在客廳里看報紙。看見她回來,他抬起頭:"買東西了?怎么空手回來了?"
"沒什么想買的。"蘇婉秋說,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機,給女兒打了電話。
"媽,怎么了?"女兒問。
"我想回家。"蘇婉秋說。
"回家?"女兒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老程得了肺癌,他一直瞞著我。"蘇婉秋說,"他的孩子們讓我照顧他,其實就是想找個免費保姆。"
"那你還等什么?趕緊回來啊!"女兒的聲音很著急,"媽,你不能這么傻,你不欠他們的。"
"我知道。"蘇婉秋說,"我收拾收拾,明天就回去。"
掛了電話,她開始收拾東西。衣服、日用品,一件件放進行李箱。收拾到一半,她看見了梳妝臺上的那套護膚品——是程遠山專門給她買的。
她停下動作,坐在床邊發呆。
晚上吃飯的時候,程遠山發現她不太對勁。
"你怎么了?"他問。
"沒事。"蘇婉秋說,"就是有點累。"
"那早點休息。"程遠山說,"我收拾碗筷就行。"
吃完飯,蘇婉秋回到房間。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程遠山洗碗的聲音,水流聲,碗筷碰撞的聲音,那么清晰。
她想起第一次來這個家的時候,程遠山給她準備的拖鞋,想起他為她收拾的房間,想起他眼神里的那種期待和小心翼翼。
手機響了,是程敏發來的微信。
"蘇阿姨,我爸最近怎么樣?"
蘇婉秋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她想回復"你爸得了肺癌,你們為什么瞞著我",但最后還是只是回了一句:"挺好的。"
程敏很快又發來消息:"那就好,麻煩您多費心了。對了,我爸有按時吃藥嗎?"
蘇婉秋盯著"多費心"這三個字,手指微微發抖。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前。樓下的路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該走嗎?
如果走了,程遠山怎么辦?
可如果不走,她要把自己的后半生都搭進去,給一個只認識了十天的男人當護工嗎?
正想著,門外傳來了劇烈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聽起來很痛苦。
蘇婉秋握緊了拳頭。
05
咳嗽聲持續了很久,最后漸漸平息下來。蘇婉秋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推開。
她聽見程遠山走進衛生間的聲音,水龍頭打開,嘩嘩的流水聲。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那天晚上,蘇婉秋幾乎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是個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蘇婉秋女士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我是。"
"我是程遠山先生的主治醫生助理,程先生下周三有個復診預約,但他的手機一直打不通,麻煩您轉告他一下。"
"好的。"蘇婉秋說,"是哪個醫院?"
"市人民醫院腫瘤科。"
掛了電話,蘇婉秋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腫瘤科。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她走出房間,程遠山已經在廚房里做早飯了。煎蛋的香味飄出來,還有豆漿的香氣。
"醒了?"程遠山回頭笑了笑,"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荷包蛋。"
"嗯。"蘇婉秋在餐桌旁坐下,"剛才醫院打電話來,說你下周三有復診。"
程遠山手里的鏟子頓了一下,然后繼續翻動鍋里的雞蛋:"哦,知道了。"
"我陪你去吧。"蘇婉秋說。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程遠山說得很快,"就是個常規檢查,很快的。"
蘇婉秋沒再說話。
吃早飯的時候,兩個人都很安靜。程遠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蘇婉秋注意到,他的臉色比前幾天更蒼白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老程。"她突然開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程遠山抬起頭,和她的目光對上。幾秒鐘后,他移開了視線。
"沒有。"他說,"能有什么事?"
"那你為什么……"蘇婉秋的話被門鈴聲打斷了。
程遠山站起來去開門。進來的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的夾克,頭發花白。
"老程!"那人拍了拍程遠山的肩膀,"好久不見啊。"說完他看到了蘇婉秋,愣了一下,"這位是……"
"這是蘇婉秋,我……我老伴。"程遠山介紹,"這是老杜,我以前的同事。"
"您好您好。"老杜熱情地握了握蘇婉秋的手,然后看向程遠山,眼神有些復雜,"老程,我能跟你單獨聊幾句嗎?"
"行。"程遠山說,"去書房吧。"
兩個人進了書房,門關上了。蘇婉秋坐在客廳里,能聽見里面傳來的說話聲,但聽不清內容。聲音時高時低,老杜的語氣似乎很激動,程遠山則一直很平靜。
大約十分鐘后,書房的門打開了。老杜走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蘇女士,我先走了。"他說完看了程遠山一眼,"老程,你好好考慮考慮。"
送走老杜后,程遠山回到客廳,點了根煙。他站在陽臺上,背對著蘇婉秋,肩膀看起來有些佝僂。
"他找你什么事?"蘇婉秋問。
"沒什么,就是老同事敘敘舊。"程遠山說,聲音很淡。
蘇婉秋不相信,但她沒有追問。
下午,程遠山說要出去辦點事。蘇婉秋一個人在家,心里越來越不安。她走進書房,這是程遠山的私人空間,她之前從來沒進來過。
書房不大,一張書桌,一個書柜,墻上掛著幾張工程圖紙。書桌很整潔,只有一個臺歷,幾支筆,還有一個相框。相框里是程遠山和他老伴的合影。
蘇婉秋打開書桌的抽屜,里面是一些文件。她翻了翻,大部分是工程資料,還有一些退休證明之類的。
最下面有個牛皮紙袋,上面寫著"重要文件"。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紙袋拿了出來。
里面有幾份文件:房產證、存折、還有一張名片。名片上印著:王律師,遺產繼承公證。
蘇婉秋的手抖了一下。
她又看到了一個公證處的文件夾,還沒打開過,邊緣還沾著灰塵。她正要打開,手機突然響了。
是程敏打來的。
"蘇阿姨,我爸在家嗎?"
"他出去了。"蘇婉秋說。
"哦。"程敏頓了頓,"蘇阿姨,我爸最近身體怎么樣?有沒有什么異常?"
"還好。"蘇婉秋說,"就是晚上咳嗽比較厲害。"
"咳嗽?"程敏的聲音突然緊張起來,"咳得厲害嗎?有沒有吃藥?"
"吃了。"
"那就好。"程敏松了口氣,"蘇阿姨,麻煩您多留意一下,我爸有什么不舒服立刻告訴我們。還有,他如果不愿意去醫院,您一定要勸勸他。"
"好。"蘇婉秋說。
掛了電話,她盯著手機發呆。程敏的話里透著一種急切,一種……像是在交代后事的急切。
她把那個公證處的文件夾放回抽屜,走出了書房。
晚上,程遠山回來得很晚。他看起來很疲憊,臉色蒼白,走路都有些不穩。
"你去哪兒了?"蘇婉秋問。
"去了趟醫院。"程遠山說,"取了點藥。"
"我陪你去不就行了?"
"沒事,就在附近。"程遠山說,走進了廚房,"我做飯吧,你想吃什么?"
"我不餓。"蘇婉秋說,"老程,我們需要談談。"
程遠山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她。
"談什么?"
"你的病。"蘇婉秋說,"我都知道了。"
程遠山的臉色變了,沉默了幾秒:"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你的病歷。"蘇婉秋說,"你為什么要瞞著我?"
程遠山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他抽了幾口,然后開口:"我不想讓你有負擔。"
"可是你的孩子們知道,對嗎?"蘇婉秋說,"他們把你托付給我,其實就是想找個人照顧你。"
程遠山沒說話。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對嗎?"蘇婉秋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知道他們的目的,但你還是把我帶回來了。"
"我……"程遠山開口,聲音很低,"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蘇婉秋說,"我只想知道真相。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遠山抽完了煙,又點了一根。他的手在發抖,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點著。
"婉秋,我跟你實話實說吧。"他說,"我得的是肺癌,晚期,醫生說如果不化療,最多還有一兩年。我不想化療,我見過太多人化療的樣子,我不想那樣活著。"
蘇婉秋聽著,眼眶有些發熱。
"孩子們確實想讓你照顧我。"程遠山繼續說,"他們工作都忙,也有自己的家庭,我不想拖累他們。所以他們建議我找個老伴,最好是能照顧我的。"
"所以你就找了我?"
"一開始……是的。"程遠山說,"但是見到你之后,我發現你跟其他人不一樣。你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想法,你不是那種會為了錢委屈自己的人。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至少我們可以好好相處。"
"可你還是騙了我。"蘇婉秋說。
"我沒有騙你,我只是……沒有全說。"程遠山說,"我本來打算過段時間跟你坦白的,但我怕你走。"
蘇婉秋站起來:"我現在就想走。"
"我知道。"程遠山說,"你可以走,我不會攔你。但是婉秋,我想告訴你,這段時間,是我這五年來過得最開心的日子。"
蘇婉秋看著他,這個男人的眼神里有種深深的悲哀。
"我不是想利用你。"程遠山說,"我只是……不想一個人走完最后這段路。"
蘇婉秋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她坐在床邊,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
半夜,她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婉秋,婉秋!"是程遠山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她打開門,程遠山靠在門框上,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
"怎么了?"她嚇了一跳。
"藥……我的藥……"程遠山說,聲音斷斷續續。
蘇婉秋趕緊扶他到沙發上坐下,找到他的藥箱,拿出速效救心丸給他含上。
程遠山緩了好一會兒,臉色才慢慢恢復了一點。
"要不要去醫院?"蘇婉秋問。
"不用,緩一會兒就好。"程遠山說。
蘇婉秋坐在他旁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里五味雜陳。
"老程,你的病到底有多嚴重?"她問。
程遠山沉默了很久,最后說:"醫生說,如果不治療,可能撐不過今年。"
蘇婉秋的眼淚又下來了。
"對不起。"程遠山說,"我不該瞞著你。但我真的……真的不想一個人。"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誰也沒說話。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
第二天,蘇婉秋沒有離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走,可能是因為程遠山昨晚那副虛弱的樣子,也可能是因為他眼神里的那種孤獨。
中午的時候,老杜又來了。這次他的臉色更難看。
"老程,你真的決定了?"他一進門就問。
程遠山點點頭,聲音很輕:"決定了,就按素芳說的辦。"
蘇婉秋感覺心臟一陣陣發緊。素芳?那是他過世的老伴,這和她有什么關系?
她剛要開口,手機突然響了,是程敏發來的微信:"蘇阿姨,我爸最近身體怎么樣?麻煩您多費心。"
蘇婉秋盯著那條信息,手指微微發抖——這個"費心",究竟要她費多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