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張一百塊錢又往奶奶手里塞了塞。

她的手皮膚松弛,指甲縫里總有洗不掉的泥。我記得小時候,這雙手能一次提起兩桶井水,現在只是握著這張錢,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你拿著,路上買點吃的。"我說。

奶奶沒接,反而把我的手包住,像以前給我暖手那樣。她的掌心很燙,跟她說話時的眼神不太一樣——太亮了,不像她平時那種渾濁的、總是瞇著的樣子。

"囡囡,奶奶想跟你商量個事。"

我正要把錢塞進她口袋,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奶奶很少主動找我"商量"什么,她那代人習慣了自己扛事,就算腰疼得直不起來,也只會說"沒事,老毛病"。

"你說。"

"你能不能回來陪陪奶奶?就一個月。"她頓了頓,"奶奶給你錢,一天一千。"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奶奶的養老金一個月才兩千三,我爸每個月給她打一千,她自己種菜養雞,幾乎不花什么錢。按她的說法,這些錢"夠了,都夠了"。

她現在要一天給我一千。

"奶奶,你哪來這么多錢?"我下意識問出口,然后立刻覺得這話不該這么說。

"我有。"奶奶說得很快,"你就說你回不回?"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種亮,現在看起來更像是一種繃著的東西,像她在努力表現出某種"精神很好"的樣子,但眼角的褶子出賣了她——那里有一點一點的疲憊,是裝不出來的那種。

我想說我請假很難,最近項目正忙,組長不會批。但話到嘴邊,突然想起上個月她打電話來,說鄰居家的狗生了,問我想不想要一只。我說養不了,她"哦"了一聲,然后說"也是,你忙"。

那個"也是"的語氣,現在想起來有點不對勁。

"我考慮考慮。"我說。

奶奶點點頭,這次倒是沒繼續勸。她從我手里拿過那張一百,對折了兩下,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里。

"那你快回去吧,別誤了車。"她說著,開始往外推我。

我被推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奶奶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沖我笑。笑容很自然,但她扶門框的那只手,指節有點泛白。

01

火車開了半小時后,我才把奶奶的話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

一天一千,一個月三萬。

這不是奶奶會做的事。

我奶奶這輩子最大的開銷,是三年前重新翻修了老房子的屋頂,花了八千塊,她心疼了大半年,逢人就說"那個工錢真是貴,以前哪要這么多"。

我打開微信,翻到和她的聊天記錄。

最近一條是一周前,她發了個表情包,是個舉大拇指的小黃人,底下配了一行字:"好好工作"。

再往上翻,都是她轉發的養生文章。《這幾種菜千萬別隔夜吃》《晚上幾點睡對肝最好》《手機放枕邊會致癌嗎》。

我突然想起來,半年前她開始頻繁給我轉這類東西的時候,我還覺得煩,回過一句"奶奶這些都是假的"。她當時回了個"哦",之后就沒再轉過健康類的了,改成心靈雞湯和風景圖。

我放下手機,盯著窗外。

車窗上映著我的臉,眼睛下面有點青,最近連著加班,睡眠一直不夠。我想如果真的回去陪奶奶一個月,倒也不是不行,反正年假還有十天沒休,剩下的就當事假,大不了扣點錢。

但一天一千這個數字,怎么想都不對。

我爸肯定不知道這事,他要是知道奶奶要給我這么多錢,第一反應肯定是問她哪來的。我媽上個月還在電話里說,奶奶年紀大了,要留點錢在手上,萬一生病住院用得著。

我打開計算器,按了幾個數字。

三萬塊,夠她生活一年多。

我把手機倒扣在腿上,閉上眼睛。

耳機里的音樂還在放,是出門前隨便點的歌單,這會兒正好放到一首很慢的鋼琴曲。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個畫面:奶奶在院子里曬被子,我坐在門檻上寫作業,她哼著戲曲,跑調得厲害,但一直哼,一直哼,曬完被子還在哼。

那時候她從來不會說"你陪陪我"。

我睜開眼,從包里翻出手機,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工地上。

"喂?"

"爸,你最近有沒有給奶奶打錢?"

"打了啊,月初打的,怎么了?"

"沒事,就是問問。"我頓了頓,"奶奶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能說什么?她不就那樣,天天在家待著。"我爸說著,那邊有人叫他,他沖那邊喊了句"知道了",然后對我說,"有事嗎?沒事我先忙了。"

"沒事。"

電話掛斷。

我盯著通話記錄看了一會兒,又翻出通訊錄,找到二叔的號碼。二叔住得離奶奶近,平時會去看她。

電話接通得很快。

"小雨啊,怎么了?"

"二叔,我想問一下,奶奶最近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二叔想了想,"沒有吧,前兩天我還去看她,挺好的,在院子里種菜呢。"

"她有沒有說過什么……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二叔笑了,"你奶奶能說什么奇怪的話?她現在就是年紀大了,有時候愛嘮叨,說些以前的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一天一千"這事說出來。

"那就好,我就是問問。"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位上,盯著車頂發呆。

火車的廣播里傳來提示音,說下一站是哪里,停靠幾分鐘。我聽著那個機械的女聲,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奶奶那句"一天一千",現在想起來,更像是我聽錯了,或者她說錯了。

但我知道她沒說錯。

她說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我的,很認真,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我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一條一條列。

奶奶最近的異常:

1. 主動提出給錢讓我回去陪她

2. 一天一千,一個月三萬

3. 說話時眼神太亮,像在繃著什么

4. 手扶門框時指節泛白

5. 半年前開始頻繁轉發養生文章

我盯著這幾條看了很久,然后在最后加了一條:

6. 她以前從來不會主動要求我回去

列完這些,我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

天已經快黑了,車窗外的田野連成一片暗色,偶爾閃過幾盞燈光。我想起小時候,每次放學回家,遠遠就能看見奶奶家的院子里有燈,她總是會在天黑之前把燈打開,說是"等你"。

后來我上了大學,回去的次數越來越少。工作之后,一年也就春節回去一次,待個三四天就走。

我突然想不起來,上次好好陪她說話是什么時候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奶奶發來的消息。

"囡囡,到家了嗎?"

我看了眼時間,才七點,還早。她應該知道這個點我不可能到家。

但她還是發了這條消息。

我回了句:"還在路上,奶奶你早點睡。"

她秒回:"好。"

我盯著那個"好"字,突然覺得哪里不太對。

奶奶平時打字很慢,經常要打很久才發一條,而且經常打錯字,有時候還會發一串亂碼過來,然后再發一句"不好意思啊,按錯了"。

但這次,她回得太快了。

我放大聊天記錄,看她這幾天發的消息。

一周前那個表情包,是晚上九點發的。

三天前轉發的一篇文章,是下午兩點。

今天這個"好"字,是晚上七點。

都是她平時不太用手機的時間。

我退出聊天界面,打開通話記錄,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上個月她給我打電話的記錄。

一共三通,都是晚上八點之后。

以前她給我打電話,通常是下午四五點,說是"怕晚了打擾你休息"。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閉上眼睛。

所有的細節開始在腦子里連成一條線,像拼圖一樣,慢慢拼出一個形狀。但那個形狀我還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個輪廓,模模糊糊的,讓我覺得不安。

火車又過了兩站,我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

直到廣播里說"前方到站:蘇州站",我才睜開眼,看著窗外站臺上來來往往的人。

我突然做了個決定。

02

我在蘇州站下了車。

站在站臺上的時候,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再想想,但手已經打開了購票APP,開始查回老家的車次。

最早的一班是明天早上七點,硬座,還有票。

我站在自動售票機前,盯著屏幕上那個"確認購買"的按鈕,手指懸在上面,停了很久。

如果我買了這張票,就意味著我決定回去。

但我還沒想清楚,回去之后要怎么跟奶奶說。問她那三萬塊錢哪來的?問她為什么突然要我回去陪她?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這些問題,哪一個都不好開口。

我最后還是按下了那個按鈕。

屏幕跳轉,顯示"購票成功"。

我截了個圖,發給公司的組長,說家里有急事,需要請一周假。組長很快回了消息:"什么急事?項目這邊正忙。"

我想了想,回了句:"奶奶身體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看。"

這不算撒謊,至少我現在確實覺得奶奶有問題。

組長過了十分鐘才回消息:"行,你去吧,但這周的周報你得先寫完發我。"

我應了一聲,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

躺在床上,我翻出手機,把奶奶這半年的聊天記錄又仔細看了一遍。

從她開始頻繁轉發養生文章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六個月零四天。

我記得那天是因為那天是我生日。她給我發了個紅包,兩百塊,備注寫著"生日快樂"。我當時正在加班,隨手點了收下,回了個"謝謝奶奶",然后就繼續盯著電腦屏幕。

現在想起來,她那天晚上還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沒接,后來也忘了回。

第二天她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是她唱生日歌,跑調跑得厲害,但一直唱完了。

我當時回了個哭笑的表情,說"奶奶你太可愛了"。

她回了個"嘿嘿"。

那之后,她就開始每隔幾天就轉發一篇養生文章給我。

我翻到那些文章,一篇一篇點開。

《老年人千萬別信這些養生謠言》

《保健品詐騙的十大套路》

《如何識別電信詐騙》

我盯著這幾篇文章的標題,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轉發這些,是在提醒我,還是在提醒她自己?

我坐起來,打開瀏覽器,搜索"老年人詐騙 一天一千"。

出來的結果五花八門,什么"投資理財日息千元"、"養老項目高額回報"、"消費返利日賺千元"……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看那些受害者的描述。

有個帖子寫的是一個老太太,被一個"養老項目"騙了十幾萬,對方說只要投錢進去,每天就能拿到固定收益,還承諾本金隨時可以取。老太太信了,把所有積蓄都投進去,結果過了三個月,那個公司人去樓空。

我盯著那個帖子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來,繼續往下翻。

又看到一個案例,說的是"以房養老"騙局。騙子讓老人把房子抵押出去,說是每個月能拿到高額的養老金,結果房子被騙走,老人流落街頭。

我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

奶奶會不會也被騙了?

她那三萬塊,會不會是從哪里借來的,或者是被人哄著投了什么項目,現在想讓我回去幫她?

但她為什么不直接說?

我想起她說"一天一千"時的表情,那種繃著的、努力表現出"沒事"的樣子。

她是不是覺得,如果告訴我她被騙了,我會怪她?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我上初中,有一次她給我買了雙鞋,說是名牌,花了三百多。我穿了兩天發現鞋底開膠,拿去店里問,人家說是假的。

我當時很生氣,回家跟她說了。她愣了半天,然后說:"那我再去找那個人。"

后來她真的去了,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說那個店已經關了。

她把那雙鞋扔了,之后再也沒提過這事。

但我知道她心里過不去,因為之后很長一段時間,她看到我都會說:"囡囡,你缺什么就跟奶奶說,奶奶給你買。"

她大概是怕我覺得她沒用,連雙鞋都買不好。

我盯著手機屏幕,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如果她真的被騙了,她現在肯定也是這種心情。覺得自己沒用,連騙子都看不出來,還要我回去幫她收拾爛攤子。

所以她才會說"一天一千",用這種方式讓我回去,而不是直接說"我被騙了,你回來幫幫我"。

我打開微信,想給她發條消息,問她到底怎么了。

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我現在問,她肯定不會說實話。她要是會說,今天就直接說了,不會繞這么大個彎子。

我得回去,親眼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但腦子里一直在轉那些畫面:奶奶扶著門框的手,她說話時太亮的眼神,她秒回的那個"好"字。

我突然想起來,她今天推我出門的時候,手上有點力氣,不像平時那樣輕輕推一下。

她是不是很急著讓我走?

急著讓我別多想,別多問,趕緊走?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從墻角延伸到燈的位置,細細的一條,像是隨時會擴大。

03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就起了。

洗漱的時候,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發現眼睛下面的青色更重了。一晚上沒怎么睡,腦子里全是奶奶的事。

我給她發了條消息:"奶奶,我今天回來。"

發完我就后悔了,因為她肯定會問為什么突然回來。

但她沒問。

她回了個"好"。

還是秒回。

我盯著那個字,突然覺得這個"好"字像是早就準備好的答案,就等著我說要回去。

火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機打開,繼續搜關于老年人詐騙的新聞。

看了半小時,我把手機扣在腿上,閉上眼睛。

那些案例看得我心里發慌,幾乎每一個都是老人把所有積蓄拿出來,最后被騙得一干二凈。

我不敢想奶奶會不會也是這樣。

火車過了三站,我接到二叔的電話。

"小雨,你今天回來?"

"嗯,想回來看看奶奶。"

"你奶奶挺好的啊,昨天我還去看她,在院子里澆菜呢。"二叔頓了頓,"你怎么突然要回來?"

"就是……想她了。"

"那行,回來了來家里吃飯。"

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二叔的話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至少說明奶奶表面上看起來還正常。

但這也可能意味著,她在所有人面前都裝得很好,只有我看出了不對勁。

或者,根本就是我想多了?

我打開手機,翻出那條"一天一千"的聊天記錄,又看了一遍。

不,我沒想多了。

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對勁。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中午十一點,我出站的時候看到二叔在出口等我。

"這么快就到了?"二叔接過我的包,"我還以為你下午才到。"

"坐的早班車。"我說。

"那走吧,先去你奶奶那兒,我跟她說了你今天回來,她高興得不行。"

我跟著二叔往停車場走,一路上他一直在說些家里的事,誰家的孩子結婚了,誰家又添了孫子。

我聽著,隨口應了幾句。

到了奶奶家門口,我看到院子里曬著被子,門虛掩著。

"媽,小雨回來了!"二叔推開門,沖里面喊了一聲。

奶奶從屋里走出來,看到我,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囡囡,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是那種很亮的樣子,但語氣很自然,聽不出任何異常。

"想你了,就回來看看。"我說。

"好好好,回來就好。"奶奶拉著我的手,往屋里走,"餓了吧?奶奶給你做飯。"

二叔在旁邊笑:"媽,你慢點,小雨又不會跑。"

奶奶沒理他,一直拉著我進了屋。

我環顧了一下屋子,跟以前沒什么區別,還是那些舊家具,墻上還是那張全家福。

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太一樣。

"奶奶,我先去放個東西。"我說著,往里屋走。

"哎,你去吧。"奶奶說著,轉身去廚房了。

我走進里屋,把包放在床上,然后開始觀察房間。

床頭柜上放著奶奶的老花鏡,旁邊是一本翻開的日歷,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日期。

我走過去,拿起那本日歷。

被圈起來的日期,最近的一個是三天后。

日期旁邊寫了一行字:"還款日"。

我盯著那兩個字,心跳突然加快。

還款日。

她欠了錢?

我翻了翻日歷,往前翻了幾頁,又看到幾個被圈起來的日期,旁邊都寫著同樣的兩個字。

我把日歷放回原處,轉身出了房間。

奶奶在廚房里忙活,背對著我,肩膀有點佝僂。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突然覺得她好像真的老了很多。

"奶奶,我幫你吧。"我走過去。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奶奶頭也不回,"一會兒就好。"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切菜。

她的手有點抖,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

"奶奶,你最近手怎么了?"我問。

"沒事,老毛病了。"奶奶說著,繼續切菜。

我盯著她的手,突然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紅印,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

"奶奶,你手上這是怎么弄的?"我指著那道紅印。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沒事,前兩天提水,繩子勒的。"

她說得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說這話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我沒再問,轉身出了廚房。

二叔坐在院子里抽煙,看到我出來,笑著說:"怎么樣,你奶奶精神還不錯吧?"

"嗯,挺好的。"我說著,在他旁邊坐下。

"你這次回來待幾天?"

"一周吧。"

"那行,多陪陪你奶奶,她一個人在家也挺悶的。"二叔說著,掐滅了煙,"對了,你奶奶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我看著他:"說什么?"

"就是……"二叔猶豫了一下,"我感覺她最近有點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我心里一緊:"怎么不對?"

"就是感覺她好像有心事,但問她又不說。"二叔搖搖頭,"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沒說話,盯著院子里曬著的被子。

陽光很好,被子在風里微微擺動,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這個家里,有什么東西不對勁。

04

吃飯的時候,奶奶一直給我夾菜,說"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我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突然想起小時候,每次回來她都會這樣,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給我。

"奶奶,夠了夠了。"我按住她的手。

她笑了笑,放下筷子,看著我吃。

二叔在旁邊說著話,問我工作怎么樣,在城里過得習不習慣。

我一邊吃一邊回答,但注意力一直在奶奶身上。

她看起來很高興,但我總覺得那種高興有點用力過猛,像是刻意表現出來的。

吃完飯,二叔說他還有事,先走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奶奶。

我幫她收拾碗筷,她說不用,讓我去休息。

"奶奶,我不累,我來吧。"我說著,端著碗往廚房走。

她跟在我后面,一直說"你放下,奶奶來"。

我把碗放進水池,轉身看著她:"奶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有什么事?你想多了。"

"那你為什么突然要給我錢,讓我回來陪你?"

"我就是想你了,不行嗎?"她說著,開始洗碗。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我注意到她洗碗的動作有點快,像是在急著做完這件事。

"奶奶,你手腕上那道印子,真的是提水勒的嗎?"

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洗碗:"是啊,不然呢?"

"奶奶,你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

她放下碗,轉身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囡囡,奶奶真的沒事,你別多想。"

"那你那三萬塊錢哪來的?"

她沉默了。

我盯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她看著我,眼睛里的那種"亮"慢慢暗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奶奶存的。"她最后說。

"存的?"我不相信,"你一個月才多少錢?怎么可能存三萬?"

"我存了很久了。"她說著,轉身繼續洗碗。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心里堵得慌。

"奶奶,你別騙我了,我都看到你床頭柜上的日歷了,'還款日'是什么意思?"

她的手停住了,整個人僵在那里。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你是不是欠了錢?欠了多少?是不是被人騙了?"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我,眼睛里有淚。

"囡囡,你別問了,奶奶能解決。"

"怎么解決?你要是能解決,為什么還要我回來?"我的聲音有點大,"你告訴我到底怎么了,我才能幫你!"

她看著我,眼淚滾下來。

"奶奶欠了錢。"她終于說出口,"欠了十萬。"

我感覺腦子嗡的一聲。

十萬。

"怎么會欠這么多?"

她擦了擦眼淚,聲音很小:"我買了保健品,他們說可以治我的關節炎,還說買得多有優惠,可以……可以轉賣賺錢。"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買了十萬塊錢的保健品?"

"不是……不是一次買的。"她說著,聲音越來越小,"他們說第一批賣出去了,賺了錢,可以繼續投,投得越多賺得越多。我就……我就一直投。"

"然后呢?東西呢?"

"沒有東西。"她說,"他們說廠家出了問題,貨發不出來,讓我再等等。我等了三個月,他們說可以退錢,但要我先交一筆'解凍費',說是走流程需要。我就……我就又給了兩萬。"

我盯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然后他們就失蹤了?"

她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那十萬塊錢哪來的?"

"我把存款都拿出來了,還跟你二叔借了三萬,說是修房子用。"她說著,抬起手擦眼淚,"我怕你們知道,怕你們罵我傻。"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喉嚨里堵著什么東西,說不出話。

"所以你想讓我回來,是想讓我幫你還那三萬?"

"我不是想讓你還。"她急忙說,"我是想……我是想跟你借點,我慢慢還你。"

"那你為什么說'一天一千'?"

"我是想讓你回來陪我,但我怕你不肯,就……就想著給你錢,你可能會回來。"她說著,聲音哽咽,"我知道你忙,我不該這么做,但我實在沒辦法了。"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

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我想起她說"一天一千"時的表情,那種繃著的、努力表現出"沒事"的樣子。

原來她是在求我。

用她以為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求我回來幫她。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她。

"奶奶,那三萬我來還,你別想了。"

"不行!"她急了,"那是你的錢,你自己要用的,怎么能給我?"

"我有錢。"我說,"你別擔心了。"

她看著我,眼淚一直流。

我走過去,抱住她。

她的身體很瘦,抱起來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奶奶,以后有事你就跟我說,別自己扛著。"我說。

她在我懷里點頭,哭得像個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奶奶在外屋,我聽到她翻身的聲音,一次又一次,應該是睡不著。

我拿起手機,打開銀行APP,看了看余額。

剛好三萬出頭。

這些錢本來是我攢著準備年底換臺電腦的,現在看來,電腦得先等等了。

我給二叔發了條消息,說明天會去找他,把奶奶借他的錢還上。

二叔很快回了消息:"不急,你奶奶慢慢還就行。"

我回了句:"我替她還,明天給你。"

二叔沒再說什么,發了個"好"。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奶奶說那些話時的表情,她哭的樣子,她小心翼翼說"我慢慢還你"的語氣。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給我買那雙假鞋的事。

她當時一定也是這種心情,覺得自己沒用,連雙鞋都買不好。

而現在,她又一次覺得自己沒用,連騙子都看不出來。

我翻了個身,盯著窗外的月光。

明天我得去查查,那個騙她的到底是什么人,有沒有可能把錢追回來。

但我知道,希望很渺茫。

那些騙子,收了錢就跑,根本找不到人。

我只能先把二叔的錢還上,然后想辦法幫她把那些心理負擔卸下來。

她已經夠自責了,我不能讓她繼續這樣下去。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聽完我的描述,搖了搖頭:"這種案子很難查,騙子一般都是團伙作案,收了錢就轉移,很難追回來。"

"那能不能立案?"

"可以立案,但你得讓你奶奶本人來,把所有證據都帶上,轉賬記錄、聊天記錄、對方的聯系方式,能提供多少提供多少。"

我應了一聲,走出派出所。

陽光很刺眼,我站在門口,突然覺得有點無力。

回到奶奶家,我把這事跟她說了。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說:"算了,我不報了。"

"為什么?"

"報了也追不回來,還浪費時間。"她說,"我認了。"

"奶奶,你不能這么想,萬一能追回來呢?"

"追不回來的。"她說得很肯定,"我認識的王嬸,去年也被騙了,報了案,到現在也沒消息。"

我看著她,想勸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說得對,這種案子,追回來的可能性確實很小。

"那就算了。"我最后說,"那三萬我替你還,你別想了。"

她看著我,眼眶又紅了:"囡囡,是奶奶拖累你了。"

"別說這話。"我說,"你是我奶奶,這點錢算什么?"

她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我坐在院子里,盯著地上的影子發呆。

手機響了,是二叔打來的。

"小雨,我剛想起來,你奶奶前段時間好像還跟村里的老劉借了錢,你知道嗎?"

我一愣:"借了多少?"

"不清楚,但我聽老劉媳婦說起過,好像是兩萬。"

我掛了電話,沖廚房喊了一聲:"奶奶,你是不是還跟老劉借了錢?"

奶奶從廚房里走出來,臉色有點白:"你怎么知道的?"

"二叔說的。"我看著她,"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她低著頭,不說話。

"奶奶,你說實話,你到底欠了多少錢?"

她抬起頭,眼睛里又有了淚:"加起來……加起來十五萬。"

我感覺腦子又嗡了一聲。

十五萬。

"你都跟誰借了?"

"你二叔三萬,老劉兩萬,還有村里的幾個老姐妹……"她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才想著給我一天一千,讓我回來幫你?"

她點點頭,眼淚掉下來:"我實在沒辦法了,那些人都在催我還錢,我怕你知道了會怪我……"

"我怎么會怪你?"我打斷她,"我只是心疼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她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幾乎站不穩。

我走過去扶住她,心里又疼又氣。

疼的是她這段時間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氣的是那些騙子,專門騙這些老人。

"奶奶,你先別哭,我們慢慢想辦法。"我說。

她在我懷里一直哭,哭得我心里一陣一陣地疼。

我扶著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奶奶,那些錢我會想辦法,你別擔心了。"

"你哪來這么多錢?"她抬起頭看著我,"你別為了我去借錢,我不想拖累你。"

"我有辦法。"我說,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三萬我還能拿得出來,但十五萬,我根本沒有。

我的存款只有三萬多,其他的錢都在投資理財里,要取出來得等一個月,而且會損失一部分收益。

但現在顧不了那么多了。

我打開手機,開始計算。

存款三萬,理財里的錢全部取出來大概能有八萬,加起來十一萬。

還差四萬。

我想了想,給幾個關系好的朋友發了消息,問能不能借點錢應急。

有兩個朋友回了,說可以,但最多一人一萬。

還差兩萬。

我盯著手機,突然想起我還有張信用卡,額度是三萬,可以先透支。

這么算下來,錢應該能湊夠。

我松了口氣,但又覺得心里堵得慌。

十五萬,對奶奶來說,是她大半輩子的積蓄。

而對我來說,是我這幾年所有的積蓄,加上借來的錢。

我看著奶奶,她坐在那里,整個人都是蜷縮的,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縮小,縮到看不見。

"奶奶,你別想太多了,錢的事我來解決。"我說。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后只說了一句:"囡囡,是奶奶對不起你。"

我轉過身,怕她看到我的眼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在算那些錢,算怎么還,算還完之后我還剩多少。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我打開一看,是銀行發來的,提示我有一筆轉賬到賬。

我愣了一下,點開詳情。

轉賬金額:五萬。

備注:囡囡,這是奶奶這些年存的,你拿去用。

我坐起來,沖到外屋。

奶奶房間的燈還亮著,我推開門,看到她坐在床上,正拿著手機。

"奶奶,你這錢哪來的?"

她看著我,眼神很平靜:"我這些年一直在存,就是怕有一天會用到。"

"你不是說存款都拿出來了嗎?"

"那是我騙你的。"她說,"我還留了一些,本來想著留給你以后用,現在看來,得先用了。"

我盯著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奶奶,你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讓我替你還錢,對不對?"

她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那你為什么要我回來?"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淚:"我就是想見見你,我怕……我怕以后見不到了。"

我的心突然一緊:"什么叫'以后見不到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奶奶,你是不是還有什么事瞞著我?"

她看著我,眼淚掉下來:"囡囡,那些人說了,如果我三天后還不還錢,就要我把房子抵押給他們。"

我感覺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什么人?那些騙你的人?"

她點點頭:"他們說,我欠他們的錢,必須還,不然就要我把房子給他們。"

"他們這是敲詐!"我站起來,"我去報警!"

"別!"奶奶拉住我,"他們說了,如果我報警,就讓我兒子也還不了錢。"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奶奶低著頭,聲音很小:"他們知道你爸在外地干活,還知道你在哪個公司上班……他們說,如果我不聽話,就去找你們。"

我盯著她,突然明白了。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騙子。

他們是有組織的,專門針對老人,一步一步設局,最后榨干老人的所有錢。

而現在,他們盯上了奶奶。

"奶奶,你聽我說,這事必須報警,不能讓他們繼續這樣。"

"不行!"奶奶說得很堅決,"我不能讓他們去找你,我寧愿把房子給他們。"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她這輩子都在為別人考慮,為兒子,為孫女,從來沒有為自己考慮過。

現在,她還在想著保護我。

"奶奶,房子是你的家,你不能給他們。"

"可我沒辦法了。"她說著,眼淚一直流,"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蹲下來,抱住她。

"奶奶,聽我的,明天我們一起去報警,把這事徹底解決。"

她在我懷里搖頭:"不行,我怕……"

"別怕。"我打斷她,"有我在,他們不敢對你怎么樣。"

她沒再說話,只是一直哭。

我抱著她,感覺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她真的老了。

老到已經沒有力氣再對抗這個世界,只能選擇退讓,選擇犧牲自己。

但我不能讓她這樣。

我不能讓她為了保護我,把自己的家都搭進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坐在床上,盯著窗外的夜色,腦子里一直在想該怎么辦。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

明天,我要去見那些人。

不管他們是誰,不管他們有多少人,我都要見他們。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奶奶不是一個人。

她有家人,有孫女。

而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