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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腦前坐了三個小時,表格里的數據改了又改,最后還是那幾個數字。
窗外是深圳十一月的天,不冷不熱,這種天氣最讓人犯困。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機,晚上九點半。辦公室里還有七八個人,都埋著頭敲鍵盤,空調的嗡嗡聲聽久了像耳鳴。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我以為是催進度的消息,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喂?"
"小宇啊!是我,你叔叔!"
那頭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特別的熱情。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五年沒聯系了,這聲音還是那么熟悉,就是熟悉得讓人不太舒服。
"叔……"我應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么。
"在深圳過得怎么樣?工作還順利吧?"他也不等我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你看你這一走就是五年,都不回來看看。你嬸子前兩天還念叨你呢,說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
我聽著這些話,腦子里突然跳出來一個畫面——五年前,也是這個聲音,說的卻是另一套說辭。
"叔找我有事?"我打斷了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笑聲又響起來:"你這孩子,跟你叔還這么見外。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看你現在在深圳,應該混得不錯吧?"
混得不錯。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工位,一臺公司配的電腦,一個從宜家買的二十塊錢臺燈,還有個裝著速溶咖啡的馬克杯。深圳的房價我看了兩年,看著數字從六萬漲到八萬,我的存款從八萬漲到十五萬。
"還行。"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叔叔的聲音更熱情了,"是這樣,叔叔最近辦點事,想買輛車,不用太好,二三十萬的就行。你看你能不能幫叔叔這個忙?"
我拿著手機的手突然收緊了。
辦公室里有人站起來,說了聲"先走了",關電腦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里特別清晰。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那些數字突然變得很模糊。
"小宇?"叔叔在那邊叫我,"怎么不說話?"
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叔,我考慮考慮,過兩天給你回電話。"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旁邊工位的同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低頭繼續干活。
我坐在那里,突然很想抽煙,雖然我根本不抽煙。就是那種感覺,想做點什么來分散注意力,好讓自己不要去想剛才那通電話。
不要去想五年前的事。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能不想的。
手機屏幕突然又亮了,是個微信消息,我媽發來的:"你叔叔給你打電話了吧?他最近手頭緊,你有能力就幫幫他,都是一家人。"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復。
窗外的深圳夜景很亮,這座城市從來不缺燈光。我來這里五年,一直覺得這里什么都好,就是少了點人情味。
但現在想想,少點人情味,也許不是壞事。
01
五年前的事,我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那些細節突然就又清晰起來。
2018年的夏天,老家那片城中村要拆遷。我們家有三套安置房的指標,爸媽、我、還有爺爺奶奶的名額加起來,可以分到三套120平的新房。
消息傳來的那天,我正在縣城的公司實習,剛畢業,一個月三千塊。接到爸的電話,他在那頭說話都是抖的:"小宇,咱家這下發了!"
我請了假回去,家里已經聚了一圈人。
叔叔坐在客廳的主位上,旁邊是嬸子,還有我那兩個堂弟。叔叔看見我,笑著招手:"小宇來了!快坐快坐!"
那時候我還覺得這場面挺溫馨的。
"這房子怎么分,得好好合計合計。"叔叔點了根煙,屋里幾個男人都跟著點上了。
爸在旁邊搓著手,一直笑著,不說話。
"按理說,老人家的名額,應該給兒子。"叔叔吐了口煙,"爸媽就我和你爸兩個兒子,爺爺奶奶的名額,一人一套,這不過分吧?"
沒人說話。
"你們家小宇一個人,一套也夠了。"叔叔看向我,"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當時二十三歲,剛出學校,對這些彎彎繞繞不太懂。但我記得爸當時的表情,他看著我,眼神里有點什么東西,現在想起來,那是愧疚。
"小宇年輕,以后自己打拼,一套房夠了。"嬸子突然插話,"我們家兩個孩子,老大馬上結婚,老二也快了,兩套房剛好。"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這場景有點荒誕。
"可是……"我開口,"爺爺奶奶的名額,為什么不是平均分?"
話音剛落,屋里的氣氛就變了。
叔叔的臉色沉了下來,煙頭在煙灰缸里摁滅,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小宇,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叔叔的聲音不大,但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是老大,這些年照顧爸媽,你叔我可沒少出力。你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幾次?爸媽生病是誰在醫院跑前跑后?"
爸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接下來的半個月,家里的氣氛一直很詭異。爸媽不跟我多說話,每次我想開口討論房子的事,他們就說"還在商量,別急"。
叔叔倒是經常來家里,每次都帶點水果,坐在客廳里跟爸媽說話,看見我就笑:"小宇在家啊,年輕人多出去轉轉,別老悶在家里。"
那段時間我經常出去,在縣城里瞎轉。有一次路過新樓盤,售樓處的人很熱情,給我算賬,說以后這房子能漲到一萬五一平,120平就是180萬。
我當時想,三套房,就是540萬。
后來有一天,爸突然叫我去鎮上的茶館。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杯里的水已經涼了。我坐下來,他遞給我一根煙,我說不會抽,他也沒勉強,自己點上了。
"小宇,你怨爸嗎?"他突然問。
我沒說話。
"這些年爸在外面打工,對你媽,對你,都照顧得不夠。"他吸了口煙,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你叔說的那些話,也不是沒道理。爺爺奶奶這些年,確實是他照顧得多。"
"可是爺爺奶奶是我們共同的長輩。"我說。
"我知道。"爸的聲音很低,"但是小宇,有些事不能只講理,還得講情。咱們家……不能跟你叔鬧僵。"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外辛苦了大半輩子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簽協議的那天,我沒去現場。
爸媽去了,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媽在廚房做飯,我聽見鍋鏟碰撞的聲音特別響。爸坐在客廳里,一直抽煙。
"簽了?"我問。
他點點頭,沒看我。
"三套房,叔叔兩套,我們一套?"
他又點點頭。
我站起來,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那天夜里,我在網上查深圳的招聘信息,查了一整夜。
一個月后,我來了深圳。臨走那天,叔叔還來送我,拍著我肩膀說:"年輕人就該出去闖闖,以后有出息了,別忘了老家的親人。"
我笑著說好,提著行李箱走了。
在火車上,我把手機里爸媽和叔叔的電話都設置了免打擾。
五年了,我沒再主動聯系過他們。
02
掛了叔叔的電話后,我在辦公室坐到了凌晨。
最后一個同事走的時候,問我:"加班到這么晚?項目很急嗎?"
我搖搖頭:"沒事,馬上就走。"
等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我才打開微信,看我媽發來的消息。
"你叔叔給你打電話了吧?他最近手頭緊,你有能力就幫幫他,都是一家人。"
我盯著"一家人"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往上翻聊天記錄。上一條是三個月前,中秋節,我媽發來的:"節日快樂,注意身體。"我回了個"嗯"。
再往上,都是這種短消息,每隔一兩個月一條,我的回復永遠只有一個字或者一個表情。
我退出聊天窗口,看著通訊錄里"爸""媽"這兩個備注,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后還是沒有點進去。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手機上有七八個未接來電,都是陌生號碼,應該是叔叔換著號碼打的。
還有三條微信消息。
叔叔:"小宇,叔叔知道你忙,但這事真的挺急的,你看能不能抽空回個話?"
堂弟:"哥,我爸最近確實有點事,你要是方便的話,就幫幫忙吧。"
我媽:"你叔叔說你電話一直不接,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注意休息。對了,車的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去洗漱。
鏡子里的人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淤青,這是長期加班的后遺癥。我在深圳這五年,從一個月五千的實習生,熬到現在月薪兩萬,聽起來好像還不錯,但扣掉房租、生活費,每個月能存下來的也就八千塊。
十五萬的存款,是我這五年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二三十萬的車。
我打開購車軟件,隨便看了幾款。雅閣、凱美瑞、帕薩特,落地價都在二十五萬左右。
如果買了,我這五年的積蓄就只剩個零頭。
但如果不買……
我關掉軟件,突然想起一個細節。
叔叔在電話里說"辦點事",什么事需要買車?他自己不是有車嗎?雖然是十幾年前的舊車,但還能開。
我打開微信,找到堂弟的聊天窗口,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叔叔最近怎么了?"
消息發出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后又消失了。
過了五分鐘,堂弟回了一句:"沒什么大事,就是想換輛好點的車。"
想換車?
我想起當年叔叔搶房子時說的話:"小宇年輕,以后自己打拼。"
現在倒是想起來我能打拼了。
我沒再回復堂弟,而是打開了老家同學的微信。
我跟這個同學關系一般,但他一直在老家縣城,消息比較靈通。
"在嗎?"我發過去。
"在的在的!宇哥!"他秒回,后面跟了個獻花的表情,"好久不見,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想問點事。"我直接說,"你知道我叔叔家最近的情況嗎?"
"你叔叔?"那邊停頓了一下,"我跟你叔叔不太熟啊,怎么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哦……"他發了個思考的表情,"你等等,我問問我媽,她跟你嬸子好像認識。"
我等了大概十分鐘,他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是他壓低聲音說的話,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外面。
"我媽說,你叔叔家最近好像在賣房,前兩天還有人去他們家看房。不過具體什么情況我媽也不清楚,就是聽鄰居說的。對了,你嬸子好像也很久沒在小區出現了。"
賣房?
叔叔手里那兩套安置房,才分到三年,按理說現在正是升值的時候,怎么會賣?
而且他要是賣房了,為什么還要找我買車?直接拿賣房的錢買不就行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腦子里突然有點亂。
又有電話進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次我接了。
"小宇!"叔叔的聲音比昨天更急切,"你總算接電話了!考慮得怎么樣了?叔叔這邊真的挺急的。"
"叔,你為什么要買車?"我直接問。
那邊沉默了一秒。
"這不是想換輛好點的嗎,你叔叔我也五十多歲的人了,總不能一直開那破車吧?"他笑了笑,但笑聲有點僵硬。
"那為什么不自己買?"
"哎呀,叔叔最近手頭緊,你也知道,做生意嘛,錢都周轉出去了……"
"我聽說你在賣房?"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我聽見他那邊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但語氣挺急的。
"誰跟你說的?"叔叔的聲音變了,沒有了之前的熱情,"小宇,你別聽外面那些人瞎說,我們家的事,用不著別人操心。"
"那車的事……"
"你就說你到底幫不幫吧!"他突然拔高了聲音,"叔叔當年也沒虧待你,現在讓你幫個忙,你還推三阻四的!"
我握著手機,手心有點出汗。
"叔,我需要時間考慮。"
"考慮考慮,你都考慮兩天了!"他的聲音里帶了點火氣,"算了,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去找你爸媽!"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外面陽光很好,照進來一片明晃晃的光。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我爸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爸"這個字,最后還是接了。
"小宇。"他的聲音很疲憊,"你叔叔的事,我聽說了。"
我沒說話。
"爸知道你心里有怨氣,這些年,爸也挺愧疚的。"他嘆了口氣,"但是小宇,你叔叔現在確實遇到難處了,你要是有能力,就幫一把。都是親戚,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爸,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這個……爸也不是很清楚,你叔叔不跟我說。"他的聲音更低了,"但是爸能看出來,他確實挺著急的。"
掛了電話,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句"都是親戚,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五年前就聽過。
當時也是爸說的。
03
接下來的一周,叔叔平均每天給我打三個電話。
我接了兩次,剩下的都掛掉了。每次接通,他說的內容都差不多,就是催我快點把車買了,語氣一次比一次急。
到了周四晚上,我正在開會,手機震了十幾次。我看了一眼,全是他打來的。
會議結束后,我看到他發來的一條短信:"小宇,叔叔求你了,這事真的很急,你就當幫叔叔一次,以后叔叔一定還你!"
那個"求"字,讓我愣了一下。
印象里,叔叔從來不是會求人的性格。當年分房子,他在飯桌上拍著胸脯說"這事就這么定了",爸媽連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現在他居然會說"求"。
我盯著這條短信,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回了一句:"叔,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說清楚,我沒法幫你。"
消息發出去,他秒回了電話。
"小宇!"他的聲音很大,但聽得出來是強撐著,"叔叔能出什么事?就是最近手頭緊,想買輛車方便點,你別多想!"
"那為什么這么急?"
"做生意的,都急!"他說得很快,"你就說你到底幫不幫,你要是不幫,叔叔就去找別人借了!"
我聽著他的聲音,總覺得哪里不對。
"叔,你是不是欠錢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我聽見他那邊有打火機的聲音,然后是深深吸煙的聲音。
"你小子……"他的聲音低下來,"消息挺靈通啊。"
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欠了多少?"
"不多,二十來萬。"他說得很輕松,但我能聽出那種硬撐,"叔叔做生意周轉,正常情況。"
二十萬,他讓我買二三十萬的車。
"叔,這錢……"
"你別管這么多!"他突然打斷我,"你就說你幫不幫!你要是不幫,叔叔自己想辦法!"
我握著手機,手心都是汗。
"我可以借你十萬。"我說。
"十萬?"他的聲音拔高了,"十萬夠干什么?小宇,你現在在深圳,一個月怎么也得掙個兩三萬吧?這幾年攢的錢,買輛車還是買得起的!"
"叔,我只能借十萬。"
"你……"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兇,"行,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想幫叔叔!小宇,你別忘了,叔叔當年可沒虧待你!"
"那兩套房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說出了這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還記著那事?"他的聲音變冷了,"小宇,那是你爸媽同意的,你當時也沒說什么,現在倒跟我翻舊賬?"
"我不是翻舊賬,我只是想說,叔叔,你當年也沒真的照顧過我。"
"你……好!很好!"他突然笑了,但那笑聲讓人發冷,"行,叔叔記住了,你小宇是個有本事的,不用管我們這些老家的親戚!以后也別說什么一家人,誰也不欠誰的!"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我坐在辦公室里,手還在抖。
旁邊的同事看了我一眼:"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沒事。"我說。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晚上十一點。我打開外賣軟件,隨便點了個套餐,然后躺在床上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我以為又是叔叔,拿起來一看,是我媽。
"小宇,你叔叔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們吵架了?"
我沒回。
她又發來一條:"你叔叔現在確實遇到難處了,你要是真的有能力,就幫一把。媽知道你心里有怨氣,但是小宇,做人要往前看,不能一直記著過去的事。"
往前看。
不能一直記著過去的事。
我突然想笑。
五年前,也是這句話,是爸在茶館里跟我說的。
"小宇,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不能因為這點事就跟家里鬧僵。"
那時候我還真信了,所以我什么都沒說,簽了協議,來了深圳。
現在他們又來說這話了。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閉上眼睛。
外賣到的時候,我已經沒什么食欲了。隨便吃了幾口,剩下的都扔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五年前簽協議那天,我沒有回房間,而是走到客廳,對著爸媽和叔叔說:"我不同意。"
然后他們都看著我,沒有人說話。
我在夢里說了很多話,說叔叔不配拿那兩套房,說爸媽不該這么軟弱,說我不想再當這個家里最沒話語權的人。
說完之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深圳的夜晚靜得可怕。
我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凌晨四點。
微信上又有幾條未讀消息。
我點開,是堂弟發來的。
"哥,我爸今天很不對勁,一個人在書房待了一晚上。我媽說你們吵架了,你能不能先把車買了,等我爸緩過來,我們再想辦法還你錢。"
我看著這條消息,打字,刪掉,又打字,又刪掉。
最后還是什么都沒回。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你是張宇嗎?我是你叔叔的朋友,他欠了我一些錢,一直沒還。你要是他親戚,能不能幫忙聯系他一下?他電話打不通。"
我盯著這條短信,心跳突然加快了。
什么叫"他電話打不通"?
我立刻撥了叔叔的號碼,提示關機。
又撥堂弟的,接通了。
"哥?"他的聲音很驚慌,"你終于打電話了!我爸他……"
"他怎么了?"
"他不見了!今天一早我起來,發現他不在家,手機也關機了,我媽都快急瘋了!"
04
我請了兩天假,買了當天下午的高鐵票,回老家。
在車上的時候,我一直盯著手機,刷新著跟堂弟的聊天記錄,但他那邊也沒什么新消息,就是一直說"還沒找到""我媽報警了""警察說要等24小時"。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腦子里亂成一團。
五個小時后,高鐵停在縣城站。我打車直奔叔叔家。
到的時候,樓下已經圍了不少人,都是小區里的鄰居,在那里竊竊私語。
"聽說是欠了賭債跑了……"
"哎呀,兩套房都抵押出去了,能不跑嗎……"
"他老婆今天哭了一上午,那個慘啊……"
我聽著這些話,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上樓。
門沒關,虛掩著。我推開門,看見嬸子坐在沙發上,臉色慘白,眼睛腫得像核桃。堂弟和堂妹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爸媽也在,坐在另一邊,我媽正在勸嬸子喝水。
看見我,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小宇,你怎么來了?"我媽站起來,臉上全是疲憊。
"我聽說叔叔不見了。"
"哎……"我媽嘆了口氣,看了眼嬸子,示意我去陽臺。
我跟著她走到陽臺,爸也跟了過來。
"到底怎么回事?"我壓低聲音問。
我媽看了眼客廳,確認嬸子聽不見,才開口:"你叔叔……賭博,欠了很多錢。"
"多少?"
"具體不清楚,但是兩套房都抵押給債主了。"爸接話,聲音很沉,"昨天債主找上門來,要他三天內還錢,不然就要收房。你叔叔可能是扛不住了,今天一早就不見了。"
我靠在陽臺的欄桿上,感覺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兩套房都抵押了?"
"嗯。"我媽點點頭,"你嬸子今天才知道,她說你叔叔前兩個月就開始偷偷辦手續了,她完全不知情。"
"那他找我買車……"
"應該是想拿車跑路。"爸說,"他可能想著,拿了現金,人也方便走。"
我突然想起叔叔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你別管這么多!"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還我錢。
"現在怎么辦?"我問。
"還能怎么辦?"我媽嘆氣,"報警了,但你叔叔應該是故意躲著的,手機關機,誰也聯系不上。你嬸子現在就指望著找到他,看能不能想辦法把債還上,把房子保住。"
"她拿什么還?"
我媽沒說話了。
我們三個站在陽臺上,誰也不說話,就聽著客廳里嬸子斷斷續續的哭聲。
過了一會兒,堂弟走過來:"哥,你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
我看著他,這個比我小三歲的堂弟,此刻眼睛紅紅的,像要哭出來。
"我能有什么辦法?"
"你在深圳,應該認識一些人吧?能不能幫忙借點錢?"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要是真跑了,我媽怎么辦?我和我妹怎么辦?"
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候,客廳里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堂妹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著皮夾克,一個穿運動服,都不是什么善茬的樣子。
"張國強的家人在嗎?"皮夾克問。
嬸子一聽這話,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我是。"她站起來,聲音都在顫。
"你老公欠我們的錢,今天是第二天了,明天還不上,這房子就歸我們了。"皮夾克說得很直接,沒什么表情,"你要是能聯系上他,勸他趕緊把錢還了,大家都省事。"
"我……我聯系不上他……"嬸子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求求你們,再給幾天時間,我一定想辦法……"
"我們不是慈善機構。"運動服打斷她,"規矩就是規矩,當初簽合同的時候,你老公可簽得痛快。"
說完他們轉身就走了,走之前,皮夾克還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讓人發冷。
門關上,嬸子直接癱在沙發上。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嬸子,叔叔欠了多少錢?"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空洞:"八十萬。"
我的心一沉。
八十萬,他當初只跟我說二十萬。
"房子抵押了多少?"
"兩套都抵押了,加起來……一百五十萬。"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是合同上寫的是,如果還不上錢,房子就歸他們,還要補給他們三十萬……"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叔叔不是想要車跑路,他是想要現金。
如果我給他二三十萬,他就能湊夠錢跑路,至于嬸子和兩個孩子,他根本沒管。
我看著客廳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嬸子,還有手足無措的堂弟堂妹,突然覺得有點荒誕。
五年前,叔叔坐在我家客廳里,理直氣壯地說:"爺爺奶奶的名額,一人一套,這不過分吧?"
現在,他連自己老婆孩子都不管了。
我媽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宇,你看……能不能幫幫你嬸子?"
我看著她。
"媽,你想讓我怎么幫?"
"你這些年攢了點錢吧?要不……先借她一些?就當幫親戚一把。"她說得很小心,看著我的眼神里全是試探。
我突然笑了。
"媽,我在深圳五年,攢了十五萬。"我說得很慢,"你想讓我把這十五萬都給嬸子?"
我媽沒說話,但她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我這五年算什么?"我的聲音有點抖,"我每天加班到半夜,為了省錢住在城中村,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就是為了攢這點錢。現在你讓我拿出來,給一個當年搶了我兩套房的人擦屁股?"
"小宇!"爸突然出聲了,他的聲音很嚴厲,"你怎么說話呢?那是你叔叔!"
"是我叔叔。"我看著他,"可是爸,當年分房子的時候,你有為我說過一句話嗎?"
他愣住了。
"你沒有。"我說,"你就會說'要講情''不能跟你叔鬧僵''都是一家人'。好,我不說什么,我來深圳,我自己賺錢,我過我自己的日子。可是現在,他出事了,你們又來找我,又說要我幫忙,憑什么?"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嬸子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怨恨。
堂弟也看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了。
我媽想說什么,但被爸拉住了。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我這次回來,是因為我擔心叔叔出事。"我沒有回頭,"但是他欠的債,不是我的責任。你們要怪就怪他,別怪我。"
說完我就下樓了。
走到樓下,天已經黑了,小區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小孩子玩耍的聲音。
我站在單元門口,掏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很嗆,我咳了好幾聲,但還是繼續抽。
這是我第一次抽煙。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是我媽發的消息:"小宇,媽知道你心里有氣,但你能不能先冷靜一下,明天我們再談談?"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回復,把手機揣回兜里。
又抽了兩口煙,我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準備離開的時候,我看見小區門口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通知,是拆遷安置房的產權證辦理通知,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走過去,仔細看了看那張通知。
突然,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通知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有疑問,請咨詢社區辦公室,聯系電話:XXX。"
我掏出手機,拍下了這行字。
然后打車去了縣城的賓館。
躺在賓館的床上,我翻出那張照片,看著那行電話號碼。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叔叔的事,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區辦公室。
辦公室在老小區的一樓,門口掛著"XX社區居委會"的牌子,里面坐著兩個工作人員,一男一女,都在低頭玩手機。
"你好,我想咨詢一下拆遷安置房的事。"我說。
那個女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咨詢什么?"
"我想查一下,我家當年分到的安置房,現在的產權狀態。"
"查產權?"她皺了皺眉,"這個要去房管局查,我們這里只負責對接拆遷戶的基本信息。"
"那我能查基本信息嗎?"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眼旁邊的男同事。
男同事說:"查個信息沒問題,帶身份證了嗎?"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他在電腦上敲了一會兒。
"張宇是吧?2018年拆遷戶。"他看著屏幕,"你們家當時安置了幾套房?"
"三套。"
"嗯……"他皺了皺眉,"這里顯示的是一套啊。"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一套?不可能,我們家有爺爺奶奶、我爸媽、還有我,應該是三套。"
"我再仔細看看。"他又敲了幾下鍵盤,"哦,我看到了,你們家原本是有三套指標,但是……這里有份協議,你爺爺奶奶的兩個名額,協議分配給了張國強,也就是……"
"我叔叔。"我說。
"對,你叔叔。"他點點頭,"所以你們家實際只分到一套,另外兩套在你叔叔名下。"
我深吸一口氣:"這個協議,是誰簽的?"
"呃……"他看了看屏幕,"簽字人是你爸,張建國。"
我閉了閉眼睛。
"還有嗎?我是說,還有什么其他的協議或者文件?"
"沒了。"他搖搖頭,"你們家的資料就這些。"
我站在那里,愣了幾秒。
"那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我叔叔名下那兩套房,現在的產權狀態?"
他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又在電腦上敲了一會兒。
"已抵押。"他簡短地說,"兩套都抵押了。"
"抵押給誰?"
"這個我們這里查不到,你得去房管局。"
我道了謝,轉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我站在小區門口,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早上九點半。
房管局應該上班了。
打車過去,排了半小時隊,終于輪到我。
"我想查一下房產的抵押情況。"我把叔叔的名字和身份證號報給工作人員。
她在電腦上查了一會兒,打印出兩張紙。
"兩套房都抵押了,抵押權人是劉明。"她指著紙上的一行字,"抵押金額150萬,期限到本月底。"
"劉明是誰?"
"這個我們不負責,你要是想了解,可以查企業信息,或者直接聯系房產中介。"
我拿著那兩張紙,走出房管局。
站在門口,我給老家同學打了個電話。
"喂,宇哥?"
"幫我打聽個人,劉明,做貸款的,你認識嗎?"
"劉明?"他想了想,"做貸款的劉明我不認識,但我知道一個劉明,在縣城開賭場,挺有名的。"
我的心突然沉到了底。
"你能幫我約他見個面嗎?"
"啊?"他愣了一下,"宇哥,你要見他干嘛?那人不好惹的。"
"有點事想談。"
"這……行吧,我試試,但不保證他愿意見你啊。"
掛了電話,我站在馬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腦子里一片混亂。
如果叔叔欠的錢是賭債,那他很可能不只是想跑路那么簡單。
手機響了,是老家同學。
"宇哥,劉明說可以見你,今天下午三點,在縣城的茶樓,地址我發你。"
"好。"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時間,還有五個小時。
我去附近的快餐店吃了點東西,然后在縣城里瞎轉。
不知不覺走到了老房子附近。
那片城中村已經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棟危樓,圍著綠色的圍擋,上面寫著"拆遷重地,閑人莫入"。
我站在圍擋外,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廢墟。
曾經我在這里住了二十多年,每條巷子都閉著眼睛能走出去。
現在什么都沒了。
我轉身離開,走到附近的公園,坐在長椅上發呆。
手機震了幾次,都是我媽發來的消息,問我在哪,說有事要跟我談。
我沒回復。
下午兩點半,我提前到了茶樓。
這是縣城一家比較高檔的茶樓,裝修得古色古香,來這里喝茶的都是本地有點身份的人。
我報了劉明的名字,服務員把我帶到二樓的一個包間。
包間里已經坐著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黑色襯衫,手上戴著一串粗大的佛珠,正在低頭玩手機。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張宇?"
"嗯。"我在他對面坐下。
"聽說你想見我?"他放下手機,給自己倒了杯茶,"說吧,什么事。"
"我想問問我叔叔張國強的事。"
"張國強?"他笑了一下,"你是他什么人?"
"侄子。"
"哦。"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應該知道,他欠了我不少錢。"
"我知道。"我說,"我想問,他到底欠了你多少?"
"八十萬。"他說得很輕松,"原本是五十萬,利滾利,現在八十了。"
"他什么時候借的?"
"去年。"他看了我一眼,"一開始借了二十萬,輸了,又借,再輸,再借,就這么滾起來了。我勸過他,但他不聽,非說能翻本。"
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他把兩套房抵押給你,你為什么還借錢給他?"
"抵押的時候,那兩套房值一百五十萬,我借給他八十萬,怎么算我都不虧。"他笑了笑,"而且我開賭場的,見過太多他這種人,借錢的時候信誓旦旦,還錢的時候就跑路,我早就習慣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按合同辦事。"他說得很冷靜,"明天是最后期限,他要是還不上錢,房子就歸我,他還得補給我三十萬。他要是跑了,我就找他老婆孩子,反正這筆賬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看著他,突然問:"你見過我叔叔最后一面是什么時候?"
他想了想:"前天晚上,他來找我,說想再借二十萬,我沒借。"
"他說要借錢干什么?"
"買車。"他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他說他侄子在深圳有錢,想借輛車,然后拿車跑路。"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還說了什么?"
"沒了。"他擺擺手,"我沒搭理他,讓他趕緊還錢。他走的時候臉色特別難看,我估計他是真沒辦法了。"
我坐在那里,腦子里亂成一團。
"你問這些干什么?"劉明突然問,"你該不會是想替你叔叔還債吧?"
我沒說話。
"小伙子,我勸你別。"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你叔叔那種人,幫了也是白幫,他還會繼續賭。而且,這是他欠我的債,跟你沒關系,你沒必要管。"
"那他老婆孩子呢?"
"那就看他們的造化了。"他說得很淡,"我也不想為難女人和孩子,但是沒辦法,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站起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不客氣。"他也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別被你叔叔拖下水。"
走出茶樓,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我站在街邊,掏出手機,看著屏幕上我媽發來的十幾條未讀消息,最后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小宇,你叔叔找到了,但是他不肯回家,他說要見你。"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后還是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小宇!你終于回電話了!"她的聲音很急,"你叔叔在哪,他說不見到你就不回家。"
"他在哪?"
"在老房子那邊,就是以前拆遷的那個地方,你快過來,你嬸子都快急死了。"
我掛了電話,打車去老房子。
到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那片廢墟在夜色里顯得更加荒涼。
我看見圍擋邊上站著幾個人,有我爸媽,有嬸子,還有堂弟。
他們看見我,都松了口氣。
"小宇,快,你叔叔在里面。"我媽指著圍擋里面。
我走過去,穿過一個破洞,進了圍擋。
里面很暗,只有遠處路燈照過來的一點微光。
我看見叔叔坐在一堆廢墟上,低著頭,手里拿著個酒瓶。
"叔。"我走過去。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笑了一下:"你來了。"
他的臉很憔悴,胡子拉碴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喝醉了還是哭過。
"小宇,叔叔對不起你。"他突然說。
我站在那里,沒說話。
"五年前,叔叔不該搶你的房子。"他的聲音有點抖,"但是叔叔當時真的需要那兩套房,你兩個堂弟都要娶媳婦,一套房根本不夠。叔叔也是沒辦法。"
"所以你就讓我爸在協議上簽字?"
"你爸……他同意的。"他低下頭,"叔叔跟他說,等以后有機會,一定補償你。"
"補償?"我笑了一下,"叔叔打算怎么補償?讓我給你買車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都知道了?"
"嗯,我都知道了。"我說,"你賭博,欠了八十萬,把兩套房都抵押了,還想騙我買車,拿現金跑路,對吧?"
他沒說話,又喝了一口酒。
"小宇,叔叔真的走投無路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明天劉明就要來收房,你嬸子和兩個孩子就沒地方住了。叔叔不想連累他們,但是叔叔又還不上錢,所以……"
"所以你想跑?"
"對。"他點點頭,"叔叔想跑,跑得越遠越好,這樣至少劉明找不到我,就不會為難你嬸子和孩子。"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叔叔,你知道那兩套房現在值多少錢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
"至少三百萬。"我說,"可是你把它們抵押出去,只拿了一百五十萬,還欠了八十萬的債。你就算跑了,那些房子也保不住,你嬸子和孩子一樣要流落街頭。"
"我……"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而且你知道嗎?"我繼續說,"那兩套房里,原本有一套半是我的。"
他愣住了。
"當年分房的時候,拆遷辦的人跟我爸說,按照我的年齡和戶口,可以單獨分一套,加上爺爺奶奶的名額,我們家應該分到兩套半。但是你說要兩套,我爸為了家族和睦,把我那半套也讓給了你。"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爸沒跟我說過……"
"因為他根本不想讓你知道。"我說,"他怕你知道了,會覺得愧疚。"
我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那是我今天在社區辦公室要到的資料復印件。
"這是當年拆遷辦的內部記錄,上面寫得很清楚,我們家原本可以分到兩套半,但最后簽的協議是三套,因為我爸主動放棄了半套給你。"
叔叔接過紙,借著手機的光看了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怎么會……"他的手開始抖,"你爸從來沒說過……"
"因為他不想讓家里不和。"我說,"可是叔叔,你知不知道,我這五年過得有多難?我在深圳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飯,每天加班到半夜,就是為了攢點錢,好給自己買套房,有個真正的家。"
他低著頭,不說話了。
"現在你來找我,說要我幫你,說都是一家人。"我的聲音有點抖,"可是叔叔,當年你搶我房子的時候,有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你賭博輸錢的時候,有想過你老婆孩子嗎?你想跑路的時候,有想過那些被你連累的人嗎?"
"我……"他突然哭了起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看著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不是同情,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復雜的情緒。
"叔叔,我不會給你錢。"我說,"不是因為我狠心,是因為你不值得。你這些年做的事,已經透支了所有人對你的信任。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面對你欠下的債,不要再讓你老婆孩子替你背鍋。"
說完我轉身離開。
走到圍擋邊上,我聽見他在后面喊:"小宇!小宇!"
我沒有回頭。
走出圍擋,我看見我爸媽和嬸子都站在那里,看著我。
我媽走過來:"小宇,你跟你叔叔說什么了?"
"我讓他自己想辦法。"我說,"我不會幫他。"
"你……"嬸子的眼睛紅了,"小宇,你叔叔再不好,也是你長輩,你怎么能這么狠心?"
"嬸子,不是我狠心。"我看著她,"是叔叔自己把路走絕了。"
我看向我爸:"爸,當年那半套房的事,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小宇,爸是想著,反正你們都年輕,以后自己奮斗,總歸會有的。可你叔叔不一樣,他……"
"他什么?"我打斷他,"他就該理所當然地拿我的東西?"
"不是這個意思……"
"夠了。"我說,"爸,我累了,我想回深圳了。"
說完我轉身離開。
身后傳來我媽的喊聲,但我沒有停下。
走到馬路邊,我打了輛車,直接去了高鐵站。
在車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腦子里一片空白。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小宇,這是你叔叔。對不起,叔叔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叔叔這次真的走投無路了,但叔叔不想再連累你。你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以后別回來了。"
我看著這條短信,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后還是把手機鎖屏了。
到高鐵站,距離最近一班車還有兩個小時。我坐在候車室里,看著來來往往的旅客,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一趟回來,像是做了一場夢。
一場關于親情、關于背叛、關于原諒的夢。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我爸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宇。"他的聲音很疲憊,"你就這么走了?"
"嗯。"
"你叔叔……他剛才從廢墟里出來了,說他要去自首。"
我的心突然緊了一下。
"自首?"
"他說,他這些年做了很多錯事,現在該他自己承擔后果了。"爸的聲音有點哽咽,"小宇,你叔叔他……其實心里也不好受。"
我沒說話。
"爸知道你心里有怨氣,但是小宇,人這一輩子,總會做錯事。"他嘆了口氣,"你叔叔錯了,爸當年也錯了,我們都對不起你。但是小宇,你不能一輩子活在過去的事情里,你得往前看。"
"爸。"我打斷他,"我已經往前看了,我來深圳這五年,就是在往前看。"
"可是……"
"爸,我不怪你們了。"我說,"真的,我不怪了。但是我也不會再回去了,我在深圳有自己的生活,我想好好過我自己的日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行。"他最后說,"那你自己保重。"
"你們也是。"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這時候,廣播響起來:"開往深圳北的G1234次列車,現在開始檢票……"
我站起來,拎著包,往檢票口走去。
走到檢票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我養我的小縣城。
燈火通明,但我知道,這里已經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真正的家,在深圳,在我自己打拼出來的未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