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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疊錢數了第三遍。
三十五萬,全是百元大鈔。錢是昨天從銀行取的,工作人員問我要不要點鈔機復核,我擺擺手說不用。這錢我存進去的時候就是三十五萬,取出來還是這個數。
我把錢裝進一個深藍色的布袋里,那是老伴年輕時用的舊挎包,有些褪色了,但拉鏈還很結實。裝好后我把包放在床頭柜最下面那層,蓋上幾件舊衣服。
老伴在廚房切菜,刀和砧板碰撞的聲音很有節奏。我走過去,她正在處理一條鱸魚。
"中午吃這個?"我問。
"嗯,你女兒上周來說想吃,我今天早上特地去市場買的。"老伴頭也不抬,"要不你給她打個電話,叫她中午過來吃?"
我沒接話。女兒這兩個月很少主動來,每次都是我打電話,她才勉強說"看情況吧"。
老伴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你別多想,小夏現在忙著買房的事,哪有空天天往這跑。"
"我知道。"
我回到客廳,坐在那張陪了我二十年的藤椅上。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在抱怨我又胖了。電視開著,正在放什么養生節目,我隨手換了個臺,還是養生節目。
手機響了。
是女兒發來的微信:"爸,您和我媽身體還好嗎?"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打字:"都好。你呢?"
過了五分鐘她才回:"我也挺好的。爸,房子的事基本定下來了,就是首付還差一點。"
我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后只打了兩個字:"知道了。"
女兒沒再回復。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看著魚缸里那條金魚繞著假山游來游去。這魚養了三年,每天就是在這巴掌大的空間里轉圈,也不知道它煩不煩。
老伴端著切好的魚走過來,看見我坐在那兒發呆:"又在想什么呢?"
"沒事。"我站起來,"我出去買包煙。"
"少抽點,你血壓本來就高。"
"知道了。"
我下樓的時候,碰見三樓的老張遛狗回來。他那條柯基看見我,搖著尾巴湊過來,我蹲下摸了摸它的頭。
"老林啊,聽說你女兒要買房了?"老張點了根煙。
"嗯,在看。"
"現在年輕人壓力大,我兒子去年買房,我和他媽掏了三十萬。"老張彈了彈煙灰,"不過也是應該的,誰讓咱是當爹媽的呢。"
我笑了笑,沒說話。
回到家,老伴已經把魚蒸上了。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在圍裙上擦手。
"錢準備好了?"她突然問。
"嗯。"
"你確定要全給?"
我沉默了一會兒:"小夏是我們唯一的女兒。"
老伴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我說不上來是什么。最后她只是點了點頭:"你自己拿主意吧。"
那天中午我沒什么胃口,魚只吃了兩口。老伴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說可能是天氣悶熱。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就是堵得慌,像有什么東西壓在那兒,移不開。
下午我給女兒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
"爸?"她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小夏,錢的事,爸這邊準備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爸……謝謝。"她的聲音有點哽咽,"我知道這錢您和我媽存了很多年,我……"
"別說這些,你是我女兒。"我打斷她,"什么時候需要,你說一聲。"
"過兩天吧,我和志豪商量一下具體的時間。"
掛了電話,我長長地出了口氣。
老伴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針線在她手里上下翻飛。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小夏剛出生那會兒,她也是這樣坐在病床邊,給孩子織小衣服。
"你說咱們這輩子,是不是都在為孩子活?"我突然問。
老伴手上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織:"這不是應該的嗎?"
我沒再說話。
窗外有烏鴉飛過,叫聲尖利,聽著讓人心煩。
01
第二天早上,女兒發來消息,說周五下午有空,可以來家里拿錢。我回復說好,心里卻松了口氣——還有三天時間。
這三天我總覺得不太自在,像是有什么事情沒做完,但又想不起來是什么。
老伴倒是挺高興,說女兒終于要有自己的房子了,還特地去超市買了很多女兒愛吃的東西。我看著她往購物車里塞各種零食,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沒開口。
周三傍晚,我去小區門口的棋牌室下棋。老張、老劉他們幾個都在,見我來了,老劉讓出位置讓我和老張對弈。
下到中局,老劉突然說:"老林,聽說你女婿在外面做生意?"
我抬頭看他:"你聽誰說的?"
"我兒子跟我說的,說在什么酒局上碰見過。"老劉壓低聲音,"你女婿那個生意,聽著不太靠譜啊。"
"什么生意?"
"具體我也說不清,好像是什么投資項目。"老劉擺擺手,"反正我兒子說,那種場合去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經做生意的。"
我沒接話,低頭看著棋盤。老張咳了一聲:"老劉,別瞎說,人家小兩口的事,你懂什么?"
"我這不是關心老林嘛。"老劉訕訕地笑了。
那盤棋我輸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劉說的話。女婿志豪大學畢業后進了一家外貿公司,這幾年據說升了職,收入還不錯。至于外面有沒有做別的,我還真不清楚。
回到家,老伴已經做好了晚飯。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幾個菜,突然沒什么食欲。
"怎么不吃?"老伴問。
"今天下棋,老劉說了些話。"我放下筷子。
"什么話?"
我把老劉說的復述了一遍。老伴聽完,皺起眉頭:"志豪那孩子我看著挺老實的,應該不會亂來吧。"
"我也覺得。"我端起碗,"可能是老劉聽錯了。"
但那晚我睡得不太好,總是醒。每次醒來,都能聽見老伴平穩的呼吸聲,她睡得很沉。我躺在黑暗里,想起女兒小時候的樣子。
小夏六歲那年,我帶她去公園玩,她非要騎那種投幣的搖搖車。我說家里沒零錢,她就站在那兒哭,哭得撕心裂肺。最后我跑去小賣部換了一塊錢硬幣,她才破涕為笑。
那時候她要什么,我都會想辦法滿足。現在她要買房,我也是一樣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總有點不踏實。
周四下午,女兒突然打來電話。
"爸,明天我可能來不了了。"她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怎么了?"
"志豪那邊臨時有點事,我得陪他去趟外地,可能要幾天才能回來。"
"什么事?"
"就是……工作上的事。"女兒含糊其辭,"爸,要不您先把錢放著,等我回來再拿?"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小夏,買房的事不急嗎?"
"急是急,但是……"她停頓了一下,"爸,您別多想,就是正好趕上這個時間了。我保證一回來就去您那兒。"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老伴從臥室出來,看見我的表情:"又怎么了?"
"小夏說來不了了,要跟志豪出趟門。"
老伴愣了一下:"買房的事不是挺急的嗎?"
"她也是這么說的。"我揉了揉太陽穴,"但又說有急事要出門。"
老伴在我旁邊坐下:"你是不是想多了?年輕人工作忙,很正常。"
"希望吧。"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我聽見樓下有人吵架,女人的哭聲隔著幾層樓都聽得清清楚楚。老伴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吵什么吵",然后又睡著了。
我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下看。樓下站著一男一女,女人抱著孩子,男人在一旁抽煙。他們說話的聲音飄上來,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
我突然想起,女兒和志豪結婚那天,我牽著她的手走過紅毯。她穿著白色的婚紗,笑得很燦爛。我在她耳邊說:"爸就把你交給他了,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訴爸。"
她那時候哭了,說:"爸,我會幸福的。"
我當時信了。
現在想想,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志豪這個人。他是什么性格,有什么愛好,對小夏是不是真心的——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大學畢業,有份穩定工作,看起來挺體面。
但體面就夠了嗎?
我端著水杯回到臥室,輕輕躺下。老伴在睡夢中伸手摸了摸我,確認我在身邊,然后又縮回去。
我看著天花板,等待天亮。
02
周五早上,我還是去銀行把錢取出來了。
柜員是個小姑娘,看見我要取這么多現金,提醒我注意安全。我點點頭,把錢裝進那個深藍色的舊包里,拉鏈拉上,仔細檢查了兩遍。
回家的路上,我抱著包,感覺它特別沉。不是重量上的沉,是另一種說不清楚的壓迫感,好像里面裝的不是錢,是什么更重要的東西。
老伴不在家,她去菜市場了。我把包放在床頭柜里,蓋上那幾件舊衣服,然后坐在床邊,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三十五萬。
這是我和老伴攢了二十多年的積蓄。我退休前在工廠做技術員,工資不高,但穩定。老伴在小學食堂幫廚,一個月兩千多塊。我們省吃儉用,一點一點存下來的。
其實本來還有更多,但五年前老伴查出有心臟問題,做了個手術,花了十幾萬。當時女兒剛工作沒多久,我們沒讓她出錢,自己把醫藥費付了。
后來又陸陸續續花了一些,給女兒辦婚禮,買家具,添置東西。現在就剩這三十五萬了。
我打開床頭柜,又把包拿出來,拉開拉鏈,一張一張數那些鈔票。錢是新的,還帶著銀行特有的那種味道。我數得很慢,生怕數錯。
數到一半,聽見開門聲,我趕緊把錢裝回去,塞進柜子里。
老伴提著菜進來:"你在房間干什么呢?"
"沒干什么。"我站起來,"買了什么菜?"
"買了排骨,還有你愛吃的豆角。"老伴把菜放在廚房,"對了,剛才在菜市場碰見小區里的王姐,她說她女兒去年買房,找了中介,還被騙了兩萬塊定金。"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被騙的?"
"具體我也沒細問,好像是中介跑路了。"老伴洗著菜,"現在騙子多,小夏買房,你得提醒她小心點。"
"嗯。"
我回到客廳,拿起手機,想給女兒打電話,但撥號鍵按到一半,又停住了。我想起她昨天說要出門,不知道現在方不方便接電話。
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把電話打了過去。
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終于接通了。
"爸?"女兒聲音有些氣喘,"怎么了?"
"沒事,就是想問問你到哪兒了。"
"還在路上呢,高速有點堵。"她說話的時候,背景音里有汽車引擎的聲音,"爸,我這不太方便,晚點給您回電話行嗎?"
"行,你們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心里那股不踏實的感覺更重了。
下午,我一個人在家看電視。老伴午睡去了,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電視里主持人的聲音。我盯著屏幕,但完全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四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女兒回的電話。
"爸,不好意思啊,剛才在車上不方便。"
"沒事。你們到了嗎?"
"快了,還有一個小時。"她停頓了一下,"爸,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嗎?"
我本來想問她買房的具體情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沒什么大事,就是……你媽讓我提醒你,買房的時候小心點,別被騙了。"
"我知道,爸,您放心。"
"志豪在旁邊嗎?"
"在啊,他開車呢。"
"那行,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伴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你今天怎么老是嘆氣?"
"沒有吧。"
"有。"老伴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是不是還在擔心小夏的事?"
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啊,就是想太多。"老伴拍了拍我的手,"小夏都這么大了,有些事她自己會處理的。"
"我知道。"
但我就是放不下心。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跟老伴說起當年小夏高考的事。
那年她考得不太理想,只上了個二本。成績出來那天,她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哭,我在門外站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還是老伴進去,抱著她說:"沒事,二本也挺好的,咱不跟別人比。"
后來小夏去了外地上大學,一年回來兩三次。每次回來,都會帶些小禮物給我們,說是用打工掙的錢買的。我知道她打工很辛苦,經常熬夜,但她從來不在我們面前抱怨。
大學畢業后,她留在了那個城市工作,認識了志豪。他們談了兩年戀愛,然后結婚。整個過程,我們參與得很少,大部分都是他們兩個自己決定的。
"你說,我們是不是對小夏關心得太少了?"我突然問老伴。
老伴愣了一下:"怎么會?我們該給的都給了。"
"但我總覺得,我們好像不太了解她現在的生活。"
"那是因為她長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老伴夾了塊排骨放在我碗里,"你別瞎想了,好好吃飯。"
我低頭吃飯,嘴里嚼著排骨,卻覺得味同嚼蠟。
03
周六早上,女兒發來消息,說他們已經到了目的地,一切順利。我回復了一個"好",然后就沒再說什么。
老伴讓我陪她去超市買東西,我說不想去,她也沒勉強,自己拎著環保袋出門了。
家里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打開床頭柜,把那個裝錢的包拿出來,放在床上,拉開拉鏈。錢還在,整整齊齊的,一張都沒少。我盯著那些鈔票,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如果不給這筆錢,會怎么樣?
女兒會不會怪我?
她會不會覺得我這個當爹的不靠譜,關鍵時刻掉鏈子?
但如果給了,這三十五萬就沒了。我和老伴以后要是有個急事,需要用錢,怎么辦?
我越想越亂,索性把錢收起來,塞回柜子里。
中午老伴回來,做了午飯。我吃得心不在焉,她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下午我躺在床上,想睡一會兒,但怎么也睡不著。我翻來覆去,聽著外面的車聲、鳥叫聲、孩子的嬉鬧聲,腦子里卻一片空白。
傍晚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女兒打來的。
"爸,我們明天就回去了。"她說,"回去之后我就去您那兒拿錢,行嗎?"
"行。"我頓了一下,"小夏,買房的事,你和志豪商量好了嗎?"
"商量好了,就等著付首付了。"
"那個……房子是在哪個位置?多大面積?"
"在南城那邊,九十多平,三室一廳。"女兒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興奮,"爸,等房子裝修好了,您和我媽一定要來住幾天。"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心里那股不踏實的感覺非但沒減輕,反而更重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么,就是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晚上,我跟老伴說了女兒明天回來的事。老伴挺高興,說那明天多做幾個菜,讓他們在家里吃頓飯。
"你不是說他們來拿錢嗎?那肯定得留下吃飯。"老伴開始盤算,"做紅燒肉,還有糖醋排骨,小夏愛吃。志豪呢,他愛吃什么來著?"
"不知道。"
"你這個當岳父的,連女婿愛吃什么都不知道?"老伴瞪了我一眼。
我確實不知道。這兩年,志豪來家里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來也就是坐一會兒,吃頓飯,然后就走了。他話不多,我也不知道該跟他聊什么,大部分時候都是老伴在說話。
"那就做幾個家常菜吧。"老伴說,"反正一家人,不用搞得太復雜。"
"嗯。"
我躺在床上,聽著老伴在旁邊絮絮叨叨,說明天要做什么菜,要買什么東西。她說著說著,我就睡著了。
夢里,我看見小夏還是個孩子,扎著兩個小辮子,跑過來抱著我的腿,仰著頭說:"爸,我餓了。"
我說:"那爸帶你去吃好吃的。"
她高興得跳起來,拉著我的手往外跑。
但跑著跑著,她突然松開了我的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我在后面喊她,她也不回頭,越跑越遠,最后消失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
我驚醒過來,渾身是汗。
老伴睡得很沉,我沒敢打擾她,一個人起來去客廳坐了一會兒。窗外天還沒亮,路燈還亮著,把樹影投在地面上,像一些扭曲的手臂。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些影子,突然有種很強烈的預感:有什么事情要發生了。
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天亮以后,女兒發來消息,說他們下午三點左右能到家,問我和老伴在不在。我回復說在,讓他們直接過來。
老伴一早就去菜市場了,回來的時候拎了一大堆東西。她在廚房忙活了一上午,我在客廳看電視,但眼睛盯著屏幕,腦子里想的全是別的事。
兩點半的時候,我去臥室把那個裝錢的包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后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我,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越來越深。我突然想起年輕時的自己,那時候我還在工廠上班,每天早出晚歸,工作雖然辛苦,但心里踏實。
現在呢?
我已經退休好幾年了,每天就是在家看電視、下棋、遛彎,日子過得平靜,但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三點十分,我的手機響了。
是女兒打來的:"爸,我們到小區門口了,您在家嗎?"
"在,你們上來吧。"
我掛了電話,拿起那個包,走到客廳。老伴正在廚房炒菜,聽見我的腳步聲,回頭說:"他們到了?"
"嗯,馬上就上來。"
我抱著包,站在門口等。心跳得有點快,手心也開始出汗。
門鈴響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女兒站在門外,身后跟著志豪。她看起來有些憔悴,臉色不太好,但還是勉強笑了笑:"爸,我們回來了。"
"快進來。"
他們進了屋,志豪沖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他把手里的東西放在茶幾上,是一些水果和補品。
"你們買這些干什么,家里都有。"我說。
"應該的。"志豪的聲音很平淡,沒什么起伏。
老伴從廚房出來,笑著說:"來就來,買什么東西。快坐,我馬上就做好了。"
女兒在沙發上坐下,我看見她的眼睛有些紅,像是哭過。我心里一緊:"小夏,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就是……這幾天沒睡好。"她低下頭,避開我的目光。
志豪坐在她旁邊,拿出手機開始看。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志豪,這次出門是去談什么項目?"我問。
他抬起頭,愣了一下:"哦,就是公司的一個業務,去跟客戶見了個面。"
"談得怎么樣?"
"還行。"他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我沒再問,轉頭看向女兒。她坐在那兒,雙手交握,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老伴端著菜出來:"都準備好了,過來吃飯吧。"
我們在餐桌前坐下,老伴給女兒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小夏,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謝謝媽。"女兒吃了一口,但表情很勉強。
志豪倒是吃得挺香,一聲不吭地往嘴里扒飯。我看著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吃到一半,女兒突然放下筷子:"爸,錢的事……"
"在臥室,等會兒我拿給你。"我打斷她。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壓抑,大家都不怎么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老伴試圖活躍氣氛,說了幾句家常話,但也沒人接茬,最后她也不說了。
吃完飯,老伴收拾碗筷,我讓女兒和志豪在客廳坐一會兒,我去臥室拿錢。
我拿起那個包,走到臥室門口,突然聽見客廳里傳來說話聲。
是志豪的聲音。
"……那邊催得緊,今天必須把錢打過去。"
我停住腳步。
女兒的聲音很小,我聽不清她說什么,只聽見志豪繼續說:"你放心,這事我會處理好的,不會讓你爸媽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會讓我們知道什么?
我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出去,手里的包突然變得重如千斤。
04
我沒有立刻走出臥室。
站在門邊,我聽見志豪在給誰打電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個安靜的下午,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我耳朵里。
"喂,李哥,是我。"志豪說,"錢的事您再等兩天,我馬上就能湊齊了……對對對,我知道,我肯定不會拖……行,那就這么說定了。"
他掛了電話。
我聽見女兒小聲說:"志豪,你跟我爸拿這么多錢,真的就能把窟窿堵上嗎?"
"能,你放心。"志豪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我都說了多少遍了,這次只是周轉不開,過段時間就能還上。"
"可是……"
"可是什么?你現在是我老婆還是你爸媽的女兒?"志豪打斷她,"這點忙你都不幫我?"
女兒沉默了。
我握著那個包,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腦子里亂成一團,各種念頭交織在一起:志豪借錢?什么窟窿?為什么女兒要幫他瞞著我們?
老伴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地響,掩蓋了客廳里的談話聲。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現在就出去質問他們。
我得先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輕輕把包放在床上,走出臥室。
客廳里,志豪已經收起手機,一臉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女兒垂著頭,手里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
"錢我拿出來了。"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小夏,你過來一下。"
女兒抬起頭,沖我笑了笑,但那笑容僵硬得讓人心疼。她跟著我進了臥室,我關上門。
"爸……"她剛要說話,我就打斷她。
"小夏,爸問你,買房的事是真的嗎?"
她愣住了,眼神閃爍:"什么……什么意思?"
"你們真的要買房嗎?"我盯著她的眼睛,"還是說,這錢是要給志豪還債?"
女兒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爸都聽見了。"我說,"志豪剛才打電話,說什么堵窟窿,周轉不開。小夏,你告訴爸,到底怎么回事?"
她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騙您的。"
我心里一沉:"所以,真的沒有買房這回事?"
"有,但是……"她咬著嘴唇,"志豪之前做了點投資,虧了一些錢,現在……現在需要還。"
"虧了多少?"
"三十……三十多萬。"
我感覺腦袋"嗡"的一下,像是被人砸了一棒子。
三十多萬。
"所以你找我要錢,是為了幫他還債?"我的聲音在發抖,"小夏,你知不知道這三十五萬是我和你媽攢了多少年?你知不知道你媽為了省下這些錢,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我知道,爸,我都知道……"女兒哭出來了,"但是志豪說,如果不還上,那些人會……會找上門來。我怕,爸,我真的怕。"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這是我的女兒,我看著她長大,供她上學,給她辦婚禮。我以為她會幸福,會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但現在……
"志豪到底做了什么?"我問。
女兒哽咽著說:"他……他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說是什么穩賺不賠的項目。我一開始不讓他投,但他不聽,還背著我把家里的積蓄都拿去了。結果……結果那個項目是騙人的,錢全沒了。"
"那他為什么不報警?"
"他說報警也沒用,那些人跑了。"女兒擦著眼淚,"爸,我知道這事是我們不對,但現在真的沒辦法了。那些債主三天兩頭來找志豪,上次還堵在他公司門口,差點讓他丟了工作。"
我沉默了很久。
理智告訴我,這錢不能給。
志豪自己做錯事,憑什么要我來收拾爛攤子?
但感性又告訴我,小夏是我女兒,她現在遇到困難了,我怎么能不幫?
"爸,求您了。"女兒拉著我的手,"這次幫幫我們,以后我們一定會還給您的。"
我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最后我只是說:"你出去吧,讓我想想。"
女兒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那個裝錢的包。
我的手伸向它,又縮了回來。
就這樣反復了好幾次,我始終無法下定決心。
老伴推門進來:"你怎么在這兒坐著?小夏他們還在外面等呢。"
"他們要這錢,不是為了買房。"我抬起頭,"是為了幫志豪還債。"
老伴愣住了:"什么?"
我把剛才聽到的和女兒說的都告訴了她。老伴聽完,一屁股坐在床上,半天沒說話。
"這……這怎么辦?"她喃喃地說。
"我也不知道。"
我們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客廳里傳來志豪的聲音,他在催女兒:"怎么這么久?要不你再進去看看?"
女兒的回答聽不清。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我出去跟他談談。"
"你要怎么說?"老伴拉住我。
"不知道。"我甩開她的手,"但總得說清楚。"
我走出臥室,志豪看見我,立刻站起來:"爸,錢的事……"
"坐下。"我打斷他,"我有些話想問你。"
志豪愣了一下,重新坐回沙發上。女兒也在一旁坐下,緊張地看著我。
"志豪,你做的那個投資,到底是什么?"我問。
"就是……一個朋友介紹的項目。"志豪避開我的目光。
"什么項目?"
"爸,這個說起來比較復雜……"
"我有時間聽你說。"
志豪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說:"是一個期貨項目,朋友說收益很高,讓我跟著投一點。"
"投了多少?"
"三十萬。"
"全虧了?"
"……嗯。"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三十萬,說投就投了,虧了,就理所當然地來找岳父要錢?
"志豪,我問你,你覺得這事是誰的錯?"
他抬起頭,有些不解:"什么?"
"你虧了錢,是誰的錯?"
"這……"他遲疑了,"是我判斷失誤。"
"既然知道是你的錯,那為什么要我來承擔后果?"我的聲音逐漸變冷,"這三十五萬,是我和你岳母攢了二十多年的錢。你一句'幫幫忙',就想讓我把這些錢給你?"
"爸,我知道這么做不對,但我真的沒辦法了。"志豪的語氣開始急躁,"那些債主不是好惹的,他們要是找上門來,小夏也會受牽連。"
"所以你就騙我說要買房?"
"我……"志豪說不出話來。
女兒在一旁哭著說:"爸,您別怪志豪,都是我的錯,是我讓他這么做的。"
"小夏,你閉嘴。"我看著她,"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讓我和你媽多寒心?"
她哭得更兇了。
老伴從臥室出來,勸我:"老林,算了,孩子都這樣了,你還說她干什么?"
"我不說她,難道還要夸她?"我吼了一句,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客廳里一片死寂。
我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錢,我可以給你們。但有個條件。"
志豪眼睛一亮:"您說。"
"離婚。"
這兩個字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兒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爸,您說什么?"
"我說,你和志豪離婚。"我一字一句地說,"這錢我給你,但你必須和他離婚。"
"爸!"女兒站起來,"您怎么能這樣?志豪就是一時糊涂,您不能因為這個就讓我們離婚!"
"一時糊涂?"我冷笑,"他拿家里的錢去賭,還騙我說要買房,這叫一時糊涂?"
"他不是賭,是投資!"
"那你告訴我,投資和賭有什么區別?"
女兒說不出話來。
志豪突然站起來:"爸,您這是逼我們。"
"對,我就是在逼你們。"我也站起來,看著他,"志豪,我把女兒交給你,是希望你能好好照顧她,而不是讓她跟著你提心吊膽,四處借錢還債。你既然做不到,那就放手,讓她回來。"
"我做不到?"志豪的臉漲得通紅,"您這是看不起我!"
"我確實看不起你。"我一字一頓地說,"因為你不配。"
"您!"志豪氣得說不出話來。
女兒拉著他的手,回頭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爸,您真的要這樣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轉身進了臥室,拿起那個包,走出來,把它放在茶幾上。
"錢在這兒。"我說,"要不要,你們自己決定。"
說完,我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身后傳來女兒的哭聲,還有志豪的怒吼聲,但我都聽不清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老伴沒有跟進來,她留在外面,不知道在跟他們說什么。
過了很久,我聽見關門聲。
他們走了。
老伴推門進來,眼睛也紅了:"你這是何苦呢?"
"不這樣,還能怎么樣?"我說。
"可你這樣做,小夏會恨你一輩子的。"
"那就恨吧。"我轉過頭,看著她,"總比她一輩子跟著那種人強。"
老伴嘆了口氣,在我旁邊坐下,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坐著。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突然想起小夏小時候,有一次她考試考砸了,我狠狠批評了她。她哭著說:"爸爸,我恨你。"
我當時笑著說:"沒關系,等你長大了就明白爸爸是為了你好。"
現在她長大了。
但她好像還是不明白。
05
那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下午的那一幕。女兒哭著離開的樣子,志豪憤怒的表情,老伴失望的眼神……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海里循環。
我到底做得對不對?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老伴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地起床,去客廳看了看茶幾上的那個包——錢還在,一分沒少。
他們最終沒拿。
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些慌。
我拿起手機,想給女兒打個電話,但撥號鍵按到一半,又停住了。我能說什么?道歉?還是收回昨天說的話?
都不行。
我把手機放下,坐在沙發上發呆。
八點多,老伴醒了。她出來看見我坐在客廳,嘆了口氣:"一晚上沒睡?"
"睡了一會兒。"
"你啊……"老伴搖搖頭,去廚房準備早飯。
我們吃早飯的時候,誰也沒說話。桌上只有咀嚼和吞咽的聲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吃完飯,老伴收拾碗筷,我去陽臺澆花。那盆吊蘭已經養了七八年,葉子綠油油的,長得很茂盛。我一邊澆水,一邊想,這花什么都不用管,就能長得這么好。人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
手機響了。
是女兒打來的。
我愣了一下,趕緊接起來:"小夏?"
"爸。"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錢的事,我想通了。"
我心里一緊:"你……"
"您說得對,這錢我們不該拿。"她打斷我,"志豪做錯了事,就該自己承擔后果。我會跟他商量,看看能不能想別的辦法。"
我沒想到她會這么說,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爸,昨天的事,對不起。"她繼續說,"我不該瞞著您。"
"小夏,爸不是不想幫你……"
"我知道。"她說,"爸,您和我媽保重身體,我先掛了。"
她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伴走過來:"小夏打來的?"
"嗯。"
"她說什么了?"
我把剛才的對話復述了一遍。老伴聽完,皺起眉頭:"她說要跟志豪商量別的辦法?什么辦法?"
"不知道。"
"你就不怕……"老伴欲言又止。
"怕什么?"
"怕他們去借高利貸。"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對,我怎么沒想到這個?
如果他們真的走投無路,會不會去借高利貸?那可比現在的情況更糟糕。
"不會的。"我強迫自己相信,"小夏不傻,她知道高利貸的后果。"
"希望吧。"老伴嘆了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等女兒的消息,但她什么也沒說。我試著給她打電話,但每次都是簡短地聊幾句,然后找借口掛斷。
我知道她在躲著我。
周三下午,我正在家看電視,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林先生嗎?"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志豪的朋友,姓李。"男人說,"林先生,我找您是想談談志豪欠錢的事。"
我心里一沉:"你找我干什么?這事跟我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男人冷笑,"志豪是您女婿,您女兒是他老婆,他欠的錢,你們都得還。"
"你這是什么邏輯?"我怒道,"他自己借的錢,憑什么要我們還?"
"憑什么?"男人的語氣變得陰森,"林先生,這個社會上有些規矩,您應該懂的。志豪還不上錢,我們就找他家人要。您要是不想您女兒出事,最好配合點。"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男人說,"林先生,我知道您手里有筆錢,三十五萬。這筆錢您給我們,這事就算了結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這筆錢?"
"這您就別管了。"男人說,"林先生,您好好考慮考慮,明天下午三點,我在南城的咖啡館等您。地址我一會兒發給您。"
他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在發抖。
老伴看見我的表情,走過來:"怎么了?"
"有人找我要錢。"我把剛才的事告訴她。
老伴臉色一下子白了:"怎么辦?我們要報警嗎?"
"報警有用嗎?"我苦笑,"他們又沒動手,只是打個電話。"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沒說話。
手機又響了,是那個男人發來的短信,寫著一個地址。
我看著那個地址,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他們會不會逼我把錢交出來?
如果不去,他們會不會真的找女兒麻煩?
我想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去。
不是為了給錢,而是為了弄清楚這些人到底是誰,想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我出門了。老伴要跟我一起去,我沒讓,說我自己能應付。
其實我心里也沒底。
我坐公交車到了南城,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咖啡館。推門進去,里面人不多,角落里坐著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正低頭看手機。
"李先生?"我走過去。
男人抬起頭,打量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林先生,準時啊。"
我坐在他對面,把隨身帶的包放在桌上:"你找我來,到底想干什么?"
"別緊張。"男人笑了笑,但那笑容讓人感覺很不舒服,"我就是想跟您聊聊,看看能不能把這事和平解決。"
"和平解決?"我冷笑,"你昨天在電話里可不是這個態度。"
"那是沒辦法,志豪這小子太不靠譜,說好的時間一拖再拖。"男人說,"林先生,您也是做父親的,應該理解我們的難處。我們也是做生意的,不能一直等著不是?"
"做生意?"我盯著他,"什么生意需要用威脅的方式收錢?"
男人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林先生,話可不能這么說。我們從頭到尾都是按規矩辦事,是志豪自己借了錢不還。"
"那你們去找他,找我干什么?"
"找他?"男人搖搖頭,"他現在躲著我們,電話不接,人也見不到。林先生,您說我們不找您,還能找誰?"
"找法院。"
"法院?"男人笑了,"林先生,您這是在開玩笑吧?走法律程序得多久?我們等不了那么久。"
我深吸一口氣:"你到底想怎么樣?"
"很簡單。"男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一次性付清,這事就算完了。"
"我沒有。"
"林先生,別跟我裝糊涂。"男人的語氣變冷,"我知道您昨天剛從銀行取了三十五萬,這錢您給我們,我保證以后不會再找您和您女兒的麻煩。"
我心里一涼。
他們怎么知道我取錢的事?
難道……
我突然想起一個可能:志豪告訴他們的。
"你們跟志豪是什么關系?"我問。
"朋友。"男人說,"準確地說,是債主和債務人的關系。"
"志豪讓你們來找我的?"
男人沒正面回答,只是說:"林先生,您就別管這些了。您只需要知道,您要是不給錢,您女兒就得替志豪還債。"
"你們敢!"
"我們不敢什么?"男人笑了,"林先生,現在可是法治社會,我們不會對您女兒怎么樣。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她的工作單位,她的朋友圈,她的名聲,這些我們可管不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們不會動手,但會毀掉女兒的生活。
"你們這是逼我。"我咬著牙說。
"不是逼,是給您一個選擇。"男人說,"三十萬,買您女兒一個安寧,林先生,這買賣不虧吧?"
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疼得我想大喊。
但我忍住了。
"給我兩天時間。"我說。
"兩天?"男人皺眉。
"對,兩天。"我站起來,"兩天后,我給你答復。"
男人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最后點點頭:"行,兩天就兩天。但林先生,我勸您別耍花樣,否則后果自負。"
我沒理他,拿起包轉身離開。
走出咖啡館,我的腿有些發軟,靠著墻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兩天我該怎么辦?
給錢?還是報警?
如果給錢,這三十五萬就沒了,我和老伴以后怎么辦?
如果不給,女兒真的會被他們騷擾嗎?
我腦子亂得像一團麻。
回到家,老伴正在做晚飯。她看見我,趕緊問:"怎么樣?"
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她。老伴聽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這……這可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
"要不我們報警吧?"老伴說。
"報警有用嗎?"我搖頭,"他們又沒動手,警察能怎么辦?"
"那總不能就這么給錢吧?"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個男人陰森的笑容,還有女兒哭泣的樣子。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找女兒,當面問清楚。
我給女兒打電話,她接了,但聲音很疲憊:"爸,怎么了?"
"小夏,我想見你一面。"
"現在?我在上班……"
"下班后可以嗎?"我打斷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好,晚上七點,在我家樓下的公園見。"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晚上六點半,我出門了。老伴要跟我一起去,這次我同意了。
我們到公園的時候,女兒已經在那兒等了。她坐在長椅上,低著頭,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
"小夏。"我走過去。
她抬起頭,看見我和老伴,勉強笑了笑:"爸,媽。"
我在她旁邊坐下,老伴坐在另一邊。
"小夏,昨天有人找我。"我開門見山地說。
女兒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誰?"
"一個姓李的,說是志豪的債主。"我盯著她,"你知道這事嗎?"
她低下頭,沒說話。
"小夏,你說話。"老伴急了。
"我……我知道。"她小聲說。
"你知道?"我愣住了,"你知道他們會來找我?"
"不是……我是說,我知道志豪欠他們的錢。"女兒抬起頭,眼睛紅了,"但我不知道他們會找您。爸,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志豪呢?"我問,"這事他知道嗎?"
女兒咬著嘴唇,半天才說:"是他告訴他們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什么?"
"志豪告訴他們,您有錢,讓他們去找您。"女兒哭出來了,"我不讓他這么做,但他不聽,他說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感覺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志豪,我女兒的丈夫,居然把那些人引到我這里來?
"小夏,你跟我說實話。"我強忍著怒火,"志豪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女兒沒說話,只是哭。
"你說話!"我吼了一聲。
老伴拉了拉我:"老林,你別這樣……"
"我不這樣還能怎么樣?"我甩開她的手,看著女兒,"小夏,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還像個正常人嗎?你跟著志豪,過的是什么日子?他把你當老婆,還是當提款機?"
"爸……"女兒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小夏,我問你最后一次,你想不想離開他?"
她抬起頭,眼神里全是絕望:"爸,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苦笑,"那我幫你做決定。這錢,我會給那些人。但從今天起,你必須跟志豪離婚。"
"爸!"
"這是我的底線。"我站起來,"你要是不答應,這錢我一分都不會給。到時候那些人找你麻煩,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我轉身離開。
老伴在后面喊我,我沒理,一直走到公園門口才停下。
我靠著樹,喘著粗氣。
老伴追上來:"你這樣,小夏會恨你的。"
"那就恨吧。"我說,"總比她一輩子毀在志豪手里強。"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男人的號碼。
"林先生?"
"錢我給你們。"我說,"但你們得保證,從今以后不許再騷擾我女兒。"
"沒問題。"男人笑了,"林先生爽快,明天下午,還是那個地方,您把錢帶來,我們當面交易。"
"好。"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塞進口袋。
老伴看著我:"你真的要給他們錢?"
"不給還能怎么辦?"我說,"難道眼睜睜看著小夏被他們纏著?"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我打斷她,"這錢給了就給了,以后我們省著點過,總能攢回來。但小夏要是出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老伴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喂?"
"是林先生嗎?我是市醫院的,您女兒林夏剛剛被送到急診……"
我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什么?!"
"您女兒突然暈倒,現在正在搶救,您盡快過來。"
我掛了電話,拉著老伴就往路邊跑,攔了輛出租車。
車上,我的心跳得厲害,腦子里一片空白。
小夏怎么了?
她為什么會暈倒?
是不是因為我剛才說的那些話?
我越想越怕,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飛到醫院去。
到了醫院,我們沖進急診室。醫生正在給女兒做檢查,我隔著玻璃看見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醫生,我女兒怎么樣?"我抓住一個護士問。
"病人情況不太好,具體的得等醫生檢查完才能知道。"護士說完就走了。
我和老伴站在門外,等了不知道多久,醫生才出來。
"病人家屬?"
"我是她爸。"我趕緊上前。
"病人懷孕了,但是先兆流產。"醫生說,"剛才情緒太激動,導致暈厥。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懷孕?"我愣住了。
"對,大概兩個多月。"醫生說,"你們都不知道嗎?"
我和老伴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小夏懷孕了?
她為什么不告訴我們?
"她現在能見人嗎?"老伴問。
"可以,但別讓她太激動。"醫生叮囑。
我們走進病房,女兒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我走到床邊,看著她蒼白的臉,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小夏。"我輕輕叫她。
她睜開眼,看見我,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爸……"
"別哭,別哭。"我握住她的手,"醫生說了,你得好好休息,別亂想。"
"爸,我不想離婚。"她哭著說,"我肚子里還有孩子……"
我的心像是被人撕裂了。
孩子。
她肚子里還有志豪的孩子。
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