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菲利蒲】

5月20日，中國外交部正式宣布，應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邀請，塞爾維亞共和國總統亞歷山大·武契奇將于5月24日至28日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

從時間節點、訪問性質和中塞關系發展的歷史脈絡來看，這次訪問不僅是武契奇總統今年最重要的外交行程，也很可能成為其總統任期乃至整個政治生涯中最具標志性的外交節點。

理解這次訪問的關鍵，首先在于四個字：國事訪問。

近期，隨著多位外國領導人相繼訪問中國，外界也出現了一些討論：武契奇此時訪華，是否與特朗普、普京等人的訪問安排有關？是否意味著某種密集的地緣政治布局？

這種理解并不準確。高層訪問通常需要較長時間的溝通、協調和準備，并非短期內臨時決定。事實上，武契奇本人早在去年就曾公開提及，未來一段時間內將再次訪問中國。今年以來，塞爾維亞方面也多次釋放相關信息。因此，這次訪問并不是一個突然發生的外交動作，而是中塞雙方持續溝通和長期準備的結果。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不是普通訪問，也不是出席論壇、峰會或紀念活動期間的雙邊會見，而是武契奇以塞爾維亞國家元首身份，應中國國家主席邀請，對中國進行的國事訪問。這一點，決定了它與過去多次訪華在性質和規格上都有本質區別。

回顧武契奇多數次訪華：重要，但性質不同

從外交學角度看，國家領導人的訪問可以分為國事訪問、正式訪問、工作訪問、友好訪問、禮節性訪問，以及出席多邊會議、國際活動期間的訪問等多種形式。其中，國事訪問通常是禮賓規格最高、政治象征意義最強的一類訪問。

一般而言，國事訪問是國家元首應另一國國家元首正式邀請進行的訪問，往往包括正式歡迎儀式、檢閱儀仗隊、鳴放禮炮、正式會談、國宴、簽字儀式及相關參訪安排。它不僅是一次外交行程，更是一套完整的最高規格外交禮儀安排，體現的是兩國關系達到較高水平后的政治確認與戰略表達。

相比之下，正式訪問、工作訪問或友好訪問，雖然同樣重要，但側重點更多在具體議題、工作溝通和合作推進；而出席論壇、峰會、奧運會、紀念活動等，則更多屬于多邊活動框架下的訪問，期間也可能安排高規格雙邊會見，但其性質與國事訪問并不相同。

這也是為什么武契奇此次訪華尤其值得關注。過去這些年，武契奇多次來過中國，每一次也都有重要意義并取得了實際成果，但嚴格來說，此前并沒有一次是他以塞爾維亞國家元首身份對中國進行的國事訪問。

武契奇第一次以塞爾維亞總理身份訪問中國，可以追溯到2014年。當時他來華出席夏季達沃斯論壇。那一階段，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機制正在加速發展，“一帶一路”倡議也提出不久，中塞在基礎設施、投資和經貿領域的合作開始進入快車道。但那次訪問的性質，是出席國際論壇。

2015年11月，武契奇作為塞爾維亞總理對中國進行正式訪問，并出席在蘇州舉行的中國—中東歐國家領導人會晤。那次訪問十分重要，雙方推動“一帶一路”倡議同塞爾維亞再工業化戰略對接，并討論了能源、金融、電信、農業、基礎設施等領域合作。但當時武契奇的身份是政府首腦，而非國家元首，因此訪問性質仍是正式訪問。

2017年5月，武契奇再次來華，出席第一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當時他既是塞爾維亞總理，也是當選總統。中方也明確強調，塞爾維亞是中國在中東歐地區的重要合作伙伴，雙方要繼續推動“一帶一路”框架下的重點項目。但這次訪問本質上仍是出席多邊高峰論壇。

2019年4月，武契奇來華出席第二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中塞繼續推動共建“一帶一路”合作，并逐漸將單個項目匯總到更加制度化的合作框架之下。

2022年2月，武契奇來華出席北京冬奧會開幕式。習近平主席在人民大會堂會見了武契奇。那次訪問的性質仍是借出席重大國際體育外交活動來華，而非國事訪問。

2023年10月，武契奇到中國參加第三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這次訪問成果豐碩，其中最具標志性的成果，是中塞簽署自由貿易協定。根據塞爾維亞方面公布的信息，該協定涵蓋了10412項塞爾維亞產品和8930項中國產品。中塞自貿協定不僅是中國同中東歐國家簽署的第一個自由貿易協定，也標志著中塞關系從政治互信和基礎設施合作，進一步邁向制度化經貿合作。

2025年9月3日，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來華出席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紀念活動。

2025年9月，武契奇來華出席“九三”紀念活動。這一行程不僅涉及雙邊關系，也涉及歷史記憶、反法西斯戰爭勝利成果、國際秩序和多極化等更宏大的議題。習近平主席在會見武契奇時強調，中塞要繼續深化戰略對接，用好自貿協定、互免簽證、直航等安排，拓展人工智能、數字經濟、新能源等領域合作。這說明，中塞合作正在從傳統基礎設施和大型項目，逐步延伸到數字化、智能化和綠色發展方向。

由此可以看出，武契奇過去訪華次數不少，每一次都取得了重要成果，但這些訪問大多屬于出席論壇、峰會、紀念活動，或是在擔任政府首腦期間進行的正式訪問。而這一次是他以塞爾維亞總統、國家元首身份，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這就是本質區別。

中塞關系十幾年的積累，讓這次訪問水到渠成

如果只看武契奇個人，這次訪問似乎只是塞爾維亞總統又一次來到中國；但如果把它放到中塞關系過去十幾年的發展時間線中，就會發現，這次國事訪問其實是一個非常自然的結果。

2009年，中塞建立戰略伙伴關系。2016年，習近平主席對塞爾維亞進行國事訪問，中塞關系提升為全面戰略伙伴關系。那次訪問具有歷史性意義，雙方簽署了關于建立全面戰略伙伴關系的聯合聲明，并簽署大量合作協議，涵蓋工業、產能、金融、基礎設施、貿易、能源、電信、科技、文化、旅游等多個領域。

2016年訪問期間，一個具有高度象征意義的畫面，是習近平主席到訪斯梅戴雷沃鋼鐵廠。斯梅戴雷沃鋼鐵廠曾是塞爾維亞重要工業資產，但長期經營困難。河鋼集團進入后，鋼廠逐漸恢復產能、穩定就業，成為中塞產能合作的標志性項目。習近平主席到訪鋼鐵廠，釋放出的信號非常明確：中塞合作不是停留在外交口號上，而是要落到企業、工廠、就業和產業復興之中。

圖為斯梅戴雷沃鋼鐵廠。2024年，國家主席習近平復信河鋼集團斯梅戴雷沃鋼廠塞爾維亞籍職工，勉勵他們為中塞友誼作出新貢獻。新華社

這也是為什么許多塞爾維亞人對中塞合作有很強的現實感。對普通人來說，中塞關系不是抽象的外交文件。它是貝爾格萊德的橋，是匈塞鐵路，是高速公路，是斯梅戴雷沃鋼鐵廠，是紫金礦業在波爾的投資，是玲瓏輪胎，也是中國企業參與的能源、交通和基礎設施項目。這些項目給塞爾維亞帶來了無數的就業崗位，對經濟發展產生了非常具體的影響。

尤其是基礎設施，它不是短期工程，而是長期發展條件的重塑。橋梁、鐵路、高速公路和能源設施，影響的是物流成本、區域連接、產業布局，也影響外國投資者如何看待塞爾維亞。中國在塞爾維亞修建基礎設施，不僅吸引了中國投資，也增強了塞爾維亞承接歐洲和全球投資的能力。

“要想富，先修路。”這句話放在塞爾維亞的現實中，依然非常有解釋力。對一個位于巴爾干中心的國家來說，道路和鐵路不是簡單的工程，而是國家重新塑造自身作為交通節點、工業節點和投資節點地位的基礎。

2024年，習近平主席再次訪問塞爾維亞，中塞關系又邁上新臺階。雙方簽署了關于深化和提升全面戰略伙伴關系、構建新時代中塞命運共同體的聯合聲明。塞爾維亞成為第一個同中國構建新時代命運共同體的歐洲國家。這說明，中塞關系已經不僅僅是普通雙邊關系，也不只是停留在經貿合作層面，而是被提升到了更高層次的戰略維度。

2024年訪問期間，中塞簽署了一系列合作文件，涉及司法協助、引渡、基礎設施合作升級、海關合作、經濟技術合作、智慧教育、數字學校、綠色發展、信息通信、礦產、電子商務、文化、航天、國際月球科研站等多個領域。中塞合作從傳統基礎設施、能源和工業，擴展到數字經濟、綠色發展、科技創新、教育和航天等前沿領域。

因此，這次武契奇對華國事訪問的戰略意義，就在于如何讓已經達到高水平的中塞關系繼續向前發展，如何把過去十幾年積累下來的政治互信和合作成果，進一步轉化為面向未來的制度安排、產業布局和戰略共識。

對武契奇而言，這是總統任期后期的重要外交節點

理解這次訪問的重要性，還需把它放到塞爾維亞國內政治的時間線上來看。

武契奇已連續兩屆擔任塞爾維亞總統。按照塞爾維亞憲法規定，他無法繼續以總統身份連任。因此，在總統任期后期，以國家元首身份對中國這個塞爾維亞最核心、最穩定、最重要的戰略伙伴進行國事訪問，對他本人而言具有特殊意義。

這不僅是一次雙邊訪問，也可以被視為他對自己及其政治團隊長期推動中塞關系的一個階段性總結，同時也是為未來中塞關系鋪設新的政治基礎。

首腦外交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它解決的不是一個合同、一個項目或一家企業的問題，而是方向問題、框架問題、信任問題，以及未來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問題。部長可以談項目，企業可以談投資，地方政府可以談園區，但國家元首之間談的是國家戰略，是兩個國家關系未來的總體方向。

這也是此次訪問的特殊價值所在。

歷史記憶是靈魂，現實合作是生命力

過去十幾年，中塞關系已經取得了大量成果。

政治上，兩國關系從戰略伙伴關系，到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再到新時代中塞命運共同體，持續升級。經濟上，中國企業深度參與塞爾維亞基礎設施、能源、礦業和制造業建設。貿易上，中塞簽署了自由貿易協定。人文上，兩國之間有互免簽證、直航、文化交流和教育合作。國際事務中，雙方在彼此核心利益問題上長期保持相互支持。

但關系發展到這個階段，也會自然面對一個新問題：下一步怎么走？

傳統能源、基礎設施和大型項目仍然重要，但它們不足以覆蓋中塞關系的未來。未來的競爭和發展，越來越多取決于科技、人工智能、機器人、新能源、數字經濟、智慧城市、教育和人才。

因此，對這次訪問最大的期待，是能夠進一步明確中塞關系未來的發展方向：一方面，再次確認中塞鋼鐵友誼的重要性，確認新時代中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性，確認雙方在核心利益問題上的相互支持；另一方面，也希望看到中塞關系從傳統大型項目，走向更加全鏈條、更加立體、更加面向未來的合作模式。

一輛列車運行在匈塞鐵路塞爾維亞境內貝諾段橫跨薩瓦河的大橋上

所謂全鏈條合作，不是中國企業到塞爾維亞完成一個項目就離開，也不是塞爾維亞單向接受投資、貸款和工程，而是讓合作涵蓋更多普通人、年輕人、企業和行業。它應該讓塞爾維亞的工程師、程序員、數學專業學生、機械工程師、語言人才、貿易人才和金融人才都參與進來。

如果未來人工智能、機器人、智能制造和新能源技術能夠在塞爾維亞落地，如果塞爾維亞能夠成為中國高科技企業進入歐洲和巴爾干市場的生產、組裝、研發、展示、銷售和服務中心，那么對一個中小國家來說，這將不只是多幾個工廠的問題，而是整個國家產業結構升級的問題。

塞爾維亞只有600多萬人口，但全球塞族人口接近1000萬，其中不少人才分布在海外。如果高科技產業能夠在塞爾維亞形成集聚效應，就有可能吸引一部分海外人才回流，也會吸引更多年輕人學習中文、學習技術、學習貿易、金融和工程知識。未來中塞關系真正需要的，是一批既懂中國、也懂塞爾維亞，同時懂技術、懂商業、懂金融的新一代建設者。

這才是中塞關系的未來。

中塞關系的長期發展，必須讓更多普通人從中受益。它不能只停留在外交語言中，而應該體現在就業、工資、道路、物流、教育、科技、出口、投資和創業機會中。比如，新的投資創造就業崗位；中國企業落地塞爾維亞帶來供應鏈外溢效應；塞爾維亞企業通過自貿協定把更多產品賣到中國；更多年輕人通過語言、技術、貿易、金融、工程進入新的合作網絡。

中塞關系源于患難與共，未來應當發展成為讓兩國人民都能從中受益的全鏈條合作關系。

中塞關系有非常深的歷史記憶。1999年，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遭北約轟炸，是兩國人民共同記憶中極為沉重的一頁。此后，兩國在國際政治中彼此理解、彼此支持，形成了深厚政治互信。

但任何雙邊關系都不能永遠停留在歷史記憶之中。歷史記憶賦予關系以靈魂，而現實合作賦予關系以生命力。

未來的中塞關系，應該既有歷史，也有未來；既有情感，也有產業；既有政治互信，也有科技創新；既有大型項目，也有普通人的機會。只有這樣，中塞關系才能真正走得更穩、更遠。

塞爾維亞追求戰略自主，有望成巴爾干地區增長引擎

武契奇此次訪問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外交特征，就是它體現了塞爾維亞的獨立自主。

中塞關系的發展，不是第三方安排出來的，也不是某個集團要求出來的，而是建立在兩國元首、兩國政府和兩國人民長期意愿基礎之上的。

塞爾維亞是一個中小國家，但中小國家并不意味著不能有自己的戰略判斷。塞爾維亞長期處于復雜的地緣政治環境之中。一方面，它位于歐洲，面對歐盟、北約、俄羅斯、美國、中東、土耳其等多重力量；另一方面，它還面臨科索沃問題、經濟發展問題、產業升級問題和安全壓力。

在這樣一個四處受壓、步步“走鋼絲”的環境下，塞爾維亞最需要的是戰略自主。戰略自主不是要與誰對抗，也不是簡單選邊站，而是有能力根據自身國家利益選擇合作伙伴、選擇發展道路。

中國對塞爾維亞的重要性正在于此。中國并不要求塞爾維亞在中國與其他國家之間做單選題，而是提供友好的合作環境、基礎設施、投資、貿易、產業、技術、市場和政治支持。塞爾維亞通過與中國合作，增強自身發展能力和戰略空間，也會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在國際場合向中國提供支持。

一個國家真正的獨立自主，不只是政治上宣稱獨立自主，而是經濟上有發展能力，基礎設施上有連接能力，產業上有競爭能力，外交上有選擇能力。

從這個角度看，武契奇此次對華國事訪問，也是塞爾維亞向外界說明：塞爾維亞有自己的外交方向，有自己的國家利益判斷，也有自己的戰略伙伴網絡。這不是反對誰，而是塞爾維亞作為主權國家在復雜國際環境中維護自身利益的方式。

如果中塞合作能夠繼續深化，塞爾維亞完全有機會成為巴爾干地區的經濟引擎。

塞爾維亞地理位置特殊，處于巴爾干中心，連接中歐、東南歐、東歐、黑海方向、亞德里亞海方向以及歐盟和非歐盟市場。本身有人才基礎、工業傳統、農業資源，也有較強的工程教育和數學教育傳統。這些優勢如果能夠通過中塞合作進一步整合，并完成基礎設施、產業和科技升級，就可能釋放出更大的發展潛力。

一個經濟更好、更穩定、更現代化、更有產業能力的塞爾維亞，對整個地區都有積極意義。巴爾干最不需要的是貧困、失業、極端化和外部操縱；巴爾干真正需要的是基礎設施、就業、貿易、產業，以及讓年輕人看得到未來。如果中國和塞爾維亞的合作能夠推動這一點，那它不僅是中塞關系的成果，也是地區穩定與發展的成果。

因此，這次武契奇總統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它并不突然，而是一次遲早會到來的訪問。

它是對過去十幾年中塞關系成果的階段性總結，也是對未來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長時間中塞關系方向的再確認。對武契奇本人而言，這可能是他作為塞爾維亞總統在中塞關系史上留下的最重要的外交行動。

武契奇總統在訪華前夕會見中國駐塞爾維亞大使李明后，在社交媒體上表示，此次對華訪問“毫無疑問將是其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訪問”。他強調，在當前國際形勢深刻變化、世界面臨經濟壓力、安全挑戰和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對塞爾維亞來說，同尊重其獨立自主發展道路和自主選擇權的友好國家建立牢固伙伴關系，具有格外重要的意義。他也表示，十分期待再次同習近平主席會面，并感謝習近平主席長期以來為塞爾維亞和塞爾維亞人民所做的一切。

這段表述，清楚地說明了塞爾維亞方面對此次訪問的定位：它不僅是一次外交訪問，更是一次面向未來的戰略確認。

所有這些年在臺前幕后、通過不同方式為中塞關系付出過努力的人，都非常清楚此行的意義，也都期待它能為中塞關系打開新的篇章。

我的祖國的總統武契奇、塞爾維亞代表團，以及中塞鋼鐵友誼，也終于能夠在我的第二故鄉——中國，擁有屬于自己的二十一響禮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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