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盤,本是一個圍棋術語。
復盤,就是對弈雙方從頭來過,將棋子按照“原路”再擺一遍,切磋得失,探討優劣,哪步棋是妙手,哪步棋是敗招,找出失誤以及“勺子”,總結經驗教訓,提升自我,以利再戰。
給我啟發較為深刻的復盤,還有,每一次觀看中國乒乓球隊比賽中及比賽后的復盤,特別是看孫穎莎復盤,大有收獲。
?2026年倫敦世乒賽女團比賽中,孫穎莎兩次對陣韓國隊。小組賽3-0輕取金娜英。可是到1/4決賽,卻是3-2艱難逆轉金娜英的:???孫穎莎在先贏一局后連丟兩局,第四局開局又以1-4落后,困難之際,她在球臺前定睛凝神——在我看來,她的腦子里正在“高速復盤”,思忖破解,然后連轟10分逆轉!
對自己如是,對隊友亦如是。在女子團體決賽時,隊友王曼昱對陣日本選手?早田希娜。曼昱在打球,???莎???莎卻在觀看比賽時為她復盤。在曼昱陷入被動時,在教練叫了暫停時,???莎???莎在曼昱耳邊喊出簡短的“復盤成果”:“發正手短,逼她側身。”有力,并且有效。
對我啟發最深刻的復盤,是我寫文章時,先生提點我的復盤。
作為一名業余作者,每篇小文草就,不管“媳婦”丑俊,免不了得見“公婆”。吾文要見的“公婆”,就是長期從事報刊編輯工作的我家先生。先生不僅是報刊的大編輯,也是我家《諺云》公眾號的責編、美編、主編,終審、終校、終簽,并兼任營銷主任。
初學寫作時,關關難過關關過,首關要過的是“先生關”,也是最難過的這一關。那時候,每一篇文章起稿,從未當面告訴過先生,總是在他上班后,通過微信提交,心里那個忐忑呀,生怕被批得“體無完膚”。因此,每次交稿后都會留言:稿子寫完了,請批評!再加上一個紅臉冒汗的小表情。先生看后,若回復:寫好了。我自然開心,笑臉像花兒一樣盛開!但大多時候不盡人意,怕什么什么一定到來。雖然他每次批評,都是溫和而委婉的,但我還是會悶悶不樂。
早年寫作,都是用方格稿紙寫的,編輯修改稿子時用紅筆,叫做“落紅”。盡管后來“換筆”用電腦寫作,但先生說,報刊社在電腦上的改稿流程,依然用藍、綠、黃、紅等顏色,以區分責編、主任、校對、總編等人的修改痕跡,依然叫“落紅”。讓我最崩潰的是,有時(特別是早期),先生編完我的稿子,滿紙圈圈點點,勾勾畫畫,刪刪改改,“落紅”無數……雖然我也知道龔自珍的名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但是那一刻,我就像葬花時的林黛玉,看著“花謝花飛飛滿天”的這一片“落紅”,我的臉是綠的,憋屈窩囊得就想哭……
這時候,先生會等待一會兒,然后叮囑我:對照改處,好好復盤。
我只有復盤。反復地復盤。
先生多次對我說,圍棋術語有“做眼”與“長氣”等。“做眼”是為了活棋,做不出兩個“眼”,那就是一片死棋。“長氣”既是為了活棋,也是為了跑馬占地,擴大地盤。文章也是,沒有“文眼”,那就是一篇死文——用今天的時髦話說,就是“老登文學”;不會“長氣”更要命,棋諺云“棋長一尺,無眼自活”,文論亦云“文以氣為主”,“長”不出“氣”來,就不可能多方位“出頭”,就不會呈現出文章的勃勃生氣與自己的風格,依然是死翹翹的“老登文學”。
反復地復盤,我漸漸學會給文章“做眼”。
每一次復盤,我都要學著讓文章“長氣”。
復盤,是一種體悟與積累。
復盤,也是最好的“批評與自我批評”。不要怕人批評提意見,批評使人進步。我的每一次復盤,都有不一樣的收獲與效果。
我喜歡的文章,或曰我心目中的好文章,長這樣:真誠,真實,簡潔,流暢,干凈,好讀,用詞準確,敘述自然,寫別人沒寫過的獨一份的——能給人以新的美的東西;好文章讀起來,讓人感覺“就是這樣的”;好文章也像書法一樣,一點一畫都蘊含著你自己的心思與構想,有時看似筆畫斷開了,飛白了,但卻筆斷意連,更有味道。
我不喜歡的文章,或曰我心目中的差文章,長這樣:平白如水,拉拉雜雜,記流水賬;或者,辭藻華麗,故弄玄虛,但卻空洞無物;還有,脫不去“公文氣”,甲乙丙丁“開中藥鋪”,上綱上線“打官腔”,讀一句就能把你“老登”回去!此類文章,無趣無味,文章沒有味道,何來讀者?令我最反感的壞文章,是“偷文”,把別人文章中最重要、最精要的“文眼”偷來,“融”入自己的文章,按比例來看,只竊取了一點點,構不成抄襲,但它比抄襲更讓人惡心!
古人云:“書讀十遍,其義自見。”同樣,文讀十遍,毛病自見。復盤,使我看見自己文章——“差文章”的短處,也能學到別人“好文章”之長處,讓自己在寫文章時,盡可能揚長避短。
昨天與女兒通電話,說到復盤。女兒說,我不喜歡復盤。
她解釋道,我們做科研工作的,一旦復盤,就意味著本次實驗失敗了。我得找出失敗原因,重新思考實驗方法,再重新來過。每一次實驗失敗,除了自己白干不說,主要是耽誤時間,同時一筆不菲的科研經費又打了水漂!她說,我的研究項目,從一開始就必須認真思考,仔細分析,精心操作,確保一次性成功。
但女兒話鋒一轉,又說,可是人生又怎么可能不復盤呢?俗話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孔子贊賞弟子顏回“不二過”,他的另一個弟子曾子也說“吾日三省吾身”,這不就是發現自己之短,吸取他人之長嗎?“不二過”“三省吾身”,就是回頭看,就是復盤;不復盤,何以進步?
女兒長大了,不斷長出新穎的思想。每次與女兒聊天,不管是聊人生,還是聊文章,都會給我不一樣的驚喜。
不過,我也深知,就寫作而言,真正的高文,高山仰止,是學不來的。譬如像東坡先生所言,“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不可不止”——這“盤”,如何“復”得了呢?
2026年5月21日完稿于京東果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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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美帝,原名戴東英。祖籍山東萊西。曾在陽泉市公安局工作多年。2001年調入北京。供職于全國公安文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全國公安文聯會員、陽泉市書法家協會會員。有散文雜文發表于《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紀檢監察報》《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工人日報》《農民日報》《中國社會報》《人民公安報》《北京晚報》和《散文選刊》《生態文化》等報刊。新近出版散文集《諺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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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諺云》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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