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00年,一個叫白居易的年輕人揣著自己的詩稿,去長安拜見當時的文壇大佬顧況。顧況看到他名帖,隨口就來了一句:長安米貴,居大不易。
這話擱今天,就是京城的老編輯看著實習生的簡歷搖頭:“小伙子,你要來京漂,房價先了解一下。”
顧況后來讀了他的詩,態(tài)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轉(zhuǎn)彎,說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在長安活下去不難。可惜顧老師只說對了一半,白居易后來確實活得不錯,但在長安安家這件事上,他耗了整整二十年。
要知道,白居易的起點,可一點兒也不低。
他29歲中了進士,是同科里年紀最小。放今天差不多是應(yīng)屆畢業(yè)就考上了國考,而且是那一屆的筆試第一梯隊。但唐朝的進士跟今天的公務(wù)員考試不一樣,中了進士只是拿到了做官的資格證,真想上崗,還得再考一輪吏部的選拔。
白居易又等了三年,才通過拔萃科考試,被授了一個秘書省校書郎的職位,相當于辦入職就辦了三年。
校書郎是個什么級別呢,正九品上,大致相當于在中央部委的文件室做編審,干的活不算辛苦,俸祿也還行,每月一萬六千文。折算成今天的購買力,大約月薪一萬出頭。
當時長安城里稍微襄陽點的宅子,動輒上百萬文。白居易不吃不喝,至少也得存十年才買得起房。
白居易三十二歲拿到第一份正式工作時,面對的第一個現(xiàn)實問題就是住哪。單位不提供宿舍,他自己買不起房,只能租。最后找到的落腳點在長安城東邊一個很偏的地方,叫常樂里,租了已故宰相關(guān)播家里的一個亭子。
注意,是一個亭子,是人家廢棄院落里的一個亭子間。堂堂新科進士,大唐帝國最頂尖的那一小撮讀書人之一,住在別人家的破亭子里。
兩年后,白居易想把母親和弟弟從安徽宿州接到身邊來。但常樂里那個亭子連他一個人都將就,再加兩口人根本塞不下。在長安買房?看了看自己的積蓄和長安的房價,想都別想。他做了一個今天每個一線城市打工人都熟悉的,去郊區(qū)買。
白居易跑到距長安幾十公里外的渭南農(nóng)村,花了大約十萬文,買下一處鄉(xiāng)下房子,把母親和弟弟安頓在那里。他自己還是留在長安租房上班。每逢旬休,也就是十天一次的休息日,騎馬跑一趟渭南跟家人團聚,第二天再趕回來。
這種生活持續(xù)了好幾年。
后來白居易慢慢升上去了,做了左拾遺兼翰林學士,月薪漲到兩萬五千文,依然租房。再后來調(diào)任京兆府戶曹參軍,月薪漲到四五萬文,外加每年200石祿米,相當于今天加上獎金年薪接近百萬了。
這收入應(yīng)該攢幾年就能買房了吧?但官做大了,開銷也跟著漲上去了。得養(yǎng)馬代步,得雇人幫傭,同僚之間的詩酒應(yīng)酬,人情往來一樣都少不了,渭南老家那邊也得接濟。錢是比以前多了,但花得也快,真正能攢下來不多。
不過他終于換了個好點的租房,搬到了長安南城的昭國里,不再住偏僻地段了。
中間他經(jīng)歷了母親去世丁憂,被貶到江州做司馬,在九江混了幾年,寫了琵琶行。等他再回到長安,已經(jīng)五十歲了。
這一年他終于做了一件惦記了將近二十年的事,拿出全部積蓄,在長安的新昌坊買了一套房。
他自己為這件事寫過一首詩叫《卜居》:“游宦京都二十春,貧中無處可安貧。長羨蝸牛猶有舍,不如碩鼠解藏身。”
翻譯成今天的話講就是,我在京城混了二十年,窮得連個窩都沒有。蝸牛好歹有個殼,老鼠好歹有個洞,我連它們都不如。
大唐最好的詩人之一,在大唐的首都漂了二十年,自嘲自己活得不如一只蝸牛。
而且這套新昌坊的房子,說起來也挺心酸的。地段偏遠,白居易自己都寫“省吏嫌坊遠,豪家笑地偏”。政府辦事的小吏嫌他住得遠,有錢人笑他買的地方太偏。說白了就是一線城市的遠郊盤,地鐵末端再轉(zhuǎn)公交那種,但好歹是自己的房子了。
可這房子他只住了不到一年,就被調(diào)去杭州做刺史了。
五十三歲那年,白居易在洛陽履道里買下一處老宅。這宅子原來是已故京兆尹楊憑的私產(chǎn),后來幾經(jīng)轉(zhuǎn)手到了白居易手上。即便二線城市的五手房了,他現(xiàn)錢還是不夠,又搭進去兩匹馬才湊齊。
宅子是一個帶園子的舊宅,地大景好。白居易自己寫過十畝之宅五畝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晚年他就在這個園子里待著,跟劉禹錫互相寫詩,喝酒下棋,養(yǎng)了一池子荷花,再也沒回過長安。
故事講到這,值得停下來想一個問題。白居易這種帝國拔尖的精英,買不起長安的房,根子上的原因是什么?
他做到翰林學士,中書舍人,是能直接參與朝廷最核心決策的顯耀位置了,在體制內(nèi)的收入已經(jīng)相當可以了。
問題出在長安這座城市本身。
長安不是一個自然長出來的商業(yè)城市,它是一個政治容器,一個用空間來分配權(quán)力的機器。外郭城面積雖大,但真正排水好,適合居住的好地段,全被皇親國戚和軍功貴族占了。
留給白居易這種沒有家族背景的純技術(shù)型官僚的空間,被壓縮到極小。這種人為制造出來的稀缺,把好地段的房價推到了畸形的高度。
而白居易這樣的人,恰恰又是最不可能離開長安的人。
白居易在長安混了二十年,你說他真的沒有退路嗎?他老家在渭南有房子,他在廬山用一筆稿費蓋過草堂,以他的才華和名聲,隨便找個地方做自媒體都餓不死。
但他走不掉。
他寒窗苦讀十幾年,擊敗了全天下絕大多數(shù)讀書人才換來一個進士的身份。這個身份意味著他可以在帝國的權(quán)力中心謀一個位置,可以參與天下大事的討論,可以被皇帝看見。
放棄長安回老家,等于否定自己前半生全部的努力。那些年熬過的夜,背過的書,寫過的文章,全白費了。
這個成本太大了,他寧可在長安住亭子間住二十年,也不肯抬腳走人。
韓愈是白居易的同時代人,比白居易大四歲,他的起點更低,屬于貧困生做題家。韓愈從小父母雙亡,靠嫂子拉扯長大,十九歲進京趕考,考了四次才考上進士,又考了三次吏部才得到第一份工作。
后來他一路升到吏部侍郎、京兆尹,算是體制內(nèi)的頂配了。他晚年寫過一首詩叫《示兒》,開頭就是:“始我來京師,止攜一束書。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廬。”
我剛到京城的時候,身上就帶了一捆書,辛辛苦苦三十年,才有了這么一間房子。
三十年奮斗,才買得起一套房。
這兩個大唐最頂尖的文人,一個花了二十年,一個花了三十年,才在首都有了自己的房子。他們的才華全天下公認,官位也做到了離皇帝很近的位置。買套房這件事本身,當然不是他們?nèi)松钪匾氖拢拙右讓懥巳Ф嗍自姡n愈開創(chuàng)了整個古文運動,他們的成就遠不是一套宅子能衡量的。
但就是這么一件說大不大的事,硬是卡了他們大半輩子。連他們都這樣,長安城里那些沒有才華傍身的普通官吏,甚至是沒進體制內(nèi)的普通人,就更不用提了。
白居易的故事還沒講完。
白居易后來定居洛陽,長安是權(quán)力中心,是所有野心和欲望匯聚的地方。洛陽是東都,是退下來的人去的地方。選洛陽,某種意義上就是承認自己不在那個賽道上了。
他去洛陽不是因為突然開悟想通了,實際情況沒那么浪漫,長安的黨爭讓他疲憊,仕途上的幾次打擊消磨了他的勁頭,他主動申請了一個東都的閑職,說白了就是不想上進了。
但一個有意思的事情是,他離開長安之后,反而活得比在長安好太多了。十畝宅子五畝花園,一池荷花千竿竹子。他跟劉禹錫喝酒寫詩,活到了七十五歲,走得安穩(wěn)。
有大花園有池塘荷花,有劉禹錫這樣的朋友一起搞愛好。在長安蹲了二十年,連個窩都混不上。離開長安,反倒什么都有了。
一個人拼了大半輩子想擠進去的地方,可能恰恰就是困住他的地方。而他真正需要的東西,其實一直在別處等著,只是他被堵在路上太久了,沒顧上看。
白居易五十三歲才拐過這個彎,說實話,算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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