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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呵，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么痛快”，這段話出自張愛玲《傳奇》 再版序言。

人到中年才明白此話的含金量，年少成名時的喜悅和激情最真切，年紀越大越難擁有這份純粹的快樂。

提及張愛玲這段話，是因為文徵明，這個江南才子從26歲就孜孜以求的進士及第，在其54歲那年終于得以實現。

可是，心愿得償，入職翰林院，并未給他帶來功成名就的快樂，因為不善于應酬，處處遭到排擠和打壓。

心中悒悒不樂，無心久留，他一再乞歸，三年后辭歸出京，放舟南下，定居蘇州，從此潛心詩文書畫，樂此不疲。

暮年成名沒有帶給他歡喜，而早年詩文書畫的深厚功底，卻成就了他終生的慰藉，好在，他終于明白了這一點。

“子云自得幽居樂，不恨門前轍跡稀”，這首《五月》，就是他回歸后的豁然開朗之作，寫盡閑適從容。

五月雨晴梅子肥，杏花吹盡燕飛飛。
時光已到青團扇，士女新裁白苧衣。
黃鳥故能幽居樂，綠蔭何必減芳菲。
子云自得幽居樂，不恨門前轍跡稀。——明 文徵明《五月》

簡譯：

五月的江南，一場夏雨過后，天空放晴，枝頭的梅子吸飽了水分，顯得格外飽滿肥碩，杏花雖已被風吹落殆盡，但成雙成對的燕子卻在空中請快遞飛來飛去。

時光悄然流轉，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人們輕搖青色團扇的時候，愛美的仕女們也紛紛裁剪好了結拜涼爽的苧麻夏衣。

枝頭的黃鸝鳥婉轉啼鳴，恰好能為這清幽的時光增添幾分生趣，誰說濃密的綠茵就不如春日繁花那般芬芳美麗呢？

我就像當年的揚雄一樣，獨自享受著幽居生活的恬淡和快樂，絲毫不遺憾門前冷落、車馬稀少。

賞析：

雖然是自己厭倦了官場喧囂，辭官歸隱，可當半生功名執念徹底落幕，年少追逐仕途的歲月化作過往，文徵明還是心有戚戚。

“五月江南櫻筍殘，疏花吹盡綠漫漫”，所以，剛歸家時，心中還是難掩失落悵惘之意，這在其《夏意》詩中就有體現。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也就漸漸地釋懷了，這首《五月》，雖然寫的是初夏風物，卻藏的是他活了大半輩子才悟透的道理。

五月雨晴梅子肥，杏花吹盡燕飛飛。

五月的江南，恰是梅雨時節，彼時，梅子膨大待熟，杏花褪盡，枝頭長出小小的青杏，檐下的雛燕也長出了羽翼，在媽媽的帶領下出巢練習飛行了。

這就是文徵明在首聯描繪的初夏景致，雨晴梅肥，杏盡燕飛，繁華褪去，盡顯初夏的溫潤平和，如一幅時節畫卷，將田園風物逐一鋪展開來。

時光已到青團扇，士女新裁白苧衣。

“白苧衣”即用白色苧麻纖維織成的夏布縫制的衣衫，因其吸濕散熱，透氣性極強，輕薄爽滑，自帶涼感，故成為舊時江南夏季的首選衣料。

“士女”即“仕女”，多指貴族女子，此詩中的仕女，側重于男女大眾，平民百姓，即江南的初夏時節，城中的青年男女都新作了苧麻夏衣換上。

江南五月，天氣轉熱，百姓和文人都紛紛換上了白苧麻夏衣，搭配團扇納涼，這就是典型江南初夏生活實景，充滿煙火氣，也從側面烘托了詩人歸隱后恬淡自守的心境。

黃鳥故能幽居樂，綠蔭何必減芳菲。

鳥鳴山更幽。黃鸝鳥婉轉啼鳴，更像田園清幽，但是，詩人并覺得孤寂，相反，他更享受這份安靜。

繁華落盡，綠蔭鋪陳，人間草木深，總有生生不息接踵而至，所以，彼時閑居鄉野的他，更鐘情那漫山遍野的新綠。

這也恰恰是他后半生的選擇，遠離官場喧囂，守著書齋里的筆墨，院中的草木，把日子過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

子云自得幽居樂，不恨門前轍跡稀。

子云即揚雄，他是西漢著名文學家，與司馬相如并稱“揚馬”，四十多歲入京為官，雖歷侍三朝，卻始終官職低微，不得升遷。

因為不肯攀附外戚權貴，曾受牽連險些遇難，晚年閉門校書著述，清貧獨居，訪客稀少，旁人嘲笑他徒勞苦作，他卻自得幽居著書之樂。

這也是文徵明尾聯典故的由來，借揚雄之典，表明自己舍棄世俗名利往來，安于清貧獨處的人生態度，也是他堅守文人淡泊自守的品格。

他引揚雄自況，并不是故作清高的牢騷，而是真的安于這份冷清，晚年他的書畫名動天下，求見的人踏破門檻，他卻照舊閉門謝客，只和二三好友品茗論詩。

旁人求的是“門前車馬喧”，他要的是“心中天地寬”，幽居自有樂趣，何必在意往來車馬多少？

后記：

文徵明是明代著名畫家、書法家、文學家，書畫造詣極高，詩文書畫無一不精，人稱“四絕”的全才，與唐寅等合稱“明四家”。

他少年時就聲名遠揚，早負盛名，求其書畫者絡繹不絕，所以，縱然是仕途不順，辭官歸隱，他也是有底氣的：這一身才華，就傍身的根本。

所以，那在旁人看來，追逐了大半輩子的仕途，最終辭官歸鄉，就是科舉失意、仕途不順，可于他而言，卻是拋卻了世俗枷鎖，終于獲得了隨性自在。

他這首《五月》，沒有半點傷春的悵惘，雨打梅子的清脆、燕子掠空的輕盈、白苧衣的軟和、黃鶯啼的清亮，全是煙火氣里的真切歡喜。

這既是江南初夏的閑適從容，也是他千帆歷盡后的通透：最好的日子從來不在旁人的期待里，心定了，哪怕幽居獨處，也是好時節。

參考資料：

《甫田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