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6月11日比賽開打時，休斯敦和達拉斯的承辦球場都必須長出符合標準的天然草皮。這并不容易。下個月的世界杯籠罩著不少嚴肅疑問。高得離譜的票價，會不會把普通球迷擋在門外？美國收緊移民執法，會不會嚇退國際訪客？伊朗國家隊是否會參加這屆賽事？

但對承辦城市達拉斯和休斯敦來說，問題更基礎：草，能不能在室內長好？為了舉辦這項橫跨北美、全球規模最大的體育賽事，兩座城市的組委會正投入數百萬美元，在達拉斯的美國電話電報球場——諷刺者愛提醒一句，它其實位于阿靈頓——以及休斯敦的能源體育場鋪設天然比賽場地。

美國電話電報球場和能源體育場現有的人工草皮，或許足以讓達克·普雷斯科特和克里斯托弗·斯特勞德上場比賽，但對萊昂內爾·梅西和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這樣的球員來說，這樣的場地并不合格。

自1930年世界杯創辦以來，男子世界杯的每一場比賽都在天然草球場上進行。2015年，國際足聯因性別歧視訴訟被起訴后，也把同樣的標準用于女足世界杯。先做一點術語說明：在美國之外，幾乎所有人都把這項運動叫作足球。比賽叫“賽事”，邊線叫“觸線”，隊服叫“球衣”，場地叫“球場”。國際足聯作為國際足球管理機構，對球場極為看重，單是比賽場地指南就長達120頁。

為了迎接世界杯，達拉斯和休斯敦已經升級交通網絡、細化安保方案、改造球場，并籌備大規模球迷節慶活動。但如果建不出一塊合格的天然草球場，這一切都可能失去意義。休斯敦組委會運營副總裁約翰·科平斯說：“接待做得再好、酒店再豪華，都沒有意義。只要比賽場地達不到標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達拉斯組委會聯席主席丹·亨特則表示，鋪設新球場將是組委會最大的一筆單項支出。過去在室內種草的嘗試，效果大多不盡如人意。1965年啟用的太空巨蛋是世界上第一座室內體育場。它最初采用半透明屋頂，本意是讓天然場地成為可能。

但棒球運動員總會在強光下看到高飛球，屋頂最終不得不被刷漆遮蔽。這一做法殺死了原本就長得斑駁不齊的殘余草皮，也催生了后來被稱為“阿斯特羅草皮”的人工草。即便能源體育場擁有可開合屋頂，這座2002年啟用、也是休斯敦得州人隊主場的球場，早年仍不得不采用邊長8英尺的草皮方塊網格。這些草皮先在場館外培育，再直接鋪到球場的混凝土地面上。

但這樣一來，草皮塊之間會留下接縫，導致球員受傷情況頻發。2015年，得州人隊改用了人工草皮。美國電話電報球場同樣擁有可開合屋頂，自2009年啟用以來，也一直使用這種草皮。美國電話電報球場和能源體育場此前都安裝過天然草足球場地，通常是為國際比賽臨時鋪設。對于這種只打一晚的賽事，施工團隊一般會使用得州人隊比賽時期那種“拼圖式”系統。

但對這項運動最重要的賽事來說，這樣的做法顯然不夠。科平斯說：“如果我們只是把草皮直接鋪在混凝土地面上，看起來會像一塊天然草場地。但對頂級足球運動員來說，腳下的感覺并不是他們期待中的足球場地。難點在于，既要讓這塊場地在室內維持足夠長的時間，又要讓它踢起來像一塊永久安裝的球場。”

本屆世界杯總共將在16座球場進行104場比賽，其中3座在墨西哥，2座在加拿大，其余都在美國。這里面有一半場館平時使用人工草皮，另有5座是帶穹頂的室內場館，美國電話電報球場和能源體育場都在其中。

大約4年前，為備戰本屆賽事，國際足聯向密歇根州立大學和田納西大學的研究人員授出一份500萬美元合同，要求他們研發一種先進草皮，能在室內撐過賽事持續的39天。這幾乎像是一場農學版的“登月計劃”。

在國際足聯資助下，研究團隊在溫室里測試了多種草種，溫室環境則盡量模擬各承辦球場的實際條件。針對5座室內場館，他們研發出一種專有草皮，主要由肯塔基早熟禾構成。這種草適合類似空調球場的涼爽環境，同時再搭配發芽更快的黑麥草，以形成更強的根系。

將要鋪設在達拉斯和休斯敦的草皮，生長在科羅拉多州丹佛郊外的一處農場。工人把草種在長條塑料托盤里，底部鋪有2英寸厚的沙層。與土壤相比，沙子排水更好，也更利于根系發育。等到本月某個時候，草長到恰好5厘米高時，它們會被切成長條，每條長40英尺、寬3.5英尺。隨后，這些草條會被卷成數十個重達1噸的草卷，再裝上配有空調的卡車車隊，運往美國電話電報球場和能源體育場。

到了現場，接下來的工作就交給達拉斯的球場顧問湯姆·瓊斯，以及他在休斯敦的對應負責人丹·伯格斯特龍。兩人的履歷驚人地相似。瓊斯負責達拉斯足球俱樂部的場地維護，伯格斯特龍負責休斯敦迪納摩；兩人此前都在各自城市的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球隊工作過，也都把一生投入到草坪培育之中。

伯格斯特龍曾在一次采訪中說：“這是一種生活方式，不只是一份工作。”《達拉斯晨報》2024年的一篇人物報道則寫道，瓊斯一直對比賽場地的養護和維護懷有熱情。

不出所料，這兩位場地管理員都不太看得上人工草。伯格斯特龍今年2月告訴我：“維護良好的天然草場地，毫無疑問是所有主要運動項目的首選。”他說，有研究顯示，運動員在人工草皮上受傷更多。“球員在天然草上會覺得更安全。踢完天然草，第二天身體狀態也會更好。”不過，達拉斯世界杯組委會拒絕安排瓊斯接受采訪。

如果不是伯格斯特龍，休斯敦甚至可能根本不會被選為承辦城市。國際足聯擔心，3月2日至3月22日在能源體育場泥土地面上舉行的休斯敦牲畜展和牛仔競技表演，會讓球場來不及在6月14日首場世界杯比賽前鋪好草皮。那場比賽將是德國對陣庫拉索，一場強弱懸殊的較量。

哈里斯縣——休斯敦體育局前首席執行官珍妮絲·伯克在2024年接受休斯敦電視臺美國廣播公司第13頻道采訪、談及早期申辦討論時說：“國際足聯說，我們必須把牛仔競技表演挪走。可這根本不可能。牛仔競技表演在我們城市非常重要。”

媒體參觀能源體育場時，十幾名穿黃色背心的場地工人分散在寬闊的混凝土地面上，正把數千塊可互鎖的聚丙烯托盤拼裝成一塊五層結構、全灌溉天然草球場的底座。之后，來自科羅拉多的草皮長條會鋪在經過激光找平的厚沙層上，再用聚丙烯纖維縫合在一起。伯格斯特龍解釋說：“基本上，就是一臺裝在輪子上的大型縫紉機，會沿著整塊場地來回走。”

在賽事開始前的幾周里，這些草將在補光燈、風扇、噴灌和施肥方案的幫助下扎根，最終連成一塊完全平整、沒有接縫的比賽場地。整個過程預計大約需要3個半星期。當然，等賽事真正開始后，這片草皮將承受無數雙球鞋的折磨。球員會踢它、踩它、在上面滑鏟，也會朝它吐口水。兩場比賽之間，場地團隊會盡力修補它的“傷口”。

如果一切按計劃推進，全球目光關注的將是場上比賽，而不是腳下這塊場地。科平斯說：“大家會默認，既然是世界杯，就不該出任何問題。如果比賽期間有人談論場地，通常也很少是正面的。”和裁判一樣，場地管理員通常只有在出問題時才會進入聚光燈下。但在兩座承辦城市的組委會內部，沒有人低估瓊斯和伯格斯特龍工作的分量。

達拉斯將承辦9場比賽，休斯敦將承辦7場。無論結果好壞，這兩位場地管理員的作品都將暴露在全球數億觀眾眼前。對足球運動員來說，參加世界杯是至高榮譽；而對場地管理員來說，建成一塊世界杯球場，或許也是職業生涯的最高榮譽。

但等賽事結束，這些球場也會隨之消失。草皮會被鏟除，沙子會被運走，人工草皮則會重新鋪回去，以趕上美式橄欖球賽季開始。當我問伯格斯特龍，這件耗資數百萬美元的作品之后會有什么命運時，他給了一個很符合他作風的務實回答：“它沒什么未來。”他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它熬不過休斯敦的夏天。”世界杯的榮光，也就這樣轉瞬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