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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本是萬物復蘇、令人愉悅的時節,可1994年的那個春天,卻成了我一段浸滿哀痛的歲月。
那年正月十三午后,我突然接到大伯家四弟的電話,說父親身體有些不適,讓我馬上回老家一趟。
我當即叫上司機,開著一輛微型面包車往老家趕。一路上,不安在心里翻涌。父親的身子骨向來硬朗,我幾乎不記得他什么時候生過病、進過醫院。幾年前,我硬拉著他去縣人民醫院做體檢,那是他唯一一次進正規醫院。檢查結束,醫生掃了一眼體檢單,輕描淡寫地說:“沒事,就是血壓高點。”
走出醫院,父親數落了我一頓:“看的什么病?沒打針,沒拿藥,瞎花那么多錢!”
往年過年,我都是帶著妻小回老家陪父母。那一年,我特意把二老接到了縣城。父親愛喝酒,這是他幾十年的習慣。飯桌上,我陪他小酌,五歲的兒子也在桌邊學著大人的模樣給爺爺敬酒、說祝酒詞,惹得一家人笑聲不斷,滿屋暖意融融。
一周前,我才把父母送回老家,還隨車帶了些年貨。那天因有事,我沒能隨車送行。車子剛起步,父親突然讓駕駛員停車,推開車門走到我面前說:“上個月你宅哥借了1600塊錢,家里還剩300塊,埋在東墻根糧食折子里了。”
我不解地問:“你跟我說這些干嘛?”
他笑著說:“別回家死了呢?”
“說什么呢!”我知道父親平時愛開玩笑,“就憑您老這身體,再活個三二十年沒問題!”
沒想到,父親這句玩笑話,竟一語成讖。
不多時,車子到了老家門口。我快步沖進堂屋,只見父親躺在床上,伯父、叔父和哥哥圍在床邊,神色凝重。本家三叔是村醫,正準備給父親打吊針。
父親見我進來,眼神里帶著疑問:“你怎么回來了?”
“聽說您老不舒服,我回來看看。“我說,”怎么了?”
伯父拄著拐棍,懊惱地說:“恁爺(父親)一大早就通知我和你三叔,說下午老弟仨一起來家喝一盅。我們到了,他卻倒地起不來了。你看,菜都上桌了。”
父親好客,往年每逢春節幾乎都請人來家吃飯,而且都是親自備菜掌廚。這次請伯父和叔父來家吃飯,主要是分享他從縣城帶回來的年貨。一大早老弟仨說定后,父親看天色尚早,便到莊東的蒜地里施肥,忙完才匆匆趕回家準備飯菜。可最后一道菜終究沒能端上桌。
伯父來到時,見菜已擺好,卻不見了父親。雙目失明、臥病在床的母親也說不清楚。伯父只好拄著拐棍屋里屋外地找,最后在東山墻根發現了倒在地上的父親,糧食折子旁還有些許嘔吐物。
聽完伯父的話,我覺得父親的病有些嚴重,決定送縣醫院。于是,和哥哥、四弟一起小心翼翼地攙扶父親上車,直奔縣城。
農村土路坑洼不平,車子頻繁顛簸。父親躺在我懷里,每晃一下,眉頭都會緊緊皺起,臉上露出難掩的痛苦。其間,他還問了一句:“路怎么這么顛?”父親一輩子要強,從不輕易叫苦。我的心里矛盾極了——既想快點趕到醫院,又怕顛簸加重他的痛苦。我只得囑咐司機:“開慢點吧。”同時用雙手托住父親的頭和肩,盡力減輕晃動。
終于到了縣醫院急診室。父親依舊清醒,平靜地配合著醫生的問診和檢查。醫生說:“住院吧。”哥哥找來簡易的帆布擔架放在地上,我們扶著父親躺了上去。兄弟倆抬著父親去病房,我則飛奔去辦住院手續。
辦妥手續,找到病房時,父親已經躺在病床上,我懸著的心稍稍放下。醫生忙著配藥,準備給父親輸液。
可就在這時,我發現父親竟睡著了,且鼾聲如雷。我有些詫異,輕輕叫了兩聲,他毫無反應。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涌上心頭。我慌了,醫生也立刻緊張起來,急忙實施心肺復蘇。可無論醫生怎樣按壓,父親始終沒有任何反應。鼾聲漸無,心電監護儀上的藍色波線逐漸平緩,最終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救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擊呆了,大腦一片空白,淚水瞬間涌出。“怎么可能?怎么會這樣?!”我瘋了一般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醫生的腿,聲嘶力竭地哭喊:“救救父親!求求你們救救他!”醫生又奮力搶救了許久,最終還是無奈地攤開了雙手。任憑我的額頭不停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再也沒能喚醒父親。
老家門口豎起了白幡。父親安放在堂屋正中的靈床上。親鄰們紛紛趕來,哭聲一片。哭過之后,大家又各自忙著撕孝布、疊紙錢、搭靈棚。我蜷縮在靈床邊的麥草里,望著父親,淚水不斷滑落。那時,我仍不相信父親已經離開人世。我一遍遍檢討送醫的每個細節,是哪里出了問題;又恨起幾年前那個輕描淡寫的說“沒事”的醫生;甚至恨自己為什么沒有學醫。望著父親平靜的臉,我一遍遍地問:“父親,您真的就這樣走了嗎?”父親只是靜靜地躺著,像平日睡熟了一樣。
老家有個風俗,逝者臉上要蒙上火紙。那張火紙,讓我看不到父親的臉,我心如刀絞,死活不愿意:“父親好好的,為什么要蒙火紙?!”我猛地起身,一把揭下父親臉上的火紙,狠狠扔到一邊:“他沒有死!他沒有死啊!”
夜色漸深,哀聲漸息,親鄰們陸續散去,靈堂內外一片肅靜。我和哥哥及幾個叔伯兄弟和衣臥在靈堂的麥草堆里,為父親守靈。初春的風帶著寒意吹進靈堂,靈前的長明燈隨風搖曳,忽明忽暗。恍惚間,父親的音容笑貌一幕幕映進我的淚光中。
父親雖目不識丁,卻明事理,有擔當,骨子里藏著家國大義。1938年家鄉淪陷,20歲的父親毅然參加張鳳文領導的地方抗日武裝,成了一名機槍手,與日偽軍展開了游擊戰。后來,隊伍被國民政府收編為“魯蘇戰區蘇北游擊隊第九縱隊第二十六支隊”。即便被收編,軍餉匱乏、物資短缺,生存條件異常艱苦。但這支隊伍轉戰東隴海線兩側,在沂河、大運河及駱馬湖一帶,夜襲日軍據點,巧奪日本洋行,智取鐵路橋頭堡,伏擊掃蕩的日偽軍,歷經大小七十余戰。雖九死一生,卻也讓日偽軍聞風喪膽。
可誰能想到,三十八年后,我報考最后一屆工農兵大學生時,卻因父親曾參加過“國民黨二六支隊”而過不了“政審”關。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父親眉頭緊鎖,一言不發,不吃不喝,坐在飯桌旁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煙,直到深夜。
父親為人善良,待人寬厚。不管鄰里糾紛、兄弟分家,還是夫妻失和,大家都愿找他調解;親戚家里有了困難,他都會設法幫襯。 六十年代,三姑家孩子多,姑父又去世得早,家境更加貧寒。大表哥早過了成家的年齡,好不容易說妥一門親事,卻連喜事都辦不起。父親知道后,二話不說,找來殺豬匠,把家里養的唯一一頭豬殺了,親自拉著板車把一頭白條豬送到三姑家,讓大表哥體體面面地成了家。
父親對待家人充滿無限的愛戀。
母親十年前中風后留下后遺癥,常年臥床,家里還有承包地。為了不給兒女添累,父親堅持獨自照顧母親的生活起居。那時,隨著”農民工進城潮“,土地拋荒比比皆是。我們勸他:“要么,地就別種了。”
他發火:“好好的地拋荒?那是作孽!”
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忙完農活,口干舌燥地趕回家,還要燒火做飯,照顧臥床的老伴。直到他去世的十年間,就這樣堅守著。
我侄子上大學時,吃糧還憑計劃。唯恐孫子在學校吃不飽,父親常把省下的糧食步行扛到幾公里外的糧管所,換成糧票,寄到學校。
我二女兒出生后寄養在農村姥姥家。姥姥家不產大米,父親怕孫女吃不好,便早早地把米碾好、篩凈,騎著腳蹬三輪車送到我在縣城的家,再催我趕緊把孩子的給養送去。
即使我已過而立之年,父親仍把我當成個小孩子。有時我騎車從老家回城晚了,父親總擔心我夜里騎車不安全,每次都讓哥弟幾個騎車送我,還要求他們回來后當面告訴他“送到家了”,他才肯熄燈睡下。
臨去世前兩個月,父親又騎著那輛腳蹬三輪車,拉來滿滿一車斗紅蘿卜。我一著急,語氣有些不敬:“又送來這么多蘿卜干嘛?也吃不下啊!”
“不是還有鄰居嗎?”父親一邊不以為然地說,一邊往院子里卸蘿卜。
他的心里永遠裝著別人
安葬前的那天夜里,當年的第一場大雪飄然而至。天亮時,屋頂、樹梢、道路、田野,一片潔白。老宅屋后的鄰居大嫂說:“這是老人平時積德行善,感動了上蒼,萬物都在為老人披麻戴孝。”
送葬那天,親鄰來了一撥又一撥,屋里院外哀聲一片。大表哥撲倒在靈前,痛哭失聲。一個年近六十歲的男人,在靈堂的麥草窩里圍著棺材一圈一圈地跪著爬,邊爬邊哭,邊哭邊數著父親的好。
該出棺了。三十多名身強力壯的小伙子,身著孝衣,手持木杠繩具,聚在院里,準備輪班”舉重“出棺。我心如刀割,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父親真的要走了。我讓人拿來酒、杯。含淚斟滿一杯:“父親,您走得太急了!兒子還沒來得及盡孝,您就走了。您愛喝酒,就讓兒子再最后陪您一杯吧!”三杯酒無聲無息地滲進棺前的麥草中,我也哽咽著端起一杯一飲而盡。此時已不知喝下去的是酒,還是流下的淚水。
那年春末夏初,小院西南角突然冒出一蓬蓬白中帶粉的小花,走近一看,原來是紅蘿卜開出的花。我的心頭頓時又是一陣發酸。那還是父親送來的紅羅卜開出的花。按照父親的安排,我給鄰居們送去一些,剩下的,我用黃沙埋在了小院的西南拐角。父親去世后,那堆埋在黃沙里的紅蘿卜,我再也沒有動過。
我看著眼前一蓬蓬清淡素雅的小白花,無盡的思念涌上心頭,不覺兩行淚水滑過面頰,滴落在一片片素潔的花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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