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為了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宿命，走出那座沉默的大山，曾是父母對我唯一的、近乎悲壯的期盼。他們把“考上大學”這四個字，像種子一樣埋進我童年的貧瘠里，反復叮囑，生怕它發不了芽。
后來，我真的走出了大山，坐進了窗明幾凈的大學教室。然而，當雙腳真正離開了那片黃土地，心中的某個角落卻仿佛永遠地空缺了。我時常在城市的喧囂中恍惚，想念起那山巒起伏的輪廓，想念那些純樸得如同泥土的村民，更想念那段被大山環抱、自由自在的童年時光。
母親沒念過幾天書，卻是我見過最有智慧的人。她常說：“人活一世，吃苦不丟人，丟人的是吃了苦還不知道往前走。”那時我嫌她嘮叨，覺得這些話粗糙得像她手上厚厚的老繭。如今，我自己也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在無數個為孩子操勞的日夜，才忽然聽懂了，那些話哪里粗糙，分明是她用一輩子的彎腰，替我直起了脊梁。
童年的日子苦嗎？自然是苦的。但大山教會我的不是知識，而是等待。等一粒種子發芽，等一場雨落下來，等日子慢慢地、慢慢地熬出甜來。雙手提過、雙肩背過，后來一個肩膀擔、一輛獨輪車推，所有的農活都成了大山給我上的課。這份近乎笨拙的堅韌，后來成了我面對人生一切風雨時，心里最硬的那塊石頭。
前些日子，我帶著孩子重返故里。再次踏上那條蜿蜒的山路，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著逝去的童年。山丘、溝壑與小路交織成一幅幅熟悉的畫卷，視野所及之處，盡是泥土帶來的踏實與溫暖。我終于明白，我這一生，走出了大山，卻從未走出過大山。因為那座山，早已不在身后，而在心里。它是我的來處，亦是我的歸途。
如今，我把這份信念傳給我的孩子，就像當年父母傳給我的那樣。不說什么大道理，只說：往前走，別怕。拼搏的人生最為壯美，泥濘的路上才留得下深深的印記。
故鄉的山，從來不說話。可它什么都說了。它說：走再遠的路，也別忘了出發時的那片泥土。它說：人生最壯美的風景，不在山頂，而在你咬牙攀登時，腳下那一步一步的泥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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