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張文豪

“孩子從學校帶回一張視力檢查單，印滿了眼鏡店名字、電話和到店復查提示。”近日，河南洛陽市孟津區朝陽鎮姚凹小學的學生家長李女士反映，校外眼鏡店人員來校園開展視力篩查，還向孩子發放了帶有店鋪地址、電話等信息的眼鏡布等物品。

開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健康體檢，本是國家關愛青少年體質健康的普惠政策。校園公益篩查何以成了商業引流行為？記者近日到孟津區進行了調查采訪。

李女士告訴記者，今年3月下旬的一次視力篩查中，她的孩子被診斷為左右眼裸眼視力均為4.5。“檢查單先說了近視的危害，又說篩查結果僅供參考，建議盡快到豫康明眼鏡店詳細檢查。”李女士說，一張單子三次出現眼鏡店店名，并用紅色字體標注了聯系方式。

教育部辦公廳等三部門2022年聯合印發《關于進一步規范校園視力檢測與近視防控相關服務工作的通知》，明確規定“嚴禁無資質機構入校開展視力檢測”“嚴厲打擊虛假違法營銷宣傳行為”。那么，商業眼鏡店是怎么進的校園呢？

記者據此來到位于孟津區休閑文化廣場的豫康明眼鏡店。這里鄰近孟津區直中學、區直中學附屬小學、孟津一高、孟津二高，500米半徑內有近10家眼鏡店。從事眼鏡行業近30年的馬芯(化名)告訴記者，青少年群體已成為眼鏡店最大客源，配鏡業務能占到營收的六成以上。中小學校園自然成為眼鏡店的爭奪地。

“我也嘗試過和學校尋求合作，但進不去。校方說，我們不具備醫療資質。”馬芯透露。那么豫康明眼鏡店是怎么進的校園呢？

在豫康明眼鏡店，得知記者是“參加校園篩查的孩子家長”，店員并不驚奇。“我們的人員和設備，比很多縣區醫院都專業。”店員還透露，他們進校園開展視力篩查，是受區里的文德醫院委托：“他們人手不夠、設備不行，我們幫著采集數據，學校也是知道的。”

帶著疑問，記者來到文德醫院。文德醫院位于孟津區衛健委隔壁，為一級綜合醫院，規模不大，樓體外觀頗顯陳舊。

記者以眼睛不適為由求診，被一名醫護人員推薦到外科。診室內除了墻上貼著的視力表，未見其他檢查視力的儀器。坐診的趙姓大夫坦言：醫院目前沒有專業的驗光設備，自己的專業是外科，并非專職眼科醫師。

醫院大廳的樓層索引圖再次印證了上述說法——上面列有內科、外科、婦科等科室，并無眼科或眼耳鼻喉科室。

記者了解到：文德醫院前身為孟津康復醫院，是2019年成立的民營醫院。這樣一家無眼科、無專業設備、無專職眼科醫生的醫院，如何承接到了全區校園視力檢測項目？

孟津區學生資助與健康管理中心是孟津區教育體育局下屬單位，該中心主任董建偉介紹，以前的體檢數據是紙質的，市里為了規范管理，建立了可上傳電子健康檔案的青少年健康信息檔案平臺。洛陽晟康數據科技有限公司負責運營該平臺，也因此承擔了孟津區的校園體檢業務。

“去年，我們與這家公司簽了協議，約定其整合醫療機構，為我們提供體檢服務和健康管理服務。”孟津區教育體育局局長許光濤說，區教體局負責提供體檢學生名單、學校場地并支付相關費用，該公司負責選定承檢醫療機構、體檢醫務人員。

董建偉說，起初擬由兩家醫院聯合開展篩查業務，后來另一家實力更強的醫院退出了，只剩下文德醫院。“校園體檢首日，我在現場看到了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但沒想到，后來卻是商業機構進入了校園。”

按照河南省教育廳等部門聯合制定的《河南省義務教育階段學生健康體檢實施辦法》，學生健康體檢費用按照支出標準和實際參加體檢的學生人數從學校公用經費中列支。

董建偉解釋，校園體檢不單是視力、沙眼等眼科檢查，還有內外科、口腔科、體型指標、生理功能等多個項目，學生每生每年體檢費不超過10元。

“一所學校成百上千人，需要大量醫務人員參與，綜合人工、交通、耗材、時間等成本，收益不算高。”董建偉坦言，近兩年資金結算周期長，合作的公司又要抽取30%作為管理費，使得不少醫院望而卻步。

許光濤表示，發現文德醫院擅自聘用商業眼鏡店人員參與學生視力檢查，并私自發放商業廣告，區教體局已第一時間約談晟康公司及文德醫院主要負責人，要求立即停止文德醫院視力檢查工作。“后續，晟康公司安排了其他醫院接替，由正規醫務人員進入校園。”

截至記者發稿時，孟津區本輪中小學生健康體檢工作已完成。該區有關負責人表示，要以此為戒，舉一反三查堵漏洞，把好醫療機構準入關，強化全過程監管，使學生健康管理工作有序有效。

對此，河南大學教育學部教授趙慧臣認為，監管的缺位容易形成灰色地帶。只有全鏈條、全流程、全場域的約束，才能壓縮利益尋租的空間，形成長效機制。

(人民網記者尚明楨參與采寫)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25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