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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亮起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切土豆絲。
刀刃碰到案板的聲音很輕,規律的,一下一下,像某種催眠。我喜歡這個時刻——下午四點,陽光斜著照進來,整個廚房都是暖的,外面偶爾傳來樓下遛狗的聲音。這是一天里屬于我自己的一小段時間。
手機又響了。
我瞥了一眼,是老公發來的:「明天我媽生日,你準備一下?!?/p>
沒有問號,是陳述句。
我放下刀,擦擦手,回了個「好」字。然后順手點開備忘錄,看了眼這個月的賬單。房貸、車貸、孩子補習班、婆婆的保健品,還有上周老公說要換的新手機。數字密密麻麻,每一筆我都記得。
結婚七年,我習慣了記賬。
準確說,是習慣了算計怎么把錢花在刀刃上。我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月薪一萬出頭,不算多,但也夠用。老公在事業單位,工資比我少兩千,但穩定。我們是那種典型的城市小家庭——不富裕,但也餓不死,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偶爾能喘口氣。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婆婆發的語音:「小陳啊,明天記得早點來,幫我張羅張羅。」
我點開聽完,應了一聲「好的媽」。
放下手機,我看著案板上那堆還沒切完的土豆絲,突然想起去年婆婆生日那天。那天我從早上六點忙到晚上十點,洗菜、切菜、擺盤、收拾。婆婆家來了三十多口人,我一個人在廚房轉了一整天。最后吃飯的時候,婆婆讓我幫忙添飯,我端著碗站在桌邊,聽見她對親戚說:「我兒子有出息,娶了個能干的。」
那一刻我很想說,我不是「能干」,我只是沒辦法不干。
但我什么都沒說。我笑了笑,繼續給大家添飯。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老公打來的。我接起來,那邊傳來他壓低的聲音:「明天你別穿那件黑色的裙子,我媽說不吉利?!?/p>
我愣了一下,「哪件?」
「就你上次穿的那件,她看見了,說壽宴上穿黑色不好。你隨便穿點別的。」
我想說那是我唯一一件稍微正式點的裙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感?,我知道了?!?/p>
掛了電話,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
我突然有點說不出的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就好像你一直在做一件事,做了很久很久,但從來沒有人問過你累不累。
我低頭繼續切土豆絲。刀刃碰到案板,聲音還是那么輕,那么規律。
只是這一次,我突然覺得這個聲音有點刺耳。
晚上老公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洗碗。他進門脫了鞋,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過了一會兒說:「明天我媽說要訂個大點的酒店,家里坐不下?!?/p>
我擦著手走出來,「訂哪家?」
「她說要訂金海灣,那家環境好,菜也不錯?!?/p>
我心里算了一下,金海灣一桌最少兩千起,三十多口人,怎么也得六七桌。
「多少錢?」我問。
「應該一萬多吧,具體不知道。」老公頭也不抬。
我站在那兒,沉默了幾秒,「咱們出?」
「那肯定啊,我媽生日,我們當兒子兒媳的總得表示表示。」
我想說點什么,但最后只是點了點頭,「行。」
轉身回廚房的時候,我聽見老公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很輕快:「媽,訂好了,您放心,明天肯定給您辦得風風光光的。」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水池里那堆還沒洗完的碗。水龍頭滴答滴答地響,每一滴水落下來,都砸在不銹鋼盆上,發出空洞的聲音。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婆婆過來的時候,我聽見她在電話里跟誰說:「我兒媳婦?哎,就那樣,也就是能掙點錢?!?/p>
當時我在臥室疊衣服,聽見這句話,手頓了一下。
然后我繼續疊衣服,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
01
第二天早上,我七點就起了。
穿衣服的時候翻了半天衣柜,最后找出一件藏青色的連衣裙,不算正式,但也不隨便。照了照鏡子,又把頭發重新扎了一遍。
老公已經出門了,說是要先去婆婆家幫忙布置。我收拾完,提著給婆婆買的生日禮物下樓——一套真絲圍巾,花了我半個月工資。
到婆婆家的時候是八點半。
門開著,里面已經來了不少人。我進去的時候,看見婆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周圍圍著七八個親戚,都在說著恭維的話。婆婆笑得合不攏嘴,時不時擺擺手說「哪里哪里」。
我走過去,把禮物遞給她,「媽,生日快樂。」
婆婆接過來,看都沒看,就遞給旁邊的小姑子,「小芳,你幫我收著?!?/p>
然后轉頭繼續跟親戚聊天。
我站在那兒,有點尷尬。老公不知道在哪兒,我環顧四周,最后走進廚房。廚房里已經有兩個嬸嬸在忙活了,看見我進來,其中一個笑著說:「小陳來啦,快來幫忙洗菜。」
我挽起袖子,開始洗菜。
一直忙到十一點,婆婆突然從客廳走進來,看了我一眼,然后對那兩個嬸嬸說:「你們先歇會兒,我有話跟小陳說?!?/p>
兩個嬸嬸識趣地走了出去。
廚房里只剩我和婆婆。
她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看了我幾秒,然后說:「小陳啊,今天這么多客人,你就別上桌了?!?/p>
我手里的青菜掉進了水池。
「什么?」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婆婆的聲音很平靜,「你今天就別上桌吃飯了,在廚房幫忙就行。」
我愣住了,「為什么?」
婆婆皺了皺眉,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釋,最后說:「你這個人吧,命硬,八字重。今天這么多長輩,我怕你沖了福氣。你別多想,就是圖個吉利?!?/p>
她說完,轉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
我看著水池里那棵掉進去的青菜,它浮在水面上,慢慢轉著圈。
我腦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客廳傳來老公的聲音,在招呼客人。我深吸一口氣,擦干手,走出廚房。
老公正在客廳給大家倒茶,我走過去,壓低聲音說:「你媽說不讓我上桌。」
老公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倒茶,聲音更低:「那就別上了唄,她今天高興,你別惹她不開心。」
我看著他,「你覺得這樣合理?」
「有什么不合理的?」老公終于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點不耐煩,「你非要在今天鬧?」
我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回了廚房。
十二點的時候,客人們陸續到了酒店。我站在廚房里,聽著外面的喧鬧聲越來越遠,最后整個家里只剩我一個人。
我脫下圍裙,坐在餐桌旁,看著空蕩蕩的屋子。
桌上還擺著早上婆婆吃剩的半碗粥,碗邊粘著幾粒米,已經干了。我盯著那幾粒米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機,打開外賣軟件。
滑了一會兒,我點了三斤小龍蝦,麻辣味的。
下單的時候,我看見備注欄,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多放辣椒,多放蒜。」
然后點了確認。
外賣四十分鐘后到了。我坐在婆婆家的餐桌旁,打開外賣盒,熱氣和香味一起撲出來。我剝了一只蝦,放進嘴里,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但我沒停,一只接一只地剝,一只接一只地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老公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那邊傳來嘈雜的背景音,還有老公壓低的、急促的聲音:「你在哪兒?!」
「在你媽家?!刮艺f。
「你怎么還在家?!」他的聲音拔高了,「你趕緊過來,快點!」
我擦了擦手,「怎么了?」
「別廢話了,趕緊過來,出大事了!」
他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又亮起來——他又打過來了。
我接起來,還沒說話,他就吼道:「你到底來不來?!全家幾十口人等你結賬呢!」
我腦子嗡了一下。
「什么?」
「你訂的酒店,你結賬?。∥椰F在沒帶卡,我媽他們也沒帶夠錢,你趕緊過來!」
我愣住了,「我訂的?我什么時候訂的?」
「你昨天不是答應了嗎!」老公的聲音聽起來快要爆炸了,「你趕緊的,酒店經理都在這兒催了!」
我看著桌上那盒吃了一半的小龍蝦,紅油湯汁在塑料盒里晃蕩。
我突然笑了。
「我沒訂。」我說。
「你說什么?!」
「我說,」我咬著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沒訂酒店。我連今天上不上桌都不知道,我怎么訂酒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老公的聲音傳來,已經帶著明顯的怒意:「你別在這兒跟我鬧,趕緊過來!我跟你說,你今天要是不來,這個家你也別想回!」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緊接著,電話又響了。
還是他。
我沒接。
電話一遍一遍地響,振動聲在空蕩蕩的屋子里顯得特別刺耳。我數了一下,一共響了九十二次。
最后一次我接起來,那邊已經換成婆婆的聲音了。
「小陳啊,」婆婆的聲音聽起來很慈祥,「你快過來吧,大家都等著呢。你看,今天這么多長輩,咱別讓人家等太久?!?/p>
我握著手機,指節都泛白了。
「媽,」我說,「是誰訂的酒店?」
婆婆頓了一下,「這不重要,你先過來再說。」
「很重要?!刮艺f,「我想知道是誰訂的。」
電話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婆婆在跟旁邊的人說話。過了一會兒,老公的聲音又出現了:「你到底來不來?!」
我看著桌上那盒小龍蝦,蝦殼堆成了小山。
「不去。」我說。
然后掛了電話,關機。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我坐在椅子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很響,很快。
我又剝了一只蝦,放進嘴里。
這一次,我嘗不出辣味了。只覺得麻,整個舌頭都是麻的。
02
我在婆婆家坐到下午三點,才開機。
手機一亮,消息就像爆炸一樣涌進來。未接來電二十三個,微信消息九十九條加號。我沒看,直接打車回了自己家。
進門的時候,老公還沒回來。
我脫了鞋,把包扔在沙發上,走進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是去年裝修的時候留下的,老公說要修,后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盯著那道裂縫,腦子里一片混亂。
晚上七點,老公回來了。
他進門就摔了鑰匙,砰的一聲,砸在鞋柜上。我坐在沙發上沒動,看著他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鬧成什么樣了?」他的聲音很冷。
我沒說話。
「我媽的生日宴,你讓我們全家在酒店丟人,你知道嗎?!」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酒店經理在那兒催了半個小時,最后還是我媽刷的卡!你知道我媽刷了多少錢嗎?一萬五!她一個退休老太太,攢了大半年的錢!」
我抬起頭看他,「那酒店是誰訂的?」
老公愣了一下。
「我問你,」我站起來,跟他平視,「酒店是誰訂的?是我訂的嗎?」
「這重要嗎?」他說。
「重要?!刮艺f,「因為如果是我訂的,那我該結賬。但如果不是我訂的,憑什么讓我結?」
老公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我從沒見過的東西——可能是驚訝,也可能是憤怒,我分不清。
「你變了,」他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p>
我笑了,「我以前是什么樣?」
「你以前懂事,」他說,「不會跟我媽計較這些?!?/p>
「哦。」我點點頭,「所以我現在不懂事了?」
老公不說話了,轉身去了陽臺。
我站在客廳里,聽見陽臺傳來打火機的聲響。他在抽煙,一根接一根。煙霧從陽臺飄進來,在客廳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躺在床上,我翻出手機,打開微信。群消息已經炸了,全是親戚在討論今天的事。我往上翻,看見一條小姑子發的:「嫂子也太不懂事了,媽過個生日容易嗎?」
下面一堆人點贊。
我退出群聊,打開跟老公的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昨天那條「明天我媽生日,你準備一下」。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準備什么?準備禮物?準備幫忙?還是準備結賬?
我從來沒問過,他也從來沒說清楚過。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金海灣酒店。
前臺認識我,昨晚老公應該提過我。她看見我,表情有點微妙,「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想看一下昨天那個壽宴的訂單?!刮艺f。
前臺猶豫了一下,「請問您是?」
「我是付款人的兒媳?!刮艺f,「我想確認一下賬單明細?!?/p>
她看了我一眼,最后還是調出了訂單。
我接過賬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七桌酒席,每桌兩千二,總共一萬五千四。另外還有酒水費三千,服務費八百,總計一萬九千二。
但是婆婆刷卡的金額是一萬五。
我指著賬單上的數字問前臺,「這個差額是怎么回事?」
前臺看了一眼,「哦,這個是預付款。訂餐的時候付了四千二的定金。」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時候付的?」
「半個月前?!骨芭_說著,又調出了另一張單子,「您看,這是預付款的記錄?!?/p>
我接過來,看見付款人一欄寫著:陳建軍。
那是我老公的名字。
我拿著賬單站在酒店大堂,周圍人來人往,但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半個月前,老公就訂好了酒店,還付了定金。
那他昨天為什么說不知道要多少錢?
為什么讓我去結賬?
我握著那張賬單,紙邊硌得手心生疼。
回到家的時候,老公不在。我坐在沙發上,把賬單放在茶幾上,盯著看。
手機響了,是婆婆打來的。
我接起來。
「小陳啊,」婆婆的聲音還是那么慈祥,「昨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就是嘴笨,說話不好聽?!?/p>
我沒說話。
「你今天有空嗎?來家里一趟,我給你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蛊牌耪f,「咱們娘倆好好聊聊?!?/p>
我看著茶幾上那張賬單,「媽,酒店是誰訂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婆婆才說:「這重要嗎?」
「重要。」我說。
婆婆嘆了口氣,「是建軍訂的,怎么了?」
「那為什么讓我去結賬?」我問。
「哎呀,這不是一家人嗎?誰結不都一樣?」婆婆的聲音里帶上了一點不耐煩,「你這孩子,怎么突然這么計較?」
我閉上眼睛。
「媽,我就問一句,」我說,「如果不是讓我去結賬,為什么建軍訂酒店的時候不告訴我?為什么讓我以為是臨時決定的?」
婆婆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得更久。
最后,她說:「小陳,你過來,咱們當面說?!?/p>
然后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天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我站起來,拿上那張賬單,出了門。
到婆婆家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看見婆婆坐在客廳沙發上。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手里拿著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
看見我進來,她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笑,「來啦?坐?!?/p>
我在她對面坐下,把賬單放在茶幾上。
婆婆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捻佛珠。
「說吧,」我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婆婆捻佛珠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就是你想的那樣?!?/p>
我愣住了。
「建軍訂的酒店,」婆婆說,「但我讓他別告訴你。我想著,你平時掙得多,讓你結個賬也不算什么?!?/p>
我盯著她,「所以昨天那些電話,都是演的?」
婆婆沒說話。
我突然笑了,「那我不上桌,也是計劃好的?」
婆婆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點復雜的東西,「那倒不是。我是真的覺得你八字重,怕沖了喜氣。」
我看著她,這個跟我相處了七年的女人。她花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皺紋在下午的光線里顯得特別深。
我突然覺得很陌生。
「媽,」我說,「您覺得這樣做,對嗎?」
婆婆放下佛珠,「我沒覺得有什么不對。你是我兒媳婦,幫家里出點錢不是應該的?」
「那為什么要騙我?」
「我沒騙你,」婆婆說,「我只是沒告訴你而已。」
我站起來,「我明白了。」
轉身要走的時候,婆婆突然叫住我,「小陳?!?/p>
我停下腳步。
「你知道嗎?」婆婆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我養大建軍不容易。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大學,給他娶媳婦?,F在他有出息了,有個掙錢的媳婦,我讓你幫幫家里,這有錯嗎?」
我轉過身看她。
她坐在沙發上,佝僂著背,看起來突然蒼老了很多。
「沒錯,」我說,「但您不該騙我?!?/p>
說完我走出門,留下婆婆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下樓的時候,天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臉上,涼涼的。
我站在樓下,任由雨水打濕頭發、衣服。
手機又響了,我看了一眼,是老公打來的。
我沒接,直接關機。
然后我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全身都濕透了。
03
接下來的三天,我沒跟老公說話。
他也沒主動跟我說。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像兩個陌生人。早上我起床的時候他已經出門了,晚上他回來我已經睡了——至少表面上是睡了。
其實我沒睡。
我躺在床上,聽著他在客廳看電視的聲音,聽著他去衛生間洗漱的聲音,聽著他最后進臥室、在我身邊躺下的聲音。
被子里隔著兩個人的距離。
第四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五點半,天還沒亮。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手機,翻出這七年來的所有轉賬記錄。一筆一筆,從第一年給婆婆買的按摩椅,到去年給小姑子孩子的紅包,到今年給老公換的手機。
我用計算器加了一遍。
總共三十七萬。
我盯著這個數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三十七萬,是我這七年攢下的全部積蓄的兩倍。
也就是說,我不但沒攢下錢,還倒貼了一倍進去。
我想起結婚那年,我跟老公說過,我想攢錢買個小公寓,以后可以收租。老公說好,說我們一起攢。
七年過去了,我們連首付都沒攢夠。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賬單提醒。這個月的房貸、車貸、信用卡賬單,總共兩萬一。
我的工資是一萬二。
也就是說,這個月我還要往里貼九千。
我關掉手機,靠在沙發上。
窗外天慢慢亮了,灰蒙蒙的,看起來又要下雨。
老公七點半起床,看見我坐在客廳,愣了一下,「你怎么起這么早?」
我沒說話。
他走進衛生間,傳來刷牙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看了我一眼,「今天周末,我要去我媽那兒一趟。你去不去?」
「不去。」我說。
他點點頭,「那行,我自己去?!?/p>
說完他換好衣服,拿上鑰匙出門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沖動——我想知道,這些年,這個家到底是怎么運轉的。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打開老公的衣柜。
最上面一層放著他的舊物,我踮起腳翻了翻,摸到一個鐵盒子。拿下來,打開,里面是一些證件、銀行卡,還有一個舊手機。
我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最后看見盒子底部壓著一個牛皮紙袋。
我拿出來,打開。
里面是一沓票據。
我翻開第一張,是去年的一張轉賬記錄,從老公的賬戶轉給婆婆,金額兩萬。備注:生活費。
第二張,也是轉賬記錄,三萬,備注:看病。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我把所有票據攤在床上,一張一張看過去。
最早的一張是五年前,最近的一張是上個月。
我用手機拍下每一張,然后用計算器算了一遍。
五年,老公給婆婆轉了六十二萬。
我坐在床邊,看著床上那一攤票據,腦子里嗡嗡作響。
六十二萬。
老公的工資每個月八千,五年總共四十八萬。
也就是說,他不但把工資全給了婆婆,還另外倒貼了十四萬。
這十四萬是哪兒來的?
我突然想起來,三年前老公說他炒股虧了十萬,讓我先墊著。我墊了。
兩年前他說朋友創業需要幫忙,借了五萬,我也給了。
去年他說想換輛車,首付不夠,我又拿了十萬。
原來這些錢,都沒有用在他說的地方。
都給了婆婆。
我拿著手機,手抖得厲害。我想打電話給老公,想質問他為什么要騙我。
但我沒打。
我把所有票據拍完照,放回牛皮紙袋,放回鐵盒,放回衣柜最上層。
然后我坐在床邊,就這么坐著,一直坐到中午。
手機響了,是閨蜜小雅打來的。
「喂,你還活著嗎?」她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我給你發了八百條消息你都不回。」
我看了一眼微信,確實有很多未讀消息。
「活著。」我說。
「你聲音怎么這么怪?」小雅問,「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幾秒,「你現在有空嗎?」
「有啊,怎么了?」
「出來見個面。」我說。
一個小時后,我和小雅坐在一家咖啡館的角落。
我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小雅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說,「你現在想怎么辦?」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
「離婚?!剐⊙耪f,「還能怎么辦?這種男人留著過年?」
我端起咖啡杯,發現手還在抖。杯子碰到嘴唇,咖啡灑了一點在桌上。
「我不知道,」我又說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p>
小雅看著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著急,「姐妹,你清醒一點。他騙了你七年!七年!你知道七年是什么概念嗎?你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他,結果換來什么?」
我沒說話。
「你知道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小雅說,「你太善良了。你總覺得家人之間應該互相幫助,應該為對方付出。但你看看人家,把你當什么了?提款機啊!」
我看著桌上那攤咖啡漬,它慢慢擴散,在白色的桌面上暈開。
「我只是想不明白,」我說,「為什么他要騙我?如果他需要錢給他媽,他可以直接跟我說。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p>
「因為他知道你會拒絕,」小雅說,「或者說,他不想讓你知道他給了他媽多少錢。你想想,如果他一開始就告訴你,說要把工資全給他媽,你會同意嗎?」
我搖頭。
「所以他只能騙,」小雅說,「一次一次地騙,騙到你習慣了,麻木了?!?/p>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老公的臉,他笑的樣子,他生氣的樣子,他說"我愛你"的樣子。
那些都是真的嗎?
還是也是演出來的?
「我需要時間,」我睜開眼,對小雅說,「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p>
小雅嘆了口氣,「行,你想。但別想太久,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難辦?!?/p>
從咖啡館出來,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婆婆家。
這次我沒按門鈴,用老公給我的鑰匙直接開了門。
屋里沒人。
我走進去,環顧四周??蛷d還是老樣子,沙發上擺著婆婆的佛珠,茶幾上放著她常喝的菊花茶。
我走進婆婆的臥室。
房間很整潔,床鋪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柜上放著一張全家福,是三年前拍的,我和老公站在婆婆身后,小姑子一家站在另一邊。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開心。
我看著那個笑容,覺得很陌生。
我打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放著一些藥盒、老花鏡,還有一個賬本。
我拿出賬本,翻開。
第一頁記著:2019年1月,建軍,20000。
第二頁:2019年2月,建軍,20000。
第三頁:2019年3月,建軍,25000。
我一頁一頁往后翻,每一頁都是老公給婆婆的轉賬記錄。
翻到最后一頁,我看見一行小字:共計620000元。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尚欠380000元。
我盯著這行字,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
尚欠?
婆婆欠誰三十八萬?
04
我拿著賬本站在婆婆臥室里,腦子一片混亂。
尚欠三十八萬,是誰欠的?婆婆欠誰?還是誰欠婆婆?
我繼續翻賬本,往前翻,想找到更多線索。
翻到賬本的最開始,我看見一個日期:2014年3月。
那一頁上寫著:手術費,350000元。
下面是一行行的還款記錄:
2014年4月,還款5000
2014年5月,還款5000
2014年6月,還款8000
我數了一下,五年還了三十五萬。
還剩三十八萬。
手術費?
婆婆什么時候做過手術?
我把賬本放回抽屜,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后我仔細搜索房間,想找到更多信息。
在衣柜最里面,我摸到一個檔案袋。
拿出來打開,里面是一沓病歷。
第一頁是2014年的住院記錄,診斷:惡性腫瘤。
我的手抖了。
繼續往后翻,是手術記錄、化療記錄、復查報告……
最后一頁是今年三月的復查報告,結論:病情穩定。
我坐在床邊,看著這些病歷,腦子里一片空白。
婆婆得了癌癥。
五年前。
我不知道。
老公沒告訴我。
我想起五年前,那時候我們剛結婚兩年。有一段時間婆婆身體不太好,老公說是腸胃炎,在醫院住了一個月。
我去醫院看過她,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看見我就笑,說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那時候我還想著給她燉點湯補補身體。
原來,那不是腸胃炎。
原來,是癌癥。
我拿著病歷,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為什么不告訴我?
為什么要瞞著我?
我把病歷放回檔案袋,放回衣柜。然后我走出臥室,坐在客廳沙發上。
腦子里亂糟糟的,各種念頭交織在一起。
婆婆生病了,老公瞞著我,拿我的錢給她治病。
這合理嗎?
如果他一開始就告訴我,我會幫忙嗎?
我會。
我肯定會。
但他為什么不說?
我坐在沙發上,一直坐到天黑。
門突然開了,老公回來了。
看見我坐在他媽家的客廳,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這兒?」
我抬頭看他,「你媽呢?」
「她去小姑那兒了,」老公說,「你找她有事?」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我問你,你媽是不是生病了?」
老公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所以是真的?!刮艺f。
老公沉默了幾秒,「你翻我媽房間了?」
「回答我,」我說,「她是不是生病了?」
老公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復雜的東西,「是。」
「什么時候的事?」
「五年前。」
「為什么不告訴我?」
老公轉過身,背對著我,「我媽不讓說。她說不想讓你擔心。」
我笑了,「不想讓我擔心?還是不想讓我知道,你拿我的錢給她治???」
老公轉過身,眼神里有點慌亂,「你什么意思?」
「我都知道了,」我說,「這五年你給你媽轉了六十二萬,其中有十四萬是從我這兒騙來的?!?/p>
老公的臉徹底白了。
「我沒有騙你,」他說,「我只是……只是沒告訴你而已。」
「沒告訴和騙有什么區別?」我說,「你說炒股虧了十萬,讓我墊著。你說朋友創業借五萬。你說換車首付不夠。這些錢,都給了你媽,對不對?」
老公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這個跟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
「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我說,「不是你拿了我的錢,是你騙了我。如果你一開始就跟我說,說你媽生病了,需要錢,我會幫你。我真的會。」
老公抬起頭看我,眼睛有點紅,「我知道你會幫。但我不想讓你知道我媽的病?!?/p>
「為什么?」
「因為我怕你會看不起她,」老公說,「我怕你會覺得我們家是個負擔?!?/p>
我愣住了。
「你媽生病,我為什么會看不起她?」
「因為……因為她得的是癌癥,」老公說,「很多人都覺得癌癥治不好,都覺得是在浪費錢。我怕你也這么想?!?/p>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所以你就選擇騙我?」我說,「你覺得騙我比相信我更容易?」
老公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
我轉身要走。
「你要去哪兒?」老公拉住我。
我甩開他的手,「回家?!?/p>
「等等,」老公說,「我們把話說清楚?!?/p>
「說什么?」我轉過身看他,「你還要說什么?你騙了我七年,還要我怎么樣?」
「我沒有騙你!」老公突然提高了聲音,「我只是為了我媽!她養我不容易,現在她生病了,我作為兒子,難道不應該給她治病嗎?!」
「應該,」我說,「但你不應該騙我?!?/p>
「我騙你什么了?」老公說,「我就是沒告訴你我媽的病情,我就是拿了點錢給我媽治病,這有錯嗎?!」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你聽聽你說的是什么話,」我說,「'拿了點錢'?十四萬對你來說是'一點錢'?」
「那是我媽的命!」老公吼道,「十四萬能救我媽的命,難道不值嗎?!」
我愣住了。
老公看著我,眼睛里全是血絲,「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我知道我不應該瞞著你。但我真的沒辦法。我媽生病那會兒,我手里一分錢都沒有。我去找親戚借,沒人借。我去找朋友借,也沒人借。最后只能找你?!?/p>
「你可以直接跟我說?!刮艺f。
「我說不出口,」老公說,「我們剛結婚兩年,我怎么開口跟你要錢?我怎么跟你說我媽得了癌癥,需要三十五萬手術費?」
我看著他,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所以你就選擇騙我,」我說,「你覺得騙我比相信我更容易?!?/p>
老公也哭了,「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想讓你為難?!?/p>
我擦掉眼淚,「我走了?!?/p>
「你別走,」老公拉住我,「我們好好談談?!?/p>
「沒什么好談的,」我說,「你騙了我七年,我們之間的信任已經沒了?!?/p>
「那你想怎么樣?」老公問,「你想離婚嗎?」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說,「我現在腦子很亂,我需要時間想想。」
說完我甩開他的手,走出了門。
走到樓下,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打在臉上涼涼的。
我掏出手機,給小雅發了條消息:「我想離婚了。」
然后我打車回了家。
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我打開門,屋里黑漆漆的。
我沒開燈,就這么坐在黑暗里。
手機震了一下,是小雅回的消息:「我支持你?!?/p>
我看著這四個字,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一次,我沒有擦。
我就這么坐在黑暗里,任由眼淚流下來,流到下巴,流到脖子,流進衣領。
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累了,才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請了假。
給領導發完消息,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它還在那兒,一直都在,從去年到現在,沒有變化。
手機響了,是老公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接起來。
「喂。」我說。
「你在家嗎?」老公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在。」
「我一會兒回來,」他說,「我們談談?!?/p>
「好?!刮艺f。
掛了電話,我起床洗漱,換了身衣服。
然后我坐在客廳等他。
半個小時后,老公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我看見他眼睛紅紅的,應該是一夜沒睡。
他在我對面坐下,沉默了幾秒。
「我想了一晚上,」他說,「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不應該瞞著你,不應該騙你?!?/p>
我沒說話。
「但是,」他說,「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媽生病那會兒,我真的很慌。我怕她會死,我怕我會失去她。我知道這不是借口,但我真的沒辦法。」
我看著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騙我是情有可原的?」
「不是,」老公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當時是怎么想的?!?/p>
我靠在沙發上,「你知道嗎?昨天我在你媽房間里看到那些病歷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生氣,是心疼。我心疼你媽生病了這么久,我居然不知道。我心疼你一個人扛著這些,卻不肯告訴我?!?/p>
老公抬起頭看我。
「但是后來我想明白了,」我說,「你不是不肯告訴我,你是不信任我。你覺得我會拒絕,會嫌棄你媽,會嫌棄你們家。所以你寧愿騙我,也不愿意相信我?!?/p>
「我不是不信任你,」老公說。
「那是什么?」我問。
老公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我不知道。可能是自尊吧。我不想讓你知道我這么沒用,連我媽的醫藥費都付不起?!?/p>
我笑了,「所以你就騙我的錢?」
「我沒有騙你的錢,」老公說,「我只是借用一下,我會還你的?!?/p>
「怎么還?」我問,「你這五年給你媽轉了六十二萬,你的工資總共才四十八萬。那十四萬從我這兒騙來的,你打算什么時候還?」
老公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你根本就沒打算還,對不對?」
老公低著頭,「我會還的,真的。再給我幾年時間。」
「幾年?」我說,「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老公抬起頭,眼睛紅了,「你就不能理解我嗎?我媽生病了,我作為兒子,難道不應該給她治病嗎?」
「應該,」我說,「但你不應該拿我的錢,還不告訴我?!?/p>
「那我告訴你,你會給嗎?」老公突然吼道。
我愣住了。
老公看著我,「你會給嗎?你會拿出十四萬給我媽治病嗎?!」
我張了張嘴,最后說:「我會。」
「你騙人,」老公說,「你根本就不會。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為了十四萬跟我鬧成這樣。如果我當時跟你說,你肯定會拒絕?!?/p>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你知道嗎?」我說,「我現在最后悔的,不是借給你十四萬,是嫁給了你。」
老公的臉色變了。
我站起來,「我想離婚。」
「你說什么?」
「我說我想離婚,」我重復了一遍,「我們過不下去了?!?/p>
老公也站起來,「你別鬧了行不行?」
「我沒鬧,」我說,「我是認真的。」
老公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慌亂,「你冷靜一下,我們好好談談?!?/p>
「我很冷靜,」我說,「我從來沒有這么冷靜過?!?/p>
我走進臥室,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老公跟進來,「你要去哪兒?」
「出去住幾天,」我說,「冷靜一下?!?/p>
「你別走,」老公拉住我,「你走了,這個家就散了?!?/p>
我看著他,「這個家早就散了。」
老公突然跪了下來。
我愣住了。
「你別走,」他說,「求你了,別走?!?/p>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他,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你起來。」我說。
「你答應不走,我就起來?!?/p>
「你起來。」我又說了一遍。
老公不動。
我蹲下來,看著他,「你知道嗎?你現在跪在這兒求我,我一點都不感動。我只覺得可悲?!?/p>
老公抬起頭看我,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們之間的信任已經沒了,」我說,「沒有信任,這個婚姻還有什么意義?」
「我們可以重建,」老公說,「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以后不會再騙你。」
我搖搖頭,「我信不過你了。」
說完我站起來,繼續收拾東西。
老公還跪在地上,看著我把衣服一件一件裝進行李箱。
最后我拉上拉鏈,提起行李箱。
「我走了,」我說,「這幾天我會想清楚,然后我們談離婚的事?!?/p>
說完我走出臥室。
老公在我身后喊:「你別走!」
我沒回頭,直接出了門。
走到樓下,我站在單元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天還在下雨,淅淅瀝瀝的。
我撐開傘,拖著行李箱往前走。
走了幾步,我突然停下來。
因為我看見一個人站在雨里。
是婆婆。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臉上。
看見我,她走過來。
「小陳,」她說。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知道你生氣,」婆婆說,「但你能不能聽我說幾句?」
我沉默了幾秒,「您說?!?/p>
婆婆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復雜的東西,「我知道建軍瞞著你給我治病的事。我也知道這些錢里,有一部分是你的?!?/p>
我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
「我不是來求你原諒建軍的,」婆婆說,「我是來告訴你真相的?!?/p>
「什么真相?」
婆婆深吸了一口氣,「我的病,已經到晚期了。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年?!?/p>
我愣住了。
「這半年的治療費,大概還需要三十八萬,」婆婆說,「建軍現在已經沒錢了,他這幾天一直在想辦法借錢?!?/p>
我看著她,腦子一片空白。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婆婆說,「但我還是想求你,能不能再幫幫建軍?不是幫我,是幫他。他是個孝順的孩子,他不想看著我死?!?/p>
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面上啪啪作響。
我看著婆婆,她站在雨里,頭發濕透了,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么老公要騙我。
明白了為什么他寧愿跪下來求我。
因為他媽快要死了。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婆婆看著我,「你可以恨我,可以怪我,但求你別離開建軍。他真的很愛你。」
說完,她轉身走進了雨里。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我握著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腦子里亂糟糟的,各種念頭交織在一起。
婆婆要死了。
她只有半年了。
老公騙我,是因為他不想讓他媽死。
我該怎么辦?
我真的要離婚嗎?
手機響了,是小雅打來的。
我接起來,「喂?!?/p>
「你在哪兒?」小雅問。
「樓下?!?/p>
「我馬上過來接你?!?/p>
十分鐘后,小雅的車停在單元門口。
我上了車,把行李箱放在后座。
「去我家,」小雅說,「先住幾天?!?/p>
我點點頭。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樓還在那兒,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
那是我住了七年的家。
現在,我不知道它還算不算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