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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試通知書上的時間是上午九點,我七點就到了市政府大樓門口。
初夏的晨光把大樓的玻璃幕墻照得發亮,我站在廣場邊緣,反復確認著包里的材料——身份證、準考證、畢業證、各種證明,一樣都不少。手機屏幕上是父親昨晚發來的消息:"早點去,別遲到。"
簡簡單單六個字,卻讓我看了一夜。
從小到大,父親很少對我的事這么上心。高考那年他在外地出差,我考研時他說"隨便考考",就連我畢業答辯那天,他都因為要陪大伯去醫院體檢而缺席。可這次公務員考試,從我報名開始,他每周都要問進度。
更奇怪的是那個要求。
"從今天起,每周六去你大伯家打掃衛生。"三個月前的那個晚上,父親突然這么說,語氣不容置疑,"大伯年紀大了,家里需要人收拾。"
我當時就懵了:"大伯家不是有保姆嗎?"
"保姆是保姆,你是你。"父親把煙頭摁進煙灰缸,"這是你應該做的。"
我不理解,卻也沒反抗。在我們家,父親的話就是圣旨,尤其是涉及大伯的事。
于是這三個月,每個周六上午,我都會準時出現在大伯那棟獨棟別墅里。擦地板、整理書房、清潔衛生間、修剪院子里的花草。大伯很少在家,偶爾碰見,他也只是站在二樓陽臺上看我干活,目光深邃得像在審視什么。
有一次我問父親:"大伯到底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句:"把該看見的都看見,把該記住的都記住。"
這算什么答案?
我一直以為父親是在變相懲罰我,因為我畢業后沒聽他的話回老家,而是堅持留在省城。又或者,他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培養我的"吃苦精神",畢竟公務員考試競爭激烈,他總說我缺少磨練。
直到今天早上,直到我走進這棟大樓,直到我在候考室門口看見那塊指示牌——
面試考官:陳副廳長、李處長、周局長、馬科長、孫主任、錢主任。
六個名字,四個眼熟得讓我頭皮發麻。
陳副廳長,每周三下午準時出現在大伯書房的訪客,我見過他的公文包,黑色牛皮,右下角有個燙金的"陳"字。
李處長,大伯書房墻上合影里站在大伯左手邊的人,照片下方有簽名。
周局長,上個月來大伯家吃飯,我親手給他倒過茶。
馬科長,大伯的司機老張每周五去接的人,我在車庫見過三次。
我的手開始發抖。
保姆打掃衛生和我打掃衛生,到底有什么區別?
父親讓我"把該看見的都看見",究竟是什么意思?
這場面試,真的是憑實力考進來的嗎?
01
候考室里坐著二十三個人,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緊張。
我的編號是11號,意味著要等很久。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卻控制不住地回想這三個月發生的一切。
父親叫蕭遠志,今年五十二歲,是市里某國企的中層干部。在外人眼里,他本分老實,不善言辭,是那種"一輩子就守著一份工作"的人。但在家里,他說一不二,尤其是涉及大伯的事。
大伯叫蕭遠程,比父親大八歲,今年六十。
關于大伯的具體職務,父親從不多說,只知道他在省里工作,級別很高。小時候過年,家族聚會時,所有長輩都要看大伯臉色說話。大伯咳嗽一聲,滿桌子人都不敢動筷子。
我和大伯不親。
準確說,我從小就怕他。他看人的眼神總是那么犀利,像能把你看穿。小時候我撒個謊,他在飯桌對面看我一眼,我就全招了。
所以當父親要我每周去大伯家打掃衛生時,我內心是抗拒的。
第一次去,是三個月前的周六。
大伯家在城西的楓林苑,獨棟別墅,三層帶花園。我按響門鈴,開門的是保姆周姨,五十多歲,在大伯家干了十幾年。
"小帆來了?"周姨看見我有些意外,"你大伯在書房,我去叫他。"
"不用。"我趕緊擺手,"我爸讓我來打掃衛生的。"
周姨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古怪,但什么也沒說,把我領進去,指了指工具柜:"那你自便吧,我去買菜。"
整棟房子空蕩蕩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從一樓客廳開始,擦地板、擦茶幾、整理沙發靠墊。房子很大,但出奇地整潔,明顯是周姨每天都在收拾。我這個"打掃"更像是走過場。
一樓干完,我上了二樓。
二樓有四個房間,三個臥室和一個書房。臥室的門都關著,我沒敢進,直奔書房。
推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這不像普通的家庭書房,更像個小型辦公室。一整面墻都是書架,擺滿了各類書籍和文件盒。書桌后面的墻上掛著一幅字——"慎獨",筆力遒勁。書桌上很干凈,只有一盞臺燈、一個筆筒和一摞整齊的文件夾。
我沒敢亂動那些文件,只是簡單地擦了擦桌子和書架。
就在我擦書架第二層時,手碰到了一個相框。
那是張合影,拍攝地點像是某個會議室。照片里有七八個人,大伯站在中間,左手邊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照片下方有簽名:李明遠。
李處長。
今天的六位面試官之一。
當時我只是覺得這人眼熟,并沒多想。直到后來,我在書房里見過太多次類似的照片、簽名、公文包、訪客。
"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傳來聲音,我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相框摔了。
回頭一看,大伯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雙手背在身后,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大伯,我……我在打掃衛生。"我趕緊把相框放回原位。
大伯走進來,目光在書房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你爸讓你來的?"
"嗯。"
"知道為什么嗎?"
我搖頭。
大伯沒再說話,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來,仿佛我不存在。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繼續干活還是離開,氣氛尷尬得讓人窒息。
過了大概五分鐘,大伯突然開口:"以后每周六都來?"
"是。"
"那就好好干,別糊弄。"大伯頭也不抬,"我看得見。"
那天之后,每周六我都去。
慢慢地,我發現了一些規律:
周三下午,會有位陳副廳長來書房,兩人關著門談話,每次都超過兩小時。
周五傍晚,司機老張會去接一位馬科長,他們在一樓客廳喝茶。
偶爾周末,會有人來吃飯,我見過周局長、孫主任,都是大伯恭恭敬敬招待的人。
而這些人的名字、長相、習慣,我全記在了腦子里。
因為父親說過:把該看見的都看見,把該記住的都記住。
"11號,準備。"
工作人員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跟著他走向面試室。
手心全是汗。
02
面試室的門是深棕色的,厚重得像某種象征。
工作人員推開門,示意我進去。我整了整衣領,邁步走進去。
房間比想象中大,長條形會議桌后面坐著六個人,正中間是位頭發花白的老者——陳副廳長。他兩邊分別坐著其他五位考官,每人面前都擺著評分表和一杯茶。
"考生請坐。"陳副廳長的聲音很平和。
我走到考生座位前,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各位考官好,我是11號考生。"
坐下的瞬間,我的余光掃過這六張臉。
李處長坐在陳副廳長左手邊,戴著那副我見過無數次的金絲眼鏡,此刻正低頭翻看我的資料。
周局長在右手邊第二位,圓臉,微胖,標志性的地中海發型讓我一眼認出。
馬科長在最左邊,年輕些,大概四十出頭,上周五我還在大伯家見過他。
錢主任在最右邊,這位我不認識。
孫主任坐在周局長旁邊,他上個月來大伯家吃飯時,我給他倒過三次茶,他喜歡喝鐵觀音,七分滿。
六個考官,四個是大伯的人。
這還是巧合嗎?
"請考生做一個簡短的自我介紹。"陳副廳長開口。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按照準備好的內容開始說:"各位考官好,我叫蕭帆,今年二十四歲,畢業于……"
話說到一半,我注意到李處長抬起了頭。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靜,沒有任何特殊的意味,但我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他認出我了嗎?那天在大伯書房門口,我們擦肩而過,他應該見過我的臉。
"……我的畢業論文方向是基層治理創新,曾在導師帶領下參與過兩個課題研究……"
我繼續說著,盡量不去看那幾張熟悉的臉。
周局長在記筆記,馬科長面無表情,孫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鐵觀音的香氣飄過來,和大伯家客廳里的味道一模一樣。
自我介紹結束,陳副廳長點了點頭:"下面開始提問。第一題,請談談你對'為人民服務'的理解。"
標準題,我準備過。
我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始作答。說到一半時,李處長突然插話:"考生提到了'深入基層',那么請問,你有過基層工作經驗嗎?"
"沒有正式的工作經驗,但我在校期間參加過暑期社會實踐,去過……"
"社會實踐和真正的基層工作是兩碼事。"李處長打斷我,語氣不輕不重,"基層工作很苦,很瑣碎,需要耐心和韌性。你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能堅持下來嗎?"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刁難,但我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別的意味——他在試探我。
"我相信我可以。"我迎著他的目光,"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瑣碎的工作。這三個月來,我每周六都去……"
話說到這里,我突然咬住了舌頭。
差點說漏嘴。
"去哪里?"李處長追問。
"去圖書館學習。"我硬著頭皮撒了個謊,"每周六雷打不動,風雨無阻。"
李處長盯著我看了幾秒,沒再追問,低頭記了些什么。
接下來是第二題、第三題,都是常規問題。周局長問了我對某個政策的看法,馬科長問了我的職業規劃,孫主任問了一道情景模擬題。
整個過程中,那位不認識的錢主任一直沒說話,只是偶爾低頭記錄。
最后一題,輪到陳副廳長提問。
"小蕭,如果你進入了我們這個系統,發現自己的直屬領導在某件事上的決定可能不太合適,但他堅持要這么做,你會怎么辦?"
這是個陷阱題。
說"服從",顯得沒原則;說"反對",顯得不懂規矩。
我沉默了幾秒,組織語言:"我會先私下和領導溝通,說明我的想法和理由。如果領導堅持,我會服從決定,同時做好風險預案。如果事后證明確實有問題,我會承擔我應該承擔的那部分責任。"
陳副廳長微微頷首,沒表態。
"好的,今天的面試到此結束,請考生退場。"
我站起來,再次鞠躬,轉身往門口走。
就在我的手觸碰到門把手時,身后傳來陳副廳長的聲音:"小蕭。"
我回頭。
"你大伯身體還好嗎?"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整個面試室里,六雙眼睛全盯著我。李處長放下了筆,周局長停止了記錄,連一直沉默的錢主任都抬起了頭。
這是在確認什么?還是在宣告什么?
我的喉嚨發緊,聲音有些發干:"挺好的,謝謝陳廳關心。"
"那就好。"陳副廳長笑了笑,"回去替我問候他。"
"好的。"
我推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的瞬間,我的腿差點軟了。
03
走出市政府大樓時,已經是中午十一點。
陽光刺眼,我站在臺階上,掏出手機,盯著屏幕發呆。
該給父親打電話嗎?該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嗎?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放下了。我不知道該怎么問,也不知道他會怎么答。從小到大,父親就是這樣——他做決定,我執行,從不解釋為什么。
手機震動起來,是父親發來的消息:"面試怎么樣?"
我盯著這四個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只回了兩個字:"還行。"
"嗯,回來吃飯。"
收起手機,我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車窗外的城市在眼前流動,我的腦子卻亂成一團。陳副廳長最后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還在擴散。
"你大伯身體還好嗎?"
這不是客套,這是暗號。
他在告訴在場的所有人:這個考生,是蕭遠程的侄子。
那四位考官聽到這話時的反應,我看得清清楚楚——李處長眼神一凜,周局長嘴角微微上揚,馬科長點了點頭,孫主任端起茶杯遮住了表情。
只有錢主任,依然面無表情。
他是局外人嗎?還是唯一一個真正按規矩辦事的人?
公交車在家門口停下,我下車,走進單元樓。
我們家在五樓,老式的房子,沒有電梯。我爬樓梯時,鄰居王姨正好下樓,看見我就笑:"小帆回來了?今天不是周六啊,怎么沒去你大伯家?"
我一愣:"王姨怎么知道我去大伯家?"
"你爸說的啊。"王姨壓低聲音,"上次我碰見他,還夸你懂事呢,說你每周六都去大伯家幫忙。你大伯那可是大人物,你爸讓你多去走動走動,沒錯。"
我扯出一個笑容:"嗯,應該的。"
王姨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將來有你大伯照應,前途無量。"
她下樓去了,留我站在樓道里。
原來父親在外面是這么說的——"多去走動走動","將來有你大伯照應"。
所以從一開始,這就是明牌。
我推開家門,父親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茶幾上擺著三菜一湯,還冒著熱氣。
"回來了?洗手吃飯。"父親頭也不抬。
"嗯。"
我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睛里有壓抑不住的困惑。
吃飯時,我終于忍不住開口:"爸,今天面試……"
"通過了?"父親夾了口菜。
"還不知道,要等通知。"我頓了頓,"但是……"
"但是什么?"
"陳副廳長問我,大伯身體好不好。"我盯著父親的臉,"當著所有考官的面。"
父親的筷子停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那你怎么說?"
"我說挺好的。"
"嗯,那就行。"父親繼續吃飯,仿佛這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我放下筷子:"爸,我想知道,這三個月你讓我去大伯家,到底是為了什么?"
"打掃衛生。"
"只是打掃衛生嗎?"我的聲音大了一些,"今天那六個考官,有四個我在大伯家見過。陳副廳長、李處長、周局長、馬科長,他們都是大伯的……"
"都是你大伯的什么?"父親打斷我,眼神銳利起來,"你想說什么?"
我噎住了。
是啊,我想說什么?說他們是大伯的心腹?說這場面試是內定的?說我這個成績是靠關系得來的?
"你以為你能進面試,只是因為你自己考得好?"父親放下筷子,點燃了一根煙,"你的筆試成績是第三名,前兩名也進了面試。如果你的綜合素質不過關,你以為誰能保你?"
"可是……"
"可是什么?"父親彈了彈煙灰,"你大伯在的位置,能幫的忙多了去了。但他從來不會為了一個沒本事的人浪費人情。這三個月讓你去,不是為了走后門,是讓你明白規矩。"
"什么規矩?"
"這個系統里的規矩。"父親深吸了一口煙,"你以為那些考官認識你,就會直接給你高分?天真。他們認識你,只是知道你是誰,知道你背后站著誰。但你能不能走得長遠,還得看你自己。"
我沉默了。
父親繼續說:"陳副廳長問那句話,是在給你打標簽。從今天起,你在這個系統里,就是'蕭遠程的侄子'。這個標簽,可以是保護傘,也可以是緊箍咒。做得好,有人會捧你;做得不好,落井下石的人更多。"
他把煙頭摁滅,看著我:"你以為我讓你去打掃衛生,是在折騰你?我是在教你怎么低頭,怎么做事,怎么在人前站穩。你大伯那個位置,多少人盯著?你要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人家憑什么信任你?"
我的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來這三個月,每一次擦地板、每一次整理書房、每一次在訪客面前倒茶,都是在被觀察、被評估、被篩選。
"那如果我不想要這個標簽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想要?那你今天為什么去面試?為什么考公務員?"
我答不上來。
"小帆,你已經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父親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個世界上,有人靠實力,有人靠關系,有人兩者都有。你很幸運,你有個好大伯。但你也要明白,這份幸運是有代價的。"
"什么代價?"
"你的自由。"父親看著我,"從你進入這個系統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只是你自己了。你是蕭家的人,你的一舉一動,都關系到你大伯的臉面。"
他轉身走向陽臺,背對著我說:"成績估計這周就出來。如果過了,周六還是要去你大伯家,以后每個周六都去。這不是打掃衛生,是做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今天的畫面——六張臉、陳副廳長的那句話、父親的那番話。
我突然意識到,從三個月前父親說出那個要求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經被安排好了。
04
面試成績在周四下午公布。
我刷新網頁的手都在抖,當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擬錄用名單第一位時,我盯著屏幕足足看了三分鐘。
第一名。
綜合成績第一名。
筆試第三,面試第一,總分第一。
我應該高興的,這是我準備了半年的結果。但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手機響了,是父親打來的。
"看到了?"他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嗯。"
"第一名,不錯。"父親難得夸我一句,"晚上回來吃飯,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好。"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椅子上。
室友小陳從外面進來,看見我的表情,湊過來看電腦屏幕:"臥槽,老蕭你牛逼?。〉谝幻?!請客請客!"
"行。"我勉強笑了笑。
小陳察覺到我的異常:"怎么了?考上了還不高興?"
"沒有,就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有點恍惚。"
"理解理解,我當年考上研究生也是這樣。"小陳拍拍我的肩膀,"不過老蕭,你家是不是有點關系啊?我聽說這次面試挺黑的,有幾個筆試高分的都被刷下來了。"
我的心一緊:"誰說的?"
"論壇上傳的啊。"小陳打開手機,"你看,有人匿名爆料說,今年這批面試考官里有個副廳級的,平時根本不管這種事,這次突然來了,肯定有貓膩。"
我接過手機,看著那些評論。
"樓主別酸了,人家考第一是實力。"
"樓上天真,你以為面試打分有多客觀?差個一兩分太正常了。"
"我一個朋友也考了,說那個副廳面試時問了某個考生他大伯身體好不好,你品品。"
"臥槽,這么明目張膽?"
我的手指捏緊了手機。
消息傳得真快。
"老蕭,你不會真有關系吧?"小陳半開玩笑地問。
"沒有。"我把手機還給他,"我就是正??嫉?。"
"行行行,我信你。"小陳嘿嘿一笑,"不過有關系也沒啥,這年頭,有關系不用才是傻子。走,晚上擼串去,慶祝一下。"
"我晚上要回家吃飯。"
"那明天?"
"明天……"我突然想起來,"明天周五,我有事。"
"周六呢?"
"周六也有事。"
小陳翻了個白眼:"得得得,你現在是準公務員了,忙得很,我惹不起。"
我沒解釋。
周六我要去大伯家,這件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也不打算說。
晚上回到家,父親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都是我愛吃的。
"來來來,坐。"父親難得這么熱情,還特意開了瓶酒,"今天高興,咱爺倆喝兩杯。"
我在父親對面坐下,看著他給我倒酒。
"小帆,爸爸為你驕傲。"父親舉起杯子,"第一名,給咱家長臉了。"
我也舉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很烈,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爸,我問你個事。"我放下杯子,"當年你為什么不考公務員?"
父親一愣,笑了:"我?我哪有那個命。當年家里窮,你大伯一個人讀書就花光了家里的積蓄。我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后來托人進了國企,能有份穩定工作就不錯了。"
"那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父親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我要是去考,你大伯怎么辦?家里總得有人掙錢。再說了,我沒那個腦子,考也考不上。"
"可是……"
"可是什么?"父親打斷我,"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么要讓你走這條路?"
我點頭。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點燃一根煙:"因為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也知道這條路有多重要。小帆,你大伯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只是運氣和能力,還有家里的支持。我這輩子沒什么出息,但我可以支持你,讓你走得更遠。"
"如果我不想走這條路呢?"
"那你想走什么路?"父親盯著我,"回老家找份工作?一個月三四千塊錢?還是繼續漂著,租房子過日子?"
我說不出話。
"小帆,你現在有選擇,是因為你還年輕。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會明白,有些選擇根本不是選擇,而是必然。"父親彈了彈煙灰,"你大伯今年六十了,再過幾年就要退了。他這一生沒兒沒女,把你當自己孩子看。你說,你能不能辜負他?"
這話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我胸口。
"周六去不去你大伯家,你自己決定。"父親站起來,"但我告訴你,如果你去,就好好去;如果你不去,以后也別去了。"
他走進臥室,留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腦子里反復想著父親的話,想著大伯在書房里看我的眼神,想著那些考官的臉。
我到底想要什么?
公務員的穩定?大伯的照應?還是所謂的"前途"?
又或者,我只是在逃避——逃避自己找工作的艱難,逃避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恐懼。
窗外的路燈亮了一夜,我睜眼到天亮。
05
周六早上八點,我還是去了大伯家。
不是因為父親的話,也不是因為害怕什么后果,而是因為我想當面問大伯: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響門鈴,還是周姨開的門。
"小帆來了,你大伯在樓上等你。"周姨的表情有些古怪,"他說你來了直接上去。"
我愣了一下:"等我?"
"嗯,他今天特意在家。"
我換了鞋,上了二樓。
書房的門半掩著,我敲了敲門。
"進來。"大伯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我推門進去,大伯坐在書桌后面,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著他給我倒了杯茶。
"聽說面試第一名?"大伯端起茶杯,看著我。
"嗯。"
"不錯。"大伯喝了口茶,"但你今天來,不是為了讓我夸你的吧?"
我深吸一口氣:"大伯,我想知道,這三個月,您到底在考察我什么?"
大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迎著他的目光,"一開始我以為只是打掃衛生,后來我發現您在觀察我,看我怎么做事,怎么對人。再后來,我在面試時看到了那些考官,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我的聲音有些發抖,"從我爸讓我來打掃衛生,到那些考官認識我,到陳副廳長當著所有人的面問您的身體——這些都是您的安排,對嗎?"
大伯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小帆,我問你,你為什么要考公務員?"
"因為……"我頓了頓,"因為想要一份穩定的工作。"
"僅此而已?"
"還因為……我爸希望我考。"
"那你自己呢?"大伯的眼神銳利起來,"你想過自己想要什么嗎?"
我答不上來。
"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嗎?"大伯站起來,走到窗前,"不是能力不夠,也不是不夠努力,而是你從來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爸讓你考,你就考;我讓你來打掃,你就來。你像個提線木偶,別人拉一下,你動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我:"這樣的人,能走多遠?"
我的臉漲得通紅。
"這三個月,我確實在觀察你。"大伯走回書桌前,"我在看你是不是能沉下心做事,是不是有眼力見,是不是懂規矩。面試的事,我也確實打了招呼。但你以為我打招呼,是為了讓他們給你送分?"
"不是嗎?"
"當然不是。"大伯坐下,"我打招呼,是讓他們認識你,知道你是我侄子。至于你能不能過,全看你自己。如果你面試表現差,別說第一名,連錄用都不可能。"
"可是陳副廳長那句話……"
"那句話是在給你站臺,也是在給你壓力。"大伯打斷我,"從今天起,整個系統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做得好,有人捧你;做得不好,踩你的人更多。你以為有我罩著就能高枕無憂?天真。"
我沉默了。
"小帆,我今年六十了,還能干幾年?"大伯端起茶杯,"五年?三年?等我退了,你靠什么在這個系統里立足?靠我的余威?那能管多久?"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明白,我給你的,只是一個起點,一個比別人高一點的起點。但路要怎么走,走多遠,全看你自己。如果你只想著靠我,那你永遠走不遠。"
我的喉嚨發緊:"那您為什么還要幫我?"
"因為你是我侄子,是蕭家的人。"大伯放下茶杯,"也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行不行。"
房間里安靜下來。
我低著頭,盯著面前的茶杯,腦子里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大伯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突然變了。
"你先出去。"他的語氣很急促。
"大伯……"
"出去!"
我從沒見過大伯這樣的表情,趕緊站起來往外走。
就在我走到門口時,聽見他接起電話:"什么?!秦副市長被帶走了?什么時候的事?"
我的腳步停住了。
秦副市長,那個上周還在大伯家吃飯的人。
"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大伯掛了電話,抬頭看見我還站在門口,"愣著干什么?走!"
我趕緊出去,帶上門。
站在樓道里,我的心臟狂跳。
秦副市長被帶走,意味著什么?
大伯剛才的反應,意味著什么?
那些在大伯家來來往往的人,那些我見過的考官們,他們……
十分鐘后,大伯從書房出來,穿著正裝,臉色陰沉。
"小帆,以后不用每周都來了。"他下樓時頭也不回地說,"等通知。"
"大伯……"
"記住我今天說的話。"他走到玄關,回頭看我,"這個系統,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站在客廳里,聽著他的車子發動、遠去。
周姨從廚房出來,嘆了口氣:"小帆,你也回去吧。這幾天,你大伯估計顧不上你了。"
我木然地點頭,換鞋離開。
走在街上,陽光刺眼,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秦副市長出事,大伯會不會也……
我不敢往下想。
手機響了,是父親發來的消息:"晚上不用回來吃飯了,我有事出去一趟。"
有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