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雍十二歲那年,父親死了。母親李氏沒有改嫁,也沒有按女真的舊俗轉嫁給宗族里的什么人。她帶著孩子,搬到遼陽城外一座寺廟里,吃齋念佛,把他養大。
他是在寺廟里長大的皇子。母親極少跟她講朝堂上的事,只教他讀書、寫字、做人。有時問他:你想要什么?他想了半天,說不知道。母親說:這就對了。人這一輩子,最要緊的不是想要什么,是扛得住什么。
后來他長大了。金熙宗看他是太祖的孫子,封了他一個葛王。他沒怎么在意,每天在府里騎馬射箭,閑著也是閑著。有一回熙宗問他:葛王,你就不想出去建功立業?他說:臣在這功業不大嗎?每天不餓死,挺好的。熙宗笑了,覺得這人沒野心,不用防著。
可他后來還是沒躲開。
完顏亮弒君篡位以后,把太祖太宗一系的子孫殺得差不多了。有人勸他跑,他沒跑。只是每天在家教兒子讀書寫字。有一天完顏亮突然把他召進宮去,說:給你個小差事,你去遼東做留守吧。他謝了恩,回家收拾行李。妻子烏林答氏問他:去嗎?他說不去不行。她又問:還要不要回來?他沒答。
烏林答氏留在了中都。完顏亮聽說她長得好看,下詔讓她進宮。烏林答氏臨走前寫了一封信,信上說:妾身若違君命,君及家人必有難;若從君命,妾又有辱于節。妾已無路可走,惟死而已。她走到半路,投水死了。
完顏雍在遼陽接到消息時正下著雪。他沒穿外衣就跑出去,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去,對部下說:該準備的事,從今天起,可以做了。
機會來得出乎意料的快。正隆六年十月,完顏亮傾國南下攻宋,東京留守的位子空了,遼陽城的防務到了完顏雍手里。完顏亮不放心他,派了兩個心腹來監視。
完顏雍把自己關在留守府里。每天吃飯、睡覺、看書,沒有多余的舉動。監視他的人把情況報給完顏亮,完顏亮說:葛王果然膽小,不足為慮。沒人知道他心里在等什么。
他等的人從山東來了。
完顏福壽帶了二萬多兵,本來是要南下打仗的,走到半路,兵們不走了,說不想去打宋,想回老家。完顏福壽說:你們想回去,得找個領頭的。兵們說:葛王在東京,去找他。
完顏福壽帶著部隊掉頭往北走,晝夜兼程。完顏雍在遼陽聽說這件事,把門打開,帶著兒子出城迎接。二萬多兵跪在城外,齊聲高呼:請大王即位!
消息傳到中都,完顏亮正在前線督戰。他拋下打了勝仗的前線兵馬,帶著親兵日夜兼程往北趕,可沒等趕到,兵變了。他死在揚州城外的兵營里。
完顏雍即位,改元大定。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兵去把烏林答氏的尸骨找回來,厚葬了。第二件事,是下詔,宣布完顏亮是海陵庶人,剝奪了他皇帝的身份。至于那些完顏亮留下的舊臣,他沒有殺。他把張浩叫來,讓他接著當宰相。有人問他為什么,他說:他們跟著海陵是沒辦法,如今能替朕辦事就行了。何必計較。
做了這些,他才開始安安心心治理國家。他不穿絲綢做的衣服,不讓人進獻奇珍異寶,連御膳房的多余開支,也要親自過問。有一年山東鬧蝗災,他在宮里聽說以后,說:怎么還不上報災情?趕緊免除賦稅,開倉放糧。夜里睡不著,給身邊的太監說了句不大中聽的話:朕在宮里整日操心,底下人有時候還是跟不上。
他喜歡讀書,《資治通鑒》讀過好幾遍。他跟大臣們說:朕每日起床,先看幾頁書,然后才上朝。你們也該這樣。他讓人重修金朝的律法,把前朝那些過于嚴厲的刑罰改輕了。很多人被無罪釋放了。有人勸他別放,說這些人放了還會惹事。他說:關著不審,不是刑獄的本意。既然查無實據,就該放。
他在位二十八年。金國的國庫滿得快要溢出來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好過了很多。南邊宋國的人,提起金世宗,說他是小堯舜。
他心里始終擱著一件事。兒子完顏允恭,從小跟著他吃苦,跟著他在遼陽起兵,跟著他回到中都。他親自教他讀書,教他做人,教他怎么當好一個皇帝。完顏允恭也很爭氣,人人都說太子賢德。有一年春正月,完顏允恭病倒了。太醫一撥一撥地看,換了幾十種方子,硬是沒把人救回來。
完顏雍站在兒子的靈前,從早站到黑,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大臣們勸他節哀,他搖頭。再勸,他還是搖頭。后來他自己走出來,讓人把孫兒完顏璟叫到跟前。摸著孫子的頭說:你父親不在了,這個擔子,你來扛。
他沒有再從宗室里挑人,也沒有在那些老臣里選什么能人。他把皇太孫直接立為繼承人,把自己攢下來的那些人,攏到孫子身邊。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怕時間不夠用。
大定二十九年正月,他病了。病來得很重,從月初躺到月底。有時候醒過來,問問身邊的人江南的戰事,有時候又沉沉睡去。大臣們跪在宮外,等著里面的消息。
癸巳日那天傍晚,他躺在病榻上,讓人去告訴皇太孫:朕走了以后,你好生待百姓,不要鋪張浪費,不要大興土木,不要忘記先祖創業有多艱難。話沒說完,聲音就斷了。那天,宮墻上的雪很深,風從北邊吹過來,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遠處喊。那年他六十七歲,當了二十八年皇帝。
后來的事他看不見了。完顏璟即位,改元明昌,承襲了他定下的規矩,把金朝的國力推到了最頂峰。再后來,蒙古人來了,中都丟了,金朝亡了。他打下來的那個金朝,在歷史的縫隙里,無聲無息地碎了。
他死的時候,金朝還在,大定通寶還在市面上流通。那些他減掉的賦稅,那些他改輕的刑罰,那些他放出來的犯人,那些他種下的樹,似乎都還在替他支撐著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