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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子次日婆婆回老家,滿月宴當天她趕來當奶奶,推開門卻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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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

“媽!”肖詠思追出去,聲音在樓梯間里來回撞。

沒人應。

編織袋擦著樓梯扶手的聲音,一下,兩下,然后徹底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面有一塊水漬,像朵灰色的云。側切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傷口更疼的是心口那個位置。

床頭柜上,女兒睡得很香,小嘴巴一嘬一嘬的。

我拿起手機,翻到婆婆的號碼,盯著看了很久。

最后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二十三天后。

滿月宴那天,門從外面被人用肩膀頂開。婆婆周玉蘭穿著嶄新的紅棉襖,左手一只老母雞,右手一袋子土雞蛋,嗓門亮得整條走廊都在嗡嗡響。

“我的大胖孫女呢?奶奶來了——”

然后她整個人就定在那里了。

01

懷上這個孩子的時候,我跟肖詠思都高興壞了。

那天早上我用試紙測出兩條杠,手抖得差點把驗孕棒摔在地上。

肖詠思在廠里上班,我打了三個電話他才接。

他在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后聲音都在抖:“真的?你等著,我這就請假回來!”

結婚兩年,婆婆周玉蘭一直在催。

逢年過節打電話,第一句話永遠是“有了沒”。

有一回中秋節,我接的電話,她連“節日快樂”都沒說,開口就是:“語嫣啊,肚子有動靜沒?”我尷尬地說還沒,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我心里堵了好久。

后來我跟肖詠思說這事,他說他媽就那樣,在農村待了一輩子,腦子里就那點事。

可我心里明白,婆婆催這么急,是有原因的。

她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兩個兒子。

在村里,誰家媳婦生不出兒子是要被人笑話的。

她盼著我也能生個兒子,好讓她在村里繼續揚眉吐氣。

知道懷孕那天,我特意等到晚上才給婆婆打電話。肖詠思開的免提,婆婆在那頭高興得聲音都劈了:“真的?懷上了?多長時間了?”

“還早呢媽,才一個多月。”我說。

“那得好好養著,別累著,別亂吃東西。對了,查了沒?男娃女娃?”

“媽,還看不出來。”肖詠思趕緊接話。

“那得看啊,早點知道好準備名字。”

掛了電話,肖詠思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我說沒怎么,就是有點累。其實我心里已經開始擔心了。萬一是個女兒,婆婆會是什么反應?

我不敢想。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婆婆從老家來了一趟。

她給我帶了半袋子紅薯干、自己曬的蘿卜條,還有兩只殺好的老母雞,凍得硬邦邦的。

那天晚上吃飯,她一邊給我夾菜一邊念叨村里的事,說老張家的兒媳婦上個月生了,是個大胖小子,老張在村里擺了五桌酒席,放了一掛一萬響的鞭炮。

“那陣勢,嘖嘖。”她吧嗒著嘴,眼睛瞟向我的肚子。

我沒接話。

她又說:“語嫣啊,你說要是個閨女,你們還生不?”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媽,生男生女都一樣,現在誰還講究這個。”肖詠思替我解圍。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擱:“那能一樣嗎?閨女養大了是別人家的,兒子才是自家的。你爸就生你們兩個,你奶活著那會兒,在村里腰桿子挺得多直。”

我低頭扒飯,一個字都沒說。

那頓飯我吃得胃疼。

后來我跟肖詠思吵了一架。

我說你媽什么意思,還沒生就重男輕女。

他說你想多了,我媽就那樣,嘴上不饒人,心里不壞。

我說嘴上不饒人就已經夠受的了。

他不說話了。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我跟肖詠思之間,隔著什么東西。

預產期前一周,婆婆來了。

她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編織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她自己的東西。

我挺著大肚子去車站接她,那天下著小雨,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帶著趕了一天車的疲憊。

“媽,我來拎。”我伸手去接她的編織袋。

她躲了一下:“不用你,我自己來。你慢點走,別摔了。”

那一瞬間我心里一下軟了。不管怎么說,人家大老遠跑來伺候月子,這份情我得領。

可那份心軟,只撐了三天。

02

預產期那天,我見紅了。肖詠思趕緊把我送到醫院,路上他手都是抖的,方向盤都握不穩。我躺在后座上,陣痛一波一波的,疼得我滿頭大汗。

“你慢點開。”我說。

“好好好。”他說,結果車速更快了。

到醫院的時候我已經開了一指。

醫生說要等,讓我起來走動走動。

婆婆跟著我,在走廊里來回走。

她看起來很緊張,嘴唇抿得緊緊的,兩手攥著衣角。

疼了十幾個小時,到了第二天凌晨才推進產房。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過程。疼,是真疼,疼到想把整個身子都撕開。產房里冷,我渾身都在發抖。醫生喊我用勁,我就用勁,喉嚨都喊啞了。

終于,一聲啼哭。

“六斤八兩,閨女。”醫生說。

護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我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那小小的人兒,閉著眼睛張著嘴哭,皮膚紅紅的,皺皺的,丑得像個小老頭。

但我就是覺得她好看,哪哪都好看。

護士把孩子抱出去給家屬看。我聽見外面傳來肖詠思的聲音,激動得破音了:“是我閨女!我當爸爸了!

還有婆婆的聲音。她說的是:“丫頭片子啊。”

就四個字。

可那四個字,比產房里所有的疼加起來都疼。

后來我才知道,婆婆當時在外面等的時候,一個勁地念叨“千萬別是閨女千萬別是閨女”。

護士推門出來喊“魏語嫣家屬,母女平安”,她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

肖詠思抱著孩子樂得嘴都合不攏,婆婆站在旁邊,看都沒看一眼。

回到病房,我虛弱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婆婆站在床邊,看了一眼我懷里的孩子,說了句:“像她爸。”

就這一句,沒夸好看,沒說辛苦了。

我閉上眼睛,不想讓她看見我眼里的淚。

住院那三天,婆婆每天來送飯。她做的飯菜很咸,我說了一次,她沒吭聲。第二天照舊咸。我就不說了。

出院那天,肖詠思叫了一輛出租車。

婆婆抱著孩子坐在前面,我和肖詠思坐在后面。

一路上她都在跟前排的司機聊天,說這孩子以后肯定能生二胎,說現在國家政策好了,想生幾個生幾個。

司機笑著說:“恭喜啊,喜得千金。”

婆婆哼了一聲,沒接話。

我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心里突然很想我媽。

我媽三年前走的,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閨女,以后嫁人了要好好的。”她沒等到我生孩子。

回到出租屋,婆婆開始忙活。她煮了一鍋紅糖雞蛋,端到我面前,說喝完發發汗。我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我沒說,硬是喝了大半碗。

中午她做了飯,就一個菜——白菜燉粉條。我奶水下不來,想讓肖詠思去買條鯽魚燉湯,婆婆說不用,喝小米粥就行。

“我生詠思那會兒,奶水不夠,喝了一個月小米粥,后來奶水多得吃不完。”她說。

我說媽,醫生說營養均衡才下奶。

“醫生懂什么?醫生又沒生過孩子。”

我閉嘴了。

下午林詩語來了。她是我大學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在一家醫院當護士。她一進門就看出不對勁了。

“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我搖頭說沒事。

她把肖詠思叫到廚房去了,不知道說了什么。走的時候她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是一張產后食譜,上面印著各式各樣的湯和菜。

“讓你男人照著做,別老喝粥,營養跟不上。”她說,然后又壓低聲音,“婆婆做的飯不合胃口就跟她說,別憋著。”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讓肖詠思把食譜給婆婆看。婆婆看了一眼,說:“這上面寫的什么東西?黃花菜?山藥?蓮藕?這些能頂飽?”但她還是去了菜市場。

晚上她做了一碗鯽魚湯。我喝了一口,咸得發苦。

但我還是喝了。

因為我不想再惹她不高興。

03

坐月子第二天,出事了。

順產的時候側切了一刀,傷口恢復得不太好。頭天晚上我翻身太猛,扯著了,疼得一晚上沒睡好。

天亮的時候,我半邊身子都僵了,翻不了身,起不來。

肖詠思在廚房給我熱牛奶。

我喊他:“詠思,幫我拿個靠墊。”

他還沒應,婆婆先沖進來了。

“又怎么了?”

她的語氣不太好。我想大概是廚房里油煙大,她心情不好。

我說媽,我傷口疼,動不了。

她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傷口疼?哪個女人生孩子不疼?”

她把手上的抹布往床尾一摔:“我生老大的時候,生完當天就下地干活了。第二天我蹲在院子里洗了一盆衣服,一整天腰都沒直起來。我說過一句疼嗎?

我被她這番話堵得說不出話。眼淚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你倒好,生個孩子就跟得了絕癥似的。吃個飯要人端,翻個身要人扶,連喝口水都要人給你倒!”

“媽,我沒讓你倒水——”

“你沒讓我倒?那誰倒了?昨天晚飯是我端到床邊的吧?早上的雞蛋是我煮的吧?”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肖詠思聽到動靜跑進來。他看到我在哭,趕緊問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我說了你媳婦兩句。”

“媽,她還在月子里,你別——”

“月子里月子里,什么都是月子里!我伺候完癱子的又來伺候你們,你們倒是一個個都金貴得很!”

婆婆一下子把心里的話全倒出來了。

我這才知道,她在老家還有個偏癱的老伴要照顧。

公公肖大海三年前中了風,半邊身子動不了,全是婆婆一個人伺候。

端屎端尿,喂飯擦身,一天到晚不得閑。

她來伺候我坐月子,其實是村里人勸她來的,說兒媳婦生孩子婆婆不去,傳出去被人笑話。

她不想來,硬著頭皮來了。

來了又不痛快,覺得我事兒多、要求多,不如在老家自在。

可是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我這一愣神,她已經收拾好東西了。

編織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她一只手提著,另一只手抓起那件灰撲撲的外套就往身上套。

“媽,您別走。”

肖詠思攔她。

她一把推開他:“讓開!我回去伺候你爸去,省得在這里礙你們的眼!”

媽——

“我說了,讓開!”

肖詠思被她推得撞到墻上。她頭也不回地往外走,那扇門“砰”的一聲甩上了。

我躺在床上,聽著樓道里的腳步聲。編織袋擦著樓梯扶手的聲音,一下,兩下,越來越遠。

沒有回頭。

沒有猶豫。

我拿起手機,翻到婆婆的電話號碼。

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

最后還是放下了。

她走,可以。但我不會求她回來。

肖詠思回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他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地看著我,像個犯錯的孩子。

“語嫣,我媽她——”

沒事。

“你別生氣,我去把她追回來——”

“不用。”

我看著他,聲音很平靜:“詠思,你媽要走,你攔不住。我也不想攔。”

他聽出我話里的意思了。

他低下頭,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眼淚順著眼角流到枕頭上,濕了一大片。

女兒醒了,我強撐著坐起來喂奶。

她吮著奶頭,小嘴一動一動的,安靜得像只小貓咪。

看著她的臉,我忽然就不想哭了。

這孩子是我一個人的。

不,是我和我爸的。是我和林詩語的。是李姐的。

婆婆既然走了,那就永遠不用她管了。

04

婆婆走的那天晚上,林詩語來了。

她一推門進來,看到我躺在床上,眼窩深陷,臉蠟黃蠟黃的,當場就罵了一句。

“你這是在坐月子還是在上刑?”

我沒說話,眼淚又下來了。

她坐下來,握著我的手:“都跟我說了。詠思全跟我說了。”

“詩語,我——”

“什么都別說,想哭就哭。”

我就哭了一場。

哭完了,林詩語問我:“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我不知道。

還能怎么辦?請月嫂。

“貴。”

“貴得過你自己的身體?貴得過你這輩子落一身病?”

她沒給我猶豫的機會,掏出手機就開始打電話。打了七八個電話,最后定下來一個人。

她跟我說,這個月嫂姓李,四十六歲,河南人,干了十年了,手藝好,人品更好,就是有點貴,一個月八千。

八千。

我一個月工資才四千多。

可林詩語說得對,貴不過自己的身體。

我咬著牙說:“請。”

肖詠思在一旁聽著,沒敢說話。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媽走了,他連個屁都不敢放。現在還要花這么多錢請月嫂。

但我沒看他。

因為我怕看到他那副窩囊樣,我會更難受。

第二天一早,李姐來了。

她個子不高,圓臉,短發,穿著一件干干凈凈的白大褂,手里拎著一個工具箱。進門第一件事,檢查我的身體。

看了傷口,皺了皺眉。

摸了奶水,又皺了皺眉。

看了看孩子,這才勉強點了下頭。

“你這月子坐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營養沒跟上,奶水不夠,傷口恢復得也慢。得從頭調。”

她從工具箱里拿出一個本子,刷刷刷寫了幾行字:“第一周,清補為主,多吃蛋白質和維生素。鯽魚湯、豬蹄湯、蒸蛋羹、紅棗小米粥,一天六頓,少食多餐。”

她把那張紙貼在冰箱上,然后開始收拾廚房。

香菜往外扔,老姜留著。

紅糖剩一半扔掉,小米倒是可以喝。

她拉開冰箱門一看,里面空空蕩蕩的,就剩幾個雞蛋和一袋陳米。

她嘆了口氣,拿著錢包出了門。

回來的時候,左手一條鯽魚,右手一袋子山藥,兜里還揣著一盒土雞蛋。

那天中午,她做了三菜一湯:清燉鯽魚、山藥炒木耳、蒜蓉西蘭花、紅棗小米粥。味道清淡,但很香。

我喝了第一口鯽魚湯的時候,眼淚又下來了。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餓了這么多天,終于吃了一頓人飯。

李姐看到了,沒說話,遞了張紙巾過來。

林詩語也沒閑著。

她讓人送來了一臺產后康復儀,在我客廳里騰了個位置,接上電源,充好電。

她還安排了一個康復師,姓劉,每周三周五過來給我做理療。

這東西對傷口恢復有好處,還能促進子宮收縮。你三天兩頭躺著不活動,對身體沒好處。”林詩語說。

我看著客廳里突然多出來的儀器,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肖詠思站在角落里,看著我們忙活,一句話都沒敢說。

晚上他躺在我身邊,突然開口:“語嫣,對不起。

我沒說話。

“我不該讓我媽走。我應該攔著她。”

“你攔不住。”

“我可以……”

“你能怎么樣?”我打斷他,“你能放下工作天天在家伺候我嗎?你能給我變出八千塊請月嫂嗎?你不能。”

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我會想辦法的。”

后來的日子里,他真的變了。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跟李姐學著做月子餐。

那時候他切菜切得歪歪扭扭的,西紅柿切得一片厚一片薄,蔥段切得像手指頭那么粗。

李姐教他,他就學。李姐罵他笨,他也不還嘴。

有一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廚房,看見他一個人在洗碗。燈只開了一盞,很暗,他彎著腰,一下一下刷著鍋。

他的肩膀在抖。

我沒進去,轉身回了臥室。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我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雖然懦弱、沒主見,但他在努力變好。

那就夠了。

05

婆婆周玉蘭回老家的事,我是后來才從小叔子肖詠志嘴里知道的。

她回村那天,村口坐著幾個嗑瓜子嘮嗑的老太太。看見她回來,一個兩個都湊上來問:“周大姐,不是在城里伺候月子嗎?怎么這么快回來了?”

她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但還是強撐著:“人家城里媳婦講究,請了月嫂,不讓我插手。”

“月嫂?那得多少錢一個月啊?”

“不知道,反正人家有錢。”她把手里的編織袋往上提了提,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幾個老太太在背后嘀咕:“她這是被媳婦攆回來了吧?”

“我看像。”

“她那張嘴,到哪兒都得罪人。”

婆婆沒聽見這些話。但她猜也能猜到。

那幾天她一個人在家,心里堵得慌。

公公肖大海坐在輪椅上,歪著嘴流口水。

她給他喂飯的時候,嘴里罵罵咧咧的:“你倒是享福,躺著吃躺著喝。我伺候完你又去伺候你兒媳婦,到頭來兩頭不討好。”

公公嘴里發出“啊啊”的聲音,也不知道聽沒聽懂。

她煩了,一勺子懟到他嘴里:“吃你的飯!”

后來村里有人給她看了林詩語發的朋友圈。林詩語那天來我家的時候,拍了一張我和女兒的照片,發在網上夸我恢復得好白胖可愛。

“周大姐,你看你兒媳婦,長得多好,孩子也白胖。這比你伺候得好吧?”

說這話的是村里最嚼舌根的張翠花,她故意把手機舉得高高的,讓周圍的人都看見。

婆婆的臉當場就綠了。

她沒說話,轉身就走,板凳差點踢翻了。

晚上肖詠志給她打電話。

“媽,你是不是在嫂子坐月子的時候走了?”

“誰跟你說的?”

“我哥跟我說的。媽,你做得太過分了。”

“你知道什么?你嫂子嫌我做的飯不好吃、嫌我伺候得不好,張口閉口就是食譜食譜的。城里人講究多,我伺候不了!”

人家講究什么了?人家就想吃口好的有錯嗎?媽,嫂子請個月嫂一個月八千塊,花的是她自己的錢,沒花你的。你生什么氣?

婆婆啪的一聲把電話掛了。但掛了電話她就后悔了。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月亮掛在天上,亮晃晃的,照得院子里一地銀白。

她想抽煙,摸了半天沒摸出打火機來。

后來她從嘴里吐了一口口水,用鞋底碾了碾。

“滿月酒我得去。”她自言自語。

她給兒子打電話:“詠思,滿月酒我來辦,不能讓人家笑話——婆婆不在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兒子的聲音:“媽,您別來了。我們自己能行。”

“什么叫別來了?”

“就是……我們自己能行。”

“我是奶奶!我不去誰去?”

“你不要說了!我去定了!”

她掛了電話,紅著眼眶開始收拾東西。

她要把那只養了大半年的老母雞帶著,還有攢了兩個月的土雞蛋。

她還要去買那件前兩天在鎮上看見的紅棉襖,掛在那家服裝店門口,一百二,她嫌貴沒舍得。

但現在舍得了。

06

滿月宴那天是周六。

天剛亮我就醒了。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暖洋洋的。

李姐已經把女兒喂好了,小家伙吃飽了奶,躺在搖椅上咧嘴笑。

她胖了,剛出生的時候才六斤八兩,現在快九斤了。

圓乎乎的,胳膊腿藕節似的,一截一截白嫩嫩的。

林詩語八點就來了。她帶了一套化妝品,還有一件新買的月子服,淺藍色的,料子很軟。

“把這身換上。”她說。

“在家穿那么好看干嘛?”

“今天你婆婆要來。”

“不是要跟她示威,是得讓她看看,她不在你也過得好。”

她給我化了淡妝,涂了口紅。頭發扎成一條馬尾,整個人看著精神多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親戚們陸陸續續來了。

我爸魏國強來得早,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

他話不多,進了門先去看孩子,抱著外孫女看了半天,紅著眼眶說了句:“長得好。”然后把一個厚厚的紅包放在桌上。

“爸,不用——”

“給孩子的。”

他就這一句話,多余的一個字都沒有。

我舅也來了,拎著一箱牛奶和兩罐進口奶粉。還有我一個表姐,還有林詩語的媽媽,還有小區里幾個關系不錯的鄰居。

家里很快就坐滿了人。

做菜的師傅姓王,是小區門口開飯館的,手藝好,三十八歲,刀工利索,一個人的忙活全包了。

他在廚房里把鍋鏟甩得虎虎生風,紅燒肉的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婆婆是快十二點的時候到的。

她完全沒有先敲門再進門的意識。門是從外面被肩膀頂開的,門把手撞在墻上,“砰”的一聲,把我們都嚇了一跳。

“我的大胖孫女呢?”

婆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簇新的紅棉襖。

那紅色紅得像要滴血,刺得人眼睛都疼。

她雙手各拎著東西,左手一只老母雞正歪著腦袋,腳被繩子捆著,只能站在地上撲騰。

右手一袋子土雞蛋,黃澄澄的。

“奶奶來了,來,給奶奶抱——”

她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眼睛瞪大了。

嘴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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