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國慶7天假我計劃帶父母自駕游,剛上路,我媽突然提議順便接上我弟一家3口,我立馬掉頭開回家:去不了了,公司領導催我回去加班
“順路把你弟一家三口也接上一起走唄!”
國慶七天長假,我早早規劃好路線,滿心歡喜開車帶著父母準備自駕游,車子剛駛出小區沒多遠,我媽就突然開口提出這個要求。
一聽到這話,我心里瞬間五味雜陳,當下沒有多說半句,直接一打方向盤掉頭往家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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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開穩當點,你爸腰不得勁。”
李桂花在后座挪了挪身子,安全帶勒在簇新的碎花襯衫上,她沒看前頭的路,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陳建國從后視鏡瞥了眼母親,嗯了聲。
清早六點二十,小區路燈還亮著,他那輛灰色SUV慢慢開出地庫。
副駕上,父親陳大山抱著個掉漆的保溫杯,眼睛望著窗外往后跑的綠化帶。
“爸,暈車藥在手套箱,水杯架上有溫水。”
陳建國說。
陳大山點點頭,沒吱聲,擰開杯蓋喝了口。
車里一股新車皮子味混著母親身上風油精的氣味。
陳建國心里是高興的,為這趟出行,他前頭加了快兩個月的班,才從領導那兒磨來完整的五天假。
路線是他熬夜查的,酒店比了好幾家才定下,還給爹媽都買了新的運動外套和走路鞋。
他想著爹媽看見大山云海時吃驚的模樣,想著父親在古鎮石板路上背著手慢走的樣子。
這念頭讓他攥方向盤的手指頭都有些發燙。
“媽,后頭袋子里有早飯,你先吃點。”
陳建國說著,車開上了往高速去的快速路。
天邊剛泛白,早上車還不多。
李桂花應了一聲,手伸到座位邊上的紙袋里摸出個還溫乎的包子,沒自己吃,遞給了前頭的陳大山。
“大山,你先墊墊。”
陳大山接過來,悶頭咬了一口。
李桂花自己又拿了一個,小口吃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很隨意的口氣開了口。
“對了建國,你弟昨兒晚上給我打電話了。”
陳建國心頭咯噔一下。
弟弟陳國強比他小四歲,大專畢業四年,活計換了好幾茬,最長的一份沒干滿五個月。
去年成的家,媳婦劉美麗是工友介紹的,結婚的彩禮、房子首付,家里掏空了老底,陳建國也前前后后“借”出去十二萬多,到現在一分回頭錢沒見著。
“他說啥了?”陳建國盡量讓聲兒聽著平常。
“沒說啥,就說勞動節五天,他們小兩口也沒啥事,在家呆著沒意思。”
李桂花的口氣還是那么隨意,像在聊今兒天氣。
“美麗那單位你也清楚,清閑,假期長。你弟呢,最近那個活兒又沒干了,正好有空。”
陳建國的嘴唇抿緊了。
他盯著前頭漸漸亮起來的天,沒接話。
車里只剩引擎低沉的嗡嗡聲和嚼包子的細微動靜。
“我琢磨著,”李桂花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抽了張紙擦擦手,話頭輕輕一轉,“咱這車,不是還能坐倆人么?后頭擠擠,仨人也坐得下。反正咱也是出去玩,多倆人熱鬧。你弟和美麗還沒咋出過遠門呢。”
來了。
陳建國覺著自個兒手指頭有點僵。
他深吸了口氣,從后視鏡里看向母親。
李桂花也正看著他,眼神里有種理所當然的盼頭,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催促。
“媽,”陳建國聽見自己的聲兒有點發干,“咱不是說好了,就咱仨,好好玩幾天么?我酒店都定好了,就定了一間家庭房。”
“哎呀,酒店能改嘛!”李桂花立刻接上話,口氣輕快得像商量晚上添個啥菜,“現在手機上改個單子多便當。家庭房住不下,就換兩間唄,或者找個有套間的。人多攤下來,說不定還省點呢。”
“不是錢的事……”陳建國想解釋。
“那是啥事?”李桂花打斷他,臉上那點笑淡了,“建國,你是不是覺著帶你弟他們,是累贅啊?”
這話就有點重了。
陳建國攥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媽,我沒那意思。就是……這是我特意安排陪您和我爸的,就想安安靜靜一家三口……”
“一家四口!”李桂花糾正他,口氣斬釘截鐵,“國強不是你弟弟?不是一家人?你咋分這么清?”
“我不是分得清,”陳建國覺著胸口有點堵,“是這回我就想咱仨。下回,下回我再專門安排帶國強他們出去,行不?”
“下回?下回是啥時候?”李桂花的聲兒拔高了些,“你活兒那么忙,這回假都是好不容易湊的,下回又不知等到猴年馬月。你弟他們正好有空,這不趕巧了么?順道捎上,多大點事啊?”
順道。
陳建國在心里嚼著這倆字。
從城北到城南,穿越大半個城市,去接倆成年人,這叫順道?
再說了,接上之后呢?
所有打算都得打亂,所有開銷都得翻倍。
以他對弟弟和那個弟媳婦的了解,這趟一旦加上他們,絕對不只是“多倆人熱鬧”那么簡單。
他們會挑酒店不夠好,嫌飯菜不合口,會對行程指手畫腳,然后所有賬,最后都會理所當然落他陳建國頭上。
“媽,”陳建國使勁讓聲兒保持平穩,“酒店和行程真不好改了,勞動節期間都滿。再說了,我這車跑長途,坐五個人再捎行李,也太擠,我爸坐著也不舒坦。”
他把父親搬了出來。
一直沒吭聲的陳大山,這時候挪了挪身子,咳了一下。
“我沒事,擠點就擠點。”
他聲兒不高,卻像根針,輕輕戳破了陳建國心里最后那點僥幸。
連父親,也是默許的。
或者說,父親從來就不會反駁母親的決定。
陳建國從后視鏡里看見父親耷拉的眼眉,看見母親臉上那副“你瞧你爸都同意了”的神氣,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沖上鼻腔。
他為這趟出行,準備了多久,盼了多久?
他想著爹媽歲數大了,還沒咋出過遠門。
他想著自個兒工作后忙,陪的時候少。
他想著用這趟出行,補一點心里的虧欠。
可這一切,在母親“順道捎上你弟一家”的輕描淡寫里,像個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他的孝心,他的打算,他的付出,原來都能被這么隨意地改添,然后變得不像樣。
只因為,他是哥哥。
只因為,他“應該”的。
“建國,”李桂花見他不說話,口氣又放軟了些,帶著那種慣有的、讓陳建國沒法拒絕的“為你想”的調子,“媽曉得你孝順,想帶我們老兩口出去逛逛。媽心里頭高興。可你想想,你弟他們小年輕,正是愛耍的時候,平常也沒啥機會。咱一家人齊齊整整出去逛,多好,你爸也高興,是不是大山?”
陳大山又嗯了一聲。
齊齊整整。
陳建國差點笑出來。
所以,不帶弟弟一家,就不齊整了?
所以他精心準備的、只想給爹媽的出行,要是不帶上那倆,就沒了意思,甚至成了攪和家里和睦的罪過?
車已經開到高速收費站前,排著隊等取卡。
窗戶外頭天光更亮了點,灑在車前蓋上,明晃晃的。
陳建國看著前頭慢慢動的車流,看著ETC通道閃的綠燈,忽然覺得累得不行。
那種累不是身上的,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冰涼,又沉。
他所有的高興,所有的盼頭,在這一刻被凍住,然后碎了。
“媽,”陳建國聽見自己的聲兒,平靜得有點陌生,“捎上國強他們,也不是不行。”
李桂花臉上立馬露出笑:“這就對了嘛!一家人計較那么多干啥……”
“可是,”陳建國打斷她,慢慢把車開進收費道,取了卡,桿子抬起,“捎上他們,所有的花銷,包括油錢、過路費、住店、吃飯、門票,是不是得提前說好咋算?”
車里一下靜了。
只剩輪胎壓過減速帶的輕微顛簸。
李桂花臉上的笑僵住了,像是沒聽清:“你說啥?”
“我說,錢咋算。”陳建國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這趟出來,盤算是按仨人做的。加上國強和美麗,就是五個人。住店要換,吃飯標準得提,車耗油增加,這些都不是小數目。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媽。”
最后那句,他說得很輕,卻像塊石頭扔進死水。
“陳建國!”李桂花的聲兒猛地尖起來,“你跟你親弟弟算錢?你還有沒有點當哥的樣!”
“我就是太有當哥的樣了!”憋著的情緒終于找著個口子,陳建國的聲兒也高了,但他死死壓著方向盤,控著車速,“他結婚我出了十二萬,他換活計我貼補生活費,他媳婦想買個包,美麗一個電話打過來‘哥,這個顏色好看不’,我轉頭就下單!媽,我問你,從小到大,我有沒有主動問家里要過一樣金貴東西?我大專的助學貸款是自個兒還的,干活第一年就給家里打錢,國強呢?他畢業到現在,給家里拿過一分嗎?”
“那能一樣嗎!”李桂花氣得臉有點紅,“國強他……他活兒不穩當!你當哥的,條件好點,幫襯幫襯咋了?一家人非要算這么清,你讓街坊親戚曉得了,咋看咱們老陳家?咋看我和你爸?”
又是這套。
陳建國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永遠是“他不容易”,“你當哥的”,“一家人”,“別人咋看”。
他的付出是理所當然,他的拒絕就是不顧大局、不懂事、不孝順。
“媽,”陳建國的聲兒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累,“我不是搖錢樹。我這次,真想好好陪您和我爸。”
“捎上國強他們,也一樣是陪我們!”李桂花不依不饒,“你就是心眼小!覺著多倆人花了你的錢,心里不舒坦!我告訴你陳建國,人不能忘本!沒這個家,沒我和你爸,你能有今天?你現在能掙錢了,翅膀硬了,連弟弟都不愿帶了?”
忘本。
陳建國猛地踩了腳剎車,車在高速路剛起步的道上頓了一下。
后座的爹媽都因慣性往前沖了沖。
“你干啥!”李桂花驚魂未定,拍著座椅后背。
陳建國沒回頭,他看著前頭筆直伸出去、好像沒盡頭的高速公路,看著兩邊飛速倒退的隔離欄。
這條路,他原以為通向的是盼了好久的松快和家里暖和。
現在看,卻像一條把他拖向更深泥坑的單行道。
捎上弟弟一家,這趟出行會變成啥樣?
他會變成司機、向導、取款機,還有所有矛盾最后的受氣包。
爹媽會高興嗎?興許會吧,畢竟他們心疼的小兒子在身邊。
可他呢?
他這五天,得活在沒完沒了的瑣碎、計較、憋悶和付出不被瞧見的委屈里。
這不是他想要的。
這絕不是他辛苦一年換來的假該有的樣子。
手機忽然在支架上震起來。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本地號。
要是平時,陳建國可能不接。
但這會兒,這個電話像根突然扔過來的救命草。
他直接按了車載藍牙的接聽鍵。
“喂,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個有點急的男聲:“是陳建國不?我這邊是公司行政部的小趙,領導這兒有個急事,你負責的那個項目線上系統出了點問題,得馬上有人支應處理,你看你現在能不能趕緊回來一趟?”
陳建國愣住了。
公司?項目?
今兒勞動節頭一天,放假,能有啥急事?
他下意識想問清楚,可眼角余光瞥見后視鏡里母親依舊不滿的臉,和父親沉默的側影。
一個極荒唐,又極清楚的念頭,猛地撞進他腦子。
“領導找我?”陳建國對著話筒,聲兒略略提高,確保后座能聽見,“很急么?我現在已經在道上了……啥?必須回?行,行,曉得了,我立馬掉頭。”
他掛了電話。
車里一片死寂。
李桂花疑心地瞅著他:“咋了?誰的電話?”
陳建國慢慢把車開向右邊應急道,打開雙閃,停穩。
他轉過身,看著爹媽,臉上露出正好的無奈和著急。
“媽,爸,公司領導找,說項目有急事,得我回去支應。”
“啥?”李桂花眼睛瞪大了,“這都放假了!啥事非得現在回?不能讓旁人去么?”
“不行,領導指名讓我回,說就我清楚情況。”陳建國的口氣帶著不容商量的遺憾,“沒法子,工作要緊。這趟出行……怕是不成了。”
他說著,已經重新掛擋,打轉向燈,準備開出應急道,然后在前頭最近的匝道調頭。
“你……你就不能跟領導說說?我們都出來了!”李桂花急了。
“媽,我說了,沒用。領導很急。”陳建國看著前頭,口氣平淡,“再說了,正好,也省得去接國強他們了,大家都甭折騰了。”
這話,他說得很輕,卻像把鈍刀子,輕輕劃開了剛才那場爭扯表面那層假和氣。
李桂花張了張嘴,想說啥,可瞧著兒子繃緊的側臉,和毫不猶豫掉頭開向回程方向的果斷,那些話又堵在喉嚨里了。
陳大山依舊沉默著,只是抱著保溫杯的手,不自覺地摩挲著杯壁。
車沿著來路往回開。
窗戶外頭的景兒依舊,晨光鋪了滿地。
可車里的味兒,已經全變了。
來時那份壓著的高興和盼頭,這會兒沒影了,只剩冰冷的難堪,和一種近乎僵住的失望。
陳建國緊緊攥著方向盤,看著前頭。
他心里沒對撒謊的愧,只有一種近乎木的冰涼,還有一絲破罐子破摔般的輕松。
出行計劃泡湯了。
用這么個突然的、近乎胡鬧的法子。
可他曉得,真正的問題,并沒解決,只是被硬按下了暫停鍵。
而電話那頭所謂的“公司領導”和“急事”,不過是他著急忙慌抓著的、一根晃悠的借口。
車開下高速,重新混進城市清早的車流。
離家越來越近。
陳建國曉得,等他回去的,絕不是簡單的“回家”罷了。
母親不會罷休,弟弟一家怕也很快就能得著信兒。
這場因“順道捎人”而起的風波,興許,才剛開頭。
而他剛才那個倉促的謊,就像根脆弱的蛛絲,不知能撐多久,又會把事兒引到哪兒去。
回家的道,比去時顯得長不少。
車里沒人說話。
電臺被陳建國隨手關了,只剩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和輪胎壓過路面的均勻噪音。
李桂花板著臉,一直看著窗外,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氣還沒消。
陳大山則閉上了眼,像是睡了,可緊攥保溫杯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陳建國盯著前頭路況,心里卻一團亂。
那個電話是咋回事?
行政部小趙?
他使勁想,公司行政部好像是有個姓趙的同事,但不熟,更不可能有他私人號碼,還在勞動節假期一大清早因為“急事”找他。
難不成是打岔了?還是……
他不敢往深了想,只覺著臉頰有點燙,一半因為撒謊,另一半因為一種被逼到墻角不得不這樣的憋屈。
車開進小區,停在了自家樓下。
陳建國熄了火,拔下車鑰匙。
金屬鑰匙碰在一塊兒的脆響,打破了車里的死寂。
“到了。”他干巴巴說了句,先解了安全帶下車。
李桂花重重推開車門,沒拿后座上那個裝滿了零嘴和水果的旅行袋,徑直朝著單元門走。
陳大山動作慢些,他拿著保溫杯,看了看兒子,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跟著下了車。
陳建國站在原處,看著爹媽的背影,又看了看后座和后備箱里那些精心準備的行李。
嶄新的運動外套,沒拆封的走路鞋,一大包常備藥,還有他查了好多路書才挑好的土產單子。
全成了笑話。
他默默地打開后備箱,開始把東西一樣樣往外拿。
東西很多,很雜。
他來回搬了兩趟,才把所有行李挪到電梯口。
爹媽已經先上去了,沒等他。
電梯從一樓慢慢往上升,數字跳著。
陳建國靠在冰涼的鐵廂壁上,看著跳動的數字,覺著全身的勁兒都被抽空了。
不是身上的累,是心累。
那種不管你咋做,咋付出,最后都會被理所當然抹去,然后塞給你更多你不想要的東西的累。
電梯門開了,他拖著行李走到家門口。
鑰匙插進鎖眼,轉動。
門開了條縫,里頭傳來母親故意提高的、帶著委屈和埋怨的聲兒。
“……你聽聽,這叫啥事?好好的打算,說不去就不去了!領導一個電話,比爹媽還緊!”
“行了,少說兩句。”是父親低沉的聲兒,帶著無奈的勸。
“我少說?我憑啥少說?”李桂花的聲兒更尖了,“我為這回出去,跟老姐妹念叨了多少天?說兒子孝順,要帶我們出去玩!現在呢?臉都丟盡了!人家問起來,我咋說?說兒子被領導叫回去加班了?誰信啊!”
陳建國推門進去。
客廳里,父親坐在老沙發上,低著頭。
母親站在茶幾邊上,臉沖著臥室方向,聽見開門聲,猛地轉過來,眼圈竟然有點紅。
“媽,東西我拿上來了。”陳建國把行李堆在玄關角落,盡量讓口氣平常。
“拿上來有啥用?”李桂花瞅著他,淚珠子真掉下來了,不是裝的,是那種混了失望、惱火和丟臉后的真情緒,“都白準備了!你曉得我為不出丑,特意去染了頭發,還買了新衣裳么?”
陳建國這才注意到,母親今天確實穿了件嶄新的深紫色開衫,頭發也梳得一絲不亂,顯然仔細拾掇過。
他心里刺了一下,可想到車上那番關于接弟弟一家的對話,那點刺痛又很快被更硬的東西蓋住了。
“對不住,媽,工作突發情況,我也沒法子。”他重復著這個蒼白的理由。
“沒法子?你就不能推掉?你就那么離不開那份活兒?”李桂花走到他面前,仰頭瞅著他,淚眼汪汪,“建國,媽曉得你忙,曉得你要掙錢。可這是勞動節,是國家定的假!他們憑啥讓你回?你就不能硬氣一回?你就說你在外地,回不去!”
“媽,”陳建國瞅著她,“我要是真硬氣這回,活兒可能就沒了。現在找活兒多難,您不是不曉得。”
這話半真半假。
他待的公司雖然不算頂好,但待遇穩當,他也算個小骨干,不至于因為一回拒了加班就被開掉。
但他得用這個來堵母親的嘴。
果然,李桂花噎住了。
活兒,收入,這是這個家最看重的東西,也是她一直用來要求陳建國“懂事”、“擔事兒”的底氣。
她能埋怨兒子不顧家,卻不敢真讓兒子丟了飯碗。
“那……那也不能說走就走啊……”她的氣勢弱了下去,轉向了另一種埋怨,“你起碼提前跟我說一聲,我也好跟你弟那邊說,不用讓他們白準備……”
陳建國心里冷笑。
看,重點在這兒。
不是出行泡湯了可惜,不是爹媽的盼頭落空,而是“沒法跟弟弟交代”。
“他們準備啥了?”陳建國聽見自個兒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口氣反問,“媽,您是不是早就跟他們說好了,咱們要去,順道捎上他們?所以他們連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著我去接?”
李桂花的眼神閃了一下,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我就是昨兒打電話隨口提了一嘴,說你要帶我們出去玩……又沒說一定……”她的辯解顯得蒼白沒力。
“隨口提了一嘴?”陳建國點點頭,“所以,在您心里,這回出行帶上他們,是默認的,對吧?而我這個出錢出力打算一切的人,反沒決定權,對吧?”
“你咋說話呢!”李桂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是你媽!我作啥決定,還要你批了?帶自個兒弟弟一家出去玩,有啥錯?啊?有啥錯!”
她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理里。
用母親的身份,用“一家人”的大義,來壓過一切個人的感受和邊界。
陳建國忽然覺得厭煩透了。
他不想再吵了。
吵不贏的。
永遠也吵不贏。
“我累了,媽。”他低下頭,聲兒里透出濃濃的累,“工作的事我還得支應,回屋了。”
說完,他不再看母親瞬間漲紅的臉和父親欲言又止的神氣,轉身進了自個兒的臥室,關上了門。
門鎖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將客廳里漫開的失望、埋怨和憋悶,暫時隔在了外頭。
陳建國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沒開燈,窗簾拉著,只有縫里透進幾縷天光,照亮空氣里飄著的微塵。
他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腦子很亂,一會兒是母親理直氣壯要求接弟弟一家的臉,一會兒是父親沉默不語的樣子,一會兒又是那個莫名其妙的電話。
等等,電話。
陳建國猛地想起啥,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解鎖,翻開通話記錄。
那個陌生的本地號,清清楚楚在列。
他盯著那個號,手指頭懸在屏幕上頭,猶豫了幾秒,最后還是按了下去。
“嘟……嘟……”
忙音。
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回,還是忙音。
難不成真是打岔了?或者,是啥惡作劇?
可那個自稱“小趙”的人,清楚叫出了他的名字,說了他的項目,還曉得他在休假。
不對。
陳建國皺起眉頭。
那人只說“你負責的項目線上系統出了問題”,并沒說是哪個項目。
而他手頭同時盯著的項目,有兩個。
要是非常緊急的、得他立馬回去支應的事,行政部的人起碼該說清是哪個項目,或者直接讓他聯系對應的技術負責人。
可對方啥都沒說,只是籠統地催他回去。
這不合理。
除非……
一個更荒唐,卻又隱隱合了某種直覺的猜測,浮現在他腦子。
除非那個電話,根本不是公司打來的。
可那能是誰?
曉得他今兒計劃帶爹媽出游的人,沒幾個。
弟弟陳國強?他曉得,母親肯定早就告訴他了。
可陳國強有這心眼,用這法子來攪和?不像。他更可能直接打電話來問為啥不去接他。
那能是誰?
陳建國想得頭痛,索性不想了。
不管那個電話是誰打的,出于啥目的,在那會兒,確實給了他一個掙脫的借口。
雖說這借口站不住腳,后患不小。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樓下,他那輛灰色SUV靜靜地停在車位里,像個沉默的見證人。
出行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精心打算的一切,成了場鬧劇。
而他,像個狼狽逃竄的小丑。
不,不能這么算了。
這念頭忽然冒出來,嚇了他自個兒一跳。
不這么算了,還能咋樣?
跟母親大吵一架,撕破臉?把這么多年攢的委屈全都倒出來?
然后呢?然后這個家,還回得去么?
父親那沉默而帶點懇求的眼神,在他眼前閃過。
陳建國用力抹了把臉。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屏幕亮了,桌面是他很早之前設的一張景兒圖,大山湖水,空曠安靜。
那是他曾想去的出行地之一。
他苦笑了一下,點開瀏覽器,又點開之前收藏的那些出行路書、酒店預訂頁、租車信息。
一個一個,仔細地,取消了所有預訂。
每點一下“確認取消”,心里就空掉一塊。
這些,本是他對爹媽的一點心意,對自個兒辛苦干活的一點犒勞。
現在,全沒了。
不是因為活兒,不是因為那個莫名其妙的電話。
是因為他那沒底洞一樣的“家里人”。
取消完所有預訂,他瞧著變得空蕩蕩的收藏夾,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他點開了公司的內部通訊軟件。
雖說放假,但偶爾也會有同事在線說點事。
他的頭像灰著,顯示離線。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輸進了自個兒的工號和碼,登錄。
沒有新消息。
項目群靜悄悄的,公告欄也沒有任何關于線上系統故障的急通知。
果然,那個電話是假的。
他正準備退,忽然,一條私聊消息彈了出來。
來自他同一個項目組的同事,孫浩。
“建國哥,在不?有個事兒,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陳建國心里一動,回復:“在,你說。”
孫浩那邊顯示正在輸,過了好一會兒,消息才發過來。
“剛才,大概一個來鐘頭前吧,我接到個怪電話。一個男的,說是我快遞,問我是不是陳建國,我說不是,他就掛了。我聽著聲兒有點怪,像是故意捏著鼻子。我后來一琢磨,不對啊,他咋曉得你電話在我這項目組通訊錄上能找著?再說了,他直接叫你名字……我就想起來,你今兒不是帶叔叔嬸子出去玩么?沒攪和你吧?”
陳建國看著屏幕上的字,手指頭微微發涼。
一個來鐘頭前,正是他接到那個“公司急電話”的時候。
捏著鼻子自稱快遞的男人,打給了他同事,確認“陳建國”的身份?
然后,幾乎同時,他接到了那個所謂“行政部小趙”的電話。
這絕不是湊巧。
有人在搗鬼。
故意冒充快遞,從他同事那兒套話,確認他今兒的行程(興許同事無意中提過他休假出行),然后,立馬冒充公司行政人員,打電話給他,用緊急加班的名義,把他騙回來。
目的是啥?
壞了他的出行?
可這么做,對那個人有啥好處?
除非……那個人曉得,他的出行一旦繼續,會發生啥不愉快的事,而那個人,樂得瞧見他的不愉快,或者,干脆就是想阻了那件不愉快的事發生?
阻了……接上弟弟一家?
陳建國被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念頭驚了一下。
誰會這么做?還用這么繞的法子?
曉得他家里頭那點破事,又會用這種近乎惡作劇手段來“幫”他的人……
他的交往圈子很簡單,同事,幾個大專同學,關系都算不上特別鐵。
曉得他家里情況的,更是少之又少。
一個名字,毫無預兆地跳進他腦子。
大姑,陳秀英。
父親陳大山的親姐姐,一個早年離家做生意,后來混出點樣子,但和家里關系一直不算特別親近的長輩。
大姑和父親性子很不一樣,父親悶不吭聲,安于現狀,大姑則精干外露,見過些世面。
陳建國記得,幾年前一回家庭聚會,弟弟陳國強又習慣性地伸手問他要錢換新手機,當時大姑在場,沒說啥,但事后私下找過他一次,拍著他肩膀說:“建國,有時候,人不能太老實。該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也別硬往自個兒身上攬。特別是家里,糊涂賬,算不清,可心里得有個數。”
那時陳建國沒太懂,只當是長輩的尋常勸慰。
現在想來,大姑那話,意有所指。
而且,大姑是有這個能耐,也有這個心思,用這法子來“點醒”他的。
大姑看不慣爹媽,特別是母親,沒底線地偏袒小兒子,也看不慣他像頭老黃牛一樣默默受著。
可她作為旁觀的親戚,有些話不好直說,直說會得罪人,會壞表面的和睦。
所以,她用這種藏著掖著的,甚至帶點促狹的法子,給了他一個打斷出行的借口。
雖說這借口笨拙,但足以在那會兒,給他一個踩剎車的理。
是這樣么?
陳建國沒法確定。
可他心里,對那個陌生的電話號碼,對大姑隱約的猜測,生出了一絲復雜的情緒。
像是冰涼的湖底,忽然涌過一絲暗流,帶來一丁點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原來,并不是所有人都覺得他理所當然應該付出。
原來,也有人在用他的方式,表達著看不下去。
就在這時,臥室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不重,但很清楚。
是父親。
“建國。”陳大山的聲兒隔著門板傳過來,有點悶,“出來吃口飯吧。”
陳建國瞅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上午十點不到。
吃啥飯。
這不過是父親試圖緩過勁兒,讓他出來面對母親的由頭。
“爸,我不餓,你們吃吧。”他對著門說。
門外靜了一會兒。
“你媽她……就那樣,心是好的,就是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陳大山的聲兒很低,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你別往心里去。”
心是好的。
陳建國扯了扯嘴角。
多少傷害,都是以“為你好”、“心是好的”為名。
“我曉得,爸。”他不想讓父親為難,“我真不餓,有點累,想躺會兒。”
“……行,那你歇著吧。”陳大山沒再堅持,腳步聲慢慢遠了。
陳建國重新坐回椅子上,對著電腦屏幕,卻沒再看任何東西。
他在想,接下來咋辦。
出行取消了,可假還有四天。
這四天,他就要在這個低氣壓的家里,面對母親的冷臉,父親的沉默,以及隨時可能上門“問罪”的弟弟一家么?
然后,在母親的軟硬兼施下,大概率還是會被逼帶著一大家子人,在附近找個地方,完成一場所有人都別扭,只有他一個人憋屈的“家里出行”?
光是想想,他就覺得憋得慌。
他得躲開。
起碼,得有點喘氣的空當。
他再次點開公司的內部通訊軟件,找到行政部的公共郵箱,發了封郵件。
郵件很簡單,問勞動節假期期間,公司是不是有需要員工志愿支應的線上任務或輪值安排,他說要是有需要,自個兒可以提前收假,參與支應。
這不是一時沖動。
之前好像隱約聽到風聲,說公司有個要緊項目要在勞動節期間做線上推廣,需要技術支應和客服輪值,有高額補貼。
他之前沒興趣,一心只想陪爹媽出行。
現在,這興許是一條出路。
一條能讓他名正言順離開家,并且有合理收入(哪怕只是補貼)的出路。
更緊要的是,要是真有這樣的任務,他就能用“公司確實有急安排”來圓上早上那個謊,堵住母親的嘴。
雖說,這需要他真的去“加班”。
可比起待在家里面對那一地雞毛,他寧愿去公司面對電腦。
郵件發出去,石沉大海。
假期期間,行政部未必有人及時處理。
陳建國也不急,他關掉電腦,躺到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客廳里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是母親在打電話,聲兒壓得很低,可語氣透著激動和委屈,不用猜,肯定是打給弟弟陳國強,或者在向某個親戚“控訴”他今兒的“不孝”行為。
陳建國拉過被子,蒙住了頭。
外頭的吵鬧被隔在了外頭,可心里的悶堵,卻一點沒少。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睡了一覺,又被一陣激烈的敲門聲吵醒。
不是敲他臥室門,是敲家里的入戶門。
“砰砰砰!砰砰砰!”
聲兒很大,很不客氣。
緊接著,是母親快步去開門的聲兒,和弟弟陳國強那熟悉的、帶著不耐煩的嗓門。
“媽!咋回事啊?我跟美麗等了半晌,電話也不接,人也不來,耍我們玩呢?”
來了。
陳建國心里一沉,掀開被子坐起身。
該來的,總會來。
而且,來得比他想的還要快,還要理直氣壯。
他深吸一口氣,理了理睡得有些皺的汗衫,拉開了臥室門。
客廳里,熱鬧得很。
弟弟陳國強和弟媳劉美麗都來了。
陳國強穿著一身嶄新的運動牌子,腳上是限量款球鞋,頭發梳得油亮,臉上帶著明顯的不高興。
劉美麗則化著精心的妝,拎著個小巧的鏈條包,站在陳國強身邊,眼神四下打量,看到陳建國出來,撇了撇嘴,沒說話。
母親李桂花正拉著陳國強的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哎呀,可別說了,你哥他……唉!”
“我哥咋了?”陳國強甩開母親的手,直接看向從臥室走出來的陳建國,眉頭擰著,“哥,你這事辦得不地道啊?說好的一早來接,我跟美麗起了個大早,行李都收拾好了,在小區門口干等了一個多鐘頭!打你電話關機,打媽電話占線,啥意思啊?”
陳建國這才想起,之前在高速上心煩意亂,把手機關了靜音,后來一直沒打開。
“我手機靜音了,沒聽見。”他走到客廳,口氣平淡。
“靜音?”陳國強嗤笑一聲,“行,就算你沒聽見。那你咋說?不去接了?放我們鴿子?”
“不是放鴿子。”陳建國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盡量讓自個兒顯得平靜,“公司有急事,領導打電話讓我回去加班,出行取消了。”
“加班?”劉美麗終于開了口,聲兒細細的,帶著一股子疑心,“勞動節加班?這么巧?哥,你不是不想帶我們去吧?”
她這話問得直接,眼神也直勾勾地看著陳建國,帶著審視。
李桂花立刻幫腔:“就是!國強,美麗,你們是不曉得,你哥他現在本事大了,領導一個電話,比爹媽還緊!說掉頭就掉頭,一點商量都沒有!把我跟你爸晾在半道,我這心里啊,現在都還堵得慌!”
她說著,又抹起了淚珠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陳國強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走到陳建國面前的茶幾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哥,媽說的是真的?就因為加班,你把爸媽扔半道,出行說不去就不去了?”
“領導緊急召喚,我能咋辦?”陳建國抬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個兒小四歲,卻早被慣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你要是我,你咋做?”
“我?”陳國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這問題,可他很快反應過來,梗著脖子說,“我肯定跟領導說清楚啊!家里老人盼這回出行盼了多久?啥事能比一家人團圓要緊?活兒永遠做不完,家里人才是最要緊的!這點理兒你都不懂?”
他說得慷慨激昂,好像自個兒是個多顧家的孝子。
陳建國簡直想笑。
“家里人最要緊?”他重復了一遍,點點頭,“那你上回問我‘借’去應酬的四千塊錢,啥時候還我?那也是四個月前了,不算家里人間的互相幫襯?”
陳國強的臉瞬間漲紅。
“你……你咋扯到錢上去了?一碼歸一碼!我現在說的是出行的事!”
“出行的事,就是錢的事。”陳建國的聲兒冷了下來,“不帶你們,是我仨人的盤算。帶上你們,是五個人的開銷。住店,吃飯,門票,油錢,過路費,全得重新打算。我的盤算不夠。”
他終于把最核心,也是最難說出口的問題,攤在了明面上。
客廳里靜了一瞬。
李桂花的抽泣聲停了,有些愕然地看著大兒子,好像沒想到他會這么直白地說出“錢”這個字。
劉美麗的眉毛挑了起來,涂著口紅的嘴唇抿了抿,沒說話,可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飾的算計和不滿。
陳國強則是被徹底激怒了。
“錢錢錢!你就曉得錢!”他指著陳建國,手指頭幾乎戳到陳建國鼻尖,“陳建國,我算看透你了!你現在是掙了點錢,了不起了是吧?眼里就只有錢,沒親情了是吧?帶自個兒親爹媽,親弟弟,弟媳婦出去玩一趟,還得先算算花多少錢?你惡不惡心啊?”
“國強!咋跟你哥說話呢!”陳大山終于忍不住,低喝了一聲,可聲兒不大,沒啥威懾力。
“爸!您還向著他?”陳國強轉向父親,一臉憤懣,“您瞧瞧他!啊?有他這么當兒子的嗎?有他這么當哥的嗎?媽為了這回出去玩,高興得好幾天沒睡好,他倒好,一個加班,說不去就不去了!誰曉得是真加班還是假加班!”
“就是,”劉美麗在一旁小聲幫腔,聲兒卻夠讓每個人都聽見,“我看就是不想帶我們,找的借口。嫌我們累贅,怕我們花他錢唄。直說不就完了,何必演這出,害得我們白高興一場,還起了個大早。”
倆人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句句扎過來。
陳建國坐在那兒,看著母親臉上那混了傷心和默認的表情,看著父親無力又無奈的眼神,看著弟弟和弟媳那副理直氣壯、好像他欠了他們全世界的嘴臉。
早上在車里那種冰涼沉的累,又一次卷了他。
只是這回,里頭還夾了越來越多的火,和一種近乎荒唐的清醒。
他忽然笑了。
很低的一聲笑,帶著濃濃的自嘲。
“對,我就是不想帶你們。”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陳國強和劉美麗,最后落在母親李桂花臉上。
“我就是嫌麻煩,嫌花錢,嫌這趟本來只想安靜陪爸媽的出行,變成一場伺候大爺大媽還得倒貼錢的鬧劇。”
“這個答案,你們滿意了么?”
陳建國的話像一顆冷水,潑進了滾沸的油鍋。
客廳里出現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桂花的眼睛瞪得極大,嘴唇哆嗦著,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大兒子。
陳國強臉上的憤怒僵住了,轉而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荒唐感。
劉美麗則微微張著嘴,精心描過的眉毛高高挑起,好像聽到了啥天方夜譚。
“你……你說啥?”李桂花的聲兒尖得變了調,手指頭顫抖地指著陳建國,“你再說一遍?”
陳大山猛地站起身,想說啥,卻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我說,”陳建國慢慢站了起來,他比陳國強略高一點,這會兒站直了身子,目光平視著這個被慣壞了的弟弟,一字一句,清楚無比,“我不想帶你們。這回出行,從開始打算,到訂酒店,看路線,準備東西,都是我一個人的事。我就是想用我掙的錢,安安靜靜帶爸媽出去走走,盡一點孝心。這有錯么?”
“可你們呢?”他的目光掃過陳國強和劉美麗,“你們為這回出行做過啥?出過一分錢?操過一點心?沒有。你們只是在聽說有免費游玩可蹭的時候,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行李,等著我來接,等著我來安排一切,等著我來付所有的賬。對么?”
“陳建國!你混蛋!”陳國強終于反應過來,臉因為暴怒和羞惱扭曲著,揮拳就要沖上來。
劉美麗趕緊拉住他,可眼睛也死死瞪著陳建國,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倆窟窿。
“我混蛋?”陳建國沒有后退,反而向前邁了半步,聲兒依然平靜,卻帶著一種壓到極致的冷硬,“陳國強,你今年二十七了,不是七歲。大專畢業四年,你干成過哪件事?活計換得像走馬燈,哪回不是干倆月就嫌累嫌錢少?成家買房買車,家里掏空了,我前后貼了你十二萬多,你提過一個還字么?沒有。你覺得理所當然,因為我是你哥,我活該欠你的,對么?”
“還有你,劉美麗。”陳建國的目光轉向弟媳,“上回你看中那個包,一萬五,打電話給我,撒嬌說‘哥,這個顏色好好看,我生日快到了’。我買了。你生日過了半年了,背著我給你買的包,跟我說過一句謝謝么?也沒有。因為你覺得,哥哥給弟媳買點東西,天經地義,對吧?”
“現在,我只是想用我自個兒的錢,帶我自個兒的爹媽,去旅個游,松快一下。你們憑啥覺得,必須帶上你們?你們又憑啥覺得,帶上你們,我就該歡天喜地,任勞任怨?”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
這些話,憋在他心里太久太久,久到他以為已經爛掉了,消化掉了。
可直到這會兒說出來,他才發現,它們還在,帶著棱角,帶著倒刺,刮得他喉嚨生疼,卻也帶來一種近乎虛脫的松快。
李桂花的臉色從震驚到憤怒,再到一種被戳破心思的狼狽,最后化作了洶涌的淚水。
“好,好,好!”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兒嘶啞,“我養了個好兒子!出息了,能掙錢了,就開始跟家里算賬了!十二萬塊?是,你是給了十二萬,可那是我跟你爸開口問你要的嗎?那不是你自愿給你弟弟救急的嗎?現在倒成了你拿出來說事的把柄了?你的心咋這么狠啊!”
“自愿?”陳建國笑了,笑得眼眶發酸,“媽,您摸著良心說,那次陳國強說公司要交押金,不然就丟活兒,您是咋跟我說的?您說,‘建國,你不能看著你弟弟失業啊,這活兒好不容易找的,家里就指望他了’,您說,‘你先拿點錢應應急,就當媽借你的’。這是自愿么?這是您用當媽的身份,在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