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七十大壽那天，老宅的事還是被擺上了臺面。

堂哥葉裕端著酒杯，漲紅著臉，當著滿屋子親戚的面大聲嚷嚷：“雨涵，不是我說你！一個嫁出去的閨女，整天惦記著咱們葉家的祖宅，你害不害臊？我寧可30萬賣給孫老板這個外人，也不80萬賣給你！”

笑聲、起哄聲亂成一團。

我放下筷子，慢慢掏出手機。

“劉老師，老宅東廂房底下那東西，可以正式開挖了?！?/p>

笑聲戛然而止。葉裕的臉，瞬間白得像紙。

01

父親生日前三天，我特地從城里趕回來，想著能幫他辦桌好酒席。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院子里亮著燈，母親袁冬花正在灶臺上忙活。

“爸呢？”我把東西放下，隨口問了句。

母親指了指堂屋的方向，壓低聲音說：“你大伯母下午來了，提了你堂哥的事?！?/p>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進了堂屋，果然看見父親坐在八仙桌那頭，手里捏著一根煙，煙霧把他的臉色熏得發黃。

“回來了？”父親掐了煙，擠出個笑。

我在他對面坐下，想了想，還是把醞釀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爸，我想把老宅買下來?！?/p>

父親抬起眼，沒說話。

“我是真心的?！蔽艺f，“八十萬，我把老宅買下來，你和媽搬城里去住，老宅留著做個念想。逢年過節咱們回來看看，總歸是葉家的根?！?/p>

父親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動作很慢。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沉沉的：“你堂哥那邊……”

“我跟他談?！?/p>

我語氣很硬。我知道父親為難，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兄弟反目。

母親端著菜進來，聽見了半句，嘆了口氣說：“雨涵，這事兒怕是不好辦。你堂哥那人，你還不知道？”

我沒接話。

葉裕的為人，我當然知道。

我這堂哥，從小就被大伯母慣壞了，在家里橫著走，在外面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兒。

這些年做生意沒賺到什么錢，倒把脾氣養得越來越大了。

但老宅對我意義不一般。

我打小在這院子里長大，堂屋門口的石階上還有我摔跤留下的疤，東廂房的窗戶框上，還刻著我和鄰居家丫頭的名字。

后來嫁了人，搬到城里，每次回來都覺得這里還是我的家。

可父親和母親住在這老宅里，我心里不踏實。

老宅年久失修，房梁都朽了，屋頂有幾處漏雨，墻根也有裂縫。讓兩個老人住在這種地方，我不放心。

更何況……

更何況自從爺爺走后，老宅就一直沒有確切的歸屬。

我父親是老二，上面有個大哥，也就是葉裕他爸。

按理說，老宅該兄弟倆平分，可葉裕他爸去世得早，這宅子就被葉裕一家霸占著。

我父親性子軟，不愿爭，就這么一直拖著。

這次回來，我是鐵了心要把這事辦了。

吃過晚飯，我正收碗，就聽見院門口一陣腳步響。

“二叔！二嬸！”

是葉裕的聲音，嗓門大得跟打雷似的。

母親趕忙迎出去，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見葉裕大步跨進來，頭發梳得油光锃亮，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襯衫，手里還夾著個皮包。

“喲，雨涵也在？”他看見我，笑瞇瞇地點了點頭，然后轉向父親，“二叔，我來跟你說個事兒?！?/p>

父親端著茶杯，嗯了一聲。

葉裕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從皮包里拿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拍。

“老宅的賣家，我已經談好了?！?/p>

我心里一驚。

“是孫老板，外村做生意的，出價三十萬。”葉裕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晚吃什么菜，“明天就簽合同，后天就過戶?！?/p>

“三十萬？！”我聲音都變了。

葉裕轉過頭，看著我笑：“怎么，嫌少？”

“你不是說這宅子值一百多萬嗎？你上次跟我說的，記得不？”我壓著火氣，“我現在出八十萬，你都不肯賣，現在你要三十萬賣給外人？”

葉裕收起笑容，站起身。

“雨涵，我就問你，你姓什么？”

“我姓葉?！?/p>

“那就對了。”葉裕指著堂屋的祖宗牌位，嗓門拉高了，“姓葉，就懂葉家的規矩。這老宅，是葉家的根，是要傳給葉家的男丁的。你一個嫁出去的女人，還想把根挖走？”

父親臉色變了。

“葉裕，你怎么說話的？”

“二叔，我可沒罵人?！比~裕攤攤手，“我只是在說公道話。雨涵出了咱們葉家，那就是外人。外人想插手葉家的東西，我葉裕第一個不答應！”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掛著笑，可眼神冷得嚇人。

02

那天晚上，我氣得睡不著。

母親半夜起來倒水，看見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發呆，嘆了口氣：“雨涵，別難受了?！?/p>

“媽，那是我爸的房子?！?/p>

“房子是死物，人是活的?！蹦赣H拍拍我的手，“你別跟你堂哥爭了，他那脾氣，你爭不過的。斗出個好歹來，要你爸操心?！?/p>

我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我還是去見了葉裕。

他住在鎮上的小區里，說是大伯父留下的房子。我敲了半天門，他才打著哈欠出來，頭發亂蓬蓬的，穿著一件大背心。

“喲，雨涵來了？”他靠在門框上，也沒讓我進門的意思，“還想著那宅子的事兒？”

“哥，咱們好好聊聊。”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軟下來。

“我不是要跟你爭什么，我就是怕爸和媽住在老宅不踏實。八十萬，我拿得出來，這個價錢在鎮上都買得到更好的房子了。你就是賣給孫老板，也就三十萬，那不是虧了嗎？”

葉裕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擺擺手。

“虧不虧的，那是我的事?！?/p>

“可那宅子不是你一個人的。”

“怎么？”葉裕瞇著眼看我，語氣突然變了，“雨涵，你是不是覺得，我二叔在這個家里沒說話權，你就可以來我這里找面子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p>

“你就是?！比~裕打斷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年在外面混得不錯，覺得回來就能踩到我頭上了？我告訴你，葉家的東西，我說了算?！?/p>

“哥……”

“行了行了，我忙著呢?！比~裕轉身就要關門，“那宅子，我已經跟孫老板簽了合同了。這個月底之前必須搬出去。你跟二叔說一聲，讓他早點收拾東西?！?/p>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手指攥得發白。

回到家里，父親正蹲在院子里修補那張老竹椅。我蹲在他身邊，輕聲說：“爸，要不……我去找大伯母說說？”

“找你大伯母也沒用。”父親頭也沒抬，“你堂哥鐵了心?！?/p>

“可是……”

“算了?！备赣H停下手里的活兒，看著我，“雨涵，爸知道你是為了我好?？蛇@宅子，到了你堂哥手里，那就是他的。咱們爭不過。”

我看見父親的眼眶有點紅，心里一下子酸了。

晚上，母親偷偷跟我說，葉裕在外面欠了賭債，要三十萬才能平賬。孫老板答應一次性付清現金，還幫他瞞著債主。

“你堂哥是走投無路了，才急著賣宅子。”母親說，“可你說得對，不該賣給外人。”

“媽，那咱們……”

“別沖動。”母親按住我的手，“你爸的性子你知道，最怕的就是家里人鬧翻。你要是跟你堂哥硬碰硬，你爸心里更難受。”

我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想起了爺爺。爺爺走的時候，拉著父親的手說：“老二，這宅子，不能分。葉家的后人都要回來，有個根?！?/p>

可現在，這個根，要被葉裕連根拔起了。

03

過了兩天，我接到了大伯母周萍的電話。

“雨涵啊，你回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p>

大伯母住在鎮西頭，跟我爸是親兄弟。大伯父走得早，她一個人把葉裕拉扯大，對這個兒子，她是有求必應。

我到了她家，她正坐在沙發上喝茶。見我來了，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雨涵來啦？坐坐坐。”

她拉著我的手坐下，那笑容讓我心里發毛。

“雨涵啊，你堂哥的事，你應該聽說了吧？”

“大伯母，您說?！?/p>

“哎呀，你堂哥也是沒辦法。”大伯母嘆了口氣，“那三十萬，他是真的要還債。我不是說你們家不肯出，是你出八十萬，葉裕不賣，這不是讓你們都難做嗎？”

我聽得心里拔涼。

大伯母這是在替葉裕找臺階下。

“大伯母，八十萬是公平的價錢。”

“公平？”大伯母放下茶杯，臉上突然沒了笑容，“雨涵，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這老宅，本來就該是你堂哥的。你爸排行老二，娶了你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怎么能惦記著娘家的東西？”

我心里一疼，不知道該說什么。

“再說了，你嫁出去了，老宅留著給你，你老公知道了，他樂意？”大伯母說話越來越直，“你要是不聽你堂哥的話，把這事鬧大了，到時候你老公那邊的親戚看不過去，你也沒面子?！?/p>

“大伯母，我不是要爭……”

“那就行了?！贝蟛刚酒鹕?，“你堂哥說了，你要是愿意，他給你十萬，以后你跟葉家的事兩清。你要是不愿意，那就別怪他不講情面了?！?/p>

我站起身，眼淚差點掉下來。

“大伯母，這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么事？”

“那是葉家的根。”我看著她的眼睛，“爺爺說過，老宅……”

“你爺爺早就走了！”大伯母厲聲打斷我，“你爺爺走了，這個家，就該你堂哥說了算！”

我被噎得說不出話。

走出大伯母家，我靠在墻根，使勁呼吸。心里又酸又痛，像是被人往胸口捶了一拳。

晚上，父親打來電話：“雨涵，你堂哥明天就去辦過戶手續了?！?/p>

“爸……”

“你回來吧?！备赣H聲音沙啞，“我……我有話跟你說?！?/p>

我連夜趕回去。

到家的時候，父親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手里捧著一本發黃的相冊，一張一張地翻看著。母親坐在旁邊陪著他，眼圈也是紅的。

“爸?！?/p>

“過來坐。”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父親把相冊翻開，指著其中一張照片：“這是你爺爺，四十歲那年照的。那時候你爸我才六歲，在照片后面蹲著?！?/p>

照片上的爺爺穿著一件對襟褂子，頭發梳得整齊，眼睛亮亮的，站在老宅的門檻前。

“爺爺說，這宅子是咱們葉家的根?！?/p>

“我知道。”

父親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突然有了光。

“雨涵，爸想托你辦件事?！?/p>

“什么事？”

父親猶豫了一下，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發黃的紙，攤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老宅平面圖，紙上標注了房屋的結構和尺寸。在圖紙的右下角，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東廂房底下，有東西?！?/p>

我愣住。

“爸，這是……”

“你爺爺年輕時畫的?！备赣H說，“當年你太爺爺，怕被土匪搶，把一些東西埋在了下面。你爺爺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那是葉家的根?！?/p>

我心跳加速。

“爸，您是說……”

“你去，把那個姓孫的拖住?！备赣H咬牙說，“我等著，等你把老宅的事料理清楚。”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老宅。

東廂房已經空了大半，葉裕雇的人正在往外搬東西。老宅里亂糟糟的，家具堆了一地，灰塵嗆得人直咳嗽。

我沒進屋，站在院墻外，假裝在打電話。

我媽給我送鑰匙，我趁機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東廂房的外墻、墻根、以及父親說的那根老房梁。

房梁確實很粗，表面是一層灰漆，但隱約能看見木紋。

我拍完照，發給了省城的老朋友劉嘉寧。

劉嘉寧是省博物館的研究員，我們認識快十年了。我上大學時跟他學過古建筑鑒定，他懂得多，在業內也有些名氣。

“劉老師，幫我看看這房子。是金絲楠木的嗎？”

消息發過去，沒多久他就回了：“不像。這灰漆蓋住了，但從邊緣的紋路看，應該是金絲楠。”

金絲楠。

我在網上查過，金絲楠木是頂級木材，一根整料做成的房梁，價值上百萬。

我心跳加速，又給劉嘉寧發了一條：“那底下呢？”

“底下什么意思？”

“東廂房地下，可能埋了東西?！?/p>

“老宅子地下埋東西，不稀奇。但你這邊的地基好像最近被人動過。”

“有人撬過磚縫，又填回去了?！?/p>

那人會是誰？是葉裕？還是孫志強？

“劉老師，能幫我個忙嗎？”

“你說?！?/p>

“我想找個時間，您來我老家看看?！?/p>

劉嘉寧沉默了一會兒：“行。我這周末過去?！?/p>

掛了電話，我站在院墻外，看著那根被灰漆蓋住的房梁，心里翻江倒海。

如果是金絲楠木，爺爺當年為什么要把它涂上漆？

是為了掩蓋它？

那底下埋的東西，又是什么？

我正想著，手機突然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雨涵，你趕緊回來！你爸他……”

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出什么事了？”

“你爸去攔你堂哥，兩個人吵起來了。你堂哥推了你爸一下，你爸摔在地上，頭磕到桌角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媽，我馬上回來！”

我一路跑回家，院子里已經站了好幾個鄰居。父親坐在椅子上，額頭上裹著紗布，紗布上滲著血跡。

母親在旁邊哭得說不出話。

“爸！”

我沖過去，蹲在父親面前。

“沒事沒事?！备赣H扯出一個笑容，“就是磕破點皮?！?/p>

“葉裕呢？”

“走了?！蹦赣H抽噎著說，“你爸去找他理論，說你買老宅的事。你堂哥不高興，說你爸胳膊肘往外拐，吵了幾句，你爸站起來要走，你堂哥推了他一把……”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我去找他！”

“雨涵！”父親一把拉住我，“算了。”

“憑什么算了？”

“他是你堂哥?！?/p>

“堂哥？”我咬著牙，“他推倒你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也是他二叔？”

父親不說話。

母親在旁邊抹眼淚：“雨涵，算了，咱們惹不起……”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老宅的方向。

葉裕……

我的堂哥，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哥。如今為了三十萬，連自己的二叔都敢推。

好。

很好。

你既然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05

一連幾天，我都在翻爺爺留下的那個鐵盒子。

父親說，爺爺走的時候，只把這盒子給了他一個人。盒子里裝著一封信和一張手繪地圖。

信是爺爺寫的，用毛筆，字跡歪歪扭扭。

“老二，咱們葉家的根，在老宅東廂房底下。是幾卷字畫，還有些銀元。那是你太爺爺當年埋的，怕被土匪搶。你記住，這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但你也要記住，葉家的子孫，誰都不能讓它落在外人手里?！?/p>

信紙泛黃，折痕都起了毛。

“爺爺說得對?！蔽逸p聲說，“不能讓東西落在孫志強手里?！?/p>

父親捂住紗布，嘆了口氣：“可你堂哥已經把宅子賣了。”

“賣了，不代表東西就是他的?！?/p>

“雨涵，你想做什么？”

“爸，你有沒有想過，爺爺埋的東西值多少錢？”

“你爺爺說，那批字畫，可能是清代的東西?！?/p>

“如果是真的，這一批東西至少值幾十萬，甚至上百萬。”

父親的臉色白了。

“那……那你堂哥要是知道了……”

“不能讓他知道?！蔽乙а勒f，“他已經把老宅賣了，再知道底下有東西，他會更瘋?！?/p>

父親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雨涵，你想怎么做？”

“劉老師周末過來看宅子?！蔽艺f，“我們先確認底下的東西還在不在。如果在，就想辦法把它弄出來?！?/p>

“可宅子已經賣了……”

“爸爸，你是不是忘了，咱們還沒簽過戶手續?！?/p>

父親猛地抬起頭。

“你說什么？”

“葉裕簽了合同，孫老板也付了錢。”我慢慢說，“但過戶手續，還沒辦完?，F在老宅在法律上，還是你的名字。”

父親的眼睛亮了。

“雨涵，你……”

“爸，我不是要跟葉裕爭。我是要守住爺爺留下的東西。這批東西，不能落到孫志強手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在想，葉裕知道底下的東西嗎？

如果他知道，他為什么還要賣老宅？三十萬雖然多，但比不上地下的寶貝。

他不知道。

或者，他根本沒有耐心去打聽老宅的來歷。

孫志強呢？

孫志強是外村人，突然出現，花三十萬買一座破舊的老宅，這本身就不正常。

也許他知道。

也許他就是在賭，賭這老宅里面，有他想要的東西。

想到這里，我后背一陣發涼。

第二天一早，我給劉嘉寧打了電話。

“劉老師，周末的事情，能提前嗎？”

“怎么了？”

“我怕被人搶在前面?！?/p>

劉嘉寧沉默了一會兒：“明天下午，我帶著設備過來?！?/p>

周四下午，劉嘉寧開著車到了鎮上。

他年過半百，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看起來就像個普普通通的老頭，但我知道，他在業內的資歷很深。

我帶他去了老宅。

老宅里已經搬空了，靜悄悄的。東廂房的墻根下，有一處磚縫明顯松動了，一看就是最近被撬過。

劉嘉寧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塊磚。

“確實有人動過?！?/p>

“誰？”

“不知道。”劉嘉寧站起來，看著房梁，“這根房梁，我昨天在照片里看就覺得像，今天來看，確定是金絲楠?！?/p>

他打開設備，在房梁上輕輕刮下一層漆皮。

“你看這個紋路，只有金絲楠才有。”

我心里一沉。

“那底下……”

“別急，我先看看?！?/p>

劉嘉寧走到東廂房靠里的那面墻前，敲了敲墻面。

“這塊墻的磚縫比其他地方新。”他指著一個位置，“如果底下有空間，應該在這里?！?/p>

他拿出一個小錘，輕輕敲了敲。

“空的。”

06

劉嘉寧在東廂房待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凝重。

“雨涵，底下確定有個埋藏空間。大小大約兩平米?！?/p>

“東西還在嗎？”

“我不確定?！眲⒓螌帗u搖頭，“這塊地磚被動過，但磚縫里塞了新的泥灰，說明有人把它恢復過。如果你說的沒錯，葉裕不知道地下有東西，那就只能是孫志強干的?！?/p>

“他想獨吞?！?/p>

“有可能?！眲⒓螌巼@了口氣，“但他沒得手。因為空間被封得很死，而且上面壓著那塊地磚，必須用工具撬開。他可能發現自己一個人搞不定。”

我心里發涼。

“劉老師，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報警。這已經屬于潛在文物。”

“賣的是房子，不是地下的文物?！眲⒓螌幙粗遥澳愀闾酶绾灪贤藛幔俊?/p>

“還沒有過戶。”

“那就好辦了。你報警，說老宅的地下空間被人惡意挖掘。等警察來了，再申請文物局的鑒定。一旦確認地下有文物，這宅子就不能過戶了?！?/p>

我點頭。

父親聽說后，沉默了很久。

“雨涵，你確定要這么做？”

“爸，這是爺爺的東西。不能讓外人拿走?！?/p>

“可是你堂哥……”

“我可以跟他談?！蔽铱粗赣H，“但他要是再攔，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p>

壽宴的前一天，我回了城里。

我給葉裕發了條微信：“哥，我爸生日那天，咱們把話說清楚?！?/p>

他沒回。

我等著。

壽宴那天，我起了個大早，換了身衣服，坐車回了鎮上。

遠遠地，我就聽見大堂里人聲嘈雜，親戚們來了不少。院子里擺了五張桌子，酒菜已經上齊了。

父親坐在主桌上，額頭上的傷還沒完全好，但臉色還不錯。母親在旁邊招呼客人，看見我進來，笑著招招手。

“雨涵來了！快過來坐。”

我走過去，坐在父親旁邊。母親給我倒了杯茶，壓低聲音說：“你堂哥來了，在你大伯母那桌。”

我抬眼看去，果然看見葉裕坐在角落那桌，跟幾個本家的親戚聊得火熱。大伯母坐在他旁邊，笑得滿臉褶子。

“他今天來，是想找麻煩？”我輕聲問。

“不知道。”母親搖頭，“你爸說，今天是他生日，不給面子里子。有什么事，過了今天再說。”

父親也看著我：“雨涵，你答應我，今天別跟他吵?！?/p>

“爸，我不跟他吵?！?/p>

“那就好。”

壽宴在中午十二點正式開始。父親站起來，舉著酒杯，說了一圈客套話。我聽著，心里卻一直惦記著劉嘉寧發來的消息。

他下午到警察局拿了申請文件，等壽宴結束，就要去老宅動土。

“爸，您放心，今天我不會惹事?！?/p>

我喝了口酒。

可我沒料到，葉裕不準備放過我。

酒過三巡，葉裕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主桌前。他臉上帶著笑，眼睛卻冷得嚇人。

“二叔，今天我敬您一杯！”

父親端起杯，想站起來。葉裕擺擺手：“您坐著，您坐著?！?/p>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轉向我。

“雨涵，今天你回來了，我就當著各位長輩的面，把話說清楚?！?/p>

我心里一緊，握緊酒杯。

“關于老宅的事?！比~裕晃著手里的酒杯，故意把聲音拉高，“我知道你很生氣，覺得我三十萬賣給孫老板，虧了?？晌疫@人，講原則。葉家的東西，就該留在葉家?！?/p>

“可你賣給外人了。”

“那不一樣。”葉裕打斷我，“我賣給外人，是圖省心。賣給你，那是便宜了外人。你得搞清楚，你嫁出去了，你姓的是你老公家的姓，不是葉家的姓了。”

滿桌親戚都安靜下來。

“葉裕……”

“你別急，讓我把話說完。”葉裕擺擺手，“我葉裕做人，向來講良心。三十萬一賣，我堵上門，也不讓外人說我坑自己人?！?/p>

“可我是你妹妹。”

“妹妹？”葉裕笑了，“你是我妹妹，可你不再是葉家人了。”

“哥，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葉裕突然拔高聲音，“我清醒得很！葉雨涵，我今天就是要讓你知道，我寧可三十萬把老宅賣給外人，也不八十萬賣給你！你一個嫁出去的女人，憑什么有臉惦記我葉家的東西！”

主桌上炸開了鍋。

母親臉色發白，父親攥緊了酒杯，幾位長輩面面相覷。

“葉裕，你夠了！”

父親站起來。

“二叔，你坐著?！比~裕擺擺手，“今天這話，我非說不可?！?/p>

他轉向我，笑得張狂：“葉雨涵，你要是有本事，你來打我啊！來?。　?/p>

我站起身。

“葉裕，我最后問你一句。老宅底下，你有沒有動過？”

葉裕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笑了。

原來如此。

我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劉老師，開始吧?！?/p>

07

電話那頭傳來劉嘉寧的聲音：“雨涵，我已經在警察局了。申請已經批了，馬上開始動土?！?/p>

“等等?！蔽艺f，“我這邊，想讓大家都聽聽結果?！?/p>

我打開免提。

“劉老師，您說吧?！?/p>

劉嘉寧那邊停頓了一下，然后傳出敲擊聲、鏟土聲。他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模糊，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葉女士，東廂房底下發掘出來的，是一批清代字畫和銀元。字畫一共六卷，初步鑒定有兩幅是清代畫家的真跡。銀元大約一百枚，保存完好。”

包間里一片死寂。

“還有，老宅的主梁，經過我們初步鑒定，是一根整料的金絲楠木。按目前的市場行情，這根房梁的價值至少在兩百萬以上。”

葉裕的臉，瞬間白了。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水濺了一地。

“你……你說什么……”

“劉老師，謝謝您?！?/p>

我掛斷電話，看著葉裕。

“哥，你聽到了嗎？你三十萬賣掉的老宅，底下藏著清代字畫和銀元。你三十萬賣掉的老宅，房梁是金絲楠木，價值兩百萬。”

包間里炸開了鍋。

親戚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問：“什么清代字畫？”

“不是真的吧？”

“兩百萬？”

葉裕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來，“你騙人！你肯定在騙人！”

“騙人？”我冷笑，“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孫老板應該到了吧？你可以問問他，他為什么要買老宅？他是不是知道底下有東西？”

葉裕臉色更難看了。

“孫、孫老板……”

“對，就是那個外村的孫老板?！蔽衣f，“你以為他為什么愿意花三十萬買你的破宅子？因為他知道，那底下藏著寶貝！他花三十萬，挖出來的東西，價值上千萬！”

“不可能……”

“你可以自己去問他。”我看著他的眼神，“他現在應該被警察帶走調查了。”

葉裕癱在椅子上。

大伯母沖過來，抓住我的胳膊：“雨涵！你這丫頭怎么這樣！你堂哥再怎么不對，也是你堂哥！你怎么能……”

“大伯母。”我打斷她，“您剛才沒聽見嗎？您兒子三十萬賣的，不是一座破宅子。他賣的，是咱們葉家三代人的根！”

“你……”

“爺爺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給我爸。”我看著在場所有人，“信上說，老宅東廂房地底下，埋著咱們葉家的命根子。這些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p>

包間里安靜得像墳場。

“我不求葉裕對我好?！蔽衣f，“但他推我爸那一把，我不能忍。他，打心眼里就沒把我當過一家人?！?/p>

父親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

“雨涵，算了?！?/p>

“算了?！备赣H看著我，眼眶紅紅的，“東西還在就好。宅子沒了就沒了。根還在，比什么都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