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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車時,岳父鬧跳樓不讓寫我名,妻子撲通跪下:我求你了就同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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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做夢都沒想到,買車這種喜事,能鬧到有人要跳樓。

事情發生在周六下午兩點,城東那家大眾4S店里。我和妻子趙曉雅,還有她爸趙建國,三個人站在一輛嶄新的白色SUV旁邊。車是途觀L,落地價三十八萬六,我出的大頭——攢了四年的工資加上父母支持的十萬。曉雅家出了八萬,說是嫁妝補的。

銷售小劉把合同攤在桌上,筆遞過來,臉上堆著職業笑容:“周先生,趙小姐,確認一下信息。車主姓名這里,寫您二位誰的名字?”

我接過筆,很自然地看向曉雅:“寫咱倆吧,夫妻共同財產。”

話還沒說完,站在一旁的趙建國突然咳嗽一聲。他五十多歲,個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筆直,在老家鎮上當了半輩子小學副校長,習慣性地帶著那種“我說了算”的表情。

“小浩啊,”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商量又不太容商量的味道,“這車,寫曉雅一個人的名字就行?!?/p>

我愣了一下,筆停在半空。

店里空調開得足,但我后背忽然有點冒汗。玻璃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陽,幾個顧客在隔壁展臺看車,笑聲隱約傳進來。

“爸,”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這車大部分錢是我出的,寫兩個人名字比較合適吧?以后保險、處理違章什么的,也方便。”

趙建國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我和曉雅中間。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不舊的POLO衫,領子熨得筆挺,但袖口已經磨得有點起毛。他看了眼曉雅,又看我,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神已經有點沉了。

“你看啊,小浩,”他語氣還是那種“講道理”的調子,“你們是夫妻,寫誰的名字不都一樣嗎?車是曉雅開得多,她單位遠。寫她一個人名字,省事。再說了,咱們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爸,”我手指捏著那支筆,塑料殼有點硌手,“不是分清楚,這是基本……”

“什么基本不基本!”趙建國突然抬高了聲音,雖然馬上又壓下去,但那種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周圍空氣都緊了一下。銷售小劉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趙建國伸手,不是來拿筆,而是直接按住了合同紙。他手指粗短,關節突出,按在“車主姓名”那一欄上,力氣不小,紙都壓出皺痕。

“周浩,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了,”他盯著我,不再繞彎子,“這車,必須寫曉雅一個人的名字。這是為你們好,你年輕,不懂。以后萬一……我說萬一啊,有個什么變故,車在曉雅名下,她有個保障?!?/p>

“變故?”我感覺血往頭上涌,“爸,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們才結婚一年。”

“我沒別的意思!”趙建國聲音又大起來,這次沒再控制,“我就是這么個要求!你要么同意,要么今天這車就別買了!”

店里徹底安靜下來。隔壁看車的人也不說話了,都往我們這邊看。幾個銷售站在遠處,交頭接耳。玻璃門外的陽光白得刺眼,照在光潔的地板上,反射出讓人頭暈的光。

曉雅一直沒說話。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那件米色針織開衫是我上個月給她買的,她說喜歡,今天特意穿來。她嘴唇抿得很緊,側臉對著我,睫毛垂著,在下眼瞼投出一小片陰影。

“曉雅,”我轉向她,聲音有點發干,“你說句話?!?/p>

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我一下,又立刻躲開,目光飄向她爸,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看她干什么?”趙建國往前又逼了一步,幾乎貼到我面前,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和舊衣服的樟腦丸味,“這事我說了算!我是她爸!我養她這么大,現在提這么點要求都不行?!”

“這不是一點要求!”我終于忍不住了,聲音也大起來,“三十八萬的車,我出三十萬,憑什么不能寫我名字?爸,你講講道理行不行?”

“我不講道理?!”趙建國臉漲紅了,脖子上青筋都暴起來,他猛地一揮手,差點打翻旁邊架子上的宣傳冊,“周浩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答應,我……我……”

他“我”了半天,突然轉身,不是朝外走,而是朝著展廳另一頭沖過去。

那里是二樓辦公區的樓梯,樓梯盡頭是個小陽臺,平時員工在那兒抽煙。陽臺沒封窗,就一道齊腰高的欄桿。

趙建國五十多歲的人,跑起來居然不慢,幾步就沖上了樓梯。木樓梯被他踩得“咚咚”響,像敲在人心上。

“爸!”曉雅終于尖叫出聲,追過去。

我也懵了,愣了兩秒才拔腿跟上。銷售小劉和其他幾個店員也反應過來,全都往樓梯那邊涌。

等我沖上二樓,趙建國已經翻過欄桿,站在陽臺外沿了。陽臺也就一米多寬,外沿更窄,他半個腳掌懸在外面,兩手反抓著欄桿,背對著外面。四樓,下面就是水泥地面。

“爸你干什么!”我頭皮都炸了,想沖過去又不敢。

“別過來!”趙建國吼了一嗓子,聲音帶著顫,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激動,“周浩!你今天不答應,我就從這兒跳下去!我讓你買車!我讓你買!”

“爸!爸你下來!”曉雅哭出來了,往前撲,被我死死拉住。她渾身都在抖,眼淚嘩嘩地流,臉上的妝花了一片。

樓下已經有人聚集,指指點點。店里亂成一團,有人喊“報警”,有人喊“打119”,銷售經理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臉都白了,沖著趙建國喊:“老先生!老先生您冷靜!有話好說!什么條件我們都答應!”

“我就要他答應!”趙建國指著我,手指都在顫,“寫我女兒一個人名字!現在就改合同!不然我今天就死在這兒!”

所有人都看我。

曉雅也看我,她臉上全是淚,眼睛紅腫,嘴唇哆嗦著,突然,她腿一軟——

“噗通”一聲。

她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水泥地冰涼堅硬,她膝蓋磕上去的聲音很實。她跪得筆直,仰著臉看我,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淌,流進脖子里。

“周浩……”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然后猛地放大,帶著哭腔喊出來:“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就同意吧!寫我名字!寫我一個人的名字!我爸要是真跳下去,我一輩子都完了!我求求你了!”

她一邊說一邊磕頭,不是做樣子,是真磕,額頭撞在地面上“咚咚”響。

我站在原地,渾身血液好像瞬間凝固了,然后又猛地燒起來,燒得我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有點模糊,又異常清晰——曉雅跪在地上的樣子,她爸懸在陽臺外的背影,銷售們驚惶的臉,樓下越聚越多的人群,還有玻璃窗外那片白得慘淡的陽光。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難以流動。

我盯著曉雅,她還在磕頭,額前已經紅了一小片。我看著她,這個我追了兩年、結婚一年、說好要過一輩子的女人。我看著她跪在我面前,為她那個站在四樓陽臺外沿、以死相逼的父親,求我放棄本該屬于我的權利。

然后,很奇怪的,我心里那團火突然就滅了。

滅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

我慢慢掏出手機,手指很穩,甚至沒有抖。解鎖,找到通訊錄,撥出最近通話的第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四聲,接通了。

“喂,劉經理,”我對著電話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我是周浩。今天下午訂的那輛途觀L,對,白色頂配。合同還沒最終簽,車款還沒劃走是吧?”

“對,對,”那邊銷售經理連忙說,背景音很亂,他大概也在現場某處,“周先生,您看現在這情況……”

“車我不要了,”我打斷他,“訂金能退就退,不能退就算了。車款三十八萬,全部撤回。麻煩您現在就處理。”

“???這……周先生,您別沖動,咱們再商量……”

“沒商量,”我說,“現在就撤。麻煩您了。”

我掛了電話。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還跪在地上的曉雅,包括還在陽臺外沿的趙建國——的注視下,我打開手機便簽,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大概三分鐘,我寫完了。然后我走到最近的銷售工位——那是個年輕女孩的工位,桌上還擺著半杯奶茶和一個小盆栽。女孩驚慌地站起來,不知所措。

“電腦借我用一下,”我說。

她忙不迭地點頭。

我坐下,把手機便簽里的內容敲進電腦,調整格式,然后連接打印機。打印機發出滋滋的運轉聲,吐出兩張紙。

我拿起那兩張還溫熱的A4紙,又走回樓梯口。

曉雅還跪在地上,但已經不磕頭了,只是呆呆地看著我,臉上全是淚痕,眼神空洞。趙建國還扒在欄桿外,但脖子扭著,往我這邊看,表情驚疑不定。

我走到曉雅面前,蹲下,平視她。

然后把其中一張紙遞給她。

“曉雅,”我叫她名字,聲音很輕,“這是分手協議。你看一下,沒意見就簽字?!?/p>

她沒接,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認識我,也不認識那張紙。

我又把另一張紙,舉起來,朝向陽臺方向的趙建國。

“爸,”我也叫他,聲音還是平的,“這是給你的。贍養費結算協議。從今天起,我和你女兒離婚。你們家之前出的八萬,我退十萬。多出的兩萬,算利息,也算是我最后叫你一聲爸?!?/p>

我把兩張紙,輕輕放在曉雅面前的地上。

然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

“車我不買了。錢我撤回了?!?/p>

“現在,我們兩清了?!?/p>

我說完,轉身就往樓下走。

樓梯才下了一半,就聽到身后爆發出趙建國變了調的怒吼,和曉雅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沒回頭。

第二章

我沒回家。

那個我和曉雅租了兩年、結婚后繼續住著,原本打算攢夠首付就搬走的一室一廳,我現在不想回去。那里到處都是她的東西: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衣柜里挨著我襯衫掛著的連衣裙,冰箱上貼著的旅行紀念冰箱貼,陽臺上她養的多肉,有些還是我陪她在花卉市場一盆盆挑回來的。

現在想想,真沒意思。

我開著那輛跟了我六年的二手捷達——發動機聲音像哮喘,空調時靈時不靈——在城里漫無目的地轉。下午三四點的太陽斜掛著,把街道切成明明暗暗的塊。路過那家我們常去的商場,路過第一次約會吃的火鍋店,路過她公司樓下,我都沒停。

最后車停在了江邊公園。這里偏僻,工作日沒什么人。我熄了火,坐在車里,窗戶搖下來,江風帶著水腥氣灌進來,有點潮,有點悶。

手機在副駕座位上震個不停。開始是曉雅打來的,我按了靜音。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后來是我媽打來的,我也沒接。再后來是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往上蹦,我瞥了一眼,曉雅發的,很長,我沒點開。

腦子里是空的,又好像是滿的,塞滿了東西,但每樣都看不清。一會兒是趙建國扒在欄桿外、脖子漲紅的畫面,一會兒是曉雅跪在地上、額頭磕出紅印的畫面,一會兒又是更早以前的一些碎片。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

直到天色開始暗下來,江對岸的樓宇亮起零星的燈,手機也終于消停了。我發動車子,開回了父母家。

老小區,沒電梯,我家在五樓。樓道里感應燈壞了,我摸著黑往上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走到四樓半,就聽到我家門里有說話聲,聲音不高,但語速很快,是我媽。

我敲了敲門。

里面靜了一瞬,然后腳步聲急促地靠近,門猛地被拉開。我媽的臉出現在門后,眼睛有點紅,看到我,先是松了口氣,隨即眉頭就擰緊了。

“你還知道回來!”她壓著聲音,一把將我拽進屋,又趕緊關上門,好像怕被誰聽見,“出這么大的事!電話也不接!你想急死我和你爸是不是?”

我爸坐在客廳舊沙發里,沒開大燈,只亮了旁邊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罩著他半邊身子。他手里夾著煙,沒抽,就讓它慢慢燒著,煙灰積了長長一截。聽到動靜,他抬眼看了看我,沒說話,又把目光移開,盯著茶幾上那個裂了縫的玻璃煙灰缸。

家里氣氛沉得能擰出水。

“到底怎么回事?”我媽把我按到餐桌旁的椅子上,自己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臉對著我,“曉雅她爸真去跳樓了?在4S店?還有,曉雅給你下跪?浩浩,你跟媽說實話!”

我搓了把臉,感覺掌心皮膚是麻的。“真的。就下午的事?!?/p>

我把過程說了一遍,沒什么修飾,就平鋪直敘。說到趙建國沖上陽臺,我媽倒吸一口涼氣。說到曉雅跪下磕頭,我爸手里的煙灰終于斷了,掉在褲腿上,他也沒拍。

說完,客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單調地響著。

“這……這叫什么事??!”我媽先開口,聲音發顫,一半是氣,一半是后怕,“他趙建國還是個老師!副校長!怎么能干出這種無賴事!以死相逼?這是人干的事嗎????還有曉雅!她……她就那么跪下來求你?她爸胡鬧,她也跟著胡鬧?!”

我爸終于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沉,像是從肺腑最底下抽出來的。“趙建國這個人……我早就看出來了,控制欲強,好面子,把女兒當私有財產。當初你們談婚論嫁,他非要十八萬八彩禮,一分不能少,說是他們老家規矩。陪嫁呢?就幾床被子幾口鍋。我說了兩句,他就甩臉子,說我們城里人瞧不起他們鎮上人?!?/p>

“你當初就不該讓步!”我媽眼圈又紅了,“現在好了,得寸進尺!三十八萬的車,你們出大頭,他一張嘴就要寫他女兒一個人名字?憑什么?這還沒離婚呢,就想著分財產、要保障了?他心里壓根就沒把你們當一家人!防賊呢這是!”

我爸擺擺手,示意我媽小聲點?!艾F在說這些沒用。關鍵是浩浩,你怎么打算的?那協議……你真要離?”

我沒立刻回答。餐桌是老式的木頭方桌,漆面斑駁,我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一道裂縫,木刺扎了指腹一下,細微的疼。

“我不知道,”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干巴巴的,“我就是……覺得沒意思了。真的,媽,爸,特別沒意思。她跪下來那一刻,我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啪,就斷了?!?/p>

我媽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她趕緊別過臉去擦。

我爸又點了根煙,這次抽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緩緩上升?!皵嗔恕瓟嗔艘埠?。這種家庭,沾上了就是一身腥。今天能以死相逼要車子寫名,明天就能以死相逼要房子加名,后天呢?以后你們過日子,稍微有點矛盾,她爸是不是就得站上窗臺?”他搖搖頭,“這日子,沒法過。”

“可是……”我媽擦干眼淚轉回頭,臉上又是心疼又是擔憂,“離婚不是小事啊,浩浩。你們結婚才一年,親戚朋友都看著……再說,你們倆感情不是一直挺好的嗎?曉雅那孩子,平時看著也懂事,怎么就……”

“她再懂事,那也是她爸?!蔽野执驍嗨?,語氣有點冷,“血緣斷不了。她今天能跪下來求浩浩讓步,明天就能為了她爸,把家里搬空。這種女人,不能要。”

這話說得重,但我沒反駁。因為我心里某個角落,隱隱約約,也是這么想的。只是被我爸這么直白地說出來,還是覺得心口被鈍器撞了一下,悶悶地疼。

“那協議,我寫了?!蔽业吐曊f,“車款我讓4S店撤回了。那八萬,我說退十萬。多兩萬,買清靜?!?/p>

“該退!”我媽咬牙,“咱們不占他家便宜!省得以后落下話柄,說我們貪他家的錢!十萬就十萬,媽這兒有,明天就取給他們!”

正說著,我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來電,是微信視頻通話的邀請,屏幕上跳動的是曉雅的名字,還有她之前設置的頭像——我倆在洱海邊拍的合照,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眼睛彎彎。

我盯著那個跳動的頭像,看了好幾秒。指尖在接聽鍵上方懸著,微微發抖。

“接吧,”我爸吐了口煙,“聽聽她說什么。說清楚也好。”

我吸了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屏幕亮起來,晃了幾下,穩定了。曉雅的臉出現在畫面里,背景是她家客廳,我挺熟悉,沙發還是結婚時我幫著挑的米色布藝沙發。她眼睛腫得像核桃,臉色蒼白,頭發也亂糟糟的,幾縷粘在濕漉漉的臉頰上。她爸趙建國坐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陰沉著臉,盯著屏幕。她媽,那個總是沒什么主見、唯丈夫是從的女人,局促地站在沙發后面,眼神躲閃。

“周浩……”曉雅一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又帶了哭腔,“你……你到家了嗎?”

“嗯?!蔽覒艘宦暎咽謾C立在餐桌上,沒拿起來。

“你沒事吧?我打了好多電話,你都沒接……”她說著,眼淚又往下掉。

“沒事。”我還是一個字。

屏幕里,趙建國似乎不耐煩地動了一下。曉雅察覺了,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穩住聲音:“周浩,今天的事……是我爸不對,他太沖動了,我代他跟你道歉,跟叔叔阿姨道歉。”她說著,還對著鏡頭彎了彎腰。

“道歉有什么用!”我媽忍不住,湊到鏡頭前,聲音帶著火氣,“曉雅,不是阿姨說你!你爸今天那是干什么?那是尋死覓活逼宮!是流氓無賴的行徑!你也是,他糊涂,你也跟著糊涂?你跪下?你給誰跪下?周浩是你丈夫!你們是兩口子!你跪他?你讓他臉往哪兒放?讓我們老周家臉往哪兒放?!”

曉雅被她媽說得臉色更白,嘴唇哆嗦著,只是一個勁兒掉眼淚。

“親家母!”趙建國終于忍不住,往前湊了湊,一張大臉幾乎占滿屏幕,他臉色還是很難看,但語氣努力壓著,“今天這事,是我不對,我方法欠妥。但我也是為了兩個孩子好!周浩年輕,做事容易沖動,車寫曉雅名字,有個保障,也是為了家庭的穩定和諧嘛!我是過來人,見得多了……”

“你少來這套!”我爸也火了,直接開懟,“趙建國!你少在這里倚老賣老!還為了孩子好?你那是為了你女兒好!是防著我兒子!我告訴你,車是我們周浩出大頭買的,寫兩個人名字天經地義!你以死相逼,讓你女兒下跪,這是人干的事?你還副校長?我看你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趙建國被我爸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猛地一拍沙發扶手(視頻里傳來“砰”一聲悶響):“周大海!你說話注意點!我怎么教育孩子用不著你教!曉雅是我女兒,我管她天經地義!倒是你兒子,一言不合就要離婚,還要我女兒簽什么分手協議?他眼里還有沒有長輩?有沒有把這個家放在眼里?我看這婚,離了也好!我女兒不稀罕!”

“爸!你別說了!”曉雅尖叫一聲,去拉她爸的胳膊,又猛地轉向屏幕,哭喊著:“周浩!周浩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離婚!我不能離婚!那協議我不簽!我不簽!”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種絕望和慌亂。“我就是……就是當時嚇傻了……我爸他那樣……我沒辦法……周浩,我們回家好不好?我跟你回家,我們好好說,我求你了……”

她又在求。就像下午在4S店一樣。

我看著她涕淚橫流的臉,看著她身后趙建國鐵青的面孔,還有她媽那手足無措的樣子。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眼睛里,有點刺眼。

心里那片冰冷的灰,好像被風吹了一下,但沒散,只是更沉了。

“曉雅,”我開口,聲音不大,但那邊立刻安靜了,連趙建國都死死盯著屏幕。

“協議你看完了嗎?”我問。

曉雅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沒看……我不看!周浩,我們不離婚,我們不……”

“你看完再說?!蔽掖驍嗨?,語氣沒什么起伏,“關于財產分割,孩子撫養權——雖然我們沒孩子,贍養費結算,上面都寫清楚了。你看完,如果沒異議,就簽字。簽好了,通知我,我們去民政局?!?/p>

“周浩!”她尖叫。

“哦,對了,”我像是才想起來,“明天上午,我會把十萬塊錢打到你卡上。多出的兩萬,是給你的,不是給你爸的。你自己收著。”

說完,我沒再看屏幕里那張崩潰的臉,也沒理會趙建國突然暴起的怒吼和咒罵,直接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屏幕黑了。

客廳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樓下小孩玩耍的笑鬧聲,遠遠的,朦朦朧朧。

我媽又哭了,這次是壓抑的抽泣。我爸悶頭抽煙,一根接一根。

我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積了灰的吸頂燈。燈光昏黃,邊緣有些模糊。

突然覺得很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那種累。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片灰燼之下,好像又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變得堅硬,清晰。

第三章

協議曉雅終究是沒簽。

第二天一整天,我手機又進入了轟炸模式。曉雅的電話,從早上七點就開始打,我都沒接。后來她換了她媽的手機打,我也沒接。微信消息從長篇大論的懺悔、解釋、回憶往昔,到后來變成語無倫次的哀求、哭訴,最后夾雜著幾句她爸用她手機發來的、充滿憤怒和指責的語音,我也只是掃一眼,然后左滑刪除。

十萬塊錢,我上午去銀行轉給了曉雅。轉賬附言里,我只打了三個字:清賬了。

錢轉出去沒多久,曉雅的電話就進來了。這次我接了。

“周浩……錢我收到了?!彼穆曇袈犉饋肀茸蛲砀鼏。裆凹埬ミ^,“可是……我不要這錢,我不能要……我們不見一面嗎?我們好好談談,就我們兩個,好不好?我保證我爸不來,就我們倆……”

“沒什么好談的?!蔽艺f,“協議你看完了嗎?”

電話那邊是長久的沉默,然后我聽到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

“周浩……你真要這么絕情嗎?就因為我爸一時糊涂,因為……因為我一時昏了頭?我們一年多的夫妻感情,就一點不值嗎?我知道我錯了,我錯得太離譜了……你給我個機會,我改,我真的改,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我跟我爸說清楚,我們過我們自己的日子,行嗎?求你了……”

她哭得說不下去。我拿著手機,走到父母家陽臺。老房子的陽臺封了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看出去,外面的世界都像隔了層毛玻璃,不真切。樓下有老頭老太太在曬太陽,慢悠悠的,時光在這里都流淌得格外緩慢。

“曉雅,”我等她哭聲稍歇,開口,“不是一時糊涂。是你心里,從來就沒把我,把我們這個小家,放在第一位。以前是,現在是,以后也會是?!?/p>

“不是的!不是的!”她急切地否認,“我心里有你,有我們這個家!昨天我是太害怕了,我真的怕我爸出事,他那個脾氣,他真做得出來……周浩,你知道的,我媽身體不好,家里就靠我爸撐著,我弟還在上大學……我不能不管他,我……”

“所以你就可以不管我,不管我的感受,不管我的尊嚴,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給你爸下跪,逼我讓步?”我打斷她,聲音還是沒什么波瀾,但說出來,才發現這些話一直堵在胸口,壓得生疼,“曉雅,那是三十八萬,不是三百八。那是我加班熬夜、省吃儉用攢的,是我爸媽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在你爸眼里,那是算計,是保障。在你眼里,那是什么?是你用來安撫你爸、用來換取家庭和平的代價,是嗎?”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你就是那個意思?!蔽彝鲁鲆豢跉猓讱庠诒鶝龅牟A蠒為_一小團霧,又很快消失,“車的事,只是導火索。我們之間的問題,早就有了。從彩禮,從婚禮怎么辦,從過年回誰家,從你每個月偷偷貼補你弟生活費……每一次,只要是你家的事,最后讓步的,妥協的,都是我。因為你不忍心,你沒辦法,你爸不容易,你媽身體不好,你弟還小。曉雅,我是你丈夫,不是你們家的提款機,更不是你們家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受氣包。”

電話那頭只剩劇烈的喘息和哽咽。

“協議你看完,簽好字,聯系我。就這樣吧?!?/p>

我說完,準備掛電話。

“等等!”她突然尖聲叫道,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絕望,“周浩!如果我……如果我懷孕了呢?!”

我手指停在掛斷鍵上方,整個人僵住了。

陽臺外,一只灰撲撲的麻雀落在晾衣架上,歪著頭,用喙梳理羽毛,對玻璃窗內凝滯的世界毫無察覺。

“你說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銹鐵摩擦。

“我……我這個月例假沒來?!睍匝诺穆曇舻拖氯?,帶著不確定和一絲微弱的希冀,“我前幾天就覺得不舒服,有點惡心……還沒測,但萬一是呢?周浩,如果我們有孩子了,你……你還要離嗎?”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領證那天她穿著白襯衫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樣子;她學做菜把廚房搞得一團糟,最后我倆一起蹲在地上擦油漬的樣子;她說要攢錢買個大房子,最好帶個小陽臺,能種很多花的樣子……

還有昨天下午,她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額頭通紅,淚流滿面,為她父親求情的樣子。

“懷了,就生下來?!蔽衣牭阶约赫f,聲音平靜得可怕,“協議里有孩子撫養權的條款。該我負的責任,我一分不會少。撫養費我會按時給。如果你不想要,我也會承擔相應的費用。”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傳來一聲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短促的哀鳴,接著,通話被猛地切斷。

忙音響了起來,嘟嘟嘟的,空洞而綿長。

我慢慢放下手機,手心里全是冰涼的汗。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很亂的夢。夢里我又回到了4S店,但店里空無一人,只有那輛白色的途觀L停在中央,閃著冷冰冰的光。曉雅穿著婚紗,跪在車前,一遍遍磕頭。趙建國站在車頂,哈哈大笑。我想走過去,腳卻像陷在泥里,怎么也邁不動。然后車突然自己發動,朝著曉雅撞過去……

我猛地驚醒,坐起來,心跳如鼓,背上一片冷汗。

窗外天還是黑的,一片沉寂。我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等到天亮。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曉雅沒再打電話,也沒發消息。我心里那根繃緊的弦,卻沒有放松,反而因為這種寂靜,越拉越緊。我知道,以趙建國的性格,以曉雅在她爸面前的習慣性順從,這事,沒完。

果然,第三天下午,風暴來了。

當時我在父母家,正在網上看一些租房信息——我不能一直住父母這兒,老房子小,我住著,爸媽也不自在。門被敲響了,不重,但很急,一聲接一聲。

我媽在廚房摘菜,揚聲問:“誰呀?”

門外沒人應,只是敲。

我爸從報紙上抬起頭,皺了皺眉。我起身走過去,透過貓眼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我就覺得血往頭頂一沖。

門外站著三個人。趙建國,曉雅,還有一個個子高高、皮膚黝黑、眉眼和曉雅有幾分相似的年輕男人——是曉雅的弟弟,趙曉峰。在省城讀大三,怎么也跑回來了?

趙建國臉沉得像水,曉雅眼睛又紅又腫,低著頭不敢看我。趙曉峰則一臉不耐煩加挑釁,雙手插在牛仔褲兜里,腳尖一下一下點著地。

我沒開門,隔著門問:“什么事?”

“周浩!開門!”趙建國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帶著慣常的命令口吻,“我們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協議的事,我和曉雅說清楚了?!蔽铱吭陂T上,沒動。

“你清楚個屁!”趙曉峰在外面吼了一嗓子,聲音年輕氣盛,“周浩我告訴你!趕緊給我開門!敢欺負我姐,信不信我揍你!”

“曉峰!你閉嘴!”曉雅帶著哭腔阻止。

我爸這時走了過來,示意我讓開。他臉色很沉,對著門外說:“趙建國,帶著你兒子,在我家門口喊打喊殺,你想干什么?還有點規矩沒有?”

“周大海!你教的好兒子!”趙建國聲音陡然拔高,“結婚才一年,就要離婚!還寫什么狗屁協議!我女兒哪點對不起他了????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不開門,我們就不走了!”

說完,外面傳來“咚”一聲悶響,像是有人靠坐在了門上。接著是趙曉峰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有曉雅低低的、壓抑的哭泣。

鄰居的門開了條縫,又趕緊關上。樓道里隱約有議論聲。

我媽也從廚房出來了,手里還拿著摘了一半的芹菜,臉色發白。“這……這怎么辦?他們這不是耍無賴嗎?”

我爸臉色鐵青,摸出煙想點,看了看緊閉的門,又煩躁地把煙塞了回去。他走到門邊,提高聲音:“趙建國!你別太過分!這是居民樓,不是你們家村委會!再鬧,我報警了!”

“你報??!有本事你就報!”趙建國在外面嚷,“讓警察來看看,你們周家是怎么欺負人的!騙婚!騙我們家彩禮!現在想一腳把我女兒踹了!沒門!”

“你放屁!”我爸氣得手都抖了,“誰騙婚?誰騙彩禮?彩禮是你們家非要十八萬八!陪嫁就那點破爛!車是我們家出大頭,你們還想獨吞!到底誰不要臉?!”

“爸!別說了!求你們別吵了!”曉雅在外面哭喊起來。

“姐你哭什么哭!跟這種人家有什么好說的!”趙曉峰的聲音,“周浩!你個縮頭烏龜!有本事出來!看老子不揍得你滿地找牙!”

污言穢語,哭喊吵嚷,混成一片,從門外源源不斷傳進來。老房子的門不隔音,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們一家人心上。

我媽捂著心口,慢慢坐到椅子上,嘴唇哆嗦著。我爸額頭青筋直跳,拿出手機就要撥號。

我一把按住我爸的手。

“爸,別報警?!蔽艺f。

“不報警?就讓他們這么鬧?”我爸眼睛瞪著我。

我看著那扇被砸得微微顫動的老舊防盜門,門外是我曾經叫過“爸”的人,是我法律上的妻子,是我曾經當成弟弟看待的年輕人?,F在,他們像討債的惡鬼,堵在我家門口,用最不堪的言語,撕扯著最后一點體面。

心里那片冰冷的灰燼,被這股邪風吹得揚了起來,露出底下堅硬的、黑色的巖石。

“我來處理。”我對我爸說,然后轉身,走向廚房。

第四章

我走進廚房。灶臺上放著我媽剛買回來的東西,幾個塑料袋還沒收拾。我掃了一眼,看到一個透明的超市購物袋,里面裝著幾罐啤酒,還有一瓶沒開封的……老陳醋。

我拿起那瓶陳醋。玻璃瓶,沉甸甸的,深褐色的液體在里面晃蕩。瓶蓋是那種需要用力才能擰開的鐵皮蓋。

我拎著醋瓶子走出來。

我爸我媽都愣住了,看著我和我手里的醋瓶。

“浩浩,你拿醋干什么?”我媽聲音發顫。

我沒回答,徑直走到門口。外面的叫罵聲還在繼續,趙曉峰甚至開始用腳踹門,發出“哐哐”的悶響,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趙建國,”我對著門,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穿透外面的嘈雜,“帶著你兒子、女兒,立刻離開我家門口。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外面靜了一瞬,隨即是趙建國更大的怒吼:“不客氣?你想怎么不客氣?周浩我告訴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把離婚的事給我掰扯明白,我跟你沒完!我就不信……”

我沒等他說完,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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