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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歲大爺保姆同居12年,月給4260元,分手:不用照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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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德山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又敲了敲。

窗外是六月的傍晚,晚霞把對面那棟老樓的墻皮染成了橘紅色。樓下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混雜著誰家炒菜的滋啦響。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手里那張存折。

“桂蘭。”他開口了。

廚房里的切菜聲停了。

劉桂蘭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還沾著蔥花:“咋了?”

張德山把存折放在茶幾上,推過去。

“這是這個月的,四千二百六。”

劉桂蘭擦了擦手,走過來拿起存折。她翻開看了看,又合上了。

“還有啥事?”她問。

張德山看著她的臉。六十四歲的女人,頭發染過,但發根又白了。眼角皺紋深深,手上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她穿了件碎花襯衫,領口磨得發白。

這件襯衫他記得。八年前在夜市買的,三十五塊錢。

“桂蘭,”他說,“你坐下。”

劉桂蘭沒坐。她就站在茶幾旁邊,手里還攥著那張存折。

“你說吧。”

張德山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了想,咱們這事兒,就到這兒吧。”

客廳里安靜了。

墻上的掛鐘滴答走了三下。樓下炒菜的聲音還在繼續。有人按了電動車喇叭,滴滴兩聲。

劉桂蘭沒說話。

“你在我這兒十二年,”張德山繼續說,“幫我洗衣做飯,照顧我這個老頭。我心里有數。”

他頓了頓。

“但現在我身體還行,不用人照顧了。”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

不用人照顧了。

十二年的日子,四千二百六十塊錢一個月,說斷就斷了。

劉桂蘭還是沒說話。她就那么站著,手里的存折攥得很緊。

張德山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低頭看著茶幾,茶幾上放著劉桂蘭剛泡的菊花茶,杯子沿上有個小缺口。

“你要是覺得不夠,”他干咳了一聲,“我再給你包個紅包。”

“不用。”

劉桂蘭終于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

“存折我收下了。”

她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老張。”

“嗯?”

“你說不用人照顧了。”

她沒回頭。

“你是不是覺得,我照顧你,就是因為錢?”

張德山愣住了。

沒等他回答,劉桂蘭已經推開房門,走進去了。

門輕輕關上。

掛鐘還在滴答走。窗外的晚霞慢慢暗下去。

張德山坐在藤椅上,突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見到劉桂蘭的那個下午。

也是這樣的六月天。

01

十二年前的夏天,張德山剛滿五十八歲。

那年他退休了。在紡織廠干了三十八年,從學徒做到車間主任,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退休那天,廠里開了歡送會,擺了兩桌酒,送了一塊“光榮退休”的牌匾。

他把牌匾掛在家里客廳墻上,左看右看,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少了個人。

老伴兒走了三年了。胰腺癌,從發現到走,只用了四個月。

那四個月里,張德山瘦了二十斤。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陪床。兒子張建華來過兩回,每次都坐不到半小時,接個電話就走。

女兒張建玲在深圳,打了幾個電話,說單位忙,實在走不開。

老伴兒走的那天晚上,就張德山一個人守在床邊。

后來他總夢見那個晚上。醫院的日光燈慘白慘白的,走廊里有護士推著推車走過,橡膠輪子在地上吱吱響。老伴兒的手在他手里一點點變涼。

三年了,他還是不習慣一個人的日子。

房子兩室一廳,七十個平方。以前老伴兒在的時候,總覺得擠。現在倒好,空蕩蕩的,說話都有回音。

子女們偶爾來一次。張建華在銀行上班,媳婦是小學老師,孩子上了初中。一家三口來的時候,熱鬧是熱鬧,但熱鬧完了,還是張德山一個人。

張建玲一年回來一次。回來住三天,兩天走親戚,一天收拾東西。

張德山想過找個老伴兒。但五十八歲的人了,找老伴兒哪有那么容易。人家介紹的,不是嫌他年紀大,就是嫌他退休金少。

后來是鄰居老周給他出了個主意。

“德山啊,你一個人也不是辦法。不如找個保姆,能照顧你吃喝,還能做個伴兒。”

“保姆?”

“對呀,”老周說,“現在好多獨居老人都這樣。給工資,包吃住。你退休金四千多,拿一部分出來不就行了。”

張德山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老周介紹了一個中介。中介給了好幾個人的資料,張德山翻來翻去,都不太滿意。有的太年輕,怕不穩當。有的太老,怕照顧不了他。

最后中介說:“還有個劉姐,五十二歲,剛離婚,想找住家保姆的活兒。就是年紀大了點。”

張德山說見見。

見面的那天下午,下著小雨。

張德山在中介那兒等著。門推開,進來一個女人。個子不高,瘦瘦的,穿一件灰色外套,頭發隨便扎起來。手里拎著個布袋子,布袋子上印著“某某超市”的字樣。

她進門先跺了跺腳上的雨水,然后抬起頭。

張德山看見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普通的眼睛,眼角有皺紋。但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這雙眼睛里有一種他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后來他想明白了,是“耐心”。

“您好,我是劉桂蘭。”

她說話很慢,聲音不高不低。

中介簡單介紹了情況,問劉桂蘭有什么要求。

“沒啥要求,”她說,“有地方住,按時發工資就行。”

“你做飯怎么樣?”張德山問。

“家常便飯。”

“洗衣服呢?”

“會。”

“收拾屋子呢?”

“會。”

張德山想了想,又問:“以前干過保姆嗎?”

劉桂蘭沉默了一會兒。

“沒干過。”她說,“但我照顧過人。”

張德山沒再問了。

他總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可憐,也不是熱情,就是...踏實。

那天見面后,張德山跟中介說要了劉桂蘭。

工資一個月兩千,包吃住。

十二年前的兩千塊,是張德山退休金的一大半。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一個伴兒。

劉桂蘭搬來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她帶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一個編織袋,還有那個印著“某某超市”的布袋子。

張德山把朝北的小房間騰了出來。房間里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

劉桂蘭站在門口看了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她把東西放下,卷起袖子就開始收拾。

先是把房間擦了一遍,然后去廚房。廚房里堆著張德山攢了好幾天的碗筷,灶臺上油膩膩的。

劉桂蘭沒說什么,找出洗潔精和鋼絲球,開始刷。

張德山站在廚房門口,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我這幾天沒來得及收拾。”

“沒事。”

劉桂蘭頭也不抬。

刷完碗,她開始擦灶臺。擦完灶臺,開始拖地。拖完廚房,又去拖客廳。

張德山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干活。

她干活很麻利,不像五十二歲的人。拖地的時候,腰彎得很低,連沙發底下都不放過。

“行了行了,”張德山說,“歇會兒吧。”

劉桂蘭直起腰,擦了把汗。

“還有衛生間沒收拾。”

“明天再弄吧。”

“今天弄完。”

她又進了衛生間。

張德山聽見衛生間里傳來刷馬桶的聲音。

他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

這房子以前是他和老伴兒的家。老伴兒在的時候,這些活兒都是她干。后來老伴兒走了,張德山自己也干,但總是干得不徹底。灶臺上的油漬一年比一年厚,墻角也有了霉斑。

現在一個陌生女人在替他收拾。

他不知道該怎么想。

晚上,劉桂蘭做了飯。

兩菜一湯。一個紅燒肉,一個炒青菜,一個蛋花湯。

張德山吃了一口紅燒肉,愣住了。

這個味道。

不是特別好吃,也不是特別講究。就是那種,很熟悉的味道。

他想起老伴兒做的紅燒肉。也是這個味道。

“怎么樣?”劉桂蘭問。

“挺好,”張德山低下頭,“挺好。”

他吃了兩碗飯。

吃完飯,劉桂蘭收拾碗筷。張德山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電視里放的是新聞,他沒看進去。

他聽見廚房里傳來嘩嘩的水聲。劉桂蘭在刷碗。

這個家里,又有聲音了。

日子就這么開始了。

劉桂蘭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先燒一壺開水,然后做早飯。張德山愛吃稀飯配咸菜,劉桂蘭就變著花樣做咸菜。今天腌蘿卜,明天拌黃瓜,后天炒雪里蕻。

吃完早飯,劉桂蘭去買菜。回來收拾屋子,洗衣服。中午做飯,吃完飯收拾。下午有時候擦窗戶,有時候洗床單。晚上做飯,吃完飯收拾。然后看看電視,回房間睡覺。

一天一天,周而復始。

張德山漸漸習慣了有劉桂蘭的日子。

飯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屋子有人收拾。早上起來,熱水已經燒好了。晚上睡覺,被子已經鋪好了。

他有時候想,這不就是老伴兒嗎。

但他不敢這么想。

人家是保姆,他是雇主。他付錢,她干活。就是這么回事。

第一個月滿的時候,張德山把兩千塊工資放在茶幾上。

“桂蘭,這是工資。”

劉桂蘭拿起來,數都沒數,放進布袋子里。

“謝謝。”

張德山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說什么。

“你干得挺好。”他說。

“應該的。”

劉桂蘭又開始擦茶幾了。

張德山看著她彎下腰,用抹布一點一點地擦。茶幾上其實很干凈,但她還是要擦。

他突然覺得,這個女人很認真。認真得有點過分。

不只是干活認真。

她好像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人了。

第二個月,張德山把工資漲到了兩千五。

劉桂蘭問怎么多了。

“你干得好,”張德山說,“應該的。”

劉桂蘭沒推辭。

從那天起,家里的飯菜變了。

以前是兩菜一湯,現在變成了三菜一湯。以前是家常便飯,現在開始講究起來。今天燉雞湯,明天紅燒魚,后天包餃子。

張德山吃得高興,體重都漲了五斤。

“桂蘭啊,你別這么弄,”他說,“太麻煩了。”

“不麻煩,”劉桂蘭說,“閑著也是閑著。”

張德山知道她不是閑著才做的。

有一天晚上,他起來上廁所,路過劉桂蘭的房間,聽見里面有聲音。

他停下來。

是劉桂蘭在打電話。

“媽知道你辛苦...但要堅持...”

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他。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媽這邊挺好...”

張德山趕緊走開了。

回到自己房間,他躺在床上,心里不是滋味。

原來她也有家人。

原來她來這里,是為了掙錢。

他想起自己每個月給的兩千五百塊錢,突然覺得少了。

劉桂蘭干那么多活,就值兩千五嗎?

第二天,他把工資提到了三千。

這回劉桂蘭沒多問。

只是那天的晚飯,又多了個菜。

日子就這么過著。

張建華偶爾來一次。來了就是坐在沙發上,問問身體怎么樣,問問錢夠不夠花。然后接個電話,說有急事,走了。

張建玲一年回來一次。回來了,給張德山買件衣服,買個按摩儀,拍個照片發朋友圈,配文“回家看老爸”。然后回深圳了。

倒是劉桂蘭,天天在家。

有一天張德山感冒了,發燒到三十八度。劉桂蘭一夜沒睡,坐在他床邊,給他擦汗,喂水,量體溫。

天亮的時候,張德山退了燒。

他看著劉桂蘭熬紅的眼睛,突然說了一句:“桂蘭,辛苦你了。”

劉桂蘭搖搖頭。

“應該的。”

還是這三個字。

但張德山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不是在客套。她是真的覺得,這是她應該做的。

就好像照顧他,是她的本分。

時光如流水,轉眼過了三年。

張德山六十一歲了。頭發白了,腰也彎了。身體不如以前了,高血壓,關節炎,有時候走路都費勁。

劉桂蘭五十多了。也老了,但干活還是麻利。只是有時候,張德山看見她坐在廚房里發呆,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落下。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不問。

他只是按時發工資。從三千,漲到三千五,又漲到四千。

村里人都說,張德山對保姆太大方了。

“你退休金才多少啊,”老周說,“都給保姆了。”

張德山笑笑,不解釋。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不是在買服務。

他是在買一個家。

第五年的時候,劉桂蘭提出過年想回去一趟。

張德山心里一緊。

“回去多久?”

“十天。”

張德山點點頭。

那十天,是他最難熬的日子。

沒人做飯,他吃方便面。沒人收拾,屋子亂了。沒人說話,電視開了一整天。

他發現自己離不開劉桂蘭了。

不只是生活上的依賴,是精神上的。

他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一睜眼就看見她。習慣了吃飯的時候,她就坐在對面。習慣了她嘮叨他不愛惜身體,習慣了她催他吃藥,習慣了她的一切。

劉桂蘭回來了。

她帶回一袋子家鄉的土特產,還有一張照片。

“這是我女兒。”她說。

照片上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文文靜靜的。旁邊站著一個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

“她在外地工作,”劉桂蘭說,“孩子也大了。”

這是劉桂蘭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家事。

張德山看著照片,突然問了一句:“你離婚,是因為什么?”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劉桂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他打我。”

三個字,說得很平靜。

張德山不知道該說什么。

“后來呢?”

“后來我跑了。”劉桂蘭收起照片,“帶著女兒跑的。啥都沒拿,就跑出來了。”

她站起來,進了廚房。

廚房里傳來了切菜的聲音。

張德山坐在客廳里,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老伴兒。

老伴兒跟了他四十年,他從沒動過她一根手指頭。有時候吵架,老伴兒氣哭了,他就慌了,趕緊認錯。

他不知道劉桂蘭是怎么熬過來的。

那天晚上,張德山吃不下飯。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里,他起來喝水,路過劉桂蘭的房間,又聽見了聲音。

這回不是打電話。

是哭聲。

很輕,像是蒙在被子里。

張德山站了一會兒,默默回房間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02

第六年,張德山做了個決定。

他把工資提到了四千二百六。

為什么要加這二百六?因為他的退休金漲了。漲了多少,他算了算,正好是二百六。

劉桂蘭拿著工資,沒說什么。

但從那天起,她更用心了。

天冷了,她給張德山織毛衣。天熱了,她熬綠豆湯。張德山的關節炎犯了,她去藥店買膏藥,一片一片給他貼。

張德山有時候想,就算是真的老伴兒,也做不到這樣吧。

但他又提醒自己:人家是保姆,你是雇主。別想太多。

可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存在的。

第七年,張德山的身體出了大問題。

那天下午,他突然覺得胸悶,喘不上氣。劉桂蘭正在擦窗戶,聽見他不對勁,跑過來一看,他臉都白了。

“老張!老張你怎么了?”

張德山說不出話。

劉桂蘭打了120。急救車來了,她跟著去了醫院。

檢查結果:心肌梗塞。

要住院,要做手術。

張建華來了,簽了手術同意書。張建玲從深圳打了電話,說工作走不開,讓她哥多費心。

張德山在手術室里待了四個小時。

劉桂蘭在手術室外面等了四個小時。

張建華等了一個小時就接到電話走了,說有會議。

手術很成功。

張德山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的是劉桂蘭。

她坐在病床邊,眼睛紅紅的。

“老張,你嚇死我了。”

這是張德山第一次聽見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保姆對雇主,是家人對家人。

他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那半個月,劉桂蘭天天在醫院。白天照顧他,晚上就在陪護椅上睡。喂飯、擦身、換藥,伺候大小便。

張建華來過三次。每次帶點水果,問幾句,走了。張建玲打過幾個電話,每次都說過兩天回來,但一直沒回來。

有一天晚上,張德山醒了,看見劉桂蘭坐在陪護椅上打盹。

醫院里的燈光很暗,她的頭發散在肩上。

他突然想起老伴兒。

老伴兒生病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醫院里。那時候他想,要是老伴兒能好起來,他愿意折壽十年。

老伴兒還是走了。

留下他一個人。

現在,又有人守在他身邊了。

張德山的眼睛濕了。

他不敢往下想。

出院以后,張德山把劉桂蘭的工資提到了四千二百六十元。

“老張,”劉桂蘭說,“你不用這樣。”

“應該的。”張德山說。

這回是他說的“應該的”。

劉桂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別的什么。

第八年,張德山徹底把劉桂蘭當成了家人。

他不叫她“桂蘭”了,改叫“蘭子”。

劉桂蘭也叫他“老張”,不再用“您”了。

村里的人都知道張德山家那個保姆。有人夸她好,也有人說閑話。

“一個老頭子,一個老太婆,住一起算怎么回事。”

“聽說一個月給四千多呢,比她退休金都高。”

“你說他們倆有沒有...”

張德山懶得解釋。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不是在找一個女人。

他是在找一個家。

劉桂蘭給了他一個家。

雖然這個家是用錢換來的,但他不在乎。

花錢能買到家,值。

第九年,劉桂蘭的女兒帶著孩子來了一趟。

女兒叫周曉霞,三十五六歲,在一家私企做會計。丈夫也是普通上班族,孩子上小學。

周曉霞很懂事,來了就叫張德山“張伯”。

她買了一箱牛奶,一袋子水果。坐在客廳里,聊了聊家常。

劉桂蘭在廚房里做飯,周曉霞要幫忙,被她攆出來了。

“你坐著,陪張伯說說話。”

周曉霞坐在客廳里,跟張德山聊天。

“張伯,我媽在您這兒,給您添麻煩了。”

“哪兒的話,”張德山說,“你媽幫了我大忙呢。”

周曉霞笑了笑。

那笑容跟她媽媽很像。

“我媽這輩子不容易,”她說,“年輕的時候被我爸打,后來帶著我跑出來。供我上學,供我結婚。”

她頓了頓。

“我來這兒,就是想看看我媽過得好不好。”

“你放心,”張德山說,“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你媽受委屈。”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算什么話?

周曉霞看著他,沒說什么。

吃完飯,周曉霞帶著孩子走了。走的時候,劉桂蘭塞給她一沓錢。

“媽...”

“拿著,”劉桂蘭說,“給孩子交學費。”

那是張德山給她的工資,整整一個月的。

周曉霞走了以后,劉桂蘭一個人在廚房里站了很久。

張德山沒去打擾她。

第十年,張德山立了份遺囑。

他去律師事務所辦的。

遺囑很簡單:房子歸子女,存款分兩半,一半給子女,一半給劉桂蘭。

律師問:“劉桂蘭是?”

“我的保姆。”

律師看了他一眼。

“您確定要分一半給保姆?”

“確定。”

張德山簽了字。

他沒告訴劉桂蘭這件事。

也沒告訴子女。

第十一年,張建玲從深圳回來了。

不是回來看父親,是回來談生意。

她跟張建華的談話,被張德山無意中聽見了。

那天晚上,他們以為張德山睡著了,在客廳里說話。

“爸的退休金剛夠用,存款估計有個二三十萬。”張建華說。

“房子值多少錢?”張建玲問。

“現在這個地段,少說也得六七十萬。”

“那加起來,也不少了。”

“關鍵是那個保姆。”

“怎么了?”

“她要是哄著爸把遺囑改了,咱們就麻煩了。”

“爸不至于吧?”

“難說。你沒看他們倆那樣子,比真夫妻還親。”

沉默了一會兒。

張建玲又說:“得想個辦法。”

張德山躺在床上,渾身發冷。

他沒想到,子女們在算他的遺產。

他更沒想到,他們在防著劉桂蘭。

這件事過后,張德山開始警惕了。

他觀察著子女們的每一次來訪。

張建華來得勤了。以前一個月來一次,現在半個月來一次。來了就找各種借口,要翻翻他的存折,問問他的開銷。

張建玲也回來了好幾次。帶了大包小包的禮物,嘴上說著“爸你要保重身體”,眼睛卻到處看。

他們在打聽劉桂蘭的工資。

在算計他的存款。

在謀他的房子。

張德山心里發涼。

03

第十二年,矛盾曝發了。

那天,張建華帶著媳婦來了。

一進門,媳婦就開始挑刺。

“爸,你家這保姆也太懶了吧。你看這茶幾,都沒擦干凈。”

張德山看了一眼茶幾。

上面有一層薄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劉桂蘭年紀大了,眼睛不如以前了,有些地方確實擦不干凈。

“行了行了,”張德山說,“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媳婦說,“你每個月給她四千多,就干成這樣?”

張德山沒說話。

吃完飯,張建華把張德山拉到一邊。

“爸,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吧。”

“那個劉阿姨,是不是該換了?”

“為什么要換?”

“年紀大了,手腳不如以前了。”張建華說,“再說了,一個月四千多,太貴了。我有個朋友介紹了個保姆,才三千,年輕,還能陪你去醫院看病。”

張德山看著自己的兒子。

“蘭子照顧了我十二年。”他一字一頓地說,“十二年前,我生病住院,是誰天天守在醫院?是你嗎?是你妹妹嗎?”

張建華臉紅了。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說,你現在身體還行,不用人這么照顧了。一個月四千多,一年就是五萬,十年就是五十萬。”

張德山冷笑了一聲。

“我花的是我的錢。”

“爸!”

“行了,別說了。”

張德山站起來,回了自己的房間。

隔著門,他聽見張建華和媳婦在說話。

“老頭子被那個保姆迷住了。”

“哼,我看就是圖他的錢。”

“不行,得想辦法把她弄走。”

張德山坐在床邊,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

是心寒。

第二天,張建玲打電話來了。

她倒沒說讓劉桂蘭走,只是拐彎抹角地問:“爸,你存折密碼是多少?萬一有個急事,我好知道。”

“沒什么萬一,”張德山說,“我死了再說。”

“爸!你怎么這么說話。”

張德山掛了電話。

他想起劉桂蘭常跟他說的一句話:“老張,你該吃藥了。”

她總是記得他什么藥,什么時候吃。

從來不問他存折密碼。

那天晚上,張德山看到劉桂蘭在收拾房間,打開了她的衣柜。

他無意中瞥了一眼。

衣柜里掛著一件男式外套。

深藍色的,很新。

不是他的。

張德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問,但又沒問。

那件外套是誰的?

劉桂蘭買給誰的?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幾天后,張德山發現劉桂蘭在偷偷打電話。

他路過廚房,聽見她壓低聲音說:“...再等等...快了...”

看見他來,她立刻掛了。

“跟誰打電話呢?”張德山裝作隨意問。

“我女兒。”劉桂蘭說。

但張德山不信。

因為她說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摸耳朵。

就像現在這樣。

又過了幾天,張德山接到一個電話。

是張建華打來的。

“爸,你知道劉阿姨最近在忙什么嗎?”

“什么意思?”

“我一個在派出所的朋友告訴我,她最近在打聽戶籍遷移的事。”

張德山心里一沉。

“遷移去哪里?”

“咱們這兒。”

張德山掛了電話。

戶籍遷移?

劉桂蘭是外省人,戶口一直在老家。十二年了,從來沒提過要遷戶口。

為什么現在突然要遷?

是為了什么?

張德山不敢往下想。

他開始留意劉桂蘭的舉動。

她確實變了。

以前她從不過問他存折的事。但現在,她有時候會裝作不經意地問:“老張,你這個月花了多少錢?”“老張,你退休金又漲了嗎?”

以前她女兒很少打電話來。但最近,周曉霞打了好幾次電話,一聊就是很久。

以前,她從來不提錢。現在,她有時候會說:“老張,咱們這房子舊了,要不要重新裝修一下。”

張德山覺得不對勁。

但又說不上哪里不對勁。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了真相。

04

那天下午,張德山在沙發上打了個盹。

醒來的時候,客廳里沒人。

他聽見劉桂蘭在陽臺上打電話。

聲音不大,但陽臺的門沒關嚴,他聽得很清楚。

“...建華說得對,得抓緊時間了。”

建華?

張建華?

“...他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萬一突然走了,咱們什么保障都沒有。”

張德山的血液凝固了。

“...我知道,我照顧他這么多年,不能白照顧。戶口一定要遷過來,這樣才有身份。遺囑的事,建華說他會安排...”

后面的話,張德山沒聽進去。

他腦子里嗡嗡響。

劉桂蘭和他兒子在聯手。

算計他的遺產。

算計他的房子。

算計他。

他慢慢站起來,走進自己房間,輕輕關上門。

坐在床邊,他想起這十二年的點點滴滴。

早上六點起來燒水。

每天變著花樣做菜。

他生病時守在床邊。

他住院時日夜照顧。

原來一切都是裝出來的。

原來她對他好,不是因為善良,不是因為感情,而是因為他有錢。

不,不是他有錢。

是他死了以后,她能分到錢。

張德山的手在發抖。

他想哭,但哭不出來。

六十八歲的老人,被人騙了十二年。

騙了他最珍貴的東西。

不是錢。

是信任。

那天晚上,劉桂蘭照常做了飯。

“老張,吃飯了。”

張德山坐在桌邊,看著滿桌子的菜。

紅燒排骨,清蒸魚,炒時蔬,蛋花湯。

都是他愛吃的。

以前他吃這些菜,覺得溫暖。

現在他只覺得惡心。

“怎么不吃?”劉桂蘭問。

張德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味道很好。

和以前一樣好。

但這次,他咽不下去了。

“蘭子。”

“嗯?”

“你今天下午,跟誰打電話呢?”

劉桂蘭的筷子微微停頓了一下。

“跟我女兒。”

“真的?”

“真的。”

張德山看著她。

她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相遇。

劉桂蘭的眼神閃了一下。

“老張,你怎么了?”

“沒什么。”

張德山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

他站起來,回了自己的房間。

身后,劉桂蘭端著碗,一動不動。

接下來的幾天,張德山變了。

他不再跟劉桂蘭聊天了。吃完飯就回房間,或者出去散步。

劉桂蘭覺察到了不對勁。

“老張,你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

“那你怎么——”

“我說了沒有!”

張德山突然吼了出來。

劉桂蘭愣了一下。

這是十二年來,張德山第一次吼她。

她沒說話,端著碗進了廚房。

張德山坐在客廳里,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他知道自己不該發火。

但又控制不住。

每次看見劉桂蘭,他就想起那通電話。

“不能白照顧...”

“戶口一定要遷過來...”

“遺囑的事,建華會安排...”

這些聲音在他腦子里反復播放。

又過了幾天,張建華來了。

這次他來得更直接。

“爸,我覺得劉阿姨真的該換了。”

“哦?”

“你看,她最近手腳越來越慢了。做飯也沒以前好吃了。昨天我看她拖地,拖了半天都沒拖完。”

“然后呢?”

“我認識一個保姆,叫小王,四十歲,年輕力壯,會照顧人。工資三千就行。”

張建華拿出手機,給張德山看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婦女,笑得很甜。

“爸,你想想,”張建華說,“換了她,一個月省一千多,一年就是一萬五。這些錢給你買衣服不好嗎?給你買補品不好嗎?”

張德山看著他兒子。

“建華。”

“嗯?”

“你說實話。”

“什么實話?”

“你是不是怕劉桂蘭分你的遺產?”

張建華的臉僵住了。

“爸,你怎么這么想——”

“你和你妹妹那點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

張建華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爸,我們是為你好。”

“為我好?”

“對啊。你想想,一個保姆,憑什么分你的房子?這房子是我們家的。你辛苦了一輩子買的房子,憑什么給外人?”

張德山閉上眼睛。

他想起十二年前,他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里。

他想起劉桂蘭第一次來的時候,卷起袖子就干活。

他想起那次住院,劉桂蘭在手術室外面等了四個小時。

他想起她給他貼膏藥,手指輕輕地按著他的膝蓋。

但現在,這些記憶都變了味道。

“建華。”

“嗯?”

“你給我點時間。”

張建華眼睛亮了。

“爸,你想通了?”

“我再想想。”

張建華走了以后,張德山一個人坐了很久。

夜深了,他聽見劉桂蘭的房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她還沒睡。

張德山走到她房間門口,想敲門,但又猶豫了。

隔著門,他又聽見了劉桂蘭的聲音。

這回不是打電話。

是自言自語。

“再熬熬...快了...很快就不用熬了...”

張德山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收回手,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早上,張德山起床的時候,劉桂蘭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稀飯,咸菜,煮雞蛋。

和過去十二年每一天一樣。

她坐在桌子對面,看著他吃。

“老張。”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張德山看著她。

六十多歲的女人,頭發又染過了,但發根還是白了。眼角皺紋更深了,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沒有。”

“你別騙我了。”

劉桂蘭放下手里的抹布。

“咱們認識十二年了,你有什么事,我看得出來。”

張德山沉默了。

“老張,”劉桂蘭說,“你有什么話,就說吧。”

她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讓張德山心里發慌。

他放下筷子。

“蘭子,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吧。”

“我想了想,咱們這事兒,”張德山說,“就到這兒吧。”

劉桂蘭沒有表情。

“我覺得我身體還行,不用人照顧了。”

說完這句話,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劉桂蘭站起來,走進了房間。

05

張德山坐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又敲了敲。

窗外晚霞正濃,六月的熱風從紗窗里灌進來。樓下收廢品的吆喝聲還在,混著誰家電視里傳來的京劇聲。

茶幾上放著那張存折。

四千二百六十元。

十二年的最后一筆工資。

劉桂蘭離開客廳已經過去十分鐘了。她的房間門一直關著。

張德山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陽臺上晾著衣服。他的襯衫,他的褲子,他的襪子。劉桂蘭今天下午洗的。

襯衫的領口很干凈。十二年前,他的襯衫領口總是黃的。現在不黃了,因為劉桂蘭每次都用肥皂搓,一點一點地搓。

陽臺上還有一盆綠蘿,是劉桂蘭養的。

六年前她買回來的時候只有幾片葉子,現在已經垂到了地上。她說綠蘿凈化空氣好,對老年人的肺好。

張德山摸著綠蘿的葉子。

葉子很綠,很有生命力。

他突然覺得很難受。

不是因為后悔,而是因為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那個打電話的劉桂蘭,是真的。

那個照顧他十二年的劉桂蘭,也是真的。

到底哪一個是真的?

房間門開了。

劉桂蘭拎著一個編織袋出來。

“我的東西收拾好了,”她說,“明天一早就走。”

張德山轉過身。

“蘭子——”

“老張,”她打斷了他,“你能告訴我,為什么突然要讓我走嗎?”

張德山張了張嘴。

他想說“我聽見你打電話了”,想說“我知道你在算計我”,想說“十二年的感情是假的”。

但他什么都沒說出來。

“是因為建華吧。”

劉桂蘭先說了。

張德山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劉桂蘭苦笑了一下。

“因為我也接到了電話。”

“什么電話?”

劉桂蘭放下編織袋,在沙發上坐下。

“半個月前,建華給我打電話。”

“他說什么?”

“他說,讓我幫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打聽你的存折密碼。”

張德山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你答應了?”

“沒有,”劉桂蘭說,“我拒絕了。”

“那你為什么——”

“為什么還在打聽戶籍遷移?”劉桂蘭看著他,“你是想說這個吧。”

張德山點頭。

劉桂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你看看吧。”

張德山打開信封。

里面是一張醫院的診斷書。

患者姓名:劉桂蘭。

診斷結果:肺癌。IIIA期。

時間:一個月前。

張德山的手開始發抖。

“蘭子...”

“我查出來一個月了,”劉桂蘭說,“醫生說要做手術,要化療。但我的醫保在老家,這邊的醫院不好報銷。”

“你問我戶籍遷移...”

“是為了治病。”

張德山的腦子一片空白。

“那你打電話給建華...”

“是他打給我的,”劉桂蘭說,“他說他知道了我的病,說可以幫我。”

“幫你什么?”

“他說,如果我幫他拿到你的存折密碼和遺囑,他就幫我在市里找醫院,幫我把戶口遷過來。”

張德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你答應他了?”

“我說我考慮考慮。”

“考慮?”

“對,”劉桂蘭看著他,“考慮要不要告訴你。”

張德山呆住了。

“你為什么沒答應他?”

劉桂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

“老張,我跟了你十二年。”

“我知道,你對我好。一個月四千二百六,十二年零三個月,你沒斷過一次。你生病的時候,是我照顧的。但我生病的時候,是你在給我買藥。”

“去年我感冒發燒,你拄著拐杖去藥店給我買藥。我吃了藥睡著了,你坐在客廳里守了一夜。”

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前夫打我。我女兒小的時候,我天天盼著上學,盼著嫁人,盼著離開那個家。后來離了,一個人帶著女兒,更難。我沒文化,沒技術,只能給人當保姆。”

“遇見你之前,我換過好幾個人家。有的嫌棄我動作慢,有的嫌我做飯不好吃,有的嫌我老。”

“只有你,從來沒嫌棄過我。”

張德山覺得喉嚨發緊。

“你兒子讓我拿你的錢,”劉桂蘭說,“我沒答應。”

“不是因為我不想治病。”

“是因為,十二年了,你把這里當家,我把你當家人。”

“出賣家人,治病有什么用?”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放在茶幾上。

“這是我的辭職信,”她說,“我早就寫好了。”

“我想好了,先回老家治病。能治好就治,治不好就算了。我女兒說要接我過去,我沒答應。她有她的日子要過,我不想拖累她。”

她站起來,拎起編織袋。

“老張,謝謝你,這十二年。”

她朝門口走去。

“等等!”

張德山站起來。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

“你的病。”

劉桂蘭回過頭。

“老張,我是保姆,你是雇主。”

“我有什么資格生病?”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張德山心里。

他看著劉桂蘭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責怪,沒有怨恨。只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可憐。

不是自卑。

是...認命。

十二年來,她一直這樣認命。

認命被前夫打。認命一個人帶孩子。認命當保姆。認命生病了不治,不拖累別人。

張德山突然想到一件事。

“蘭子,你那件衣服——”

“什么衣服?”

“衣柜里那件男式外套。”

劉桂蘭愣了一下。

“那是我買給你的。”

“給我?”

“去年父親節那天買的,”劉桂蘭說,“商場打折,我買來想給你。但后來沒敢給。”

“為什么?”

“因為那不是保姆該買的東西。”

張德山走到衣柜前,拉開門。

深藍色的外套掛在里面,嶄新嶄新的。

吊牌還沒摘。

他摸著那件衣服,手指在微微發抖。

保姆不該買的東西。

十二年,她一直記著自己的身份。

哪怕他早就不把她當保姆了。

“老張。”

劉桂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顧自己。”

“藥要按時吃,別偷懶。”

“冬天多穿衣服,別感冒了。”

“綠蘿要澆水,一個星期澆一次。”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交代后事。

張德山轉過身。

“明天再走。”

“嗯?”

“今天太晚了,”張德山說,“明天再走。最后一晚上,一起吃頓飯。”

劉桂蘭看著他。

“好。”

晚上,張德山讓劉桂蘭歇著,自己去廚房下了兩碗面條。

他的廚藝不好。面條煮得太爛,湯也咸了。

劉桂蘭吃了一口說:“好吃。”

張德山低下頭,眼淚掉進碗里。

他假裝喝湯,把眼淚咽了回去。

吃完飯,張德山說:“蘭子,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劉桂蘭看著他。

張德山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那份遺囑。

“這是三年前我立的,”他說,“房子歸子女,存款一半歸你。”

劉桂蘭愣住了。

“老張...”

“我本來想改的,”張德山說,“現在我決定不改了。”

“為什么?”

張德山看著她。

“因為你不是保姆。”

“你是我這十二年,唯一的家人。”

劉桂蘭的眼淚掉了下來。

但她擦掉了。

她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

張德山聽見她壓抑的哭聲。

他沒有去安慰。

因為他也在哭。

窗外的天全黑了。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的聲音,很長很長。

茶幾上的存折還在。

四千二百六十元。

明天,她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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