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市的塑料袋勒得我手指發麻。
七斤雞腿,整整兩大袋,從菜市場扛到岳父家樓下,我的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十一月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我哈了口氣暖暖凍僵的手指,推開了單元門。
電梯里全是油膩膩的雞腥味。我低頭看著袋子里碼得整整齊齊的雞腿,這是我特意挑的,每一只都帶著完整的腿肉,老板說這批貨新鮮,早上剛到的。
妻子秦慧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老公,周末來我爸媽家吃飯吧,我媽說好久沒見你了。"
我當時正盯著電腦屏幕改方案,隨口答應了。掛電話前,秦慧又說:"對了,來的時候買點雞腿,我爸最近想吃。"
"買多少?"
"隨便吧,你看著辦。"
我"看著辦"就辦了七斤。
六樓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提著袋子走到岳父家門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岳母周芳。她穿著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鏈,看到我手里的東西,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喲,來了啊,快進來。"
我換了鞋,把雞腿放到茶幾上??蛷d里開著暖氣,熱得我額頭都冒汗了。岳父許大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瞥了一眼塑料袋,眉頭皺了起來。
"就這點?"他的聲音不大,但客廳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愣了一下:"七斤呢,岳父。"
"七斤?"許大海冷笑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茶幾邊,拎起一袋雞腿掂了掂,"就這么點東西,還不夠塞牙縫的。"
空氣突然凝固了。
我感覺臉上一陣發燙,不知道該說什么。秦慧從廚房里走出來,圍裙還沒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父親。
"爸,雞腿挺多的,夠吃了。"她的語氣很輕,像是怕惹誰生氣。
"夠什么夠?"許大海把袋子扔回茶幾上,雞腿在塑料袋里撞得啪啪響,"你看看人家老王家的女婿,上周來送的是什么?整箱的大閘蟹!咱們家就值這七斤雞腿?"
周芳在旁邊幫腔:"就是,慧慧嫁給你三年了,你也該懂點事了。"
我的手指慢慢攥緊。
七斤雞腿,一百四十多塊錢。我在菜市場挑了二十分鐘,專門選了最新鮮的那批。從公司下班后,我擠了一個小時的地鐵,手都被塑料袋勒出了紅印子。
"岳父,這雞腿是我特意挑的,很新鮮。"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新鮮?"許大海冷哼一聲,"你看看你自己,三十多歲的人了,一個月就掙那么點死工資,我女兒跟著你受了多少委屈?"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結婚三年,我從來沒跟岳父紅過臉。每次來他們家,我都客客氣氣的,煙酒茶一樣不落。但今天,我突然覺得特別累。
"那您覺得我該買多少?"我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許大海。
"什么態度!"周芳的聲音尖利起來,"跟長輩說話就這個樣子?"
秦慧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說:"別說了,爸,您也少說兩句。"
但許大海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告訴你,就你這點出息,也就我女兒瞎了眼才看上你。今天這事我還就說了,七斤雞腿,打發叫花子呢?"
我看著他漲紅的臉,突然笑了。
那種笑是從胸腔深處涌上來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荒誕感。我彎腰,從茶幾上拿起那兩袋雞腿,轉身就往門口走。
"你干什么?"秦慧追上來。
"我走。"我頭也不回。
"你站住!"許大海在身后吼。
我換好鞋,拉開門,冷風瞬間灌進來。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秦慧站在玄關處,臉色煞白。
"雞腿我帶走了,不夠塞牙縫,那就留著自己吃吧。"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下了樓。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樓道里傳來許大海的咒罵聲,還有秦慧的哭聲。但我沒有回頭。
走出單元樓,冷風吹在臉上,我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手機響了。
我掏出來一看,是秦慧打來的。我掛斷了。
又響。
我又掛。
第三次響起的時候,我接了。
"喂。"我的聲音很冷。
"老公……"秦慧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你別走,我爸他……他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往心里去。"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流,"我只是覺得,這種日子過不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傳來周芳的聲音:"慧慧,讓他走!這種男人,有什么好的!"
我聽到許大海在喊:"告訴他,順便再買四只豬腳回來!"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懵了。
豬腳?
他們是認真的嗎?
我看著手機屏幕,秦慧還在說著什么,但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耳邊只有許大海那句話,像復讀機一樣,一遍一遍地循環:
"順便再買四只豬腳回來。"
我掛斷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我直接關機。
提著兩袋雞腿,我站在初冬的街頭,突然想起三年前,秦慧第一次帶我見她父母的場景。
那時候許大海還挺客氣的,說只要我對他女兒好,別的都好商量。
現在想想,真是諷刺。
01
手機關機后,世界突然安靜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超市的燈牌發呆。七斤雞腿還拎在手里,塑料袋已經被汗水浸濕,勒出的紅印子隱隱作痛。
一輛公交車從面前駛過,尾氣噴在臉上,嗆得我咳嗽起來。我這才回過神,拎著雞腿往地鐵站走。
回家的路上,我腦子里亂糟糟的。
跟秦慧結婚三年,我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岳父家的那套做派。但今天,那句"不夠塞牙縫"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心里。
我們是在朋友聚會上認識的。
那時候我剛畢業兩年,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每天加班到半夜,工資不高,但也餓不死。秦慧是朋友的大學同學,長得不算驚艷,但很耐看,說話溫溫柔柔的,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追了半年,她才答應跟我在一起。
交往一年后,她帶我去見父母。那天我特意買了兩條中華煙,一瓶五糧液,還有一盒鐵觀音。許大海收下東西,臉上笑得很燦爛,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陳啊,我就這么一個女兒,你可得對她好。"
"您放心,我一定對慧慧好。"我當時特別真誠。
周芳在旁邊說:"慧慧從小就嬌氣,你要多讓著她。"
"應該的應該的。"
那天吃飯的氣氛很好,許大海喝了點酒,話也多了起來,說他年輕時候做生意虧了錢,現在就靠著退休金過日子,家里條件一般,以后就指望女婿了。
我當時還安慰他:"岳父您放心,我一定會努力工作的。"
現在想想,那是個局。
結婚前,秦慧提出要在她父母家附近買房,說方便照顧他們。我沒多想就答應了,掏空了所有積蓄,又跟銀行貸了八十萬,買了一套八十平的二手房。
裝修的時候,周芳每天都來,這里要改,那里要換,最后預算超了十幾萬。我找朋友借錢才湊夠。
婚禮上,許大海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我女兒嫁給小陳,是她的福氣,也是小陳的福氣。以后兩家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難,一起扛。"
賓客們鼓掌,我也笑得很開心。
但婚后第一個月,周芳就住進了我們家。
"我媽說她一個人在家害怕,住咱們這兒幾天。"秦慧說得很自然。
幾天變成了幾周,幾周變成了幾個月。周芳住在次臥,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煲湯,電視開得震天響,晚上十點還在客廳跟朋友打電話。
我跟秦慧商量:"媽都住三個月了,是不是該……"
"該什么?"秦慧打斷我,"我媽幫我們做飯洗衣服,你還有意見?"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你是不是嫌棄我媽?"
最后這事不了了之。
半年后,許大海也搬來了。
"我爸說他腰疼,想讓我照顧他。"秦慧說。
兩室一廳的房子,擠下了四個人。我每天下班回家,許大海占著沙發看電視,周芳在廚房里忙活,秦慧陪著她媽說話,沒人理我。
我想回臥室,許大海叫住我:"小陳,去樓下超市買包煙。"
"買什么煙?"
"中華,你買貴的那種。"
一包一百多。我咬咬牙,還是去了。
回來的時候,許大海拆開煙,抽了一根,然后把剩下的裝進口袋:"這煙不錯,我拿回去慢慢抽。"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根本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把我當成了提款機。
之后的日子,這種事變得越來越頻繁。
周芳今天要買件新衣服,明天要去美容院,后天要跟老姐妹聚餐,每次都是我買單。
許大海更過分,隔三差五就說要買補品,人參、鹿茸、冬蟲夏草,動輒幾千塊。
我的工資本來就不高,一個月八千塊,除去房貸三千,剩下的根本不夠花。信用卡透支了兩張,還欠著朋友好幾萬。
我跟秦慧說過,能不能讓岳父岳母少要點。
秦慧瞪著我:"你什么意思?我爸媽養我這么大容易嗎?你就不能孝敬一下?"
"我不是不孝敬,只是……"
"只是你小氣!"秦慧摔門而去。
我坐在床上,看著信用卡賬單,突然覺得特別無力。
地鐵到站了,我拎著雞腿走出車廂。
小區樓下,保安老張正在值班,看到我手里的袋子,笑著問:"小陳,買這么多雞腿?"
"嗯。"我擠出一個笑容。
"準備做什么好吃的?"
我沒回答,徑直走進單元樓。
電梯里,一個鄰居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這棟樓里,誰不知道我們家的情況?許大海和周芳隔三差五就在樓道里大聲說話,內容無非是"女婿應該怎么樣""女兒嫁過去就是潑出去的水"之類的。
有一次周芳跟鄰居聊天,我正好經過,聽到她說:"我女婿啊,人是老實,就是掙得少了點。不過沒關系,老實人好拿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開門進屋,家里沒人。周芳和許大海應該還在他們自己家,秦慧估計也在那邊。
我把雞腿放進冰箱,然后癱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還是關機狀態。
我沒有開機。
我不知道開機后會面對什么,但我很清楚,今天這事不會就這么算了。秦慧肯定會打電話,會哭,會鬧,會說我不懂事,會說我傷了她父母的心。
然后我要道歉,要妥協,要繼續當那個"老實好拿捏"的女婿。
我突然想起一個細節。
上個月,我陪秦慧去她父母家拿東西,無意中看到許大海的房產證。
那是一套一百多平的房子,地段很好,市價至少三百萬。
我當時很驚訝:"爸,您不是說家里條件一般嗎?"
許大海臉色一變,搶過房產證:"這是老房子,不值錢。"
周芳也在旁邊幫腔:"對對對,老破小,賣不出價。"
但我清楚地看到,那套房子是二十年前買的,現在那片區早就拆遷重建了,房價翻了好幾倍。
我沒再多問,但心里有了疙瘩。
如果他們真的條件不好,我孝敬他們也就算了。但如果他們明明有錢,卻還要在我身上吸血,那是什么意思?
沙發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我忘了關機前有個鬧鐘,現在自動開機了。
屏幕上,九十八個未接來電,全是秦慧的。
還有二十幾條短信,我點開看了一眼:
"老公,你在哪?快回來。"
"我爸說他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
"你到底在哪?接電話啊!"
"你是不是不要這個家了?"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
"你要是今天不回來,咱們就離婚!"
我盯著那個"離婚"兩個字,突然笑了。
離婚。
這兩個字,我已經在心里念了無數次,但從來沒有真正說出口。
因為我不甘心。
我付出了這么多,掏空了所有積蓄,欠了一屁股債,每天低聲下氣地討好岳父岳母,如果就這么離婚了,那我這三年算什么?
但今天,我突然覺得,繼續下去才是真正的不甘心。
我起身,走到陽臺,點了根煙。
樓下的街道上,車水馬龍,霓虹燈閃爍。
我想起剛結婚那會兒,秦慧也會心疼我,會在我加班晚歸的時候留一盞燈,會在我累的時候給我捏肩膀,會說"老公辛苦了"。
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變了。
或者說,她沒有變,只是我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秦慧,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陳先生您好,我是招商銀行的客服,您的信用卡已經逾期三天,請問什么時候可以還款?"
我愣了一下,然后說:"這個月底吧。"
"好的,請您盡快還款,否則會影響您的征信。"
掛了電話,我突然想起來,這個月的房貸還沒還。
我打開銀行APP,看了一眼余額:兩千三百塊。
房貸三千,信用卡欠了五萬,還有朋友的借款……
我靠在陽臺的欄桿上,突然有種想跳下去的沖動。
但我沒跳。
因為我還想看看,這出荒誕劇的結局是什么。
02
煙抽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還是秦慧。
我按掉了。
過了兩分鐘,又響。
我依然按掉。
第三次響起的時候,我煩躁地接起來:"喂。"
"陳墨!你還有沒有良心!"秦慧的聲音尖利得像刀子,"我爸都氣成那樣了,你還有臉關機!"
"他氣成什么樣了?"我反問。
"你……"秦慧噎了一下,"總之你現在必須回來,跟我爸道歉!"
"道歉?"我冷笑,"我做錯什么了?"
"你還說!"秦慧的聲音更高了,"你把我爸氣成那樣,現在他血壓都升高了,你說你做錯什么了!"
我聽著電話那頭的哭鬧聲,突然覺得特別荒誕。
"慧慧,我買了七斤雞腿,花了一百四十多塊,這在你們眼里,真的就不夠塞牙縫嗎?"
"你能不能別提雞腿了!"秦慧吼道,"我爸是那個意思嗎?他是覺得你不夠重視我們家!"
"那他讓我買四只豬腳是什么意思?"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幾秒,秦慧說:"那是我爸開玩笑的。"
"開玩笑?"我笑了,"慧慧,你覺得這種玩笑好笑嗎?"
"陳墨,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秦慧的語氣變得更加不耐煩,"以前你不是挺能忍的嗎?今天怎么這么多事?"
"能忍?"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在他們眼里,我一直都是那個"能忍"的人。
買煙買酒,能忍。
被使喚來使喚去,能忍。
掏錢的時候從來不說不,能忍。
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一直忍下去。
"慧慧,我問你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氣,"你覺得你爸媽對我怎么樣?"
"挺好的啊,我媽還幫我們做飯呢。"
"除了做飯呢?"
"還有洗衣服,打掃衛生……"
"我是說,他們有沒有把我當家人?"
秦慧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三年來,你爸媽從我這兒拿了多少錢,你算過嗎?"
"陳墨!"秦慧的聲音變得很冷,"你今天是不是想跟我吵架?"
"我沒有。"我說,"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底是嫁給了我,還是把我娶進了你們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能聽到周芳在背景里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過了一會兒,秦慧說:"陳墨,我最后說一次,你現在立刻回來,跟我爸道歉。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咱們就離婚!"
"好啊。"我說,"離就離。"
說完,我掛了電話。
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于找到了出口。
我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的那堆賬單。
房貸、信用卡、朋友的借條……
每一張紙都像一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拿起手機,翻開相冊。
里面有很多照片。
結婚時的合影,秦慧笑得很甜。
度蜜月時在海邊拍的,我摟著她的肩膀,兩個人都很開心。
還有去年過年時,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的照片,許大海和周芳坐在主位,笑得很燦爛。
我放大那張照片,仔細看著許大海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得意。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春節,許大海喝多了,說了一句話:"小陳啊,你這輩子算是跟對人了。跟著我,保準你餓不著。"
當時所有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但現在想想,那笑話里藏著真話。
他從來沒把我當成平等的家人,只是當成了一個可以隨意使喚的工具。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本地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陳先生嗎?"
"我是。"
"您好,我是永安小區物業,您家這個月的物業費還沒交。"
又是錢。
"知道了,我明天去交。"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這三年來的片段。
許大海讓我去買煙,我去了。
周芳讓我送她去美容院,我送了。
秦慧讓我陪她逛街,買了一堆用不上的東西,我買單了。
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謝謝,從來沒有問過我累不累,從來沒有關心過我過得好不好。
他們只在乎,我什么時候給他們送錢,送多少。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條裂縫是去年夏天出現的,我一直說要補一下,但忙到現在還沒補。
就像我和秦慧的婚姻,裂縫越來越大,但誰也不想去修補。
或者說,已經無法修補了。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一條短信彈出來,是銀行發的:
"您的儲蓄卡賬戶于18:43分支出3000元,余額700元。"
三千塊?
我愣了一下,趕緊打開銀行APP查看。
轉賬記錄顯示,這筆錢是被轉到了秦慧的賬戶。
我瞬間明白了。
是房貸自動扣款。
但問題是,房貸是從我的工資卡扣的,秦慧怎么會拿到我的密碼?
我翻出秦慧的微信,點開聊天記錄,往上翻。
終于,我在半個月前的記錄里找到了答案。
周芳:"慧慧,你老公的工資卡密碼是多少?我想看看他這個月發了多少錢。"
秦慧:"。"
周芳:"哦,才八千啊,也不多嘛。"
秦慧:"是啊,所以我才說讓他努力點。"
我盯著這段對話,手指緊緊攥著手機。
她們把我的密碼當成什么了?
公共信息?
我繼續往上翻,看到了更多對話。
周芳:"慧慧,你老公卡里現在有多少錢?"
秦慧:"不多,也就一萬多吧。"
周芳:"那讓他拿出來,給你爸買點補品。"
秦慧:"好的媽,我跟他說。"
還有上個月的:
周芳:"慧慧,你老公這個月獎金多少?"
秦慧:"五千。"
周芳:"那正好,讓他拿三千出來,我要去旅游。"
秦慧:"行,我跟他說。"
我看著這些對話,突然覺得特別惡心。
我以為我是嫁進了一個家庭,但其實我只是被當成了一個行走的錢包。
而秦慧,她不僅不阻止,還主動配合她媽媽來掏空我的口袋。
手機又響了。
還是秦慧。
我沒接。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
一對年輕情侶手牽手走過,女孩笑得很開心,男孩寵溺地看著她。
我想起剛和秦慧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
那時候她會說:"陳墨,我不要你有錢,只要你對我好就行。"
我信了。
結果呢?
結婚后,她變成了另一個人。
或者說,她從來沒有變,只是我看走眼了。
手機響了第十次。
這次我接起來,直接說:"秦慧,咱們明天去民政局吧。"
"什么?"
"離婚。"我說,"咱們離婚。"
"你瘋了?"秦慧的聲音尖銳起來,"你以為離婚是兒戲嗎?"
"不是兒戲。"我說,"是解脫。"
"陳墨!"秦慧吼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就因為我爸說了幾句話,你就要離婚?"
"不是因為這個。"我說,"是因為我突然看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這三年,我過得不快樂。"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很久,秦慧說:"陳墨,你回來,咱們好好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我說,"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說完,我掛了電話,然后關機。
我走進臥室,從衣柜里翻出一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洗漱用品、證件……
我動作很快,好像怕晚一秒就會改變主意。
收拾完,我拖著箱子走出家門。
電梯里,一個鄰居看到我,驚訝地問:"小陳,這是要出差?"
"算是吧。"我笑了笑。
走出小區,我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個地址。
那是我朋友老周的家。
車子啟動,我回頭看了一眼小區的大門。
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突然想起許大海今天說的那句話:"就你這點出息,也就我女兒瞎了眼才看上你。"
我在心里回應他:
不,是我瞎了眼,才會看上你們一家。
03
老周開門的時候,手里還端著碗泡面。
"我去,你怎么來了?"他看著我身后的行李箱,愣了一下,"不會是離家出走了吧?"
"差不多。"我苦笑。
"進來進來。"老周趕緊讓開身子,"先吃點東西,你臉色難看得跟鬼似的。"
老周是我大學室友,畢業后留在了這個城市,現在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程序員。他單身,一個人住在一套六十平的一居室里,日子過得倒也自在。
我拖著箱子進屋,癱在沙發上。
老周從冰箱里拿出兩瓶啤酒,遞給我一瓶:"說吧,發生什么事了?"
我接過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然后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老周聽完,沉默了很久。
"早該離了。"他說,"我三年前就跟你說過,你岳父一家不對勁,你就是不聽。"
"我那時候覺得……"我頓了頓,"覺得結婚了,就該忍一忍。"
"忍?"老周冷笑,"你知道你這三年忍出什么結果了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三十二歲,頭發都白了一半,眼袋大得能裝水,整個人跟抽干了似的。"
我沒說話。
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結婚前,我雖然不算英俊,但起碼精神。
結婚后,我的臉上再也沒有過笑容。
"你知道你岳父家有多少錢嗎?"老周突然問。
我一愣:"什么意思?"
"上個月我陪我媽去看房,正好碰到你岳父。"老周說,"他在一家中介公司門口,跟人談一套房子的事。"
"什么房子?"
"海景公寓,三百多萬那種。"老周說,"我當時還挺驚訝的,你不是說你岳父家條件不好嗎?"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確定?"
"確定。"老周說,"我還特意問了那個中介,說你岳父名下有三套房,都在好地段,加起來市值至少八百萬。"
我整個人都傻了。
八百萬?
許大海跟我說他條件不好,靠退休金過日子,結果他名下有三套房,總價值八百萬?
"還有。"老周繼續說,"我聽那個中介說,你岳父前兩年把其中一套房租出去了,每個月租金八千。"
八千。
正好是我一個月的工資。
我突然想起很多細節。
周芳脖子上的珍珠項鏈,市價至少兩萬。
許大海手上的那塊表,我在商場里見過,標價三萬多。
他們家的家具,全是紅木的,客廳里還掛著一幅字畫,秦慧說是她爸花了十幾萬買的。
這些東西,怎么可能是"條件不好"的人家能買得起的?
"他們騙了我。"我的聲音有點顫抖,"從一開始就騙了我。"
"何止是騙。"老周冷笑,"他們是把你當成了冤大頭。"
我靠在沙發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三年,我省吃儉用,把所有的錢都貢獻給了岳父岳母,自己連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我以為我是在盡一個女婿的責任,是在孝敬長輩。
結果呢?
結果他們明明有錢,卻還要在我身上吸血。
"你打算怎么辦?"老周問。
"離婚。"我說,"明天就去辦手續。"
"財產怎么分?"
我愣了一下。
對啊,財產怎么分?
房子是婚前我買的,寫的是我的名字。
但裝修的錢,有一部分是秦慧出的。
還有那些家具、家電,都是婚后買的。
"應該……一人一半吧。"我不太確定。
"你傻啊?"老周說,"房子是你婚前買的,屬于你的個人財產,她分不到。至于那些家具家電,你可以折價給她,但絕對不能分一半。"
"可是……"
"可是什么?"老周打斷我,"你別忘了,她和她爸媽這三年從你這兒拿了多少錢?你得算清楚了,要不然你虧大了。"
我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算賬。
結婚第一年:
煙酒茶:兩萬。
周芳的衣服、化妝品:一萬五。
許大海的補品:三萬。
過年過節的紅包:一萬。
總計:七萬五。
第二年:
還是煙酒茶:兩萬。
周芳去美容院的錢:兩萬。
許大海說要換家具,我出的錢:五萬。
其他雜七雜八的開銷:三萬。
總計:十二萬。
第三年:
前面幾個月的各種花銷:大概五萬。
加起來……
二十四萬五。
我盯著這個數字,手開始發抖。
二十四萬五。
這還是保守估計,很多小額支出我都沒算進去。
如果全算上,恐怕要三十萬。
"三年,三十萬。"我喃喃自語,"我他媽就是個提款機。"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想開點。起碼你現在看清了,總比繼續被騙下去強。"
我點點頭,但心里還是堵得慌。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我開機后,又是幾十條未接來電和短信。
秦慧的、周芳的、甚至還有許大海的。
我一條一條看過去,內容大同小異:
"陳墨你給我回來!"
"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你公司鬧!"
"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們對你這么好,你居然要離婚!"
看到最后一條,我笑了。
對我這么好?
三年吸我三十萬,這叫對我好?
我回了一條短信: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然后把所有人都拉黑了。
"對了。"老周突然說,"你岳父家那三套房的事,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你可以去查一下,這三套房是什么時候買的,錢從哪兒來的。"老周說,"如果有你的份,你可以要回來。"
我一愣:"我的份?"
"對啊。"老周說,"你想想,他們這三年從你這兒拿了這么多錢,會不會用你的錢買了房?"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有這種可能。
許大海和周芳都是退休工人,退休金加起來也就六七千塊,怎么可能買得起三套房?
除非……
除非他們用的是我的錢。
"我明天就去查。"我說。
老周點點頭:"查清楚了,該要的就要回來,別心軟。"
"我不會心軟。"
我不會了。
這三年,我已經心軟得夠多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門了。
第一站是房產交易中心。
排隊的時候,我心里很忐忑。
如果真的查出來許大海用我的錢買了房,那我該怎么辦?
報警?
起訴?
還是直接去找他攤牌?
我腦子里亂糟糟的,根本理不清思路。
"先生,請問您要辦理什么業務?"工作人員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想查一下一個人名下的房產信息。"我說。
"您是本人嗎?"
"不是,是我岳父。"
"那需要他本人的授權委托書。"工作人員說。
我一愣:"沒有不行嗎?"
"不行。"
我失望地走出房產交易中心。
看來這條路走不通。
我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思考下一步該怎么辦。
手機響了。
是老周。
"查到了嗎?"他問。
"沒有,需要本人授權。"我說。
"那你可以去找個律師咨詢一下,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好,我試試。"
掛了電話,我搜索了附近的律師事務所,找了一家評價比較好的。
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姓王。
我把情況跟她說了一遍,她聽完后,沉吟了一會兒。
"陳先生,您這個情況比較復雜。"王律師說,"首先,您要證明這三十萬確實是給了您岳父岳母,而不是夫妻共同開銷。"
"我有轉賬記錄。"我說。
"那很好。"王律師點點頭,"但是,您還需要證明,他們用這筆錢買了房。"
"怎么證明?"
"這就比較困難了。"王律師說,"除非您能拿到他們的銀行流水,或者其他證據。"
我沉默了。
銀行流水,我怎么可能拿得到?
"陳先生,我建議您先辦理離婚手續,然后再考慮追回這筆錢的事。"王律師說,"畢竟離婚是當務之急。"
"好的,謝謝您。"
走出律師事務所,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八點半了。
還有半小時,就要去民政局了。
我打了輛車,直奔民政局。
到的時候,秦慧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臉色很難看,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
看到我,她立刻沖過來:"陳墨,你真的要離婚?"
"嗯。"我點頭。
"為什么?"秦慧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你說啊,到底為什么?"
"因為累了。"我說,"慧慧,這三年,我真的很累。"
"累?"秦慧冷笑,"你累?我就不累嗎?我每天要照顧你,還要照顧我爸媽,我容易嗎?"
"照顧我?"我也笑了,"慧慧,你捫心自問,你這三年有一天是真心實意地照顧過我嗎?"
秦慧愣住了。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離婚嗎?"我盯著她的眼睛,"因為我發現,我在你們眼里,從來不是一個家人,只是一個工具。"
"你胡說什么!"秦慧的聲音提高了,"我爸媽對你多好,你心里沒數嗎?"
"對我好?"我冷笑,"那你告訴我,你爸名下的三套房是怎么來的?"
秦慧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怎么知道?"
"所以是真的?"我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明明有三套房,市值八百萬,卻跟我說家里條件不好?然后三年時間,從我這兒拿了三十萬?"
"陳墨……"秦慧想解釋什么。
"你別說了。"我打斷她,"我不想聽你解釋。走吧,辦手續。"
我轉身往民政局里走。
秦慧在身后喊:"陳墨!你站住!"
我沒回頭。
走進大廳,我取了個號,坐在椅子上等。
秦慧也跟了進來,坐在我旁邊,一直哭。
"陳墨,咱們別離婚好不好?"她哽咽著說,"我知道錯了,我以后一定改。"
"晚了。"我說。
"不晚!"秦慧抓住我的胳膊,"咱們結婚三年了,難道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有。"我說,"但是被你們消耗光了。"
秦慧哭得更厲害了。
旁邊有幾個人在看我們,竊竊私語。
我面無表情地坐著,等著叫號。
半小時后,輪到我們了。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們,問:"你們是協議離婚?"
"是。"我說。
"財產分割協商好了嗎?"
"沒有。"秦慧突然說,"我不同意離婚。"
我愣了一下,看著她。
"秦慧,你……"
"我不同意!"秦慧站起來,對工作人員說,"他出軌了,我不同意離婚!"
"我沒有出軌!"我也站起來,"你別血口噴人!"
"你就是出軌了!"秦慧吼道,"不然你為什么要離婚?"
工作人員皺了皺眉:"兩位,請你們冷靜一下。如果一方不同意,那么無法辦理協議離婚,你們需要走訴訟程序。"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好,那我們就走訴訟程序。"
說完,我轉身離開了民政局。
秦慧在身后追出來:"陳墨!你給我站住!"
我加快腳步,鉆進一輛出租車里。
"師傅,開車。"
車子啟動,秦慧拍著車窗,哭喊著什么,但我聽不見了。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為什么會這樣?
我只是想好好過日子,為什么就這么難?
手機響了。
是周芳打來的。
我接起來。
"陳墨,你給我聽著!"周芳的聲音尖利刺耳,"你要是敢跟慧慧離婚,我跟你沒完!"
"隨便。"我說,"我已經受夠你們了。"
"你說什么?!"周芳尖叫起來,"你個白眼狼!我們對你這么好,你居然這么對我女兒!"
"對我好?"我冷笑,"你們從我這兒拿了三十萬,這叫對我好?"
"那是你應該給的!"周芳理直氣壯地說,"你是我女婿,孝敬岳父岳母不是應該的嗎?"
"孝敬是應該的。"我說,"但不是這種孝敬法。"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給你們一分錢。"我說,"你們愛怎么著怎么著,跟我沒關系了。"
"你……"周芳氣得說不出話。
我掛了電話,把她也拉黑了。
車子停在老周家樓下,我付了錢,走進單元樓。
老周不在家,應該是去上班了。
我用備用鑰匙開門進屋,癱在沙發上。
腦子里全是剛才的畫面。
秦慧的哭喊,周芳的咒罵,還有民政局工作人員冷漠的臉。
我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結婚的時候,所有人都祝福我們。
離婚的時候,所有人都成了仇人。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請問是陳墨先生嗎?"
"我是。"
"我是人民醫院的護士,有位叫周芳的女士在我們醫院,她說是您的岳母,現在需要家屬簽字。"
我愣了一下:"什么情況?"
"她突發心臟病,現在在急診室。"護士說,"請您盡快過來。"
我掛了電話,盯著屏幕發呆。
周芳心臟病發作了?
是真的,還是在演戲?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打車去了醫院。
不管怎么說,人命關天。
到醫院的時候,秦慧和許大海都在急診室外面。
看到我,秦慧眼睛一亮,沖過來抓住我的手:"陳墨!我媽她……她心臟病發作了,醫生說要手術,需要二十萬!"
二十萬。
又是錢。
"我沒有。"我說。
"什么?"秦慧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我沒有二十萬。"我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身上只有七百塊。"
"你……"秦慧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陳墨,我媽要是有什么事,你負責得起嗎?"
"我負責不起。"我說,"但這不是我的責任。"
"你!"秦慧抬手就要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秦慧,你爸名下有三套房,賣一套不就夠了嗎?"
許大海在旁邊吼道:"房子是我的,憑什么賣?"
"那就別找我要錢。"我松開秦慧的手,轉身往外走。
"陳墨!"秦慧在身后哭喊,"你真的這么狠心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慧慧,你知道嗎?三年前,我以為我娶了一個愛我的妻子。"我說,"但現在我才明白,我只是娶了你們家的賬單。"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醫院,冷風吹在臉上,我突然有種解脫的感覺。
或許,這就是結局。
05
從醫院出來,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天空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我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帶來的眩暈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手機一直在響,全是秦慧和許大海打來的。
我沒接。
我現在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走到一家便利店門口,我進去買了瓶水。收銀員是個小姑娘,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笑得很甜。
"先生,一共五塊。"
我掃碼付了錢,接過水,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每天上下班,日子雖然忙碌,但很充實。
我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愛好,每個月的工資雖然不多,但也夠花。
可是結婚后,這一切都變了。
我的朋友越來越少,因為每次聚會我都要先問秦慧的意見。
我的愛好也沒了,因為所有的空閑時間都要陪著岳父岳母。
我的工資更是一分都留不住,全都進了他們的口袋。
我就像一只陀螺,被他們抽得團團轉,連停下來的機會都沒有。
走出便利店,我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打開手機通訊錄。
上面有很多名字,但真正能打電話傾訴的,只有老周一個人。
我給他發了條微信:"我現在很迷茫,不知道該怎么辦。"
老周很快回復:"你現在在哪?我馬上過去。"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那你別做傻事啊。"
"不會。"
我收起手機,繼續坐著發呆。
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有人會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我突然想起一句話:成年人的崩潰,都是悄無聲息的。
對,悄無聲息。
沒有人知道我這三年是怎么過來的。
沒有人知道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失眠到天亮。
沒有人知道我看著銀行卡余額一點點減少,心里有多絕望。
沒有人知道。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律師王律師打來的。
"陳先生,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我說。
"是這樣的,關于您岳父的房產信息,我找了一些渠道,查到了一些資料。"王律師說,"您岳父名下確實有三套房,其中一套是十年前買的,另外兩套是三年前買的。"
三年前。
正好是我結婚的時候。
"您能查到這兩套房的購房款來源嗎?"我緊張地問。
"這個比較困難。"王律師說,"但是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兩套房的首付時間,正好是在您結婚后的三個月和六個月。"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結婚后三個月,是周芳讓我"孝敬"她,我給了十萬塊。
結婚后六個月,是許大海說要換家具,我又給了八萬。
"王律師,這說明什么?"我的聲音有點顫抖。
"說明他們很有可能用您給的錢做了首付。"王律師說,"但是要證明這一點,您需要拿到他們的銀行流水,以及購房合同。"
"我怎么才能拿到?"
"這個……"王律師頓了頓,"需要您想辦法?;蛘?您可以起訴離婚的時候,申請法院調查。"
"好,我知道了,謝謝您。"
掛了電話,我整個人都激動起來。
如果真的能證明他們用我的錢買了房,那我就可以要回來。
不,不僅僅是要回來。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
我站起來,攔了輛出租車,直奔岳父家。
到樓下的時候,我抬頭看了看六樓的窗戶。
窗簾拉著,看不到里面的情況。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單元樓,按了電梯。
到了六樓,我站在門口,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許大海。
他看到我,臉色立刻變了:"你還敢來?"
"我來拿點東西。"我說。
"拿什么東西?這里沒有你的東西!"許大海想關門。
我一把抵住門:"讓我進去。"
"你想干什么?"許大海警惕地看著我。
"我就是拿點我的東西,不會動你們的。"我說。
許大海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讓開了。
我走進屋里,直奔書房。
秦慧的很多東西都在這里,包括一些重要文件。
我記得她有一次整理文件的時候,我看到過許大海的房產證。
我翻開抽屜,果然找到了一個文件袋。
里面有三本房產證,還有購房合同。
我拿出手機,飛快地拍照。
"你在干什么?"許大海沖進來,想搶我的手機。
我躲開他,已經拍完了所有的照片。
"我沒動你們的東西。"我說,"我只是拍了幾張照片。"
"你拍這個干什么?"許大海的臉漲得通紅。
"留作證據。"我說,"證明你們用我的錢買了房。"
"你胡說!"許大海吼道,"房子是我自己買的,跟你有什么關系?"
"是不是胡說,到時候法院會判。"我說完,轉身就走。
"你站住!"許大海追出來,"你把照片刪了!"
我沒理他,快步走出了門。
電梯里,我打開手機,把照片發給了王律師。
走出單元樓,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終于,我抓住了他們的把柄。
手機響了,是王律師打來的。
"陳先生,您發的照片我看到了。"她說,"從購房時間和合同金額來看,確實有很大的嫌疑。我建議您盡快起訴離婚,同時申請法院調查他們的資金來源。"
"好,我明天就去法院。"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陰沉的天空。
雨終于下起來了。
雨點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但我沒有躲。
我張開雙臂,仰起頭,讓雨水沖刷著我。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特別輕松。
三年的壓抑,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憋屈,都隨著這場雨,慢慢流走了。
我以為離婚是結束,是告別。
但現在我才明白,離婚只是開始。
我要拿回屬于我的東西,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不會再忍了。
手機響了。
是秦慧打來的。
我接起來。
"陳墨,我媽已經做完手術了。"秦慧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有點意外,"醫生說她沒什么大礙,休息幾天就好了。"
"哦。"我淡淡地回應。
"錢是我爸出的。"秦慧說,"他賣了一套房。"
我沒說話。
"陳墨,我今天想了很久。"秦慧的聲音有點哽咽,"我承認,這三年,我和我爸媽確實對你不太好。但是……但是我們也不是故意的。我爸媽就是那種性格,你也知道的。"
"所以呢?"我問。
"所以……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秦慧說,"我保證,以后不會再讓我爸媽為難你了。"
重新開始?
我冷笑了一聲。
"慧慧,你知道信任這東西,有多脆弱嗎?"我說,"它就像一張紙,碎了,就拼不回來了。"
"陳墨……"
"這三年,我用我的真心換來的是什么?是你們的索取,是你們的冷漠,是你們的欺騙。"我的聲音越來越冷,"你現在跟我說重新開始?對不起,晚了。"
"你真的一點余地都不留嗎?"秦慧哭了起來。
"沒有。"我說,"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訴離婚。還有,關于你爸用我的錢買房的事,我也會一并起訴。"
"什么?"秦慧驚叫起來,"你要告我爸?"
"對。"我說,"他欠我的,我會一分不少地要回來。"
"陳墨!你瘋了嗎?"秦慧的聲音尖利起來,"那是我爸!你怎么能這么做?"
"他是你爸,不是我爸。"我說,"他欠我的錢,我當然要要回來。"
"你……"秦慧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掛了電話,把她的號碼也拉黑了。
雨越下越大。
我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安華小區。"
那是老周家的地址。
車子啟動,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結婚那天,秦慧穿著白色的婚紗,笑得很甜。
她拉著我的手,在所有賓客面前說:"陳墨,我會永遠愛你的。"
我當時特別感動,在心里發誓,一定要讓她幸福。
但現在想想,那個誓言,真是可笑。
我給了她幸福,但她給我的,只有無盡的痛苦。
車子停在老周家樓下,我付了錢,走進單元樓。
老周已經下班了,正在做飯。
"回來了?"他看到我,笑了笑,"正好,我多做了點,一起吃。"
"好。"
吃飯的時候,我把今天的事跟老周說了一遍。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對。"他說,"該要的就要回來,別心軟。"
"我不會心軟了。"我說。
"對了,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老周問,"起訴離婚的話,可能要花不少時間。"
"沒關系。"我說,"我等得起。"
"那你工作怎么辦?"
"工作……"我愣了一下。
對啊,工作。
我已經好幾天沒去公司了,也沒跟領導請假。
"我明天去公司一趟,跟領導說清楚。"我說,"實在不行,就辭職。"
"別沖動。"老周說,"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沒有工作,你怎么打官司?"
他說得對。
打官司需要錢,請律師需要錢,生活也需要錢。
我現在身上只有七百塊,根本撐不了多久。
"那我就先去上班,等官司打完再說。"我說。
"對,就這么辦。"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挺住,很快就會過去的。"
"嗯。"
吃完飯,老周去洗碗,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手機里有很多消息,大部分都是秦慧和她爸媽發來的。
我一條都沒看,全部刪除。
然后我打開備忘錄,寫下了接下來要做的事:
1. 明天去公司,跟領導解釋情況。
2. 聯系王律師,準備起訴材料。
3. 去銀行,整理這三年的轉賬記錄。
4. 找幾個證人,證明我給許大海和周芳的錢。
寫完這些,我感覺心里踏實了很多。
起碼,我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了。
我不再是那個迷茫的、被動的陳墨了。
從今天開始,我要主動出擊,拿回屬于我的一切。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一條短信彈出來:
"陳墨,我爸說,如果你撤訴,他可以還你十萬塊?!鼗?
十萬塊?
我冷笑了一聲。
三年時間,我給了他們三十萬,現在只還我十萬,當我是傻子嗎?
我回復了一條短信:
"不夠。我要三十萬,一分都不能少。"
發送完,我把手機扔在一邊,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外面的雨還在下,雨點打在窗戶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
三年來,這是我第一次睡得這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