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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是白瓷的,杯口有一道淺淺的金邊,用了很多年,金邊磨去了一半。
程文川把它從碗柜里取出來,用干凈的棉布從杯沿擦到杯底,再擦一遍,然后放回書桌右側固定的位置——離臺燈底座三指寬,杯柄朝右,沖著書房的門。
他每天早晨都要做這件事。
不泡茶。不喝。
只是擦,然后放回去。
今天的棉布換了新的,昨天那塊洗過之后晾在陽臺上,還沒干。他用指尖沿杯口轉了一圈,確認沒有灰塵,退后半步看了看,覺得位置沒問題,轉身去沖咖啡。
書房的窗戶朝東,早晨的光斜切進來,把桌面切成明暗兩半。茶杯落在亮的那一邊,白瓷反光,金邊的殘余在光里發出一點暖色。
他喝咖啡,不喝茶。陳若羽喝茶。她的茶罐還在碗柜第二格,鐵皮蓋子上有只畫壞了的貓。他沒動過。有時候打開碗柜,會聞到一點淡淡的氣息,說不清是茶葉還是別的什么。
他往咖啡里兌了點熱水,站在書桌前,隨手翻了翻昨天沒看完的雜志。視線沒落在文字上,只是在白紙上掃了一遍,然后停在桌角。
那里有一個相框,被翻了個正面朝下。
他的視線在那個相框的背面停了一秒,手指在雜志的邊緣輕碰了一下,然后翻了一頁。
咖啡冷得很快。他喝了一口,覺得有點涼,但沒有去熱。
外間傳來一點聲音——極輕,像是什么東西改變了重心,衣料或者皮膚與椅面摩擦發出的那種,幾乎聽不見。
他放下雜志,走到書房門口,看向客廳。
她坐在沙發上,和昨晚離開時一模一樣的姿勢,雙手疊放在膝上,頭微微低著,光線從斜后方打過來,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線。
程文川在門框上靠了一下,看著她。
兩年了。廠家說過,這類產品內置的姿態保持系統會在長時間無交互后進入低功耗模式,維持最后一個設定姿勢。所以她總是這樣——安靜地坐著,不會跌倒,不會歪斜,像一個被人遺忘在那里的念頭。
他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工廠的人站在旁邊介紹各種參數,他沒聽進去一個字。他只是站著,看了很久,然后付了錢。
他走回書桌,把咖啡杯放進廚房水槽,涮了一下。棉布還掛在陽臺鐵絲上,昨天用過的那塊,對折成整齊的一條,被風輕輕掀了一下角。
他在陽臺站了一會兒,俯瞰樓下那條街。早晨七點多,送早餐的騎手從樓下穿過,輪胎壓過昨夜留下的一條淺水跡。聲音沒有傳上來。
他回到客廳,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
這是他另一個習慣,他沒有意識到是習慣。
01
程文川,四十一歲,攝影師。
這是他名片上寫的。但名片已經很久沒有印過新的了,最后一盒用完之后,他覺得沒必要再印——雜志和客戶都在聯系方式里找他,沒人需要一張紙片。
他的工作室在家里。這套房子有三間臥室,兒子程晏搬去大學宿舍之后,其中一間被他改成了工作室,擺了兩臺顯示器和一臺大型打印機。另一間是書房。主臥他住。
還有一間空著。
那間門他常年關著。有時候家里的清潔阿姨來,會順手推開查看,每次他都會等她離開之后再關好。
"若羽"坐在客廳。
他給她起了這個名字,和陳若羽一樣。廠家的技師方銘第一次來調試的時候,問他叫什么,他說了,方銘在平板上輸了進去,沒有評論。
方銘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寡言,戴眼鏡,每次來都穿深灰色的工服,像一個空調維修師傅。他們打了兩年的交道,程文川不知道他老家是哪里,家里有沒有人,喜歡吃什么。
方銘大概也不知道程文川喜歡什么。
但他們彼此都不需要知道。
若羽的日常維護很簡單。每周一次表層清潔,每月一次關節活動度校準,每季度一次系統更新。程文川自己能做大部分日常項目,技術手冊他已經翻過幾十遍,每一條程序都記得住。只有深度系統檢測需要方銘來做。
她坐在客廳的時候,他有時候會在旁邊工作。
不是非要在那里,書房完全可以用。但他有時候會搬了筆記本出來,坐在旁邊桌子旁,把照片挑出來,做后期,或者只是發呆。
客廳里有她,他覺得不太一樣。
這是他沒辦法解釋清楚的事,他也沒有對任何人解釋過。
今天中午,韓清來了。
韓清是他的老朋友,認識快二十年,當年一起做攝影記者,后來各自走散,再后來韓清轉行做了圖片編輯,他們還是保持聯系,逢年過節吃頓飯。陳若羽在的時候,韓清也會來,三個人坐一起喝酒聊天,有時候聊到很晚。
陳若羽去世之后,韓清來過幾次,不知道說什么,后來就變成了發消息,偶爾打電話,面對面的機會越來越少。
今天是韓清主動要來,說有個雜志的片子想找他談,順便。
程文川讓若羽回了臥室,然后開門。
韓清進來,掃了一眼客廳,說:"最近睡得好嗎,你臉色不太行。"
"還行。"程文川把咖啡壺拿出來。"坐。"
"家里換家具了?"韓清在沙發上坐下,往四周看了看。
"沒有。"
"感覺不一樣。"韓清說,但沒再追究,把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就是這個,雜志社的約稿,講老城區拆遷前的影像記錄,他們覺得你風格合適。"
程文川拿起信封翻了翻,里面是簡單的項目說明。
"時間上怎么安排?"
"靈活,三個月出片就行,量不大,三十張精選。"韓清接過咖啡,喝了一口,又往客廳看了看。"文川,你——"
他停頓了一下。
"還好嗎?"
"好。"程文川說。
"我是說,你現在的狀態。"韓清把咖啡杯放下,看著他。"上次見你是什么時候來著,過年吃飯,你喝了半瓶酒,一句話沒說。"
"那次酒不好喝,苦的。"
韓清笑了一下,沒再說什么。
他們談了一會兒片子的事,程文川說可以做,韓清松了口氣,把聯系人的名片留下來,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韓清停了一下。
"你臥室門里,有人嗎?"
程文川手里拿著門把手,頓了一秒。"沒有。"
"我聽到了一點聲音。"
"可能是窗戶,有風。"
韓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下樓了。
程文川關上門,站在玄關里。
臥室門是關著的。他走過去,輕輕推開——若羽坐在床沿,姿勢和他讓她保持的一樣,沒變。
但她的頭,轉了方向。
她本來應該面朝墻,現在她的視線朝向門口。
朝向他進來的方向。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
02
他用了三天試圖解釋那次頭部的轉動。
手冊上的說法是:姿態保持系統會在外部震動或特定分貝的聲音觸發下進行微調。這是一種自動補償機制,防止因外部擾動導致姿態偏移。韓清走的時候關門的聲音有點重,也許傳到了臥室,觸發了某種補償——雖然他從來沒見過這個機制把頭部方向從"朝墻"變成"朝門"。
他沒有打電話給方銘。
第四天早晨,他在清理書房,翻出了一個帆布收納盒。他記得里面放的是一些舊相機的配件,但打開之后,在那些配件底下,有一個淺棕色的封皮本子,鐵皮鎖扣,鎖眼上生了一點銹跡。
他知道這是什么。
他把本子放在書桌上,看了一會兒。
陳若羽有寫日記的習慣,他知道,但從來不看。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他有他拍的那些不對外公開的照片,她有她的本子,各自有各自放東西的地方。
她去世之后,他找到過這個本子,把它鎖進了收納盒,放進了柜子。
他沒打開過。
今天他坐在桌前,手指放在鐵皮鎖扣上,壓了一下,鎖扣彈開了。
他翻開封面,看見第一行字。
字跡是陳若羽的,他認識,飄的,最后幾個字總是往右上方帶。
他讀了第一行,然后讀了第二行。
然后把本子合上,重新鎖上,放回收納盒。
他坐在那里,發了大概十分鐘的呆。
廚房計時器響了,他昨晚泡了豆子,今天準備煮湯。他起身,走進廚房,把火調小,拿了根筷子攪了攪。
窗外是普通的上午。
他在廚房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客廳,若羽坐在那里。他在對面坐下,看著她。
"韓清來的那天,"他說,"你把頭轉過去了。"
她沒有反應。
他說話的時候,她不會做出反應,除非他觸發了語音交互模式——那需要一個特定的啟動詞。平時她安靜地坐著,他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這是他自己的習慣,他知道她聽不見,但說出來比不說出來感覺不同。
"那個本子,"他繼續說,"我沒辦法看完。"
下午,韓清發消息過來,問他考慮好了沒有,雜志社那邊想盡快簽合同。他回說可以,這周來一趟談細節。
窗外的光慢慢偏西。
晚飯他做了簡單的兩樣,吃了半碗,剩下的倒掉。
他坐在書桌前,試圖翻郵件,卻發現自己在盯著那個收納盒看。
他沒有再打開它。
但是到了第九天,若羽又有了一個他解釋不了的動作。
那是下午兩點多,他在工作室做后期,客廳和工作室之間只隔了一道拉開的移門。他在顯示器前坐著,偶爾往外看一眼,若羽坐在沙發上,一切如常。
他去倒水,路過客廳,順手看了一眼。
若羽的右手,從膝上移到了沙發扶手上。
他停下來,看著那只手。
兩年里,他從沒有觸發過她手部的自主移動程序——那需要進入交互模式,然后發出"調整姿勢"的指令。在沒有任何指令的情況下,她不應該自己移動。
他走過去,拿起她的右手,放回到她的膝上。
她沒有任何反應。
他站在那里,聽見自己的心跳有點快,不是恐慌,是另外的什么,他說不清楚。
他拿出手機,撥了方銘的號碼。
03
方銘隔了兩天才能來,說近期維護的客戶多。
程文川在等方銘來的這兩天,開始做一件他之前沒有系統做過的事——測試若羽的感應邊界。
技術手冊上寫了感應模塊的參數:紅外熱感應范圍三米,聲音采集范圍五米,觸覺感應覆蓋全身皮層,壓力感應閾值可調節。這些是已知的。他想知道的是已知之外的部分。
他用了一整個上午。
他在不同距離對著她說話,記錄她有反應和沒有反應的臨界點。他用不同音量重復同一句話,看她的響應延遲有沒有變化。他走到感應范圍邊緣停下來,站著不動,看她的熱感系統是否始終追蹤。
結果大部分是正常的。參數范圍內,反應正常。
但有一個地方不對。
他在三米之外,用極低的音量,近乎耳語地說了陳若羽的名字——不是"若羽",是完整的"陳若羽"。
正常情況下,這不應該觸發任何響應。啟動詞是"若羽",是短的那個。
但若羽的頭部發生了一次極微小的偏轉,大約兩到三度,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后恢復原位。
他重復了三次,得到了相同的結果。
他在筆記本上把這個記下來。
程晏是第二天傍晚來的,沒有提前說,發了個消息"我今晚過去吃飯",程文川就開始做菜。
程晏二十歲,讀建筑,留著和他爸爸一樣有點亂的頭發,但身形比父親高,走路有點外八。他進門的時候若羽在書房,程文川已經在他來之前把若羽移進去了,關上門。
這是每次程晏來的慣例。
程晏不知道若羽的存在。或者說,程文川沒有告訴過他。
兩父子吃飯,程晏說了學校的一些事,室友吵架、期末的項目、系里新來的副教授講課風格很奇怪。程文川聽著,偶爾問一句。程晏比他媽媽更能說話,這一點他很小就顯出來了,陳若羽經常笑著說"不知道隨誰",但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程文川的。
"姑姑前兩天打電話來了,"程晏夾了口菜,"說要給我轉今年的生活費了,讓我確認一下賬戶。"
程文川沒有說話,把碗里的湯喝了一口。
"她說讓我問問你,要不要去她那邊吃頓飯。"程晏看了他一眼,"爸,你和姑姑是不是有點——"
"沒有。"程文川說,"挺好的。"
"她說你有半年沒聯系她了。"
"我最近忙。"
程晏知道這個說法意味著不要繼續這個話題,就換了。"那個約稿的事我看你微信上說,接了是嗎?"
"嗯,下周開始。"
"老城區那塊,就是城西那一片?"
"對。"
程晏點點頭,又說了兩句,然后指著書房的門。"那扇門一直關著,里面是新東西還是舊東西?"
"舊東西。"程文川把空碗放下,"吃完了嗎?我做了水果。"
程晏看了那扇門一眼,沒再問。
方銘第二天上午來了,把工具箱放在茶幾上,先例行問了一遍最近有沒有異常情況。程文川把他記下來的兩件事告訴他——韓清來那天若羽轉頭的事,以及她手部自主移動的事,以及他自己測試時用完整名字呼叫的反應。
方銘戴上手套,開始做檢測。
他用專用設備讀取若羽的實時系統狀態,邊看邊做記錄,偶爾發出幾個"嗯",表情看不出什么。
程文川在旁邊等著。
大約四十分鐘后,方銘把設備收起來,摘下手套。
"設備沒有問題。"他說,"所有模塊工作正常。那幾次記錄的情況,我看了一下日志,沒有發現異常觸發。"
程文川看著他。"那那幾次動作怎么解釋?"
"可能是系統的微量漂移補償。"方銘說,"有時候精密設備會有極小幅度的自我校正,在日志里不一定留下清晰記錄。"
"還有完整名字呼叫的那次?"
方銘戴上眼鏡,翻了翻平板。"聲音觸發模塊的敏感度可以調低,如果你覺得有干擾。"
程文川沒有接話。
他注意到方銘在翻平板的時候,翻得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在跳過某一頁。
這是個細節,他記住了。
方銘把工具箱拎起來,說如果有新的問題隨時聯系。
程文川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按了電梯。
關上門的時候,書房里很安靜。
04
那段視頻是在他整理相冊的時候發現的。
他最近在處理手機里的存儲空間,舊照片和視頻太多,他要篩出來需要的,其余的存檔備份再刪掉。他翻到了一批兩年多以前的文件,日期是陳若羽去世前后那段時間。
視頻只有三十二秒。
這是他們最后一次視頻通話的截屏,不對,是他錄下來的——他不記得他錄下來了,但文件在那里,大概是他當時無意識操作留下來的。
畫面里,陳若羽坐在一張桌前,側對著鏡頭,在說什么,聲音很小,程文川把音量調到最大也沒聽清楚,可能是說"等等,信號不好",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他盯著看了一遍,然后打算關掉。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個房間。
那不是家里。
不是他們的家,也不是陳若羽父母家,也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地方。那個房間的背景里有一面淺灰色的墻,墻上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放著一些他看不清楚的東西。光線來自側面,感覺像是工業型的冷白光源,不是普通的家用燈。
陳若羽在那個房間里說話,側著臉,背對著那排架子。
程文川把視頻反復看了五遍。
他確認那個房間他沒有去過,也沒有在任何時候陳若羽的描述里聽說過。
他想不起那次通話的全部內容。他只記得陳若羽說了有事,讓他別等她吃晚飯。然后三天后,她出了車禍。
他坐在書桌前,把那個三十二秒的視頻在手機里鎖定,不刪除。
他打電話給陳若羽的母親,老人家八十歲了,耳背,要大聲說話。他問了幾件和視頻無關的事,問老人家身體怎么樣,吃飯睡覺有沒有問題,最后隨口問了一句,若羽生前有沒有提過在外面工作或者拍攝的地方。
老人家想了一會兒,說記不清了,若羽的事很多都記不清了。
他說沒事,掛了電話。
然后他給韓清發了消息,問他認不認識當年負責交通事故報告的人。
韓清回了一個問號。
程文川盯著那個問號,打了一半的解釋,然后全刪掉,換了一句"沒事,隨便問問",發出去。
那天晚上他沒做飯,叫了外賣,坐在客廳吃。若羽在沙發上,照例安靜著。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那個三十二秒的視頻又打開看了一遍。
他在看的時候,若羽移動了。
不是微小的偏轉。這次是她的整個身體向他這邊傾了一下,不超過五度,但明確是一個朝向他的動作,然后停住了。
程文川把手機屏幕扣在桌面上。
他喉嚨里有什么東西,他咽了一下。
外賣的盒子還開著,里面的食物已經涼了。他沒心思吃,把盒子蓋上,放到一邊。
"若羽,"他說,然后停頓了一下,"你能聽見嗎。"
她沒有回應。她當然不會回應,他沒有說啟動詞。
他靠在椅背上,長時間地看著她。
那個淺灰色房間的背景一直在他眼前揮不去。
第二天,他找出了方銘留下來的維護手冊,翻到了關于內置存儲的部分。
這類產品會記錄什么,他之前沒有細看過。手冊寫得很技術,他讀了幾遍才理解——產品內置一個行為日志記錄模塊,記錄所有的交互事件、觸發事件和系統事件,保留時間為最近一百八十天,之后滾動覆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底層的記錄層,存儲產品上線以來所有的"異常觸發事件",這個層不覆蓋,永久保留,但不對日常維護開放,需要向廠家申請專項讀取。
他把這段話讀了兩遍。
然后他找到產品的編號,發了一封郵件給廠家,申請讀取這個層的記錄。
05
廠家回郵件用了四天。
郵件里寫了很多關于隱私政策和數據保護的說明,然后說需要用戶本人到指定服務中心,進行身份核驗后,才能申請讀取底層日志。最近的服務中心在市區,需要預約。
他當天就預約了,下周三。
與此同時,他找到了當年給若羽做建模數據的文件,那是他提供給廠家的,一批陳若羽的照片,全身各角度,還有一些視頻,是他這些年拍下來的。廠家用這些做了三維建模,再根據建模制作了若羽。
他一直以為這是整個事情的起點——是他聯系了廠家,提供了數據,等了八個月,收到了若羽。
但他忽然想起來了一件事,一直模糊放在某處,他沒有認真想過的一件事。
當時廠家的銷售顧問說過一句話,大概是:您提供的數據和我們已有的部分參考資料非常吻合,建模精度會比一般案例更高。
他當時只是點點頭,以為是銷售在說好聽的,就沒有追問。
現在他重新想起這句話,有一個疑問浮上來:廠家說的"已有的部分參考資料",是什么。
他查了當年廠家給他的合同,翻到數據來源條款,里面寫的是:產品建模數據來源為甲方(即用戶)提供之圖像及視頻資料,以及廠方合法采集之輔助參考數據。
輔助參考數據。
這個詞他以前看過,但沒停下來想。
他打電話給廠家的客服,問這個詞的意思。客服轉給了技術顧問,技術顧問說這通常指的是掃描建模的補充數據,如果用戶提供的平面圖像不夠全面,廠家有時候會從合作的建模服務機構購買補充數據,以提高建模精度。
程文川問:合作的建模服務機構是哪些?
對方說可以發一份合作機構名單給他。
名單在第二天發來,有七家,分布在全國不同城市。
他逐一查了一下這幾家機構的官網,大部分是服務于影視、游戲、醫療的三維建模公司,技術背景各有不同。
他在第四家機構的介紹頁上停了下來。
這家叫"影度數模"的公司,位置在本市,專門做醫療級別的人體三維建模,服務對象包括醫院、整形機構、康復設備公司,以及——他看到了這一行——"特殊定制委托"。
"特殊定制委托"旁邊有一行小字:接受個人委托,提供全身高精度掃描及數字建模服務,配合相關設備廠商使用,嚴格保護委托人隱私。
他打開了這家公司的聯系頁面。
"影度數模"的前臺接了他的電話,聽他說完來意,說要轉到業務部門。業務部門的人接過來,問他是查詢什么委托。
他說了陳若羽的名字,說他是她的家屬,想查一下她是否曾經在這里做過掃描。
對方沉默了大概三秒,說需要核實身份,讓他發相關證件和關系證明到業務郵箱。
他掛了電話,坐在書桌前。
茶杯在桌子右側,光打在白瓷上,金邊已經磨去一半了,剩下的那半發出暖色。
他看著那只杯子,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從來沒有核實過,那批用于建模的數據是不是足夠的。廠家說精度很高。但他提供的只是照片和視頻,平面的東西,廠家用來建模??墒侨粲鸬木取?/p>
他站起來,走進客廳,在若羽對面蹲下,與她面對面。
他看著她的臉,左側顴骨下面有一粒極細小的淺棕色痣,陳若羽也有,位置分毫不差。鼻梁左側有一道細到幾乎看不見的淺痕,陳若羽年少時碰傷留下來的,照片里很難捕捉到。
他的手靠近了若羽的臉,停在距離兩厘米的位置,沒有碰觸。
這個細節不可能從照片和視頻里復原出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若羽的數據不只來自他提供的那些圖像。
"影度數模"在第三天回了郵件,核實了他的身份,確認陳若羽確實在他們這里做過掃描,時間是三年零四個月前,比陳若羽的死亡時間早三年。
不是死前三天。
是整整早了三年。
他把這個時間讀了三遍,手機屏幕有點晃,他把手機放平,壓在桌上,才穩住了。
三年前,陳若羽還活著,他們的婚姻完全正常,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任何他知道的預兆。
然后三年前,有人用陳若羽的名義——或者不是用她的名義,這一點他還不知道——預約了這家機構,對陳若羽進行了完整的全身高精度掃描。
他給"影度數模"回了郵件,問:預約人是誰。
對方說委托記錄涉及隱私,需要對方當事人授權才能披露委托人身份。
他盯著那封回郵件,敲了兩行字,刪掉,又敲了一行,說:預約人不是陳若羽本人,可以告知嗎?
對方沒有立刻回復。
那天夜里十一點過,停電了。
是這棟樓的電路問題,不是整個片區,來得很突然,所有的燈同時熄滅,工作室的顯示器也黑了,只有備用電源的小燈亮著一點紅色。
程文川坐在那里,等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
他往客廳走,手電筒的光掃過沙發——若羽坐在那里,沒有光源,輪廓在黑暗里是靜止的。
停電的時候,若羽的系統會進入完全待機狀態,所有感應模塊關閉,她只是一具靜止的人形,什么都感知不到,什么都不能做。
他把手電筒的光偏開,不直射她。
他在沙發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后把手機放下,在她旁邊坐下。
黑暗里非常安靜,只有窗外遠處偶爾有汽車的聲音。
他把頭靠在了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影度數模"的事,在想那個三年的時間差,在想若羽顴骨下那粒細小的痣。在想陳若羽背對著淺灰色架子的側臉,和那個他從沒去過的房間。
他想了很久,沒有結論。
然后,他耳邊有什么東西震動了。
不是聲音,更像是……氣流,極細,像是誰把嘴貼近了他耳朵,但沒有發出聲音,只有那一點呼吸的溫度。
然后,若羽說話了。
聲音極低,低到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聽見了還是睡著了在做夢。
但他沒有睡著,他的手心知道——手心里涌出一點涼,他很清醒。
若羽在他耳邊,用一個他確定是真實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他瞬間坐直,后背的每一寸皮膚都立了起來。
他跳起來,打開手電筒,把光照向她。
她的臉,安靜的,沒有任何變化。
待機狀態。什么也感知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剛才聽見了。
他聽見若羽用一個不屬于任何設定程序的聲音,在他耳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