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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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老木門“嘎吱”一聲打開,古鎮醒了。
打開古鎮木門的,是鎮上的周大哥。古鎮的人都知道,周大哥喜歡到鎮上老館子里喝上一口早酒,這一習慣堅持了30多年。
周大哥的兒子在天津成了家,始終放心不下愛酒的父親,多次勸父親戒酒,周大哥為此發了火,兒子終于不再多言。
那年,兒子兒媳帶父母去北方旅游,旅途還未過半,心亂如麻的周大哥就提前回了古鎮,去館子里喝早酒、吃鹵肉去了。周大哥的胃,牢牢拴在古鎮的大胃上,走到哪兒都丟不了。
清早醒來,古鎮的昏黃燈光在青石板上畫出一道道光斑,古鎮的幾家老館子里,氤氳白汽裹著面香、肉香、湯香,貼著地面慢慢洇開,古鎮的胃,也醒了。
“啪、啪、啪”,那是古鎮面館里的朱老大摔打面團的聲音,節奏穩,力道勻,幾十年如此。
在朱老大面館的后廚,兩口大鐵鍋里“咕嘟咕嘟”,一鍋是骨頭湯,一鍋是熬的老鹵水。骨頭是新鮮豬筒骨,凌晨4點送來,焯過血水,下姜、蔥,大火滾開,小火吊著,湯色清亮見底,上面浮著一層金黃色油花。老鹵水的秘方是家傳的,每天添新料,在爐子上慢慢熬。朱老大煮面,必須用深鍋,水寬火大,煮出的面筋道。
朱老大家的館子里,拴住周大哥胃的,是鹵豬頭肉。周大哥吃上一口鹵肉,喝上一口酒,十分滿足,覺得人生在世幸福不過如此了。有一回我去古鎮,看見周大哥靠在水杉樹下喝酒,他把鹵肉包在黃油紙里,油紙上滴著油,周大哥的嘴巴上也閃著油光,他朝我大聲喊:“喂,你也來一口啊!”
跟周大哥做酒友的,還有今年74歲的孫大爺。大爺駝背,戴一頂瓜皮帽,他走進館子,就是那一句口頭禪:“老規矩。”孫大爺說的老規矩,就是二兩老酒、一盤鹵肉、一碟花生米,早晨大多是來一碗雜肺面。
古鎮上的館子,還有胡大哥家的包子鋪,手工包子碼在鋪了松針的竹籠里。周大哥去吃的,是頭籠。頭籠打開,白霧炸開,松針的清香混著肉香,灌了滿屋。胡大哥用竹夾子夾出籠格,擱在碟子上,推到老周面前的桌上。
周大哥先找醋碟,倒老醋,再加一勺炸得焦紅的辣椒油,用筷子攪勻,然后拿起包子,在邊上咬個小口,不急著吸湯,先吹一口氣,讓滾燙的湯汁稍微涼一涼,再嘬一口。周大哥的眼睛瞇起來,喉結一滾,“嗯——”這聲心滿意足的嘆息,他持續了30多年。
胡大哥的包子,只賣到上午10點,過時不蒸。“剩餡不新鮮,剩面發酸,都不行。”他說,我的店,只伺候老顧客。店里的老墻上掛著一塊小黑板,粉筆字寫著今日供應的品種。一碗面,一籠包子,一盤鹵肉,童叟不欺,都是良心價。而今,門口放著一個二維碼,掃碼支付,他也從不看是否到賬。古鎮人的心,掛在那良心的老秤砣上。
古鎮趕集,隔三天一集。清晨的天色從蟹殼青變成魚肚白,古鎮上人群熙熙攘攘起來。騎三輪車的菜農來了,車斗里堆著帶泥的蘿卜、掛著露水的青菜,他們把車停在館子門口,下雨天,脫下濕漉漉的雨衣,往墻上一掛:“來三兩!”“就半斤!”“多舀點湯!”
我那次發了古鎮美食的朋友圈以后,有些城里人跟著導航找到這條連路牌都沒有的老街,為的就是一碗據說“能喝出時間味道”的餛飩,或者一籠“比火鍋還燙”的包子。
初夏時節,我去古鎮,古鎮四周剛插完秧的蔥綠稻田,與天青色融在一起。在古鎮,光束里飛舞著細小塵埃,落在木頭桌面上,也落在喝酒的周大哥肩膀上,落在他凌亂的白發里。我驚覺,周大哥也老了。
但古鎮老館子里那一鍋鍋滾燙,每天準時沸騰,那一鍋鍋煙云,準時蒸騰,它托舉著古鎮的歲月。叫醒古鎮的,不是鬧鐘,也不是游客,是老館子里掀開蒸籠的那聲“嗤”,是第一鍋滾燙在晨光里準時赴約的煙火氣。每一個起早的人,每一個相約古鎮的人,用一碗面、一籠包子、一盤鹵肉,跟這個古鎮嘀咕上一句“我來了”。古鎮,用它結實的胃,穩穩地接住了這一聲。
致謝古鎮,它的胃,讓我行走人世的皮囊里也有了強大的胃,它讓我如消化紅薯一樣,消化著人世里的喜樂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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