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三下,像有人拿指甲蓋輕輕敲著木板。
程硯白沒睜眼,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涼的屏幕,那三下震動又來了,這次更急。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屏幕上寫著“紀尋”兩個字,備注是一串他大學時候給紀尋起的外號,他到現在也沒改。
他側過身,壓低了聲音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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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白。”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拖著長腔,又急又硬,像石頭砸在鐵皮上,“你聽我說,我剛從錢江新城那邊出來,在洲際酒店門口,看到嫂子了。”
程硯白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下意識去看身邊。
姜依側躺著,臉埋進枕頭里,頭發散了一床,呼吸又輕又勻,像一只把自己團成球的貓。
她今天加班到快十二點才回來,進門的時候連鞋都沒力氣解開,還是他蹲下去幫她解的鞋帶。
“你看錯了。”程硯白說。
“我沒看錯。”紀尋幾乎是在咬著牙說話,“姜依,穿著那件藏藍色風衣,系著你從巴黎帶回來的那條橙色愛馬仕圍巾。那條圍巾上個月聚餐她還特意系出來給我看過,我記得清清楚楚。”
程硯白沒接話。
他當然記得那條圍巾,為了買它,他在圣奧諾雷街上頂著雨排了四十分鐘的隊,旁邊一個法國老太太一直沖他翻白眼。
“然后呢?”他問。
“然后她跟一個男的進了電梯。”紀尋喘了口氣,“那個男的我沒見過,戴眼鏡,穿深灰色大衣,看著挺精英的,還幫她提著公文包。他們上了十七樓。”
紀尋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硯白,那個時間點,行政酒廊早關了,上去只能是開房。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我既然看到了就得告訴你。”
程硯白沒說話,他轉頭看姜依。
她翻了個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個字,聽不清是什么,又沉沉睡去。
她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領口都松了,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頭發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沒卸干凈的妝,口紅蹭了一點在枕套上。
沒有風衣,沒有圍巾。
“地址和房號發我。”程硯白說。
他的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愣了大概十秒鐘,然后赤腳踩上了地板。
秋天的深夜,地板涼得扎腳,他沒開燈,借著窗簾縫漏進來的一點光,摸黑走到客廳。
玄關的衣帽鉤上,姜依的黑色Longchamp餃子包歪歪斜斜地掛著,拉鏈沒拉嚴,露出一角圖紙。
他拉開衣帽間的推拉門。
藏藍色風衣掛在最外面,橙色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搭在風衣領子上。
衣服在家。
他又走回臥室,拿起姜依放在床頭柜上充電的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沒有未讀消息,也沒有任何正在運行的APP。
手機在家。
但紀尋說看到了她。
紀尋這個人,程硯白認識了十年。大學住一個寢室,畢業后一起創業,后來紀尋去做投資,他繼續做技術,中間吵過架、紅過臉,但從來沒紅過眼。這個人不是那種會看花眼還硬要嘴硬的人。
程硯白打開自己的手機,點進“查找”APP。
他和姜依從結婚那天起就共享了位置,四年了,從來沒關過。
地圖加載出來,一個粉色的圓點定在錢塘江邊——杭州洲際酒店。定位時間,一分鐘前。
他盯著那個圓點看了好幾秒,然后轉頭去看床頭柜上那部正在充電的手機。
手機在這。
定位在酒店。
這是什么鬼?
程硯白沒急著出門,他先拿起姜依的手機,打開通話記錄——最后一個撥出的電話是晚上十點十七分,打給一個叫“霍總”的人,通話時長四分十二秒。再往前翻,還有幾個工作電話,很正常。
他放下手機,想了想,撥通了物業的24小時電話。
“你好,我是5幢1801的業主程硯白,麻煩幫我查一下地下車庫的監控,我太太那輛白色寶馬X5,今晚有沒有出去過?”
接電話的是夜班保安老周,在這干了五六年了,跟程硯白挺熟。
“程先生您稍等,我給您調一下。”老周那邊傳來鍵盤敲擊聲,過了大概兩分鐘,他說,“查到了,您太太的車是晚上十一點十七分從地庫出去的,開車的是您太太本人,崗亭的同事還跟她打了招呼。回來的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二分,也是您太太開的車。”
程硯白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凌晨一點五十二分。
姜依是一點十五分到家的。
他記得很清楚,當時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用筆記本改代碼,聽到門鎖響,抬頭看了一眼。姜依進門的時候扶著門框換鞋,說了句“今天方案改了八版,累死了”,然后拖著步子走進臥室,二十分鐘后出來,頭發濕漉漉的,倒頭就睡。
一點零二分車回來,一點十五分人到家。
從地庫到家里,電梯要三分鐘,換鞋、放包、掛衣服至少還要兩三分鐘,時間根本不夠。
除非車不是她開回來的。
程硯白沒再問下去,掛了電話,他打開手機備忘錄,打了三行字:
第一,姜依人在家、衣服在家、手機在家。
第二,車在外面,車的定位在酒店。
第三,但有人穿著她的衣服、用著她的圍巾,在凌晨和一個男人進了酒店。
他盯著這三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給紀尋回了條消息:“發我房號,別靠近房間,在樓下等我。”
發完消息,他去書房翻出一個GoPro,那是去年去日本旅游的時候買的,用過一次就扔在抽屜里吃灰。
他把GoPro架在客廳的綠蘿盆后面,鏡頭對準玄關和臥室之間的過道,調好角度,按下錄像鍵。
他不是要監視姜依,他是想搞清楚——如果有什么東西進進出出,他要留下記錄。
然后又想了想,他翻出姜依的舊手機——她去年換了新手機之后這部就一直扔在抽屜里。他充上電,開了機,登錄了自己的Apple ID,然后把這部舊手機塞進衣帽間的暗格里。
做完這些,他站在臥室門口看了姜依很久。
她睡著的樣子跟平時一樣,嘴唇微微嘟著,眉頭有時會皺一下,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程硯白蹲下來,把被她蹬到一邊的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手指碰到她的臉頰,是溫熱的,真實的,活生生的。
他站起來,拿著車鑰匙出了門。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給老家的母親發了條微信:“媽,我小時候你有沒有聽人說過,我可能有個雙胞胎兄弟什么的?”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問這個,但腦子里就是冒出了這個念頭。
母親多半已經睡了,他沒指望馬上收到回復。
電梯到負一層,門一開,一股潮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地下車庫的燈管壞了一半,昏昏暗暗的,像進了什么老電影里的地窖。
姜依的白色寶馬X5停在他們的專屬車位上,車身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看起來有點瘆人。
程硯白繞車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引擎蓋——有余溫,還是熱的,說明確實剛熄火沒多久。
他用自己口袋里的那把鑰匙打開了車門。
車里很干凈,干凈得不像話。
姜依有個習慣,會在副駕駛放一雙平底鞋、一包話梅、還有幾本她翻了一半的建筑雜志。這些東西全都不見了,連那個常年插在點煙器上的車載充電器都被拔掉了,只剩一根斷掉的充電線耷拉在中控臺下面。
程硯白坐在駕駛座上,聞到了一股香水味。
姜依一直用一款叫“銀色山泉”的香水,用了好幾年,他聞慣了。但這個味道不對,太濃了,像是故意噴了很多來掩蓋什么東西。
真正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另一件事——今天下午,姜依剛換了一款新香水,叫“午后伯爵”。她還特意噴在手腕上讓他聞,問他好不好聞,他說“太甜了”,姜依就踢了他一腳,說“你不懂”。
所以,如果今天晚上開這輛車的人是姜依,她身上應該是“午后伯爵”的味道。
但這輛車里是“銀色山泉”。
開這輛車的人,用的是姜依以前的香水。
這個人知道姜依的習慣,但信息更新不夠快。
程硯白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腎上腺素沖上頭頂帶來的生理反應。
他把手伸進副駕駛座椅的縫隙里,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薄薄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摳出來,拿到車頂燈下面一看——
是一張拍立得照片,已經褪色了,邊角卷起來,像是被塞在什么地方壓了很久。
照片上,兩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一樣的粉色連衣裙,手拉手站在一個旋轉木馬前面。左邊的女孩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右邊的女孩表情很嚴肅,嘴巴抿成一條線。
兩個女孩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氣質完全不同。
照片背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遙遙和依依,8歲,杭州樂園。”
程硯白的腦子“嗡”地響了一聲。
姜依是獨生女。
他見過她的戶口本,見過她爸媽,她媽親口說過“我們就這一個閨女,從小寶貝到大”。
但這張照片不會說謊。
他掏出手機拍了好幾張,然后把原片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錢包的夾層里。
從地庫出來,他開車上了之江路。
凌晨兩點的杭州,路上幾乎沒車,錢塘江黑沉沉地趴在右邊,江面上什么都沒有。他把車速拉到八十,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太陽穴發緊。
紀尋蹲在洲際酒店側門的吸煙區,腳下已經扔了四五個煙頭,看到程硯白的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程硯白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直接走到紀尋面前,把那張拍立得照片遞給他。
紀尋接過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放大了。
“操。”他抬起頭看程硯白,“姜依還有個雙胞胎?”
“我不知道。”程硯白的聲音發干,“姜依自己也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沒告訴我。”
“你覺得酒店里那個——”
“上樓看看。”
程硯白沒走大堂,讓紀尋去大堂咖啡廳坐著,他一個人繞到酒店側面,跟著一個推著布草車的保潔阿姨混進了員工通道。這部電梯不需要刷房卡,能直接到十七樓。
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四面都是鏡子,他看見自己的一張臉,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陰影,嘴唇干得起了皮。
十七樓到了。
走廊里鋪著厚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墻上掛著幾幅他看不懂的抽象畫,壁燈發出暖黃色的光,看起來溫馨又體面。
但程硯白每走一步都覺得胃里翻了一下。
1706。
紀尋發給他的房號。
他沒敲門,而是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
什么聲音都沒有。
安靜得不正常。
他掏出手機,打開“查找”——姜依的粉色圓點還定在這個酒店,準確地說,就在這個房間附近。
但姜依的手機,此刻正躺在他家床頭柜上充電。
除非——有另一部手機登錄著姜依的Apple ID。
一個念頭在程硯白腦子里成型:有人拿著姜依的備用機,開著定位,制造她在酒店的假象。
那么,1706里面的人是誰?
程硯白沒再猶豫,他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撥通了酒店前臺的電話。
“你好,我是一會兒要入住1706的客人,路上堵車了。麻煩你先幫我確認一下房卡權限好嗎?我的名字是姜依。”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然后一個女聲說:“姜女士您好,1706是以您名義預訂的,入住人信息是您和一位霍先生。請問您大概什么時候到?需要幫您延遲保留嗎?”
“不用,我就快到了。”程硯白掛了電話。
姜依的名字。霍先生。
他深吸一口氣,走回1706門口,用拳頭敲了三下。
“客房服務。”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這次用足了力氣。
“您好,1706,客房服務。”
門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然后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
一張男人的臉從門縫里露出來,三十歲左右,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頭發還是濕的,身上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
他看清程硯白的一瞬間,臉色變了。
“你是誰?”
程硯白沒廢話,一腳踹在門板上。
那種商務酒店的房門看著結實,其實門框就是一層密度板,他一米八幾的個子,一百七十多斤的體重,一腳下去,門板直接撞開了,防盜鏈崩飛出去,在墻上彈了一下落在地毯上。
男人被撞得往后踉蹌了好幾步,扶著墻才站穩,浴袍的帶子散了,露出里面的睡衣。
“你他媽誰啊!我要報警了!”他聲調很高,但底氣明顯不足。
程硯白沒理他,徑直往里走。
這是一個行政套房,外間是會客廳,茶幾上擺著兩個紅酒杯,一瓶已經開了的紅酒,還有一部玫瑰金色的手機。
他拿起那部手機,屏幕亮起來。
壁紙是一張合照——他和姜依,去年在洱海拍的。姜依坐在他大腿上,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兩個人都曬得很黑。
這是姜依的手機,或者說,是和姜依那部一模一樣的另一部手機。
因為姜依的手機此刻還在家里充電,而這部的壁紙,是他和姜依的私密合照。
程硯白握著手機轉過身,死死盯著那個男人。
“你把姜依怎么了?”
男人這時候反而鎮定了一些,他重新系好浴袍帶子,整了整領口,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你到底是姜依的什么人?”
“她丈夫。”
男人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種裝腔作勢的平靜:“哦,那她沒告訴你嗎?她今天約我談事情。”
“談什么事情要凌晨兩點在酒店談?”
“她是設計師,我是她的甲方,我們的時差不太一樣。”男人從浴袍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下午才從舊金山飛過來,落地就半夜了。她催著要方案,我也是沒辦法。”
程硯白接過來看了一眼——文森特·霍,某跨國地產集團的CFO。
“她最近在跟一個海外項目,方案需要緊急修改,咖啡廳太吵,行政酒廊又關了,只能在房間里談。”文森特說得很順溜,像在背稿子,“談完之后她說有點累,讓我另外開一間房給她休息,我說行,就開了兩間。這兩間房都是我的名字,前臺可能搞混了,登記成她的了。”
程硯白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都不信。
“她在哪?”
文森特猶豫了一下,朝里面的臥室努了努嘴。
程硯白推開臥室的門,房間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很暗。
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穿著藏藍色風衣,橙色圍巾搭在床頭柜上,靴子脫在床腳。
她的臉側向一邊,程硯白看不清全貌,但只需要看個輪廓就夠了——那張臉,和姜依一模一樣。
但他盯著她看了十秒鐘,就知道她不是姜依。
不是臉的問題,是感覺的問題。
姜依睡覺的時候喜歡把自己縮成一團,像還在子宮里的嬰兒,下巴往胸口收,膝蓋往肚子蜷,整個人像一個小蝦米。
這個女人躺得很平,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體兩側,頭微微后仰,像一具被人擺放好的蠟像,連呼吸的起伏都幾乎看不出來。
程硯白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她的右耳垂。
姜依右耳垂上有一顆小痣,比芝麻還小,她管它叫“幸運星”,每次打耳洞都特意繞開那個位置。
這個女人的右耳垂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他又把她的左肩衣服往下拉了一點。
姜依左肩胛骨上有一塊淡褐色的胎記,形狀像一片銀杏葉,大概拇指蓋大小。他們第一次一起游泳的時候,姜依不好意思給他看,說“好丑”,他說“好看”,為這句話她被紀尋嘲笑了整整一個夏天。
這個女人的左肩上,什么都沒有。
不是姜依。
但長得一模一樣。
“她怎么了?”程硯白站起來,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文森特站在臥室門口,臉色終于變了:“她剛才說有點頭暈,想躺一下,然后就——”
“就叫不醒了?”
“對。”
程硯白拿起床頭的座機,按了0:“前臺,1706需要救護車,有人昏迷。”
掛了電話,他看向文森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最好祈禱她沒事。不然不管你是誰,你都會后悔的。”
文森特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救護車來得很快,大概不到十分鐘。醫護人員把女人抬上擔架的時候,文森特想跟上去,被程硯白一把攔住了。
“你留下。”
“我憑什么留下?她是我——”
“你是什么?你是她的甲方?還是她的開房對象?”程硯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她是在和你獨處的時候昏迷的,你覺得警察會相信你什么都沒做?”
文森特的臉白了一瞬,但他很快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李律師,抱歉這么晚打擾你,洲際酒店1706,你能過來一趟嗎?”
程硯白沒再看他,跟著擔架進了電梯。
電梯到一樓,門一開,紀尋就沖了過來。
“硯白,什么情況?”
紀尋的嘴張在那,話說到一半就卡住了,因為他看到了擔架上那張臉。
“操。”他深吸了一口氣,“真的……真的有兩個姜依?”
“不是姜依。”程硯白說,“我已經確認過了。”
“那她是誰?”
“我也想知道。”
救護車閃著燈往邵逸夫醫院的方向開,程硯白開著車跟在后面,紀尋坐在副駕,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程硯白的手機響了。
是家里那部GoPro發來的預警——有人經過玄關。
他把車靠邊停了一下,點開實時畫面。
凌晨三點二十一分。
畫面里,姜依穿著那件舊T恤,從臥室走到客廳,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然后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一動不動。
看了大概三分鐘,她轉身回了臥室。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程硯白注意到一個細節——
姜依倒水用的是左手。
她是右撇子。
結婚四年,她拿筷子、寫字、打羽毛球都用右手,連往臉上拍爽膚水都是右手拿瓶子。
但畫面里那個人,用左手拿起水壺,用左手端杯子,動作流暢自然,沒有半點不習慣。
一個人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改變慣用手。
除非那個人不是她。
程硯白把手機遞給紀尋,紀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硯白,你家里那個,到底是不是姜依?”
“我不知道。”程硯白說。
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車到了醫院,女人被推進了急診觀察室,一個年輕醫生出來問誰是家屬,程硯白說“我是”。
“病人生命體征穩定,各項指標也正常,沒有中毒或者外傷的跡象,目前原因不明,需要留院觀察。”醫生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淡,顯然見多了這種情況,“你們是她什么人?”
“朋友。”程硯白說,“她在路上突然不舒服,我幫忙送過來的。”
醫生沒多問,點了點頭就走了。
程硯白坐在急診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紀尋去樓下買了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
兩個人就這么坐著,盯著走廊盡頭的白墻發呆。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護士走出來說:“病人醒了,但她現在狀態還不穩定,你們可以進去看看,但別刺激她。”
程硯白站起來,推門進了觀察室。
那個女人半躺在床上,靠背調得很高,臉色還是白得像紙。她看到程硯白走進來,眼睛猛地睜大了,嘴唇開始發抖。
“你……你是誰?”她的聲音又細又啞,像砂紙擦過玻璃。
程硯白盯著她的臉,一字一句地問:“你是誰?”
那個女人看了他好幾秒,然后突然哭了出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像擰開了一個關不上的水龍頭。
“我叫姜遙。”她說,“我在找我姐姐。”
程硯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姐姐是誰?”
“姜依。”
走廊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紀尋從外面跑進來,手里還舉著程硯白的手機。
“硯白,你家GoPro又報了——有人從你家門口出去了!”
程硯白搶過手機,點開畫面。
凌晨三點四十一分,姜依穿著那件舊T恤,光著腳走出了家門。
程硯白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手機里還有一個畫面——此刻,醫院觀察室的床上,坐著一個自稱叫姜遙、長得跟姜依一模一樣的女人。
一個女人在他家里,從床上爬起來走了出去。
一個女人在醫院里,說自己是來找姐姐的。
他拿起手機,撥了姜依的號碼。
沒人接。
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他打開“查找”,姜依的定位——已經不在酒店了,而是沿著之江路一路往南,往轉塘方向移動。
程硯白站起來,抓起車鑰匙。
“紀尋,你留在這,看著她。”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姜遙,“別讓她跑了。”
“你去哪?”
“去找姜依。”
他剛走到觀察室門口,手機又響了。
是家里的座機號碼。
他接起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輕佻。
“程硯白先生嗎?”
“你是誰?”
“你不用管我是誰,我就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家里那個‘姜依’,已經在十分鐘前上了我的車。她現在跟我在一起,很安全。”
“你到底是誰?”程硯白的聲音拔高了,走廊里的護士沖他“噓”了一聲。
電話那頭的男人笑了,那種笑聲很輕,像貓爪子撓在人心上。
“我叫霍知舟。”他說,“你可能沒聽過我的名字,但你一定見過我的名片——文森特·霍,那是我的英文名。”
程硯白的手指死死掐住手機殼,指甲都嵌進去了。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問你要一樣東西。”霍知舟說,“你手里那張拍立得照片,還有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把它給我,我把你老婆還給你。”
“那張照片跟你有什么關系?”
“程先生。”霍知舟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那種輕佻的調子,變得又冷又硬,“你知不知道你老婆的妹妹姜遙,這十八年在哪過的?”
程硯白沒說話。
“她在某家福利院。”霍知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而那家福利院的出資人,就是我家。”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音,像有人在旁邊說話,然后霍知舟的聲音又響起來:“所以我再說一遍,把照片給我。不然你老婆會不會變成第三個‘姜遙’,我就不敢保證了。”
電話掛了。
程硯白握著手機站在醫院走廊里,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這個世界拽進了另一個世界。
床上的姜遙不知道什么時候下了床,光著腳站在觀察室門口,兩只眼睛紅紅的,看著他。
“姐夫。”她說,“你該聽他的,把照片給他。”
程硯白轉過頭看她。
“你原本叫姜依。”姜遙看著他,眼淚又開始往下掉,“我才是姜遙。但八歲那年,養父母把我送走了,把我姐的名字給了我姐——我是說,給了你老婆。”
“你在說什么?”
“你老婆不叫姜依。”姜遙靠在門框上,聲音越來越小,“她叫姜眠。她是從福利院被領養的,我也是。但養父母更喜歡她,就讓她用了‘姜依’這個名字,把我送走了。”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我花了十八年才找到她。可找到她之后我才知道——”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她根本不想認我。她跟所有人說她是獨生女,她把所有能證明我存在的照片、文件都燒了。”
“那張拍立得,是她漏掉的一張。”
程硯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想起了姜依每次提到身世時那種閃爍的眼神,想起了她媽媽有一次說漏嘴的“那孩子”,想起了那些被他當作“聽錯了”的細節。
走廊盡頭傳來電梯門打開的聲音。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朝程硯白點了點頭:“程先生,我是霍知舟的律師,姓李。霍先生讓我來帶姜遙小姐走。”
程硯白擋在姜遙前面:“她哪都不去。”
李律師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程先生,姜遙小姐是自愿跟我們走的。如果您不信,可以問她本人。”
姜遙慢慢站起來,看了程硯白一眼,嘴唇動了動,但什么都沒說。
她繞過他,朝李律師走過去。
程硯白伸手想拉住她,指尖只碰到她的袖口。
姜遙走到李律師身邊,突然停住了。
她轉過頭,用一種很復雜的眼神看著程硯白。
“姐夫,”她說,“你回去看看你老婆的右手臂。”
“什么?”
“大臂內側。”姜遙說,“她有沒有打過玻尿酸或者填充物,你應該看得出來。如果她的手臂上沒有任何針眼或者疤痕——”
她沒說完,李律師拉了她一把,兩個人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程硯白看到姜遙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但聲音被門夾斷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然后瘋了一樣地撥姜依的電話。
這次通了。
“硯白?”姜依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不像剛睡醒的樣子,“你去哪了?我醒來發現你不在家。”
“你在哪?”程硯白的聲音發緊。
“在家啊,不然還能在哪。”姜依打了個哈欠,“你是不是又去公司加班了?我跟你說多少次了,別老熬夜。”
程硯白沒回答,快步走到醫院門口,拉開車門。
“我馬上回來。”
他掛了電話,把車發動起來,一腳油門沖出了醫院。
車子開上進城的快速路,半夜沒什么車,他把車速拉到一百多,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想起姜遙的話——看看你老婆的右手臂。
姜依的右手臂……
他閉了一下眼睛,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這四年里無數個畫面。
姜依夏天愛穿短袖,她的手臂很勻稱,皮膚很白,大臂內側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沒有疤痕,沒有紋身,沒有任何異常。
但問題是——他從來沒在那上面看到過任何針眼或者填充物。
一個普通的二十六歲女人,沒事為什么要在大臂內側打東西?
除非——
車子拐進小區大門,保安亭的老周探出頭來沖他揮了揮手。
程硯白把車停進地庫,坐電梯上了十八樓。
他站在家門口,從口袋里摸出鑰匙。
門沒鎖。
他推開門進去,玄關的燈開著,客廳的燈也開著,落地窗前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那件舊T恤,光著腳,手里端著一杯水。
聽到門響,她轉過身來,沖他笑了笑。
“回來了?”
程硯白站在玄關,沒往里走。
他看著她的臉,她的笑容,她的眼睛——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到讓他覺得可怕。
“姜依。”他叫了一聲。
“嗯?”
“你右手的指甲該剪了。”他說。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下意識地把手翻過來看了看。
就是這個動作。
程硯白的心徹底沉下去了。
姜依,真正的姜依,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大三那年切水果的時候劃到的,她用了半年時間才適應那道疤變得不明顯。但不管多不明顯,她每次聽到有人說“你的手”之類的話,會下意識地看自己的左手,因為那道疤讓她在意了很多年。
而面前的這個女人,看的卻是右手。
她不知道左手上有疤。
因為她不是姜依。
“你不是她。”程硯白說。
女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就那么一點一點地收回去,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你把姜依弄哪去了?”程硯白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女人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比我想的要聰明。”她說,聲音不再是那種軟綿綿的調子,變得平而冷,像一把沒有感情的尺子,“看來我姐姐沒找錯人。”
“你姐姐?”
“姜遙是我姐姐。”女人看著他,“我叫姜眠。你老婆姜依,是我和姜遙的姐姐。”
程硯白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人擰了一下。
“我們三個,是三胞胎。”姜眠說,“八歲那年,被三戶不同的人家領養了。養父母們都不知道我們還有別的姐妹。只有最上面的那戶人家知道,但他們選擇不說。”
她往前走了一步。
“姜遙是最慘的那個,被送走的時候身體就不好,養父母又不愿意花錢治,最后把她扔給了那家福利院。”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霍知舟他們家資助那家福利院,姜遙就是在那認識他的。”
“霍知舟給了她一個條件——幫她找到我們兩個,讓她見自己的親姐姐。條件就是,找到之后要幫霍知舟做一件事。”
“什么事?”
姜眠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奇怪的疲憊。
“霍知舟要你手里那張拍立得的背面。因為那上面寫著‘遙遙和依依’,那行字是姜遙寫的,但‘依依’這兩個字,寫的不是姜依,不是你老婆,而是——另一個姜家的人。”
程硯白的手機突然響了,是一條短信。
他低頭看了一眼——
是姜依的號碼發來的,但內容只有一句話:
“硯白,別信她們任何人。我才是你的妻子。”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姜眠。
姜眠也在看他的手機,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你知道嗎?”她說,“我姐姐姜依,現在正在給霍知舟開車。”
“什么?”
“凌晨三點四十一分,從你家走出去的那個‘姜依’——那不是姜依,也不是我,是霍知舟找來的第三個替身。”姜眠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趣事,“霍知舟準備了三年,找了三個人,分別整容成我們三個的樣子。他只是沒想到,真正的姜遙會自己跑出來,還撞上了你。”
程硯白握緊了手機。
“所以——住在我家的那個,是替身。酒店里的那個,是姜遙。你是姜眠。”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姜依呢?真正的姜依在哪?”
姜眠沒有回答。
程硯白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視頻電話。
他接通。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臉——和姜依一模一樣,但眼神完全不同。
那張臉的主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坐在一輛車的駕駛座上,背景是模糊的路燈燈光。
“硯白。”她說,“是我,姜依。”
程硯白沒說話。
“我知道你現在很亂,但你必須相信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從你出門開始,我就被他們盯上了。我現在在之江路上,霍知舟坐在我旁邊,他讓我給你打這個電話。”
畫面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機從姜依手里拿了過去。
霍知舟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程先生,剛才我的提議你考慮得怎么樣了?”他笑著說,“那張拍立得的背面,給我,我把你老婆還給你。”
“你要那行字做什么?”
“因為那行字后面,還有一個名字。”霍知舟的聲音突然沉下去,“‘遙遙和依依’的‘依依’,寫的不是你老婆姜依,而是另一個姜家的人——姜家的親生女兒,當年被送走了,送去了一個你想象不到的地方。”
“那跟我有什么關系?”
“因為那個姜家的親生女兒,”霍知舟一字一頓地說,“就是你媽。”
程硯白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你說什么?”
“你媽,程淑芬,本名姜淑芬。”霍知舟的聲音帶著一種殘忍的愉悅,“她是姜家被送走的第一個女兒。你老婆姜依的奶奶,是你媽的親姐姐。也就是說——”
他笑了。
“你娶了你表妹。”
程硯白的腦子里“轟”地一聲炸開了。
姜眠站在客廳里,看著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說了你該把照片給他的。
程硯白感覺自己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張臉,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又干又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