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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天,15000余海里,這是注定載入史冊的一次征程。
2025年夏,我國“奮斗者”號北極載人深潛科考隊從海南三亞出發,會同“蛟龍”號載人深潛團隊,共赴北冰洋海域執行深潛任務。
“奮斗者”號載人潛水器在中央海盆密集冰區執行了32個潛次,我國也成為目前世界上唯一在北極密集海冰區進行連續載人深潛的國家。
“我們不是去北極‘打卡’的,是去那里尋找答案的。”日前,講起這段非凡之旅,北極載人深潛科考牽頭單位中國科學院深海科學與工程研究所(以下簡稱“深海所”)科技處處長陳順的話擲地有聲。
一大批世界首創技術和裝備,上千次下潛經驗,成就深海所向全海域全海深進軍的底氣。在壓力下堅守,在黑暗中尋光,為了祖國的海洋科技事業,奮斗在深海的勇士,拼出了那條看不見的通往深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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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奮斗者”號執行深潛任務。 受訪單位視頻素材截圖
向海圖強:深海本沒有路 我們就是道路
底氣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
深海所地處海南三亞,籌建于2011年,正式成立于2016年,辦公區緊靠大海。海就是深海所人的工作一線。
海鋪展成地球表面70%以上的壯闊天地,藏著關乎地球演化和生態變化的密碼。深海還是地球的“近窗”,大洋地殼比大陸地殼薄得多——問海,才能窺見地心的奧秘。大洋蘊藏著豐富的礦產、油氣和生物資源,也是國際競爭的戰略空間。
要向海圖強,必須向海而行。
“深海本沒有路,我們無需效仿,我們就是道路。”在深海所,這句標語隨處可見。采訪時,幾乎每個人都提到了這句話。
它不僅是一種精神,也成了刻在深海所人骨子里的烙印。
當年,沒有基礎設施,沒有成熟經驗和完備支撐體系,深海所人幾乎從零起步,從“小米加步槍”開始,為深海事業墾荒。
2015年5月,劉心成從國家海洋局北海分局退休,第二天就到了深海所,當了所長顧問,因為“我仍然覺得自己還沒有干夠”。
他參與了我國全部3艘載人潛水器的海試。“一個最大的變化是,海試時潛水器出現的故障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少。”劉心成說。
2002年,我國啟動7000米級載人潛水器“蛟龍”號的研制。2012年,“蛟龍”號深潛成功突破7000米,我國成為世界第5個具有大深度載人深潛能力的國家。
“蛟龍”號是集成創新,解決的是從無到有的問題。劉心成說,大家依然清醒認識到,還需將關鍵核心技術掌握在自己手里。
2017年,4500米級載人潛水器“深海勇士”號完成研制。深度上的后退一步,是為了核心技術主動權的向前一步。“深海勇士”號國產化率達到95%,實現了從集成創新到自主創新的跨越。
2020年,馬里亞納海溝迎來中國自主研制的全海深載人潛水器“奮斗者”號。“奮斗者”號完成了從“能到深海”到“能探深淵”的跨越。6500米以下的深淵是國際地球科學尤其是海洋科學中的最前沿領域。萬米深潛也是“極限工程”,對海底最深處的叩問,推動我國材料、電子、機械、通信等多個產業實現突破升級。
20多年矢志創新,20多年接續傳承,一代代深潛人勇攀高峰,闖出一條中國人自己的載人深潛之路,在前人未至之境,刻下中國印記。
勇往直前:寧冒風險 不當逃兵
深海所首席技師周皓仍能清晰描述自己首次出海時的狼狽。
那是2016年夏,“探索一號”科考船首航,前往馬里亞納海溝。
周皓作為技術保障人員上了船。大海給了他當頭一棒——周皓嚴重暈船,航行途中的前7天,他喝水都吐,就算只是坐著,眼前也冒金星。他吃不下東西,后來吐出來的只有膽汁,“吐到肚皮痙攣”。
就在這個航次,“探索一號”科考隊樹立了“寧冒風險,不當逃兵”的深海科考理念。
就在這個航次,中國成功進行第一次綜合性萬米深海科考活動,5次叩開馬里亞納海溝萬米大門。
“深海科考要冒巨大風險。人有風險,設備同樣有風險。”劉心成是該航次領隊,他知道,任何一個裝備入水,都面臨著再也撈不上來的風險,團隊多年的心血可能就此毀于一旦。
但如果不冒風險,難道就把船綁在碼頭,把設備放在車間和實驗室?他們說,寧可失敗,也不能不戰而逃。
“探索一號”首航時,某設備下潛3次后,已經驗證了設計指標,設備負責人不太想再試了。
但深海所海試現場負責人直言,不能點到為止,見好就收。必須再下,進一步驗證可靠性。
最后,設備團隊“豁出去了”——那款無人潛水器成功進行了兩次萬米級應用,采集到寶貴數據。
海上科考常會出現一些要“豁出去”的時刻。
豁出去了,是他們曾三天兩晚不睡覺,在船上靠雙手和簡單工具升級改造設備。豁出去了,是他們不分崗位,頂著浪在甲板作業,安全繩一頭系在腰上,一頭系在甲板護欄上。
“你說怕不怕風險啊,不怕不現實。但一想著全世界都在看著你深海所人行不行、中國制造行不行,就只有一個想法,沖上去干。”周皓道出大家的心聲。
他的電腦里還有一段不敢給深海所人家屬看的視頻:狂風嘶吼,數米高的巨浪反復捶打海面,蛙人一手扒住潛水器上的扶手,一手扛起粗壯沉重的拖曳纜,試圖將它扣向潛水器的掛點。海水劈頭蓋臉,一個浪打來,蛙人沒入水下,十幾秒無法冒頭。
蛙人是周皓的同事,是深海所的潛航員們。執行潛水器布放和回收任務時,他們需要在海面上協助作業。
劉心成坦言,科考隊出海,“碰上風平浪靜是一種幸運,但哪有那么多好運氣”。
要向深淵深海進軍,唯有劈波斬浪。在經驗積累之下,他們能在最大風速30節的時候下潛,在最大浪高5.5米的情況下完成潛水器回收,還能執行常規化夜潛……
去年,他們又冒了一次險——在北極密集海冰區進行連續載人深潛。
低溫、濃霧、厚重的冰脊、特殊磁場導致的定位偏離和通信困難……在海冰覆蓋達80%—100%的區域,一切都更加復雜。
在那里,已經執行了400多次潛水器回收任務,也遇到了棘手的問題——浮冰。在極區,浮冰的漂移速度太快了。潛水器下潛執行完任務返回時,此前出發時的下潛點已被厚厚的浮冰嚴絲合縫封住。
北冰洋上,茫茫浮冰一眼望不到頭,科考隊必須找到或創造一處出水口,讓潛水器能安全上浮。否則,潛水器和下潛人員都可能陷入險境。
此前常規模式是“船找潛器”,他們幾經摸索,調整方案,將出水模式改成了“潛器找船”。這需要母船與潛水器密切配合。
北極科考航次中,“奮斗者”號在海底的平均作業時間超過了6個小時。
北極深潛,是中國載人深潛的又一次突破。
這些年來,“蛟龍”“深海勇士”和“奮斗者”一直活躍在各個大洋,中國深海科技已邁入規模化應用的關鍵階段。
“深海勇士”號和“奮斗者”號已經累計下潛超1300次,我國占據全球70%—80%的大深度載人深潛份額。問題是“試”出來的。如果某國產設備的故障率是1%,那么下潛100次,就能試出這1次,從而不斷進行迭代。
這些迭代得不了大獎,發不了重要論文,但形成“技術迭代—場景拓展—生態完善”的良性循環后,才能持續釋放深潛裝備的科研與應用價值,為我國深海科技國際話語權的提升奠定基礎。
敦本務實:老老實實做人 踏踏實實做事
采訪時,講起各種數據,陳順總是非常謹慎。他會特別提醒,某個數字只在極端情況下出現,不是常態,千萬不要夸大。
他們對“不實”時刻保持警惕。因為,“說了就一定做到,做就一定做到真實卓越”。
劉心成分享了一個小故事。2020年11月10日,“奮斗者”號第5次成功坐底馬里亞納海溝,創造了10909米的中國載人深潛新紀錄。
當時,指揮部出現了10929米和10909米兩組深度數據。
前者數字更深,但它由溫鹽深探測儀測出,誤差大且超量程。后者為深度計數據,精度高、誤差小。經研究,大家選擇更科學的10909米向全球公開。
數據公布后也有網友覺得遺憾:怎么沒打破國外10927米的深潛紀錄,怎么就沒有再往下走幾米呢?
“但我們‘奮斗者’號確實已經到了海溝最深處。”劉心成淡然一笑,要最科學的數據,而不是最漂亮的數據。后來,10909米也被國際同行認為是相對更為準確的海底最深處數據。
其實建所之初,一份文件就奠定了深海所的底色——要干干凈凈建一個干凈的研究所。
緊箍咒最先給領導戴上。
2015年,深海所出臺關于所領導的五項規定:不得動用手中的行政權力及行政資源,為獲取自己的榮譽進行任何形式的公關、游說等活動;不得利用職務之便,背離正常程序,占有科研經費;不得憑借行政地位獲取學術論文和科研成果的署名等。
“看到這個文件的時候,我的感受是震撼。”陳順回憶道,這么多年過去了,規定一直在,領導也一直這么干,“他們嚴格要求自己,我們年輕人也服,更要踏踏實實,不搞那些歪的斜的”。
深海所是“深海勇士”號和“奮斗者”號的海試大管家,也是兩款潛水器的運營和維護管理單位。它們的誕生與升級,凝聚著深海所人的許多心血。但面對榮譽,深海所一直淡然處之。因為他們覺得,之前的事已經翻篇了,接下來還有更多事要做。他們關注的,始終是大海。
“所里總說,要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深海所深海地質與地球化學研究室主任李季偉說,“說心里話,誰不想要獎呢,這是一種鼓勵和肯定。但對科學家來說,產出有影響力的原創性成果,才能真正獲得內心的滿足。”
而且,深海所不在乎他們有沒有獎,有沒有帽子。只要做出真正的成果,就都能獲得機會。
“能深度參與中國載人深潛事業,陪伴它從初生到成熟,我很有成就感。同時,我還能做自己感興趣的研究。”李季偉說,“其他的還重要嗎?”
深海所人說,“沒有單位,只有崗位;沒有領域,只有目標”是他們的堅守,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匯聚深海科技創新合力,大家攜手挺進大海深處。
深海所人說,偉大的深海事業,從祖國南端誕生,已經延伸到世界最深的海斗深淵。他們要繼續把海洋做深、做透、做強。全世界37處深淵,他們去了10處,“總有一天,我們要探遍所有深淵”。
通往深海的路那么長,長到需要幾代人付出青春。海洋又那么大,大到裝得下一切雄心和夢想。
(來源:科技日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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