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年來，不少古琴專家和斫琴師在社交平臺上探討一張古琴。他們拿出書中的測繪線圖，仔細比對琴身的幾個定點，然后發出疑問：114.2厘米、113.2厘米，到底哪個才是故宮博物院院藏伏羲式“九霄環佩”的“有效弦長”？

這兩組數據來自故宮經典叢書之一的《故宮古琴圖典》，該書于2010年首次出版，由故宮博物院原研究館員鄭珉中主持編寫。書中收錄了數十張故宮珍藏古琴的測繪線圖，以及通過CT掃描呈現的內部構造圖像，為研究者提供了難得的實物資料。

數據的差異源于測量點位的不同。在《故宮古琴圖典》測繪線圖中，所有古琴的有效弦長（隱間）均采用“岳山”到“龍齦”外側為定義，具體到伏羲式“九霄環佩”，即114.2厘米。然而，不少古琴專家認為，按實際振動弦長看，其有效弦長應為113.2厘米，即“岳山”到“龍齦”內側的距離。“一內一外”，成為爭議焦點。

在斫琴界，不少師傅將《故宮古琴圖典》奉為“圣典”。斫琴師房猛告訴記者：“這本書對古琴研究與制作具有極高的價值，是一部提供了詳盡測繪數據的古琴書籍。我反復讀過很多遍，還曾依據書中的數據復刻過老琴，但此前竟從未注意到這個數據上的問題。”

古琴是極具代表性的中國獨奏樂器。2003年，古琴藝術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口述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名錄；2006年，經國務院批準，古琴藝術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然而，多位專家表示，目前在古琴的教學、斫制和學術研究中，很難說存在權威、統一的數據測量標準。

《故宮古琴圖典》測繪線圖中，伏羲式“九霄環佩”的隱間是114.2厘米。新京報記者 吉喆 制圖

古琴“有效弦長”到底怎么測？

古琴是中國傳統絲弦樂器，其形體被人格化。整個琴身分為頭、額、項、肩、腰、尾等部位，并有鳧掌、軫池、龍池、鳳沼、雁足等風雅的專業稱呼，分別指代琴身的不同位置。一般認為，橫列項上高出琴面者為“岳山”，尾部中間略高出琴面者則是“龍齦”。

“‘隱間’一詞并非古琴專用，是中國樂器中常用的名詞。這一定義為古說，無法確定具體由誰提出。”中央音樂學院古琴教授、國際古琴學會副會長趙曉霞說。她師從著名古琴大師李祥霆，擁有豐富的古琴教學和演奏經驗。趙曉霞告訴記者，目前古琴課程中，鮮有專門針對“有效弦長（隱間）”的定義和解讀。

關于古琴“隱”“隱間”這類概念，我國著名音樂學家、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研究員馮潔軒曾在《釋古代的琴及其他弦樂器上之“隱”》中提到，“隱”原指矮墻，后引申至琴上，成為琴上雅稱。他推斷，弦樂器的“隱”后來改稱“岳（岳山）”也是始于古琴。該文指出，古代琴上“隱”即“岳山”，“隱間”即“有效弦長”。

有效弦長為何重要？斫琴師房猛介紹，有效弦長是古琴制作中的重要數據，知道它的長度，就可以計算出古琴的徽位（古琴上標識音位的標志）。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古琴專業委員會常務理事、青年演奏家劉笑成認為，“有效弦長”數據很重要，因為它直接影響徽位。徽位有偏差，泛音就“點”不出來。

一把古琴，它的有效弦長到底該怎么測算？按照故宮博物院官網解釋，“隱間”指古琴琴面從岳山到龍齦的距離，即有效弦長。不過，這一說法受到了質疑。

“隱間”指古琴琴面從岳山到龍齦的距離，即有效弦長。故宮博物院官網截圖

“在我看來，在從岳山最高處至龍齦板上突出部分的內側距離才算有效弦長。”房猛說。另一位不愿具名的老斫琴師告訴記者，琴面岳山內側一直到龍齦內側那段能發生有效振動的琴弦就是有效弦長。

我國“吳氏古琴”創始人吳振宇之子吳躍斫琴30余年。“以前我們說的都是‘有效弦長’這個概念，沒怎么說‘隱間’這個詞。但有個共識是，有效弦長是古琴定徽的一個重要依據，它是琴弦能有效振動的部分，通常指從岳山內側的最高點到龍齦內側的這段距離。”吳躍說。

趙曉霞認為，有效弦長的測量方法當為：從岳山最高點（最靠近徽位側）起，測量至龍齦最前端（最靠近徽位側）結束。

在定義有效弦長時，專家們都提到了一個關鍵點：琴弦能否有效振動、發出聲音。上述不愿具名的斫琴師向記者解釋：“為什么要強調琴面龍齦內側？因為古琴制式較為特殊，琴尾端承托琴弦的部件是龍齦。從琴尾拉出的弦，其外側極小部分貼合在木頭上。無論指法是抹挑勾剔還是打摘擘托，被貼合的部分都無法發出聲音，因此有效弦長要從龍齦內側算起。”吳越也用類似說法給出了相同的解釋。

《故宮古琴圖典》。新京報記者 吉喆 攝

故宮院藏伏羲式“九霄環佩”，測量數據前后不一

公開材料顯示，伏羲式“九霄環佩”唐琴，傳世只有四張，故宮博物院、國家博物館、遼寧省博物館、香港商人何作如各藏一張，均為唐代蜀中斫琴世家雷氏作品。其中，只有故宮藏琴為盛唐制作，年代最早，最為珍貴。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故宮學研究院古文獻研究所名譽所長王素曾在一次專題講座上表示，故宮的古琴收藏，無論數量還是質量，均居世界之冠。

據他介紹，1925年故宮博物院成立時，僅有古琴36張，均為明清皇宮舊藏。后故宮通過收購，古琴收藏增至46張，其中唐宋元三代有15張，約占三分之一。鄭珉中于1987年第一次統計傳世唐琴有15張，屬于故宮的有4張，分別為：伏羲式“九霄環佩”、神農式“大圣遺音”、鳳勢式“玉玲瓏”、連珠式“飛泉”。鄭珉中是故宮古琴研究專家，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遺項目古琴藝術代表性傳承人，他在故宮博物院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古琴保護與研究。

值得注意的是，在不同時期的出版物中，同一張“九霄環佩”琴的多項測量數據存在明顯差異。

例如，1982年鄭珉中在故宮院刊發表的《唐琴——九霄環佩》一文中記載：琴額寬22.7厘米，肩寬21厘米，尾寬15.5厘米，最厚5.4厘米。而在《故宮古琴圖典》一書中，同一張琴的數據則為：額寬21.8厘米，肩寬21.2厘米，尾寬15.4厘米，厚5.8厘米。

此外，關于“有效弦長（隱間）”這一關鍵數據，各出版物也存在出入。1998年由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北京古琴研究會共同編撰的《中國古琴珍萃》（第一版）中，記載故宮院藏伏羲式“九霄環佩”的有效弦長為113厘米；而在《故宮古琴圖典》中，這一數據為114.2厘米。到了2015年《中國古琴珍萃》再版時，該琴的有效弦長也統一修訂為114.2厘米。

2015年版《中國古琴珍萃》中，故宮院藏伏羲式“九霄環佩”的隱間為114.2厘米。新京報記者 吉喆 制圖

這些數據存在的誤差合理嗎？幾位專家告訴記者，從表面上看，這是測量方法與工具差異導致的技術問題，但更深層的原因在于古琴研究本身的特性——琴身的弧度、漆面的厚薄、斷紋的自然變化，都在時刻挑戰著測量者的標準選擇。也就是說，測量手法、測量工具、測量者的不同都可能導致數據偏差。

趙曉霞告訴記者，目前尚無較為規范的古琴測量機構。在學術研究層面，琴學作為音樂學的分支學科，其研究方法多沿用音樂學界的常用方法，至于是否已形成一套獨立、權威且統一的研究體系，仍有待確認。

缺少權威測量標準，斫琴師認為《故宮古琴圖典》數據引用錯誤

除了“九霄環佩”外，《故宮古琴圖典》中連珠式“飛泉”的“有效弦長（隱間）”是111.8厘米，神農式“大圣遺音”的“有效弦長（隱間）”是111厘米。這些古琴采用了相同標準：均把岳山到龍齦外側較長的距離選定為有效弦長。

四川音樂學院民樂系教授、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古琴專業委員會副會長曾成偉看完《故宮古琴圖典》中“九霄環佩”的測繪線圖后告訴記者，“我覺得這個很怪，這些細節我們平常也沒怎么注意。圖上琴面的岳山是一條線，但到了龍齦這里又標記了內側和外側兩個數據。依我個人來看，小的這個數據是琴的有效弦長，也就是113.2厘米。”

曾成偉說，斫琴沒有一個固定標準，他手里古琴最長的有效弦長有117.0厘米，現在做的琴，有效弦長大多在112.5厘米左右。

2011年，我國曾發布過行業標準《古琴》（QB/T 4181-2011），該標準由全國樂器標準化中心歸口上報，主管部門為工業和信息化部，不過目前已廢止。

趙曉霞介紹，現行的地方標準《古琴制作技藝》（DB3210/T 1082-2021）于2021年發布，歸口單位是揚州市文化廣電和旅游局。但從她了解到的信息來看，各廠家并沒有遵循該標準。古琴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目前在教學、斫制和學術研究中是否存在一套權威、統一的數據測量標準？專家們難以給出肯定答案。

在教學和演奏實踐中，趙曉霞也會遇到因數據不統一導致的實際問題，如古琴徽位不準就需要依靠演奏者的經驗手感來實時校準。對于教材中出現數據相互不一致的情況，她呼吁，需要更多學者來一同關注。

在房猛看來，《故宮古琴圖典》中古琴的測繪數據非常全面，也很準確，但文字介紹中沒有引用本該引用的數據。“兩個數據都是對的，但引用錯了。打個比方類似于將毛重當成了凈重使用。”

房猛認為，如果在看《故宮古琴圖典》時不夠仔細，沒有核對文字和數據的對應關系，對一般讀者來說也沒有多大影響，但對于專業研究者來說，如果只看文字介紹并且進行引用，那么就會“傳遞”錯誤。“其他相關書籍和研究引用《故宮古琴圖典》中古琴的‘有效弦長（隱間）’數據，肯定不在少數。如果這個概念的數據確實引用錯了，我希望這個錯誤能得到更正。”

新京報記者 張建林

編輯 白爽 校對 李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