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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爾沁往事》第五十九回:紅布褪了色,媒人的馬蹄停在舊奶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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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車棚門口那條紅布還掛著。

顏色比昨日淺了一層。

不是全褪。

上頭還紅。

下半截卻被風露磨得發淡,邊上起了毛,像一塊新布一夜之間生出了舊氣。

車棚的人又加了一根繩。

紅布沒掉。

可越系越緊,越不像喜事。

主帳這邊,紅帖還在舊奶桶旁。

沒有拆。

紅封完整。

金線邊完整。

灰扁石壓著一角。

不是壓死。

只是讓它不被風掀動。

腳凳也還在。

腳凳上壓著主帳沒有掛出去的紅布。

藥丸漆盒、木牌白繩、新皮繩,坐在紅布上。

紅布沒有響。

也沒有褪。

它被壓了一夜,紅色還穩。

蘇布德醒來后,先看紅帖。

再看腳凳。

最后看西側那只箱子。

箱蓋合著。

行遠衣在里面。

水藍舊袍也在里面。

沒有人碰。

哈斯其其格坐在東側。

她昨夜沒有睡沉。

手里仍拿著那個針線袋。

袋口已經收緊了。

針在里面。

不會掉。

她沒有去摸箱子,也沒有看紅帖。

只是把針線袋放到蘇布德身邊。

蘇布德接過來,放在膝旁。

沒有說好。

也沒有說不用。

滿都呼老人醒得很早。

他看見紅帖沒有拆,腳凳沒有腳印,紅布沒有掛出去,便閉了閉眼。

“車棚那邊呢?”

巴特爾剛從外頭回來,低聲道:

“紅布還掛著。”

“裂了嗎?”

“邊上起毛,還沒裂開。”

“顏色呢?”

“淺了。”

老人咳了一聲。

“掛在風里的紅,先舊。”

這句話昨日說過。

今日再聽,帳里的人都沒覺得重復。

因為今日那條紅布真的舊了一層。

巴圖蹲在門邊,手里抱著兩只補好的舊靴。

他聽了一會兒,忽然問:

“滿都呼爺爺,舊了還能當喜紅嗎?”

老人睜眼看他。

“能。”

巴圖愣了一下。

老人道:

“人若硬說它是喜紅,它就是喜紅。”

巴圖低頭看自己的靴。

“那它自己知道嗎?”

老人沒有馬上答。

過了很久,才道:

“草知道。”

巴圖抬頭。

“草?”

巴特爾低聲道:

“車棚下面的草,沾了紅水。”

巴圖不問了。

他想起昨日自己看見的那一小片紅水。

霜化了。

紅進了草根。

人可以硬說那是喜紅。

草不會說話。

可草記得。

辰時前,車棚那邊沒有送東西來。

這反而讓主帳更靜。

這些日子,大帳每天都會送一樣東西。

新皮繩。

草料。

木牌。

腳凳。

藥丸漆盒。

紅布。

紅帖。

每日都有東西落到火邊,像大帳的手一寸一寸伸進來。

今日沒有。

火邊空出一塊等候的靜。

這種靜,比送東西還重。

朝魯坐在門邊。

刀在身側。

手沒有按上去。

他看了一會兒腳凳,又看了一會兒紅帖。

“今天不送了?”

阿爾斯楞道:

“不送,也是在送。”

朝魯看他。

阿爾斯楞沒有解釋。

滿都呼老人低聲道:

“昨日說媒人今日可到。”

朝魯臉色一下沉了。

媒人。

這個詞一出來,紅帖就不再只是紙。

腳凳也不再只是木頭。

紅布也不再只是布。

前幾日所有擺出來的東西,都像在等一個人的腳。

蘇布德把小銅壺重新坐到爐子上。

壺嘴朝著主帳。

茶氣慢慢起來。

她沒有添太多茶末。

今日這壺水,要清一點。

都蘭阿媽看了一眼她的手。

“夫人,今日茶淡?”

蘇布德道:

“今日聽話的人多。”

都蘭阿媽懂了。

茶太濃,人心也亂。

今日要聽清每一句話。

日頭升到半桿高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不是急馬。

也不是車聲。

是一匹馬。

慢慢走。

一步一頓。

馬蹄踩在干草上,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巴特爾先看見了。

他站在主帳外,低聲道:

“來了。”

阿爾斯楞走到帳門口。

蘇布德也站起身。

朝魯跟著起身,卻沒有走出去。

滿都呼老人靠著皮褥,慢慢坐直。

哈斯其其格仍在東側坐著。

她手里的舊布被她放下了。

她的手空了出來。

空手,比拿針線更難。

她把手放回膝上。

不攥。

也不伸。

馬蹄聲近了。

來的是一個灰胡子的老媒人。

年紀不小,背卻不彎。

他騎一匹灰馬。

馬不高,毛色也不亮,鬃毛梳得很整齊。

馬鞍上墊著一塊舊氈。

不是紅的。

是灰白色。

老媒人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

一個背著包袱。

一個捧著一只木匣。

木匣上系著紅絳。

紅絳新,木匣舊。

他們沒有直接走到主帳門口。

灰馬在舊奶桶外三步處停下。

馬蹄正好停在舊奶桶旁那一圈東西外面。

沒有踩進火邊。

也沒有退得太遠。

老媒人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舊奶桶、腳凳、紅帖、斷葦、舊皮袋、抄頁。

他的眼睛停得很短。

可每一樣都掃過。

最后,他看見腳凳上壓著的紅布。

又看見紅帖未拆。

他翻身下馬。

動作很慢。

不是因為老。

是因為他知道,今日每一步都有人看。

他下馬后,沒有立刻進帳。

先站在舊奶桶外,向阿爾斯楞行了一禮。

“臺吉。”

阿爾斯楞沒有上前扶。

“媒人來了?”

老媒人道:

“來了。”

滿都呼老人在帳里開口:

“腳到了?”

老媒人聽見聲音,轉向主帳,微微彎腰。

“腳到了。”

老人又問:

“話到了?”

老媒人停了一下。

“話也到了。”

“誰的話?”

老媒人沒有馬上答。

他看了一眼身后兩個年輕人。

捧匣的年輕人往前一步。

老媒人抬手止住。

然后才道:

“大帳的話。”

滿都呼老人閉了閉眼。

“我問男方老人的話。”

老媒人垂眼。

“大帳長者已允。”

“哪一位長者?”

老媒人沉默。

火邊沒有聲音。

小銅壺壺蓋輕輕響了一下,又停住。

滿都呼老人沒有催。

老媒人終于道:

“今日先送媒話。男方老人,隨后可到。”

朝魯冷笑了一聲。

“又是隨后。”

老媒人沒有看他。

他仍看著主帳里滿都呼老人的方向。

“草原上,媒話先行,也有舊例。”

滿都呼老人道:

“媒話先行,是媒人替兩邊老人跑腿。不是替一邊主母壓門。”

老媒人臉色不變。

“老人說得重了。”

滿都呼老人咳了一聲。

“我人輕,說話只好重些。”

這話落下,沒人笑。

老媒人低頭。

“那便請老人聽我把話說完。”

“說。”

老媒人站在舊奶桶外。

沒有再往前。

他清了清嗓子,道:

“九月初六,日子好。大帳念阿爾斯楞臺吉這一支多年守火、守馬、守名分,愿結一門體面親。姑娘入大帳之后,仍按臺吉女兒之禮相待。火邊不冷,衣食不缺,來往不絕。”

他每說一句,火邊就靜一寸。

哈斯其其格低著頭。

她聽到“衣食不缺”時,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幾個字好。

是因為她忽然覺得,這些話像在說一匹馬。

入了誰的圈。

按什么禮養。

草料不缺。

來往不絕。

蘇布德看著老媒人。

“說完了?”

老媒人道:

“還有聘話。”

蘇布德道:

“聘禮呢?”

老媒人看了一眼身后背包袱的年輕人。

年輕人把包袱取下。

里面是幾樣東西。

一塊紅緞。

一只銀碗。

一小包茶磚。

還有一枚用紅線系著的銅扣。

不多。

也不重。

放在舊氈上時,聲音很輕。

輕得不像是來定一個姑娘的一生。

蘇布德看了一眼。

沒有動。

滿都呼老人問:

“這是聘禮?”

老媒人道:

“是頭禮。”

“誰定的頭禮?”

“大帳。”

“男方家呢?”

老媒人的眼皮動了一下。

“男方家與大帳同禮。”

滿都呼老人道:

“話不能這樣說。”

老媒人抬眼。

“請老人指教。”

老人看著他。

“大帳是大帳。男方家是男方家。若大帳替他定禮,那姑娘入的是大帳,還是男方家?”

這句話落下,老媒人終于不說話了。

朝魯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阿爾斯楞看著那幾樣東西。

紅緞。

銀碗。

茶磚。

銅扣。

樣樣都能說得過去。

樣樣又不夠重。

不是禮薄。

是禮的腳沒有踩穩。

蘇布德看著那枚銅扣。

“扣子是給誰扣的?”

老媒人抬頭。

“夫人?”

蘇布德道:

“衣裳未裁,扣子先來。扣誰?”

老媒人沒有答。

滿都呼老人輕輕閉眼。

過了一會兒,他道:

“男方老人未到,正禮未到,這話先放在火邊,別往姑娘身上落。”

老媒人垂下眼。

“是。”

老人又道:

“東西也一樣。”

老媒人道:

“放哪里?”

滿都呼老人睜開眼。

“舊奶桶外。”

老媒人的目光落到舊奶桶旁那一片。

那里已經有太多東西。

大帳送來的。

舊鹽道來的。

主帳自己的。

未拆的紅帖。

未掛的紅布。

未踩的腳凳。

未寫滿的抄頁。

未縫死的舊皮袋。

現在,還要加上媒人的頭禮。

老媒人沒有反對。

他彎腰,把紅緞、銀碗、茶磚、銅扣,一樣一樣擺在舊奶桶外側。

沒有靠近紅帖。

也沒有放到腳凳上。

蘇布德看著他擺。

等他擺完,她走過去,把那枚銅扣挪了一寸。

挪到紅緞上。

銅扣壓住紅緞一角。

不讓紅緞被風掀起來。

老媒人看著她的手。

“夫人這是……”

蘇布德道:

“風大。”

又是風大。

這幾日,大帳送來的每一樣東西,到火邊后,似乎都遇見了風。

腳凳怕風。

紅布怕風。

紅帖怕風。

現在紅緞也怕風。

老媒人沒有再說。

巴圖一直在旁邊看。

他看了很久,忍不住問:

“媒人爺爺,紅緞是給我姐的嗎?”

老媒人看向他。

“是。”

“銀碗呢?”

“也是。”

“茶磚呢?”

“也是。”

“銅扣呢?”

老媒人道:

“也是。”

巴圖看著那枚銅扣。

“我姐的衣裳還沒裁好,為什么先有扣?”

老媒人一怔。

火邊靜了一下。

巴圖不知道自己問得重。

他只是覺得奇怪。

小孩子問東西,常常比大人問人還準。

老媒人看著巴圖。

過了一會兒,才道:

“扣子可以先備。”

巴圖又問:

“備了,就一定要扣上嗎?”

這一次,老媒人沒有回答。

蘇布德道:

“巴圖,回來。”

巴圖乖乖退回火邊。

他知道自己問到不能再問的地方了。

可他也知道,那枚銅扣從這一刻起,不能只當銅扣看。

它像一只還沒扣上的手。

想把什么東西先合起來。

哈斯其其格仍低著頭。

她沒有看紅緞。

沒有看銀碗。

也沒有看那枚銅扣。

她只是把手放在膝上。

指尖輕輕按住袍邊。

自己的袍邊。

還在自己膝上。

老媒人等了一會兒。

“紅帖可拆?”

阿爾斯楞沒有答。

蘇布德也沒有答。

滿都呼老人道:

“今日不拆。”

老媒人似乎早有準備。

“媒人已到。”

老人道:

“男方老人未到。”

“頭禮已到。”

“正禮未到。”

“日子已定。”

“誰定?”

老媒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老人,這話若再繞下去,大帳會覺得主家無意。”

滿都呼老人看著他。

“主家有意聽完整的話。”

老媒人沉默。

老人道:

“你今日只帶了大帳的話,沒有帶全兩家話。火邊能聽,不能拆帖。”

老媒人低頭。

他沒有怒。

也沒有繼續逼。

這倒讓阿爾斯楞看了他一眼。

這個老媒人不是不懂。

他懂。

所以他不硬推。

不硬推,比硬推更麻煩。

懂規矩的人替大帳做事,比不懂規矩的人更難擋。

老媒人道:

“那紅帖仍放火邊?”

蘇布德道:

“仍放火邊。”

“頭禮呢?”

“也放火邊。”

“紅布呢?”

蘇布德看向腳凳。

“壓著。”

老媒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他看見紅布被腳凳四腳壓著。

上頭坐著藥丸漆盒、木牌白繩、新皮繩。

腳凳沒有腳印。

老媒人看了一會兒,低聲道:

“夫人這火邊,東西分得很清。”

蘇布德道:

“不清,就亂。”

老媒人點了點頭。

“亂了,話就好落。”

蘇布德看著他。

兩人都沒有再說。

這句話,已經足夠了。

午后,老媒人沒有走。

他在主帳外不遠處坐下。

不是坐在火邊。

也不是回大帳。

他讓兩個年輕人把灰馬牽到下風處,自己坐在一塊舊氈上。

他像是在等。

等主帳拆帖。

等大帳再來人。

也等火邊的人自己先亂。

媒人的馬就拴在舊奶桶外。

馬蹄印落在草上。

不深。

卻清楚。

它沒有踩進火邊。

也沒有退回大帳。

就停在那里。

像一件活著的物件。

比紅布、腳凳、紅帖都難處理。

因為它會喘氣。

會低頭啃草。

會甩尾。

也會讓附戶的人遠遠看見:

媒人到了。

其木格來添水時,看見那匹灰馬,臉色立刻白了。

她走近舊奶桶旁,先看灰馬,再看頭禮。

“夫人……”

蘇布德道:

“添水。”

其木格這才把水袋遞給都蘭阿媽。

水倒進小銅壺里。

聲音比平日響一點。

因為火邊太靜。

其木格低聲問:

“媒人……不走?”

“暫時不走。”

“帖拆了嗎?”

“沒有。”

“禮收了嗎?”

蘇布德看了她一眼。

其木格立刻改口:

“禮……放了嗎?”

蘇布德道:

“放著。”

其木格點頭。

她想走,又停下。

“附戶那邊已經有人說,媒人到了,就算定了。”

蘇布德道:

“你看定了嗎?”

其木格看向紅帖。

紅帖沒拆。

看向腳凳。

腳凳沒有腳印。

看向行遠衣所在的箱子。

箱子合著。

她搖頭。

“沒定。”

蘇布德道:

“那就回去說,沒定。”

其木格低聲道:

“可他們會問,媒人的馬為什么不走。”

蘇布德看向那匹灰馬。

灰馬正低頭啃草。

馬嚼得慢。

像世間一切急事都與它無關。

蘇布德道:

“就說馬在吃草。”

其木格愣了一下。

“就這么說?”

“就這么說。”

其木格想了想,點頭。

“是。”

她走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那匹灰馬。

馬在吃草。

這句話很輕。

可比“媒人到了”讓人心穩一點。

媒人到了,是人話。

馬在吃草,是眼前事。

烏力吉黃昏前來了一趟。

他今日帶了水。

水袋不滿。

但有水。

他走到舊奶桶外,看見媒人的灰馬,腳步停了一下。

然后才走近。

都蘭阿媽接過水袋。

“今日添水了。”

烏力吉臉紅了一下。

“嗯。”

滿都呼老人閉著眼。

“腳印呢?”

烏力吉道:

“沒添。”

“話呢?”

“少添。”

老人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就好。”

烏力吉看向頭禮。

紅緞。

銀碗。

茶磚。

銅扣。

他不敢多看。

可眼睛又忍不住。

蘇布德問:

“想說什么?”

烏力吉低頭。

“附戶里有人問,若姑娘真去大帳,咱們這些人……是不是也要跟著變冊。”

這句話終于落到火邊。

前幾日,它一直在附戶心里轉。

今日借烏力吉的嘴,落出來了。

朝魯眼神一冷。

“誰問的?”

烏力吉沒有退。

也沒有跪。

他低聲道:

“好幾家都在想。”

朝魯還要說話,阿爾斯楞抬手止住。

蘇布德看著烏力吉。

“你怎么想?”

烏力吉的手在水袋繩上緊了緊。

“我想……紅帖寫的是姑娘。可大帳若把姑娘接走,主帳火邊少一根柱子。柱子少了,附戶也會怕帳塌。”

這話說得粗。

可粗得真。

帳里一時沒有聲音。

滿都呼老人睜開眼。

“你今日這話,添得可以。”

烏力吉猛地低頭。

像松了一口氣,又像更害怕。

蘇布德道:

“回去告訴他們,火邊沒塌。”

烏力吉抬頭。

蘇布德又道:

“媒人的馬在吃草。紅帖沒拆。腳凳沒腳印。行遠衣沒出箱。”

烏力吉一字一句聽著。

像怕記錯。

最后低聲重復:

“火邊沒塌。馬在吃草。紅帖沒拆。腳凳沒腳印。行遠衣沒出箱。”

蘇布德點頭。

“夠了。”

烏力吉退下。

這一次,他走得比來時穩一點。

天黑之前,老媒人終于起身。

他沒有要求進主帳。

也沒有要求見哈斯其其格。

他走到舊奶桶外,向阿爾斯楞行禮。

“今日我在這里等了一日。”

阿爾斯楞道:

“看見了。”

老媒人道:

“我明日還來。”

朝魯皺眉。

老媒人卻看向滿都呼老人。

“老人說的話,我會帶回去。男方老人、正禮、兩家坐下,一樣不少。”

滿都呼老人看著他。

“你帶得動嗎?”

老媒人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媒人吃這碗飯,就是替兩邊帶重話。”

老人點頭。

“那就帶重些。”

老媒人轉頭看了一眼紅帖。

“紅帖還放火邊?”

蘇布德道:

“放。”

“頭禮呢?”

“放。”

“紅布呢?”

“壓著。”

“腳凳呢?”

“等著。”

老媒人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他牽過灰馬。

上馬前,他忽然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舊奶桶旁那截斷葦和舊皮袋上。

“這兩樣,也放著?”

蘇布德看他。

老媒人立刻收回目光。

“我多問了。”

滿都呼老人道:

“問了,就帶回去。”

老媒人的手停在馬鞍上。

“帶什么?”

老人慢慢道:

“告訴大帳,火邊不只一條路。”

老媒人沉默片刻。

然后點頭。

“帶到。”

他翻身上馬。

灰馬轉身。

馬蹄離開舊奶桶外的草地。

那幾枚淺淺的蹄印留在那里。

不深。

可一眼能看見。

巴圖跑到門邊看。

“額吉,馬蹄印要不要掃掉?”

蘇布德看了一眼。

“不掃。”

“為什么?”

“明日他還來。”

巴圖聽懂了。

媒人今日走了。

可話沒走。

蹄印留著。

明日還會有新的蹄印落在旁邊。

夜里,主帳外靜了很多。

車棚那邊的紅布還在風里響。

不如前一夜響。

像一條布響了一日一夜以后,也累了。

火邊,紅帖仍未拆。

頭禮擺在舊奶桶外側。

紅緞被銅扣壓著。

銀碗倒扣。

茶磚未開。

腳凳上壓著紅布和大帳送來的幾樣東西。

斷葦和舊皮袋仍在另一側。

粗針扎著舊皮袋的舊縫。

抄頁壓在煙袋下。

木板上那道斜痕暗暗地橫著。

哈斯其其格坐在東側。

她今日幾乎沒說話。

老媒人來時,她沒說。

頭禮擺下時,她沒說。

烏力吉問附戶時,她也沒說。

這會兒,火低下去,她才把蘇布德的針線袋拿過來,看了看袋口。

袋口很緊。

針不會掉。

她又看了巴圖的舊靴。

兩只都在。

也能走。

她低聲問蘇布德:

“額吉,媒人明日還來?”

蘇布德道:

“會來。”

“紅帖還不拆?”

“還不拆。”

“若男方老人來了呢?”

蘇布德看著她。

沒有立刻答。

滿都呼老人閉著眼,忽然開口:

“來了,也要問一句。”

哈斯其其格看向老人。

老人慢慢道:

“這句話,是從哪里起的。”

帳里靜了一下。

阿爾斯楞抬頭。

蘇布德也看向老人。

滿都呼老人睜開眼,看著火邊那張未拆的紅帖。

“今日這張帖,不是第一句話。”

他的聲音不高。

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第一句話,不是在這火邊說的。”

他停了停。

像從很遠的地方,把一陣風重新聽了一遍。

“是在去年那達慕的夜宴上。”

哈斯其其格的手輕輕停住。

那達慕。

夜宴。

她記得那天的火光。

也記得自己那件水藍舊袍。

她那時聽見了笑聲,聽見了酒碗相碰的聲音,也聽見過一句像夸她的話。

可她當時沒有聽懂。

蘇布德看向女兒。

阿爾斯楞低下眼。

朝魯站在門邊,終于明白,自己那一年為什么沒有被請去。

滿都呼老人閉上眼。

“紅帖今日落在火邊,是紙上的話。”

“可紙上的話,早就有影子。”

火低低響了一聲。

像從去年夏末的草地上,吹來了一口舊風。

帳外,車棚紅布還在響。

帳內,沒人再說話。

這一夜,所有人都知道,明日媒人還會來。

可在媒人再來之前,有些事,必須先回到去年那場那達慕。

草原詞注

【媒人的馬蹄】
媒人到了,話也到了,但馬蹄只停在舊奶桶外,沒有踩進火邊。馬在吃草,說明媒話還沒落成定禮。馬蹄印留下,是提醒主帳:話還會再來。

【頭禮】
紅緞、銀碗、茶磚、銅扣,只是頭禮,不是正禮。頭禮輕,不等于事情輕。越是輕的東西,越容易先落到火邊,替后面的重話探路。

【銅扣壓紅緞】
銅扣原本是要扣衣裳的東西。蘇布德把它挪到紅緞上,壓住紅緞一角,讓它先扣住大帳自己的紅。扣子沒扣到人身上,就不能算衣裳成了。

【帖未拆,禮未收】
紅帖仍未拆,頭禮只是放在火邊。放著,不等于收下;看見,不等于認下。火邊讓所有東西先停住,是不讓紙和禮先替活人走完路。

【馬在吃草】
附戶問媒人為什么不走,蘇布德只讓其木格回一句:馬在吃草。媒人到了是人話,馬在吃草是眼前事。眼前事能壓住一些亂傳的話。

【火邊不只一條路】
老媒人看見斷葦和舊皮袋,知道主帳火邊還有舊鹽道的影子。滿都呼老人讓他把這句話帶回大帳,是第一次讓大帳明白:主帳不是只有被紅車接走這一條路。

下回預告 《科爾沁往事》第六十回:那達慕之一,赴會的路上,舊敖包的白石裂著一道舊縫》

來源 │瑪拉沁信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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