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微微一笑》改編:肖奈坐上行業首富當天,升任孟逸然為副總、降職微微為前臺,她淡然辭職。兩日后慶功宴結束他想見她,卻已不見她蹤影-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肖總,前臺還需要會編程嗎?"她將工牌輕輕放在桌上,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肖奈看著那個曾經陪他并肩作戰的女孩,突然覺得陌生。他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人事調整,以為她還會像從前一樣默默接受。直到兩天后,慶功宴散場,他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才意識到——
![]()
會場里的燈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掌聲像潮水,一浪接著一浪,拍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貝微微站在臺下靠后的位置,身邊都是致一科技的員工,有熟悉的,也有不少新面孔。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套裙,是去年肖奈陪她去買的,他說這個顏色襯她。現在這裙子穿在身上,有點緊了,腰那里勒得不太舒服。
她抬起頭,看向臺上。
肖奈站在那里,聚光燈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黑色的西裝挺括,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他從頒獎嘉賓手里接過那座水晶獎杯,轉身面向臺下,舉起獎杯示意。
掌聲更響了,還夾雜著幾聲興奮的口哨。
主持人把話筒遞過去,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肖總,作為本年度最年輕的行業首富,此時此刻,您最想說的是什么?”
肖奈接過話筒,視線掃過臺下。
貝微微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的目光好像在她這個方向停了一下,又好像沒有。距離太遠,燈光太刺眼,她看不清楚他眼里的情緒。
“感謝這個時代。”肖奈開口,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帶著點回聲,顯得有點不真實,“感謝所有支持致一科技的人?!?/p>
很官方的開場白。
貝微微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子的下擺。這料子好,是真絲的,絞久了會皺。她松開手,把手背到身后。
八年了。
從大學宿舍樓下那輛吱呀作響的二手自行車,到現在臺上那個握著水晶獎杯、被無數鏡頭對準的男人,整整八年。
她是計算機系的,成績不差,當年拿了保研名額。導師找她談話,說女孩子搞技術不容易,能深造是好事。她回宿舍想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去找導師,把名額退了。
肖奈知道后,第一次沖她發了火。
“你瘋了?”他在圖書館后面的小樹林里,抓著她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你知道多少人想要這個名額嗎?”
“我知道?!彼f。
“知道你還退?”
“我想跟你一起創業?!必愇⑽⒖粗Z氣很平靜,“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肖奈愣了半天,最后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緊。他的聲音埋在她肩窩里,悶悶的:“微微,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我發誓?!?/p>
后來他們租了個不到十平米的小單間,在城中村的老樓里,廁所是公用的,廚房就在走廊上。夏天熱得像蒸籠,一臺小風扇吱呀呀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肖奈光著膀子敲代碼,后背全是汗。貝微微坐他旁邊,拿本子扇風,順帶給他扇。
“餓了沒?”她問。
“有點。”肖奈眼睛沒離開屏幕。
“我去煮面?!?/p>
“嗯?!?/p>
她起身去走廊,小電磁爐上坐著鍋,水剛燒開。她從柜子里拿出兩包方便面,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包。拆開一包,面餅放進鍋里,調料包撕開倒進去。最后從冰箱角落摸出半根火腿腸,切成薄片,鋪在面上。
面煮好了,她端進屋。
“先吃,吃了再弄?!彼淹敕抛郎稀?/p>
肖奈這才轉過椅子,接過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沒往自己嘴里送,遞到她嘴邊。
“你吃。”他說。
“我吃過了?!必愇⑽⑵^躲。
“騙誰呢,就煮了一包,當我不知道?”肖奈手不動,就這么舉著,“張嘴?!?/p>
貝微微只好吃了。
兩個人分著吃完一碗面,湯都喝干凈了。肖奈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繼續對著電腦屏幕。貝微微收拾了碗筷,洗干凈,回來坐他旁邊,打開自己的筆記本。
夜里兩三點,肖奈終于搞定了那段卡了很久的代碼。他長出一口氣,往后一仰,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成了?”貝微微問。
“成了?!毙つ涡?,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燈光下特別顯眼。他伸手摟過她的脖子,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微微,咱們會發財的,到時候我給你買大房子,買鉆石,辦最風光的婚禮。”
貝微微靠在他懷里,嗯了一聲。
那時候她真信。
后來公司真做起來了,從那個小單間搬到了寫字樓,從小辦公室換成了大平層。肖奈越來越忙,應酬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一身酒氣,倒頭就睡。有時候干脆不回來,打電話過去,說在開會,在見客戶,在出差。
貝微微從技術崗轉到管理崗,幫他管人,管事,管錢。公司資金鏈斷過一回,賬上只剩幾千塊,下個月工資都發不出來。肖奈幾天幾夜沒合眼,眼里全是紅血絲。貝微微沒說話,回家翻出存折,去銀行取了二十萬出來。那是她爸媽留給她的,說是嫁妝,讓她傍身用。
她把卡放到肖奈桌上。
“先用著?!彼f。
肖奈抬頭看她,眼睛紅了。他站起來,繞過桌子,抱住她。抱得很緊,勒得她骨頭疼。
“微微,”他的聲音是啞的,“我這輩子,絕不負你。”
那二十萬救了急,公司緩過來了,越做越大,越做越順。房子換了大的,車子換了好的??韶愇⑽⒂X得,她和肖奈之間的話,越來越少了。
有時候她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空著的枕頭,會愣很久。
她想,也許男人都這樣,忙事業,顧不上家。她得理解,得體諒,不能鬧。
于是她繼續扮演著那個溫柔體貼、識大體的“肖太太”。公司里的人都這么叫她,哪怕他們還沒辦婚禮。肖奈說過幾次要辦,都被這樣那樣的事耽擱了。后來她也不提了,提了好像她在逼婚似的。
直到孟逸然空降過來,成了肖奈的特助。
大學時的?;ǎ魧W回來的高材生,家里還有背景。人漂亮,會打扮,說話聲音也好聽。看肖奈的眼神,直勾勾的,毫不掩飾。看貝微微的眼神,帶著笑,可那笑沒到眼底,冷颼颼的。
貝微微跟肖奈提過一次,說得委婉:“孟逸然工作能力怎么樣?畢竟剛來,直接做你特助,會不會不太合適?”
肖奈當時在回郵件,頭都沒抬:“她專業對口,也有資源,能用。”
“可是——”
“微微,”肖奈打斷她,終于抬眼看了過來,眉頭微微皺著,“公司人事上的事,我心里有數?!?/p>
貝微微就不說話了。
后來公司里有風言風語,說看見肖總和孟特助一起吃飯,一起出差,半夜還在辦公室討論“工作”。貝微微聽見了,當沒聽見。她告訴自己,要相信肖奈。八年了,她了解他,他不是那樣的人。
可心里那根刺,就這么扎下了,時不時疼一下。
臺上的肖奈說完了感謝詞,頓了頓,看向臺下某個方向。
貝微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坐在前排的孟逸然。她今天穿了條正紅色的裙子,V領,露著一大片白皙的皮膚,在燈光下晃眼。頭發燙了大卷,松松挽在一邊,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借著今天這個機會,”肖奈的聲音把貝微微的思緒拉回來,“我還要宣布一項人事任命?!?/p>
會場安靜下來。
貝微微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她看著肖奈,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從即日起,孟逸然小姐將出任致一科技副總裁,全面負責公司戰略發展規劃?!?/p>
掌聲響起來,比剛才更熱烈些,還夾雜著幾聲叫好。
孟逸然站起身,踩著細高跟,裊裊婷婷地走上臺。她走到肖奈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對著臺下笑。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閃,晃得人眼花。
貝微微站在原地,沒動。
她感覺周圍的空氣好像變稀薄了,呼吸有點費勁。耳朵里嗡嗡的,那些掌聲、笑聲、議論聲,混在一起,成了模糊的雜音。
副總裁。
那個位置,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是留給她的。肖奈親口說過,等公司再上一個臺階,就把她提上去。她為了這個位置,拼了命地干活,加班,應酬,把身體都熬壞了。去年體檢,查出一堆毛病,胃潰瘍,甲狀腺結節,醫生讓她多休息,別太累。她沒當回事,想著再撐一撐,等肖奈兌現諾言就好了。
可現在,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個位置,給了孟逸然。
一個來了不到三個月,除了會打扮會撒嬌,沒見做出什么實績的女人。
貝微微的手指掐進了手心,指甲陷進肉里,生疼??伤杏X不到,整個人都是木的。
臺上的孟逸然接過話筒,說了幾句感謝的話,聲音甜得發膩。說完,她側過頭,看向肖奈,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
肖奈也看著她,笑了笑。
那笑容,貝微微很久沒見過了。不是應付媒體的那種笑,是真正的,放松的,帶著點欣賞和縱容的笑。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深潭里。
周圍的同事,有人悄悄看她,眼神復雜。有同情,有憐憫,也有看熱鬧的興味。貝微微挺直了背,臉上沒什么表情。她告訴自己,不能失態,不能讓人看笑話。
就在這時,臺上的肖奈又開口了。
“還有一項人事調整。”他說。
會場再次安靜下來。
肖奈的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貝微微身上。
四目相對。
貝微微看著他,心里那點微弱的火苗,又燃起來一點。也許,他有別的安排。也許,副總裁只是個虛銜,他真正要給的,是更重要的位置。
她等著。
肖奈看著她,薄唇開合,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地傳到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技術部主管,貝微微?!?/p>
他頓了一下,那停頓很短,但對貝微微來說,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調任公司前臺,即日生效?!?/p>
會場里死寂了幾秒。
然后“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前臺?我是不是聽錯了?”
“貝主管去前臺?肖總這……這是開玩笑吧?”
“怎么可能開玩笑,這種場合……”
“天哪,那不就是變相趕人走嗎?”
“嘖嘖,八年啊,說扔就扔了……”
那些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貝微微的耳朵里。她站著沒動,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發白,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她看著臺上的肖奈。
他也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冷。陌生人的眼神至少是空的,他的眼神里有東西,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點不耐煩的審視。好像在說,你怎么還站在這兒?還不快去前臺報到?
孟逸然挽著肖奈的胳膊,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嘴角翹著,那笑容明晃晃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挑釁。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你輸了。
貝微微看懂了。
是啊,她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八年的青春,八年的付出,八年的癡心妄想,在這一刻,成了天大的笑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場合,公司第一次拿下大單,開了慶功宴。肖奈喝多了,摟著她的肩膀,對全公司的人說:“沒有微微,就沒有致一科技的今天。她是我肖奈這輩子,最重要的女人?!?/p>
那時候臺下掌聲雷動,所有人都用羨慕的眼光看著她。
才幾年啊。
最重要的女人,變成了可以隨手丟去前臺的累贅。
胃里一陣翻攪,惡心的感覺涌上來。貝微微猛地捂住嘴,干嘔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場里,顯得格外清晰。
臺上臺下,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災樂禍。
貝微微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覺得頭暈目眩。最近總是這樣,聞到一點油膩的味就想吐,渾身沒力氣,嗜睡。她心里隱約有個猜測,但一直不敢去確認?,F在,這個猜測帶著尖銳的諷刺感,狠狠地戳著她的心窩。
“微微,你沒事吧?”旁邊有人扶住她,是二喜。二喜是她大學同學,畢業后跟著她進了致一,現在是技術部的骨干。二喜氣得臉通紅,瞪著臺上的肖奈,恨不得沖上去咬他一口。“肖奈他是不是瘋了?他憑什么這么對你?我去找他——”
“別去?!必愇⑽⒗∷曇羲粏 ?/p>
“為什么不去?他欺人太甚了!”二喜眼睛都紅了。
“別去?!必愇⑽⒅貜土艘槐椋逼鹧?。她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但眼神是平靜的,死水一樣的平靜?!敖o我留點臉。”
二喜愣住了,看著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貝微微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肺管子都疼。她松開二喜的手,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裙擺,然后邁開步子,往前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所有的目光都跟著她,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憐憫,有嘲弄,有好奇。貝微微視而不見,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穩,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嗒,嗒,嗒。
她走到臺前,停下。
抬起頭,看著臺上的肖奈。
聚光燈的光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肖奈背光站著,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挺拔的輪廓。孟逸然依偎在他身邊,像藤蔓纏著大樹。
貝微微看了他幾秒,然后,彎下腰,鞠了一躬。
九十度,標準的鞠躬。
“謝謝肖總栽培。”她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透過會場殘留的一點嘈雜,傳了出去。
“從今天起,我會站好最后一班崗?!?/p>
說完,她直起身,沒再看他,也沒看任何人,轉身,沿著那條分開的人道,往外走。
脊背挺得筆直。
走出宴會廳大門,晚風迎面吹來,帶著點涼意。貝微微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黏黏地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她扶著冰涼的墻壁,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
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一陣陣往上涌,嗆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二喜追出來,看到她這樣,嚇壞了,趕緊過來拍她的背。
“微微,你怎么樣?你別嚇我??!走,我送你去醫院!”
貝微微擺擺手,想說話,又是一陣惡心涌上來,她只能搖頭。
“不行,必須去醫院!”二喜不由分說,架起她就往停車場走。
坐在車里,貝微微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車窗開著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在臉上,稍微舒服了點。但心里那團亂麻,越絞越緊。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肖奈發來的微信。
只有三個字:“回來?!?/p>
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是命令的語氣。
貝微微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機扔回包里。沒回。
車子開到醫院,掛了急診。醫生問了情況,開了單子讓她去驗血。等結果的時候,貝微微坐在走廊冰涼的塑料椅上,看著對面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跳得她心慌。
二喜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瓶水,擰開遞給她。
“喝點水,舒服些。”
貝微微接過,喝了一小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冰得她一激靈。
“微微,”二喜在她旁邊坐下,小心翼翼地問,“你跟肖奈……到底怎么了?他怎么會突然……”
貝微微搖搖頭:“不知道?!?/p>
她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也許就不會像今天這樣,毫無防備地被當眾扇了一巴掌。
“是不是因為孟逸然那個狐貍精?”二喜咬牙切齒,“我就知道她沒安好心!一來就貼著肖總,那雙眼睛都快長人家身上了!肖奈也是,眼睛瞎了嗎?那種女人——”
“二喜,”貝微微打斷她,聲音很疲憊,“別說了?!?/p>
二喜閉上嘴,但臉上還是憤憤不平。
過了大概半小時,護士拿著單子出來喊名字。
“貝微微!”
貝微微站起來,走過去。護士把單子遞給她:“去給醫生看?!?/p>
她接過單子,低頭看。上面一堆數字和符號,她看不懂,但最下面有一行字,加粗的。
“HCG陽性,妊娠約6周?!?/p>
貝微微的手指抖了一下,單子差點掉在地上。
“怎么了?”二喜湊過來看,“什么結果?嚴重嗎?”
貝微微把單子折起來,攥在手心,攥得緊緊的,紙張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沒事?!彼f,聲音飄忽,“就是胃不好,老毛病。”
“真沒事?”二喜不放心。
“真沒事?!必愇⑽D出一點笑,“走吧,回去了。”
“不行,得給醫生看看。”二喜拉著她往診室走。
醫生是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接過單子看了看,又抬頭看看貝微微。
“懷孕了,知道嗎?”
貝微微點點頭,又搖搖頭。
“末次月經什么時候?”醫生問。
貝微微說了個日子。
“那差不多,六周左右?!贬t生在病歷上寫著,“HCG值不錯,孕酮也還可以。不過你剛才吐得厲害,妊娠反應有點重。平時注意休息,營養要跟上,前三個月比較關鍵,別累著,別熬夜,情緒也要保持穩定。”
醫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開了點維生素。
貝微微聽著,嗯嗯地應著,腦子里卻一片空白。
懷孕了。
真的懷孕了。
在她決定要離開肖奈的這一天,在她被當眾羞辱、降職為前臺的這一天,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多么諷刺。
從醫院出來,夜已經深了。街上的車少了,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二喜開車送她回家,一路絮絮叨叨,讓她想開點,身體要緊。
貝微微靠著車窗,沒應聲。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鋪,熟悉的霓虹燈,曾經覺得溫暖的一切,此刻都透著冷冰冰的陌生感。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這是肖奈買的第一套房子,后來有錢了,換了更大的,這套就空著,偶爾她加班太晚,會過來住一晚。今天年會,她本來打算回這邊,離公司近。
“你自己能行嗎?”二喜不放心。
“能行,你回去吧,明天還上班?!必愇⑽⑼崎_車門。
“那你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多晚都行!”二喜扒著車窗喊。
“知道了?!必愇⑽[擺手,轉身進了樓。
電梯上行,鏡面映出她蒼白的臉。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八年,她最好的八年,都給了那個男人。到頭來,得到了什么?
一個前臺的位置。
一個別人的孩子。
電梯“叮”一聲,到了。她走出去,拿鑰匙開門。屋里黑漆漆的,冷清得很。她沒開燈,脫了鞋,赤腳走到沙發邊,癱坐下來。
累。
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電話。她拿起來看,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
肖奈。
貝微微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直到鈴聲快要斷掉,她才劃開接聽。
“喂?”
電話那頭很安靜,過了幾秒,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點慵懶的,剛剛睡醒的鼻音。
“貝微微?”
是孟逸然。
貝微微的心,猛地一沉。
“是我?!泵弦萑惠p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聽筒傳過來,像毒蛇的信子,嘶嘶的,“肖奈喝多了,在我這兒,今晚不回去了。”
“你讓他接電話?!必愇⑽⒙牭阶约旱穆曇簦芾潇o,冷靜得不像她自己。
“他睡著了,接不了?!泵弦萑徽f,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貝微微,你聽清楚,他現在,是我的男人。”
“你霸占了他八年,也該夠了。”
“識相點,自己滾,別死皮賴臉地纏著,惹人煩。”
貝微微沒說話,手指死死地摳著沙發邊緣,布料被她摳出一個洞,里面的海綿露出來,毛毛糙糙的。
“對了,”孟逸然又說,聲音壓低了點,帶著惡意的笑,“你今天鞠躬的樣子,挺好看的。可惜,肖奈看都沒看一眼?!?/p>
“他正抱著我呢,睡得可香了?!?/p>
“啪嗒?!?/p>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
貝微微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手機貼在耳朵上,那忙音像錐子一樣,一下一下,扎著她的耳膜。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放下手機。
屋里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勉強能看清家具的輪廓。她坐在黑暗里,一動不動,像個沒有生命的雕塑。
胃里又翻攪起來,這次比之前更厲害。她沖到衛生間,抱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晚飯沒吃,吐出來的都是酸水,燒得喉嚨火辣辣地疼。
吐完了,她撐著洗手臺站起來,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把臉。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個滿臉是水、眼睛通紅、狼狽不堪的女人。
這是誰?
這不是她認識的貝微微。
她認識的貝微微,是驕傲的,是自信的,是就算天塌下來,也能咬牙扛住的。
不是現在這個,被一個電話就擊垮的可憐蟲。
她抬手,狠狠地抹了把臉。
然后轉身,走出衛生間,徑直走進臥室。打開燈,從衣柜深處拖出一個行李箱。箱子不大,是她以前出差用的,28寸,能裝不少東西。
她開始收拾。
衣服,褲子,裙子,一件一件疊好,放進去。護膚品,化妝品,收進洗漱包。書架上那些專業書,她看了一眼,沒拿。那些都是過去的東西,帶著肖奈的痕跡,她不想再要了。
最后,她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
里面有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不大,巴掌大小。她拿出來,打開。
里面躺著一枚戒指。
銀色的,不貴,甚至有點粗糙。那是很多年前,肖奈還在讀書的時候,用游戲里打出來的材料,自己琢磨著做的。他說游戲里結婚都得有戒指,現實里沒有,他就做一個補上。
他當時很不好意思,撓著頭說:“等以后有錢了,給你換真的,換最大的鉆石?!?/p>
貝微微當時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她把戒指戴在手上,尺寸有點大,晃晃蕩蕩的。她找了根紅繩,串起來,掛在脖子上,一掛就是好幾年。后來項鏈斷了,她就收進盒子里,放在抽屜最深處。
她拿起那枚戒指,冰涼的,沒什么分量。
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盒子,放回了抽屜。
關燈,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走出這個她曾經以為會是“家”的地方。
門在身后關上,咔噠一聲輕響。
隔絕了兩個世界。
第二天早上九點,貝微微準時出現在致一科技的一樓大廳。
她沒去前臺,直接進了電梯,按了頂樓。
電梯門開,總裁辦這一層很安靜,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她走到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停下,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崩锩鎮鱽硇つ蔚穆曇簦牪怀銮榫w。
貝微微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光線很好,整面的落地窗,能俯瞰大半個城市的風景。肖奈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低頭看著什么文件。孟逸然站在他身側,微微彎著腰,手指著文件上的某處,正低聲說著什么。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抬頭看過來。
孟逸然今天穿了身香檳色的套裙,妝容精致,頭發一絲不亂。看到貝微微,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直起身,抱起胳膊,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肖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怎么上來了?”他開口,語氣平淡,帶著點被打擾的不悅,“人事部沒通知你?你的崗位調整了,在前臺?!?/p>
貝微微沒說話,走到辦公桌前,從隨身的包里拿出兩份文件,放在光可鑒人的桌面上。
一份是辭職信。
另一份,是離婚協議書。
她已經簽好了名字,貝微微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力透紙背。
“肖奈,”她看著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們離婚吧。”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落地窗外有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空氣好像凝固了,吸進肺里,都是滯重的。
肖奈的目光落在離婚協議書上,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眼底有什么東西在積聚,翻滾,最后凝成一片駭人的風暴。
他猛地抬頭,看向貝微微,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你又在玩什么把戲?”他一字一頓地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逼我收回成命?”
貝微微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我沒玩把戲?!彼f,“我是認真的?!?/p>
“肖奈,我累了?!?/p>
“這八年,我圍著你轉,圍著公司轉,我把我能給的,都給了。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夠好,就能一直站在你身邊?!?/p>
“現在我知道了,是我想錯了?!?/p>
“你的世界,我擠不進去了。我也不想擠了。”
“所以,我們好聚好散吧。”
她的語氣很平緩,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可這些話,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在肖奈心上。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呼吸也重了,胸口起伏著。
“貝微微,”他盯著她,眼睛里的紅血絲清晰可見,“你把話收回去?!?/p>
“我可以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
“前臺你不用去,你還是技術部主管?!?/p>
“至于孟逸然……”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孟逸然,“我會處理?!?/p>
最后四個字,他說得有些含糊,但意思很清楚。他在讓步,在用他以為的方式,給她臺階下。
貝微微聽著,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是真的可笑。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覺得,她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情緒,都只是在討價還價,只是為了爭取一個更好的位置,更多的利益。
他從來不知道,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晚了?!必愇⑽u搖頭,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肖奈,太晚了?!?/p>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的?!?/p>
“你——”肖奈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一步跨到貝微微面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骨頭被捏得咯咯作響。
“你敢!”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眼睛死死盯著她,像要把她生吞活剝了,“沒有我的同意,你以為你能走得了?”
“貝微微,我告訴你,別挑戰我的耐心!”
手腕上傳來的劇痛讓貝微微臉色發白,但她沒掙扎,也沒喊疼。她就這么站著,仰頭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八年、此刻卻面目猙獰的男人。
她的眼神很空,里面什么都沒有,沒有愛,沒有恨,甚至連憤怒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
“肖奈,”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你弄疼我了?!?/p>
肖奈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盯著她的眼睛,那里面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看得他心里發慌。他下意識地松了點力道,但依舊沒放開。
“把話收回去。”他重復,聲音低了些,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急促,“現在,立刻?!?/p>
“我不。”貝微微說。
“你!”肖奈的怒氣又被挑起來,另一只手揚了起來。
貝微微沒躲,反而閉上了眼睛。
巴掌沒落下來。
她等了幾秒,睜開眼。肖奈的手還舉在半空,顫抖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紅得嚇人,死死瞪著她,像瞪著一個仇人。
最終,那只手,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你就這么想走?”他問,聲音里透著一股濃濃的疲憊,還有一絲……茫然?
貝微微沒回答。
她只是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他攥著她手腕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涼,像冰塊。掰開后,她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估計明天就會變青。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
那是他們家的鑰匙,她一直放在包里的。現在,用不上了。
她把鑰匙輕輕放在離婚協議書的旁邊。金屬碰到實木桌面,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房子,車子,公司的股份,我什么都不要?!彼f,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我凈身出戶?!?/p>
“只求你,高抬貴手,放我走。”
說完,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然后,她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后關上,隔絕了里面的一切。
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肖奈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直到孟逸然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肖奈……”她伸手,想拉他的胳膊。
“滾?!毙つ握f,聲音不大,但冷得嚇人。
孟逸然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肖奈沒看她,他走回辦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兩份文件上。辭職信,離婚協議書,還有旁邊那把孤零零的鑰匙。
他伸手,拿起那份離婚協議書。紙張很輕,可落在他手里,卻好像有千斤重。他看著右下角那個簽名,貝微微,三個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帶著一股決絕的味道。
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一揚手,把那份協議書狠狠地摔了出去!
紙張嘩啦啦散開,飛得到處都是。
孟逸然嚇得后退一步,大氣不敢出。
肖奈雙手撐著桌子,低著頭,肩膀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呼吸很重,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直起身,臉上又恢復了平日里的那種冷漠和平靜。好像剛才那個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收拾一下。”他對孟逸然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孟逸然趕緊應了一聲,蹲下身去撿那些散落的紙張。
肖奈沒再看她,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高樓林立的城市。陽光很好,照得玻璃幕墻閃閃發光。可他卻覺得,心里某個地方,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小小的出租屋里,貝微微把唯一的一根火腿腸夾到他碗里,笑著說:“你吃,你干活累?!?/p>
想起公司最艱難的時候,她默默把存折放到他桌上,說:“先用著?!?/p>
想起無數個加班的深夜,她陪在他身邊,困得直點頭,卻不肯先睡。
那些畫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
可一轉眼,她就站在他面前,用那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說:“肖奈,我們離婚吧?!?/p>
凈身出戶。
什么都不要。
只求他放她走。
肖奈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他想不通。
他給了她最好的生活,給了她別人羨慕不來的地位。他只是……只是覺得她最近心思不在工作上,想磨磨她的性子,讓她別那么驕傲。前臺只是個過渡,等過段時間,自然會把她調回來。她怎么就不懂?怎么就非得鬧到這一步?
女人,真是麻煩。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轉過身,對還在收拾的孟逸然說:“通知人事部,貝微微的離職,不準批。她要是來辦手續,讓她直接來找我?!?/p>
“好的,肖總?!泵弦萑贿B忙點頭,心里卻暗暗松了口氣。不批就好,說明肖奈還沒打算真的放貝微微走。只要人還在,她就有的是辦法。
肖奈坐回椅子上,閉上眼,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他想,貝微微就是在鬧脾氣。等她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就知道還是他這里好。到時候,她自然會回來,哭著求他原諒。
他等著。
貝微微拉著行李箱,走出致一科技的大樓。
陽光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熱鬧得很??蛇@一切,都跟她沒關系了。
她沒回那個所謂的“家”,那里已經不屬于她了。她在手機上訂了一張最近的高鐵票,目的地是一個南方沿海的小城,名字很陌生,她從來沒去過。
三個小時后,她坐上了南下的列車。
車廂里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飛速倒退的農田、村莊、電線桿。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外面不斷變換的景色,腦子里一片空白。
沒有難過,沒有不舍,甚至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從骨頭縫里滲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只想睡一覺,最好一覺醒來,發現這八年只是一場荒誕的夢。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二喜發來的微信。
“微微,你去哪兒了?肖奈剛才來技術部找你,臉色好嚇人。你沒事吧?看到回我!”
貝微微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沒回。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電話。屏幕上跳動著“肖奈”兩個字。她盯著那兩個字,直到鈴聲自己斷掉。很快,又打了過來,一遍,兩遍,三遍……
她直接關了機。
世界清凈了。
高鐵開了五個小時,到達那個南方小城時,天已經黑了。出站口有拉客的司機,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姑娘,去哪兒?坐車不?”
貝微微搖搖頭,拖著行李箱,走到路邊,用打車軟件叫了輛車。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很健談,一路問她從哪兒來,來旅游還是工作,一個人嗎。貝微微含糊地應著,眼睛看著窗外。
小城確實很小,街道不寬,兩邊的房子都不高,很多是老式的騎樓,掛著褪了色的招牌。路燈是暖黃色的,照著濕漉漉的馬路,空氣里有海風的咸腥味,還有隱約的花香。
車在一個老小區門口停下。貝微微付了錢,拖著箱子走進去。小區有些年頭了,墻皮斑駁,爬滿了綠植。但很干凈,也很安靜,能聽到不知名的蟲鳴。
她按照地址,找到租好的房子,在五樓,沒有電梯。她提著箱子,一級一級往上爬,爬到門口,氣喘吁吁。打開門,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簡單,但該有的都有。最重要的是,有個朝南的陽臺,陽光應該很好。月租不貴,她一次性付了半年。
她把箱子拖進來,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里,是她的新起點。
接下來的幾天,貝微微像只冬眠的動物,把自己關在屋子里。餓了就叫外賣,困了就睡,醒了就發呆。手機一直關著,與外界徹底斷了聯系。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一切。離婚,辭職,懷孕,逃離。每一件,都足以壓垮一個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扛過來的,也許是因為麻木了,痛到極致,就感覺不到痛了。
一周后,她終于出了門。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些生活用品,還有簡單的廚具。她的孕吐反應還是很嚴重,吃什么都吐,人瘦了一圈。但她強迫自己吃東西,為了肚子里的孩子。
她開始學著規劃新的生活。在網上接一些零散的翻譯和設計的活,收入不高,但維持基本生活夠了。她報了線上課程,重新撿起丟了多年的專業知識。日子過得簡單,卻也平靜。
有時候,夜深人靜,她還是會想起肖奈。想起大學時,他騎著那輛破自行車,載著她穿過校園的林蔭道,風吹起她的長發,他哼著跑調的歌。想起創業初期,他們擠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卻笑得那么開心。想起他拿到第一筆投資時,抱著她轉圈,說:“微微,我們要發財了!”
那些畫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緊接著,就是年會臺上,他冰冷的眼神,和那三個字——“公司前臺”。
還有孟逸然那個電話,嬌滴滴的聲音:“他睡著了,就在我身邊?!?/p>
心還是會抽痛,但不再像最初那樣,痛得無法呼吸。更像是一種鈍痛,悶悶的,時不時來一下,提醒她那段過去的真實存在。
她開始出門散步,在小區附近,在海邊。小城的生活節奏很慢,路上行人步履悠閑,街邊小店老板會笑著跟她打招呼。這里沒人認識她,沒人知道她的過去,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懷著孕的,獨居的年輕女人。
一天下午,她去海邊。不是周末,沙灘上人很少。她脫了鞋,赤腳踩在沙子上,沙粒細膩,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海浪一波一波涌上來,舔著她的腳踝,又退下去。
她走了一會兒,有點累,找了塊干凈的礁石坐下。遠處有海鷗在飛,天很藍,云很白,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吹在臉上,很舒服。
“這里的日落很美。”
旁邊忽然有人說話。
貝微微轉頭,看到一個男人,坐在不遠處的另一塊礁石上,面前支著畫板,手里拿著畫筆。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卡其褲,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眉眼干凈,笑容溫和。
“尤其是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天和海都是金色的,像油畫一樣?!蹦腥艘娝催^來,笑著補充了一句。
貝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又把頭轉回去,看著海面。
男人也沒再說話,繼續畫他的畫。
兩人就這么安靜地坐著,只有海浪聲和畫筆摩擦畫布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開始西沉,果然如男人所說,天空和海面都被染成了溫暖的金色,云彩鑲著紅邊,美得不真實。
男人停下筆,伸了個懶腰,然后開始收拾畫具。
貝微微起身,準備離開。
“要走了?”男人問。
“嗯?!?/p>
“明天還來嗎?”男人把畫板收進袋子,很隨意地問了一句,“明天天氣應該也不錯?!?/p>
貝微微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清澈,沒有惡意,只有單純的友好。
“可能吧?!彼f。
“那明天見?!蹦腥诵α诵?,背起畫具,朝她揮揮手,走了。
貝微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一會兒,也轉身往家走。
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片海灘。男人果然在那里,還是在畫畫??吹剿?,他笑著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第三天,第四天……她幾乎每天都去。有時候坐著發呆,有時候沿著海岸線走很遠。男人總是在那里畫畫,畫海,畫天,畫沙灘上的貝殼和行人。他們很少交談,大部分時間各做各的,但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直到有一天,貝微微孕吐突然發作,捂著嘴跑到一邊,吐得天昏地暗。男人放下畫筆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謝謝。”貝微微接過來,漱了漱口,臉色蒼白。
“你……懷孕了?”男人問,語氣很自然,沒有探究,只是單純的詢問。
貝微微身體一僵,沒承認,也沒否認。
“我妹妹懷孕的時候,也吐得厲害?!蹦腥嗽谒赃叺氖^上坐下,保持著一段禮貌的距離,“她后來發現,吃點蘇打餅干能好點,你要不要試試?”
他的態度太坦然,反而讓貝微微放松了警惕。她點點頭:“嗯,謝謝?!?/p>
“我叫陸澤,是個畫畫的,自由職業。”男人自我介紹,“來這兒采風,住兩個月?!?/p>
“貝微微。”她簡單地說。
“貝微微,”陸澤重復了一遍,笑了笑,“名字很好聽。”
從那以后,他們才算真正認識。陸澤很會照顧人,知道她懷孕,會提醒她哪里路不好走,會告訴她哪家店的湯清淡有營養。他帶她去小城那些游客不知道的角落,古老的茶樓,巷子深處的甜品店,能看到整個港口日落的矮山。
和他在一起,貝微微感到很放松。他從不追問她的過去,也不對她的現狀發表任何看法。他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一瓶水,或者一句恰到好處的關心。
貝微微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孕吐慢慢好了,食欲也恢復了。她開始顯懷,穿寬松的裙子也能看出輪廓。陸澤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溫柔。
那天,陸澤又約她去看日出。他們起了個大早,爬到那個能看到日出的矮山上。天還是深藍色,星星還沒完全隱去。他們坐在大石頭上,等著。
“冷嗎?”陸澤問。
“不冷。”貝微微搖搖頭。南方的清晨,風是溫和的。
天邊漸漸泛出魚肚白,然后是一抹橙紅,慢慢暈染開來,越來越亮。終于,太陽躍出了海平面,金光瞬間灑滿了海面,也照亮了陸澤的側臉。
“真美?!必愇⑽⑤p聲說。
“是啊,”陸澤轉過頭,看著她,眼神里有光在流動,“你也很美?!?/p>
貝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
“微微,”陸澤的聲音很認真,少了平時的隨意,“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有過去。”
“我不問,也不想問?!?/p>
“我只想告訴你,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由我來照顧你,還有寶寶?!?/p>
“給我個機會,好嗎?”
山風很輕,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遠處有早起的漁船出海,馬達聲突突地響。貝微微看著陸澤,看著他眼里毫不掩飾的真誠和期待。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幾個月,陸澤的存在,像一道溫暖的光,照進了她灰暗冰冷的世界。他讓她知道,原來被人關心,被人珍視,是這種感覺。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猜來猜去,不用害怕下一秒就會被拋棄。
可是……
她能接受嗎?
這對陸澤公平嗎?
她心里還裝著另一個男人的影子,還懷著另一個男人的孩子。這樣的她,憑什么去接受另一份感情?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鈴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貝微微拿出來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是她離開的那個城市。
她的心,莫名地一緊。
猶豫了幾秒,她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二喜帶著哭腔,焦急到幾乎變形的聲音。
“微微!是你嗎微微?你到底在哪兒啊!”
貝微微的心猛地一沉。
“二喜?怎么了?你別急,慢慢說?!?/p>
“微微!你快回來吧!出事了!出大事了!”二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無倫次,“肖奈他……肖奈他……”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才擠出那幾個字。
“他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