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雙邊關系檔案；《耿飚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鄧小平文選》第二卷；聯合國大會第2758號決議（1971年）；晉城市黨史研究室《揭秘中國與阿爾巴尼亞兩國關系演變始末》；新華社駐阿首席記者王洪起《中國對阿爾巴尼亞的援助》；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黨建工作檔案；中華人民共和國大事記（19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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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夏天，北京的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久違的清醒氣息。

那一年，中國正處在一個重要的歷史節點上——十一屆三中全會即將召開，改革開放的帷幕還沒有完全拉開，但國家已經開始重新打量自己二十多年來走過的那條路，打量那些曾經付出過的代價，以及那些代價究竟換回了什么。

就在這個檔口，一封外交照會從外交部擬定完畢，蓋上公章，送往了遠在歐洲巴爾干半島一隅的阿爾巴尼亞大使館。

照會的核心，簡短而干脆：停止全部援助，撤回所有專家，即刻執行。

從1954年算起，這一天距離中國第一批援助物資抵達阿爾巴尼亞，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超過百億元人民幣的物資、資金、技術與心血，在那片巴爾干的土地上留下了一百四十二個建成和在建的工業項目，留下了數以萬計中國專家的足跡，也留下了那個年代中國對"國際主義義務"最重的一次詮釋。

而當阿爾巴尼亞勞動黨第一書記恩維爾·霍查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沒有沉默，也沒有反思。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開足一切輿論工具的馬力，對著中國破口大罵。

罵得最狠的那句話，至今仍被人記得："中國是最危險的敵人，比蘇聯更危險。"

這句話，從一個曾經把中國稱為"最親密的同志和兄弟"的人嘴里說出來，格外刺耳。

這段關系，究竟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一]【兩個被孤立的國家，如何走到了一起】

要弄清楚中國和阿爾巴尼亞之間這段跌宕關系，得先從1960年代初的國際局勢說起。

彼時，冷戰格局正在深刻重塑全球政治地圖。

世界被粗暴地分成了兩大陣營，誰敢不跟著走，就是異端。

中國早在1949年建國之初便倒向了蘇聯一方，簽訂了《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但兩黨之間在意識形態和國家利益上的裂痕，從五十年代末起就已經悄然生長。

1960年，布加勒斯特會議召開。

十二個社會主義國家的共產黨、工人黨代表云集羅馬尼亞首都，表面上是召開兄弟黨大會，實則是一場蘇共主導的對中共的公開批判。

蘇共領導人赫魯曉夫咄咄逼人，會上發言措辭激烈，矛頭直指中方。

就在這種氣氛下，阿爾巴尼亞勞動黨代表團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們站了出來，力排眾議，公開表態支持中國的立場。

這一舉動，在那個凜冽的政治環境里，分量極重。

阿爾巴尼亞，是一個位于歐洲東南部巴爾干半島西南端的袖珍國家，面積不到三萬平方公里，人口在那個年代僅有兩百萬出頭，勉強相當于中國一個中等規模的地級市。

這個國家的領導人恩維爾·霍查，是一個在二戰中領導游擊隊抵抗德國、意大利占領軍起家的鐵腕人物，思想上是深度的斯大林主義者，對任何他認為背離了正統馬克思主義的路線，都持毫不妥協的對抗態度。

赫魯曉夫在蘇共二十大對斯大林進行批判之后，霍查對蘇聯的離心傾向便已開始積累。

蘇聯覺察到阿爾巴尼亞不再是一塊可以隨意捏動的棋子，1961年，蘇聯單方面撕毀了對阿爾巴尼亞的全部經濟、軍事援助合同，撤走了所有援阿專家，隨即切斷外交關系。

一個國家，突然失去了蘇聯這個最大的援助國，而與此同時又與南斯拉夫關系惡劣，在整個歐洲的地緣政治格局中幾乎被徹底孤立。

中國抓住了這個時機。

1949年11月23日，中阿兩國建交。

1954年，雙方正式互派大使，中國開始以貸款形式向阿爾巴尼亞提供第一批援助。

布加勒斯特會議后，兩黨關系急速升溫。

從1961年蘇聯斷援開始，中國實質上接替了蘇聯的位置，成為阿爾巴尼亞最重要的外部支撐力量。

兩個都被蘇聯疏遠、都在國際社會上處境艱難的國家，就這樣走到了一起。

當時，官方將這段關系定義為"同志加兄弟"，而在一些場合，霍查親口稱中國是阿爾巴尼亞"最忠實的朋友"。

這句話，在接下來將近二十年里，會被用得越來越少。

[二]【中國省下的每一粒糧食，都送往了地拉那】

關系確立之后，援助便成了維系這段"友誼"的最重要紐帶。

從史料來看，中國對阿爾巴尼亞的援助，規模之大、種類之全、時間跨度之長，在那個年代的對外援助史上堪稱罕見。

根據新華社駐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分社首席記者王洪起在《中國對阿爾巴尼亞的援助》一文中的記述，從1954年到1978年，中國向阿爾巴尼亞共提供援款七十五筆，協議總金額超過一百億元人民幣。

其中一般物資占百分之二十八，軍事物資占百分之四十三，成套項目占百分之二十五，現匯占百分之二。

這個數字放在今天或許不算驚人，但放回到那個特定的歷史語境里，重量便截然不同了。

中國在整個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自身正經歷著極為艱難的歲月。

特殊時期的沖擊讓國家治理和經濟生產都陷入嚴重紊亂，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國內物資匱乏、民間生活拮據。

然而就是在這種情形下，援助阿爾巴尼亞的步伐從未停止，甚至不斷加碼。

成套項目方面，中國援建了鋼鐵廠、化肥廠、制堿廠、制酸廠、玻璃廠、銅加工廠、造紙廠、塑料廠、軍工廠等一批新興工業部門，另外還增建了電力、煤炭、石油、機械、紡織、通訊、廣播等多個領域的具體項目，總數達到一百四十二個，其中九十一個已建成投產，另有二十三個基本建成或在建，余下若干個處于考察設計階段。

糧食方面，中國向阿爾巴尼亞輸送了超過一百八十萬噸的糧食。

據史料記載，1962年阿方代表到北京要求糧食援助時，中國正好有一批從加拿大進口的小麥輪船正在大西洋上航行，接到中央指令后，這幾艘滿載小麥的船立刻改變航向，調頭駛往阿爾巴尼亞港口，把全部小麥卸在了那里。

軍援方面，據相關史料記錄，中國累計向阿爾巴尼亞提供了七十五萬余支槍、九百輛坦克和裝甲車、一百八十架各型飛機，以及大量導彈、火炮和彈藥。

軍援項目之繁多、數量之大，按時任駐阿大使耿飚的判斷，"遠遠超出了阿爾巴尼亞的國防需要"。

還有一個細節令人動容：當時阿爾巴尼亞全國總人口不足兩百萬，而從1954年開始累計的經濟、軍事援助折算后，平均攤到每個阿爾巴尼亞人頭上，超過了四千元人民幣。

而那時，中國農村人均年收入不過兩百余元。

也就是說，中國援助給每一個阿爾巴尼亞人的錢，相當于一個中國農民將近二十年的收入。

這種付出，在當時被定義為"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義務"，寫在文件里，說在會議上，刻進了那個年代的外交邏輯里。

但落到現實層面，它的代價由千千萬萬普通中國人的生活去承擔，用他們沒有吃上的糧食、沒有穿上的棉布、沒有用上的農業機械去填補。

然而就在這種單向度的付出持續累積的時候，阿爾巴尼亞那邊的態度，卻開始悄悄發生變化。

[三]【要得越來越多，感激越來越少】

1969年5月，中國任命時任外交官耿飚出任駐阿爾巴尼亞大使。

耿飚是一位資歷深厚的將軍外交家，曾先后擔任駐瑞典大使兼駐丹麥、芬蘭、挪威公使，駐巴基斯坦大使，駐緬甸大使，外交經驗豐富，觀察事物向來敏銳。

到達地拉那后，他沒有急著出席各種禮節性活動，而是開始系統地走訪中國援建的各類項目點，做實地調查。

看到的情況讓他深感不安。

中國援建的一座化肥廠，年產能達到二十萬噸，這個數字遠遠超過了阿爾巴尼亞全國農村可消化的實際用量。

工廠還在運轉，但大量化肥堆在倉庫里銷路有限，有時甚至爛在地里。

中國援建的煉油廠所需原油，阿爾巴尼亞本國供應不足，需要從意大利進口設備來湊合，而購買這套進口設備的外匯，又要回頭找中國再要一筆。

阿爾巴尼亞本身不產棉花，卻向中國要了一座紡織廠，要求中國出外匯幫其進口棉花，生產出來的棉布再返銷中國——這一套循環操作，等于把所有的成本都壓在了中國身上，阿方凈得一座工廠的產能，分文不出。

耿飚大使曾帶著工作人員下地幫農民掰玉米，發現田里大量化肥根本用不上，白白浪費，而與此同時，中國農村的農民們還在為化肥的短缺發愁。

他把這些情況一一如實整理，寫成詳細報告，通過外交部轉呈中央。

報告里還記錄了一個細節：霍查曾不加掩飾地說過這樣一句話——"你們有的，我們也要有。"

部長會議主席謝胡在面對中方關于援助規模的委婉提醒時，則直白地回應："我們不向你們要，向誰要呢？"

這兩句話，道出了阿爾巴尼亞方面對中國援助的真實態度——不是感謝，不是珍惜，而是一種近乎天經地義的索取邏輯。

耿飚的報告送達中央后，據記載，偉人看過之后作出了積極的回應，稱贊"耿飚敢說真話，反映真實情況，是個好大使"。

時任國務院領導人李先念后來對耿飚說："你膽子真不小，你是第一個提出這種意見的人。"

可見彼時在官方體系內部，對于援阿問題的真實困境，已經有人看清楚了，但整體的援助方針并沒有隨之立即調整。

與此同時，兩國之間的政治裂痕，在悄然加深。

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中美兩國關系開始破冰。

這一外交大事件，在國際社會引起了廣泛的震動與重新排列。對于大多數國家來說，這是大國關系向相對穩定方向移動的積極信號。

霍查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在他的思想框架里，中國與美國的接觸等同于"背叛"，等同于向"帝國主義"妥協，徹底違背了他所篤信的意識形態立場。

從那時起，他開始在內部場合和公開文件里影射和批判中國，措辭從最初的遮遮掩掩，逐步走向明目張膽。

中方面對這些攻擊，起初選擇了壓低姿態，仍舊維持援助，試圖以時間換取局面的自然好轉。

但好轉沒有到來。霍查的攻擊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直接。

而就在援阿矛盾與兩國政治分歧雙雙持續激化的節點上，一件事悄然進入了決策層的視野——那是一份從外部渠道匯集整理的情報材料，揭示的內容讓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段關系已經到了不得不正面處理的時刻。

[四]【一份報告，讓所有人沉默】

1977年，在經歷了幾年政治動蕩之后，鄧小平第三次復出，重新介入國家決策核心。

他上任后做的第一批重要決定里，就有這一條：著手徹底梳理對阿爾巴尼亞援助問題，徹底摸清這段關系的真實底色。

外交部和相關職能部門隨即開始系統地收集、整理有關阿爾巴尼亞問題的全部檔案和情報，包括耿飚大使此前發回的一系列報告，包括援建項目的實際使用情況，包括霍查執政以來歷次政治清洗的詳細記錄，以及阿方對中方的歷次刁難行為和挑釁事件。

這些材料匯集成冊，被送進會議室，擺上了領導層的案頭。

會議室里的人一份一份地翻閱那些文件，逐漸沉默。

文件記錄的，不僅僅是援助數字有多大，也不僅僅是物資浪費有多嚴重，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事實——阿方在接受中國援助的同時，內部早已把中國當作一個可以無限提款的賬戶，一個需要時便開口、不需要時便棄之不顧的工具性存在。

而與此同時，霍查正在一步步將外部敵人的帽子，從南斯拉夫、蘇聯，悄悄挪向中國。

材料里還有一份記錄，讓與會者格外沉重——那是阿方對援建專家的系統性挑釁和刁難行為的匯總，記錄著中國專家在項目工地上所遭受的無端阻撓、蓄意制造的技術障礙，以及阿方反復將本該由己方承擔的過失推卸給中國的具體案例。

而就在這些文件被一頁一頁翻過的過程中，一份從外交渠道緊急匯整的最新情報，被單獨抽出，壓在了所有材料的最上面。

那份情報的內容，是霍查在內部高級會議上對中國最新態度的原始記錄。

當它在與會者中依次傳閱完畢，會議室里長久地靜著，沒有人率先開口——因為那幾行字里所呈現出來的決絕程度，比在場所有人此前的判斷都要更徹底，而且徹底的方式，沒有一個人事先預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