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默，今年六十歲。

妻子林芳退休那天，我提著行李箱站在家門口，身后跟著我的父母。

"芳芳，爸媽年紀(jì)大了，我把他們接過來住。你也退休了，是時候盡盡孝道了。"我說這話的時候，覺得理所當(dāng)然。

林芳正在廚房收拾東西，聽到這話，手里的盤子"啪"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掛著我從未見過的笑容——冰冷而嘲諷。

"陳默，你記得咱們AA了多少年嗎？"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里發(fā)慌。

"三十七年。"我下意識地回答。

"對，三十七年。"她擦了擦手，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AA了大半輩子，那離婚也AA吧。這是離婚協(xié)議，我已經(jīng)簽好字了。房子歸你，存款我一分不要。"

我愣住了。父親在我身后咳嗽了一聲："這女人怎么說話的？你把她養(yǎng)了三十七年，她還有臉提離婚？"

林芳看向我父親，笑容更冷了："養(yǎng)我？陳叔叔，您可能不知道，這三十七年，我和您兒子每個月的工資都是分開的。他交他的生活費，我交我的。電費水費煤氣費，我們都是平攤。就連外出吃飯，都是AA制。您說，他養(yǎng)我什么了？"

母親在一旁急了："那你們是夫妻啊！夫妻哪有這么算賬的？"

"對，夫妻。"林芳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三十七年的賬本都在這里。1986年結(jié)婚至今，每一筆開銷都清清楚楚。我沒占過他一分便宜，他也沒多給我一分錢。陳默，你想讓我伺候你父母，可以。咱們先算算賬——保姆的工資，現(xiàn)在市場價是多少？"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父親氣得臉都紅了："你這個女人，真是太自私了！陳默對你不好嗎？這么多年你住他的房子，吃他的飯……"

"他的房子？"林芳打斷了父親的話，"這房子當(dāng)年買的時候，首付是我出的六成，他出的四成。房貸這些年，我還的比他多。至于吃飯，陳叔叔，要不要我把這三十七年的買菜賬單給您看看？誰買的菜多，誰做的飯多，誰洗的碗多？"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看著林芳，這個和我共同生活了三十七年的女人，此刻卻像個陌生人。她的眼睛里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徹底的決絕。

"芳芳，你……你這是怎么了？"我終于找回了聲音，"咱們好好說話，有什么事慢慢商量……"

"商量？"她把離婚協(xié)議書放在茶幾上，"陳默，我們AA了三十七年，現(xiàn)在我想AA離婚。你照顧你的父母，我過我的生活。從今天開始，我們各自安好。"

說完，她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我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身后，母親開始抽泣，父親在罵罵咧咧。而我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三十七年的婚姻，就這樣結(jié)束了？

01

和林芳的相識，要追溯到1984年。

那年我二十四歲，在一家國營工廠當(dāng)技術(shù)員。林芳是新分配來的大學(xué)生，學(xué)的是財務(wù)專業(yè)。

第一次見她，是在工廠的食堂。她穿著白襯衫、藍(lán)褲子，扎著馬尾辮，拿著飯盒在窗口排隊。輪到她的時候，她從口袋里掏出糧票和錢，一板一眼地數(shù)著。

"兩毛五的菜，三兩米飯。"她的聲音清脆。

打菜的師傅多給了她一勺菜，她立刻說："師傅，您多打了，我只要兩毛五的。"

師傅笑著說："小姑娘，多一勺不要錢。"

"不行，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她堅持讓師傅把多的那勺舀回去。

我當(dāng)時就站在她后面，看著這個較真的姑娘，覺得有趣。

后來我們慢慢熟悉起來。林芳是那種做什么事都特別認(rèn)真的人，工作上從不馬虎，生活中也是條理分明。我喜歡她的這種性格，覺得踏實可靠。

1986年，我們結(jié)婚了。

婚前，林芳很鄭重地和我談了一次話。

"陳默，我想和你說個事。"她坐在我對面，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咱們結(jié)婚以后，我希望經(jīng)濟(jì)上能保持獨立。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覺得兩個人都有自己的經(jīng)濟(jì)來源，婚姻會更穩(wěn)定。"

"怎么個獨立法？"我當(dāng)時沒太在意，覺得結(jié)婚了還分什么彼此。

"我的工資我自己管，你的工資你自己管。家里的開銷，我們按比例分?jǐn)偂?她翻開筆記本，上面已經(jīng)列好了詳細(xì)的計劃，"你看，房租、水電、買菜、日常用品，這些我們一人一半。如果以后有孩子，孩子的費用我們也平攤。這樣誰也不吃虧，誰也不用看誰臉色。"

我看著她認(rèn)真的樣子，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

"那行，就按你說的辦。"我說。

就這樣，我們的AA制婚姻開始了。

最初幾年，我覺得這樣挺好。每個月發(fā)了工資，我們各自留下自己的部分，該交的生活費交，該買的東西買，誰也不欠誰的。林芳甚至專門準(zhǔn)備了一個賬本，把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

1988年，林芳懷孕了。

那天她從醫(yī)院回來，臉色很不好。我問她怎么了，她沉默了很久，說："我可能保不住這個孩子。"

"為什么？"我急了。

"醫(yī)生說我身體有些問題，需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但是……"她頓了頓，"調(diào)養(yǎng)需要錢，還需要休息。我剛升職，現(xiàn)在請假會影響工作。"

"那就先把身體養(yǎng)好！工作什么的以后再說。"我說。

"可是醫(yī)藥費很貴。"她看著我，"如果要保住孩子，我至少需要休息三個月，醫(yī)藥費加上營養(yǎng)品，大概要一千多塊錢。按照咱們的約定，這筆錢應(yīng)該怎么算？"

我愣住了。

一千多塊錢，在那個年代不是小數(shù)目。按照我們的AA原則，是應(yīng)該兩個人平攤。但問題是，我那時候剛好在考技術(shù)職稱，報名費、資料費、培訓(xùn)費加起來也要好幾百塊，手頭并不寬裕。

"要不……"我猶豫了一下，"你先墊上？等我考完職稱，拿了工資再還你？"

林芳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好。"她說。

后來，她還是流產(chǎn)了。

我記得那天我正在參加培訓(xùn)，接到工廠的電話說林芳被送進(jìn)了醫(yī)院。等我趕到的時候，手術(shù)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她一個人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嚇人。

"對不起。"她看見我，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別說傻話，養(yǎng)好身體要緊。"我握著她的手，心里又愧疚又難過。

"醫(yī)藥費我已經(jīng)付了。"她虛弱地說，"一千二百塊，按照咱們的約定，你要給我六百。"

我當(dāng)時心里一緊，但還是點了點頭："好，我盡快還你。"

那次流產(chǎn)以后，林芳的身體一直不太好。醫(yī)生說她很難再懷孕了，除非做手術(shù)，但手術(shù)費用很高，而且成功率也不確定。

我們商量了很久，最后決定放棄。

"沒有孩子也挺好，省得操心。"我說。

林芳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考上了職稱，工資漲了一些。林芳在財務(wù)上越做越好,后來當(dāng)上了財務(wù)主管。我們還是保持著AA制的生活方式，各管各的錢，各花各的。

1995年，我父親得了一場大病，需要一大筆醫(yī)藥費。

我把自己的存款全拿出來，還差五千塊。我找到林芳，想借點錢。

"借錢可以，但要打欠條。"她說。

"咱們是夫妻，還打什么欠條？"我有點不高興。

"陳默，這是原則問題。"她很堅持，"你爸的醫(yī)藥費是你的事，我可以幫忙，但賬要算清楚。"

我當(dāng)時心里很不舒服，但也沒辦法，只能給她打了欠條。

那五千塊錢，我后來斷斷續(xù)續(xù)還了三年才還清。

2003年，我們單位改制，買斷工齡。我拿到了一筆錢，林芳建議買房子。

"現(xiàn)在房價還不高，再過幾年肯定要漲。"她說。

我們看中了一套兩居室，總價十八萬。按照AA原則，應(yīng)該一人出九萬。但我手頭只有六萬，因為前幾年給父親看病，又給弟弟結(jié)婚幫了點忙，錢都花得差不多了。

"要不你先出十二萬，剩下的我慢慢還你？"我說。

林芳想了想，同意了。但她要求在房產(chǎn)證上寫清楚份額。

"你占40%，我占60%。"她說。

我當(dāng)時覺得這樣太見外，但她堅持要這樣，我也就同意了。

房貸我們一起還，每個月各還各的部分。有時候我手頭緊，她會先幫我墊上，但一定會記在賬本上。

就這樣過了三十七年。

我們沒有孩子，沒有太多的浪漫，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有的只是每個月按時交生活費，每筆開銷都記在賬本上的平淡生活。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xù)下去，直到我們老去。

卻沒想到，在林芳退休的這一天，她要和我離婚。

02

林芳走后的第三天,我打了無數(shù)個電話，她一個都沒接。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不停地唉聲嘆氣："這算什么事??？我們大老遠(yuǎn)從老家過來，她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了。陳默，你也太窩囊了，連個女人都管不住。"

母親在旁邊幫腔："就是啊，當(dāng)年我就說這個林芳不是過日子的人，你看看，結(jié)婚這么多年，連個孩子都沒給你生?，F(xiàn)在更好，你剛把我們接過來，她就跑了。這不是故意給咱們臉色看嗎？"

我聽著心煩，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爸，媽，你們先別說了。我去找找她，好好談?wù)劇?我拿起外套準(zhǔn)備出門。

"談什么談？她都把離婚協(xié)議書甩你臉上了，還有什么好談的？"父親拍著桌子，"依我看，你就簽了字，讓她走！這種女人留著也是禍害。"

"爸！"我提高了聲音，"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會處理。"

說完我就出了門，留下父母在背后繼續(xù)嘟囔。

我去了林芳單位附近的幾個她常去的地方——圖書館、公園、那家她喜歡的小餐館，都沒找到人。最后我想到了一個地方。

林芳有個大學(xué)同學(xué)叫王靜，兩人關(guān)系很好。我去了王靜家，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王靜，她看見我，臉色立刻就變了。

"你來干什么？"她擋在門口，沒讓我進(jìn)去。

"王姐，林芳是不是在你這兒？我想和她談?wù)劇?我說。

"她不想見你。"王靜冷冷地說。

"我知道她在這兒。"我往里面看了一眼，"王姐，我就是想問清楚，她為什么突然要離婚？我們好歹是三十七年的夫妻，總得給個理由吧？"

王靜冷笑了一聲："理由？陳默，你還好意思要理由？這三十七年，你對林芳做過什么心里沒數(shù)嗎？"

我愣住了："我……我對她不好嗎？我從來沒打過她，沒罵過她，工資按時上交……"

"工資按時上交？"王靜打斷我，"你也知道你們是AA制？AA制的夫妻，你還好意思說上交？陳默，你知不知道這三十七年林芳是怎么過來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不知道。因為你從來沒關(guān)心過她。"王靜的聲音里帶著憤怒，"你眼里只有你自己，只有你的父母，只有你的那些破事。你有想過她嗎？沒有。"

"我……"我想辯解，卻發(fā)現(xiàn)無話可說。

"回去吧。"王靜說，"林芳說了，這次是真的要離婚。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關(guān)上了門。

我站在門外，腦子里一片混亂。

回到家，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多。一進(jìn)門就看見父母坐在餐桌前等著。

"怎么現(xiàn)在才回來？飯都涼了。"母親抱怨道。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是父母自己做的。

"你們吃吧，我不餓。"我說。

"不餓也得吃。"父親說，"陳默，我和你媽商量了，既然那個林芳要離婚，你就離。反正這些年她也沒給你生孩子，留著也沒用。離了以后，我和你媽幫你再找一個，找個賢惠懂事的。"

我苦笑了一下："爸，我都六十了，還找什么找？"

"六十怎么了？你弟弟那個朋友，五十八歲再婚，人家小姑娘才三十多歲，現(xiàn)在孩子都兩歲了。"母親說。

我沒接話，低頭扒拉著碗里的飯。

"對了，這房子離了婚以后是你的吧？"父親突然問。

"協(xié)議上寫的是歸我。"我說。

"那就好。"父親點點頭，"這房子市價得有四五百萬吧？到時候賣了，我和你媽在老家蓋個房子，剩下的錢你留著養(yǎng)老。"

我放下筷子："爸，我沒打算賣房子。"

"不賣房子住哪兒？"父親不高興了，"難道還在這兒？這房子這么大，就咱們?nèi)齻€人住，多浪費。再說了，你媽在這兒住不習(xí)慣，還是老家好。"

"我在這兒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怎么可能回老家？"我說。

"那我和你媽怎么辦？"母親急了，"我們大老遠(yuǎn)來照顧你，你就這么對我們？"

"我沒說不管你們。"我揉了揉太陽穴，"我的意思是，暫時先這樣住著，等過段時間再說。"

父親冷哼一聲："我看你就是舍不得那個女人。"

我沒再說話，起身回了臥室。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出這些年和林芳相處的畫面。

我們很少吵架，因為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沒什么好吵的。我們也很少說情話，因為AA制的生活讓我們習(xí)慣了理性和克制。

但我以為，這就是婚姻該有的樣子——平淡、穩(wěn)定、互不虧欠。

現(xiàn)在想來，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林芳。

她喜歡什么，討厭什么，夢想是什么，害怕什么——這些我統(tǒng)統(tǒng)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每個月的工資是多少，她在家庭開銷中承擔(dān)了多少比例，她的賬本上記了多少筆賬。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王靜家。

這次開門的是林芳。

她瘦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匆娢?，她沒有意外，只是平靜地說："進(jìn)來吧。"

王靜識趣地出去買菜了，留下我們兩個人在屋里。

"芳芳……"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父母還好嗎？"她先開了口。

"他們……挺好的。"我說，"芳芳，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突然要離婚？"

林芳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自己也坐下來。

"不是突然。"她說，"我想了很久了。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jī)會。這次退休，我覺得是時候了。"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我們這么多年都好好的，你為什么……"

"好好的？"林芳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悲涼，"陳默，你真的覺得好好的嗎？"

我沉默了。

"你知道嗎？這三十七年，我每天都在記賬。"她從包里拿出那個賬本，"每一筆錢，每一次開銷，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記得1988年流產(chǎn)花了一千二百塊，你給了我六百。我記得1995年你爸生病你借了我五千塊，三年才還清。我記得2003年買房子我出了十二萬，你出了六萬。"

她翻開賬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數(shù)字。

"我還記得，2005年我生病住院，你在醫(yī)院陪了我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因為你說單位有個重要會議，不能請假。"

"2010年我媽去世，你沒有來參加葬禮。因為你爸當(dāng)天身體不舒服，你要在家照顧他。"

"2015年我查出來有子宮肌瘤，需要手術(shù)。你說手術(shù)費用太高，問我能不能保守治療。"

她說一句，我的心就緊一下。

"陳默，這三十七年，我記住的不只是賬本上的數(shù)字，還有你的每一次選擇。"林芳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而你的每一次選擇，都沒有我。"

我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AA制能讓我們平等，能讓我保持尊嚴(yán)。"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我錯了。真正的婚姻不應(yīng)該是算賬，而應(yīng)該是心連心?？墒俏覀兊男?，從來沒有連在一起過。"

"芳芳……"我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什么都說不出來。

"你父母來了，你想讓我照顧他們。"林芳擦了擦眼角，"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三十七年，誰照顧過我？我生病的時候，誰在我身邊？我難過的時候，誰安慰過我？"

我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陳默，我累了。"她站起來，"這三十七年，我一直在努力讓自己不成為你的負(fù)擔(dān)。現(xiàn)在我想為自己活一次。就這樣吧，我們好聚好散。"

03

從王靜家出來，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林芳的話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我想反駁，想辯解，卻發(fā)現(xiàn)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這三十七年，我確實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她的感受。

我以為AA制是她想要的，我以為把賬算清楚就是對她的尊重，我以為只要不吵架、不打架，婚姻就是成功的。

但我從來沒想過，她要的也許不是這些。

手機(jī)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陳默，你在哪兒？快回來，你爸血壓又高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母親的聲音很急。

我趕緊打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父親正坐在沙發(fā)上喘氣，臉色很不好。我趕緊找出血壓計給他量血壓，高壓已經(jīng)到了180。

"爸，我送你去醫(yī)院。"我說。

"不去！"父親擺擺手，"就是有點頭暈，歇一會兒就好。去醫(yī)院花冤枉錢干什么？"

"血壓這么高，必須去醫(yī)院。"我堅持道。

最后還是把父親送去了醫(yī)院。醫(yī)生檢查了一遍，說是高血壓急癥，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辦住院手續(xù)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想給林芳打電話，想讓她幫忙墊付一下住院費。拿起手機(jī)才反應(yīng)過來——我們已經(jīng)要離婚了。

我自己刷卡交了住院押金，一萬塊。

在醫(yī)院陪了父親一天，母親晚上也過來了。

"陳默，你爸這病得好好治。"母親說，"醫(yī)生說可能要做個全面檢查，費用不少。你手頭有錢嗎？"

"有。"我說。

"那就好。"母親嘆了口氣，"要是林芳還在就好了，她管著錢，辦事也利索。哎，這都是什么事啊。"

我沒接話。

母親又說："對了，你和林芳的離婚協(xié)議簽了嗎？"

"還沒。"我說。

"那你還等什么？趕緊簽了啊。"母親說，"簽了字，房子就是你的了。到時候賣了房子，錢也夠你爸看病了。"

"媽，我說了，房子不賣。"我有點煩躁。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母親不高興了，"你一個人要這么大房子干什么？再說了，你爸現(xiàn)在生病，需要錢。你總不能看著你爸的病不管吧？"

"我沒說不管爸的病。"我說，"但賣房子的事，不要再提了。"

母親還想說什么，被父親攔住了："行了，別說了。讓他自己決定吧。"

接下來幾天，我都在醫(yī)院陪著父親。

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除了高血壓，父親還有冠心病，需要做支架手術(shù)。醫(yī)生說費用大概要十幾萬。

我看著賬單，心里沉甸甸的。

我手頭的存款只有二十多萬，如果給父親做手術(shù)，就剩不了多少了。而且父親以后還需要長期吃藥，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醫(yī)院的走廊上，點了根煙。

護(hù)士過來提醒我這里不能抽煙，我趕緊掐滅了。

手機(jī)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我接起來。

"陳默，是我。"是林芳的聲音。

我心里一緊："芳芳？"

"我聽王靜說你爸住院了。"她說，"情況怎么樣？"

"要做支架手術(shù)。"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需要多少錢？"她問。

"十幾萬。"我說，"我自己能解決，你不用擔(dān)心。"

"陳默。"她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手頭沒那么多錢。這樣吧，我可以借給你十萬，算是……算是最后幫你一次。"

我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芳芳……"

"別多想。"她打斷我，"就當(dāng)是還你這些年的人情。你把賬號發(fā)給我，我明天轉(zhuǎn)給你。"

"芳芳，你能不能……我們能不能再談?wù)劊?我說。

"沒什么好談的了。"她說，"照顧好你爸。就這樣吧。"

她掛了電話。

我坐在走廊上，眼淚流了下來。

第二天，林芳真的轉(zhuǎn)了十萬塊過來。

我拿著手機(jī)，看著那條轉(zhuǎn)賬記錄，心里五味雜陳。

父親的手術(shù)很成功，術(shù)后恢復(fù)也不錯。一周后出院了。

出院那天，母親開始收拾東西，一邊收拾一邊說："陳默，你爸這次花了這么多錢，你也該好好考慮考慮了。要不咱們還是把房子賣了吧？這樣你也不用這么辛苦。"

"媽，我說了多少遍了，房子不賣。"我說。

"你這孩子！"母親急了，"你是不是還想著林芳？我告訴你，那個女人心腸歹毒，你和她離婚是對的。你別指望她回來，就算她想回來，我們也不要！"

"媽！"我提高了聲音，"林芳怎么心腸歹毒了？她借了我十萬塊給爸做手術(shù)，你還說她什么？"

母親愣住了："她……她借了你錢？"

"對。"我說，"要不是她，爸的手術(shù)費我都湊不齊。"

母親張了張嘴，沒說話。

父親在一旁嘆了口氣："陳默，你是不是還想和林芳復(fù)合？"

我沉默了。

"我告訴你，不可能。"父親說，"你別忘了，當(dāng)年她是怎么對我們的。"

"什么意思？"我不解。

父親和母親對視了一眼，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算了，都這時候了，也該讓你知道了。"父親說，"陳默，你知道你媽當(dāng)年為什么會突然生病嗎？"

"不是腰椎間盤突出嗎？"我說。

"那只是表面原因。"父親說，"真正的原因是，你媽被林芳?xì)獾摹?

"被林芳?xì)獾模?我更不解了，"怎么回事？"

母親在一旁嘆氣："還不是因為那次我去你們家，想住幾天。結(jié)果林芳說什么房子小，住不下，讓我們住賓館。我當(dāng)時氣得當(dāng)場就哭了，回去就病倒了。"

我愣住了。

這件事我有印象。那是十幾年前，父母突然來城里,說想住一段時間。林芳確實說了房子小，建議他們住賓館，我們給錢。

當(dāng)時我覺得林芳說得也有道理，房子確實不大，住四個人會很擠。但我沒想到，母親竟然因為這件事生了一場病。

"還有啊。"母親繼續(xù)說，"那年你弟弟結(jié)婚，我讓你們幫忙出點錢。你倒是好說話，答應(yīng)出兩萬。結(jié)果林芳說什么AA制，她一分錢都不出。你弟弟是你親弟弟，她怎么能這么冷血？"

"媽……"我想解釋什么，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父親說，"但林芳這個人，太精了，太會算計了。你和她過了三十七年，她占了你多少便宜，你自己算算？"

我苦笑："爸，是她占我便宜，還是我占她便宜，真不好說。"

"你這話什么意思？"母親不高興了，"你是她老公，她花你的錢怎么了？難道還要算得這么清楚？"

我搖搖頭，沒再說話。

04

父親出院后，在家里需要人照顧。我請了一周假，每天給他做飯、按時喂藥、陪他散步。

母親在一旁指指點點："這個菜太咸了，下次少放點鹽。""你爸不愛吃這個，換個菜。""地沒拖干凈，重新拖一遍。"

我忍著沒說話，一一照做。

一周后，我要回去上班了。母親說："你上班了誰照顧你爸？要不你再請幾天假？"

"媽，我已經(jīng)請了一周了，不能再請了。"我說，"我給你們留點錢，中午叫外賣吧。"

"外賣能吃嗎？都是地溝油。"母親不滿地說，"陳默，你看能不能提前退休？反正你也快六十了，退休了正好在家照顧我們。"

我頭疼："媽，我還有五年才退休。而且我現(xiàn)在退休，工資會少很多。"

"那怎么辦？總不能讓你爸自己在家吧？"母親說。

"要不請個保姆？"我試探著問。

"保姆？"母親立刻反對，"那得多少錢？咱家哪有那個條件？再說了，外人照顧能放心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媽，要不你們還是回老家吧。那邊有鄰居，有認(rèn)識的人，你們也住得習(xí)慣。"

"回老家？"父親發(fā)話了，"我們都搬過來了，你現(xiàn)在讓我們回去？陳默，你就這么嫌棄我們？"

"我不是嫌棄你們。"我解釋，"我是真的沒辦法照顧好你們。我要上班，沒時間……"

"沒時間就請保姆，請不起保姆就提前退休。"母親說，"總之，我們是不會回去的。你要是真孝順，就應(yīng)該好好照顧我們。"

我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拿起手機(jī)，不知不覺就翻到了林芳的微信。

我看著她的頭像發(fā)呆。那是一張風(fēng)景照，藍(lán)天白云，看起來很平靜。

我想給她發(fā)條消息，想問問她過得怎么樣，想說聲謝謝。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機(jī)。

第二天上班，同事老張找我聊天。

"老陳，聽說你要離婚？"他八卦地問。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驚訝。

"你老婆的同事和我老婆是好朋友。"老張說，"這事都傳開了。大家都說你老婆挺可憐的，跟你AA了一輩子，到頭來還要被你甩。"

我皺眉："什么叫我甩她？是她要和我離婚。"

"哦？"老張更八卦了，"為啥？你出軌了？"

"沒有。"我說，"她說……她說我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她。"

老張想了想，說："老陳，不是我說你，你們這AA制確實挺奇怪的。兩口子過日子，哪有算得這么清楚的？"

"當(dāng)初是她提出來的。"我說。

"她提出來，你就同意了？"老張說，"你就沒想過，她為什么要提出AA制？"

我愣住了。

"我跟你說啊，女人提出AA制，要么是沒安全感，要么是受過傷。"老張說，"她是想保護(hù)自己，怕被傷害。你呢，不但沒有讓她放下戒備，反而真的就這么AA了一輩子。她能不寒心嗎？"

老張的話像一道閃電，擊中了我。

我突然想起，當(dāng)年林芳提出AA制的時候，她的眼睛里有種復(fù)雜的情緒。當(dāng)時我以為那是認(rèn)真,現(xiàn)在想來，也許是試探。

她也許是在試探我，看我會不會拒絕，會不會說"我們是夫妻，不用分這么清楚"。

但我沒有。我很爽快地就同意了。

那一刻，她心里是什么感受？

失望？還是絕望？

"老張……"我喃喃地說，"我是不是……真的很失??？"

老張拍拍我的肩膀："老陳，人生沒有什么成功失敗。但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別讓她走。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下班后，我又去了王靜家。

這次王靜不在，只有林芳一個人。

她正在收拾東西，看到我，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你來了。"她平靜地說。

"芳芳，我想和你好好談?wù)劇?我說。

"我們已經(jīng)沒什么好談的了。"她說。

"有。"我走到她面前，"芳芳，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當(dāng)年你提出AA制，不是真的想要AA，對不對？"

她的身體微微一僵。

"你是在試探我。"我繼續(xù)說，"你想看看我會不會拒絕，會不會說夫妻之間不應(yīng)該算得這么清楚。但我沒有。我很爽快地就同意了。那一刻，你是不是很失望？"

林芳的眼圈紅了。

"陳默，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她轉(zhuǎn)過身，"現(xiàn)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

"有意義。"我說，"芳芳，我知道這三十七年我做得不好。我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關(guān)心過你。但是……我想改。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jī)會？"

"改？"林芳苦笑，"陳默，人到了六十歲，還能改嗎？"

"能。"我堅定地說，"芳芳，我發(fā)誓，以后我會好好對你。我會……"

"你會什么？"林芳突然轉(zhuǎn)過身，眼淚流了下來，"你會放棄你的父母來照顧我嗎？你會在我和他們之間選擇我嗎？陳默，你做不到。你這輩子都做不到。"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嗎？"林芳哭著說，"這三十七年，我一直在等。等你有一天能對我說一句，'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但是你從來沒有說過。每次遇到事情，你第一個想到的永遠(yuǎn)是你的父母，你的弟弟，你的親戚。而我，永遠(yuǎn)是最后一個。"

"芳芳……"

"1988年我流產(chǎn)，你在干什么？你在參加培訓(xùn)。2010年我媽去世，你在干什么？你在家照顧你爸。2015年我要做手術(shù)，你說什么？你說費用太高，能不能保守治療。"林芳一字一句地說，"陳默，你的心里從來就沒有我。"

"不是的……"我想辯解。

"是的。"林芳擦了擦眼淚，"陳默，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以為AA制能讓我不受傷害。但我錯了。真正傷害我的，不是AA制，而是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我愛你！"我大聲說。

"愛？"林芳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悲哀，"陳默，你連愛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轉(zhuǎn)身繼續(xù)收拾東西。

"離婚協(xié)議我已經(jīng)簽好了，放在王靜這里。你什么時候想通了，就來簽字。"她說，"我累了，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如刀絞。

走出王靜家，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天空開始下雨,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掏出手機(jī)，翻到林芳的電話號碼，想打又不敢打。

最后，我給她發(fā)了條短信："芳芳，對不起。這三十七年，讓你受苦了。"

很久之后，她回了一條："好好照顧你父母。保重。"

我蹲在路邊，抱著頭痛哭起來。

六十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

05

父親住院的賬單我前前后后交了十五萬。林芳借我的十萬我還沒還。

我盤點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只剩下七萬多。而我每個月的工資是八千,父母的藥費、生活費，加上房貸、水電煤氣費，每個月至少要花掉一萬。

這樣下去，我的存款很快就會見底。

我開始考慮要不要把林芳借我的錢先還上。但轉(zhuǎn)念一想，如果還了，我手頭就更緊了。

我猶豫了幾天，最后還是決定先欠著，等手頭寬裕了再還。

但我沒想到，這個決定會成為壓垮我們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這天晚上，我正在做飯，突然接到王靜的電話。

"陳默，你趕緊來醫(yī)院！林芳暈倒了！"王靜的聲音很急。

我心里一緊："哪個醫(yī)院？"

"市中心醫(yī)院急診?？禳c！"

我扔下鍋鏟，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陳默，你去哪兒？"母親在后面喊。

"醫(yī)院！"我來不及解釋，沖出了家門。

到醫(yī)院的時候，林芳已經(jīng)被推進(jìn)了搶救室。王靜和她的幾個同事都在門外等著。

"怎么回事？"我喘著氣問。

"下午她在整理東西，突然就暈倒了。"王靜紅著眼睛說，"陳默，林芳是不是有什么??？"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她最近身體怎么樣？"

"不太好。"王靜說，"她總是頭暈，沒力氣，臉色也很差。我勸她去檢查，她一直說沒事。"

我的心越來越沉。

半個小時后，醫(yī)生從搶救室出來了。

"病人家屬是誰？"醫(yī)生問。

"我是。"我走上前。

"病人是急性貧血引起的昏厥。"醫(yī)生說，"但她的情況比較復(fù)雜，血常規(guī)顯示她的血小板很低，白細(xì)胞也不正常。我建議做進(jìn)一步檢查，最好做個骨髓穿刺。"

"骨髓穿刺？"我腦子里嗡的一聲，"醫(yī)生，您的意思是……"

"現(xiàn)在還不能確定。"醫(yī)生說，"要等檢查結(jié)果出來才知道。病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轉(zhuǎn)到病房了，你們?nèi)タ纯窗伞?

我跟著護(hù)士去了病房。

林芳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嚇人。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她虛弱地說。

"王靜給我打電話。"我在床邊坐下，"芳芳，你身體不舒服為什么不說？"

"說了有用嗎？"她苦笑，"反正也是我自己的事。"

"芳芳……"我心里難受得要命。

"你回去吧。"她說，"你父母還在家等你。"

"我不走。"我說，"醫(yī)生說要做進(jìn)一步檢查，我陪著你。"

林芳看著我，眼神復(fù)雜。

"陳默，我們都要離婚了，你沒必要在這里陪我。"她說。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王靜進(jìn)來了："林芳，你好好休息。陳默，你出來一下。"

我跟著王靜出了病房。

"陳默，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王靜壓低聲音說，"林芳不是今天才暈倒的。上個月她就暈倒過一次，但是她不讓我告訴你。"

"什么？"我震驚了，"她為什么不讓你說？"

"她說你們要離婚了，不想給你添麻煩。"王靜說，"陳默，林芳這個人就是這樣，什么事都自己扛著。我真的很心疼她。"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還有……"王靜猶豫了一下，"林芳上個月去查過一次，醫(yī)生懷疑她可能是白血病。但她說要等退休了再做進(jìn)一步檢查。"

"白血病？"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現(xiàn)在還不確定，要等檢查結(jié)果。"王靜說，"但不管是不是，治療都需要很多錢。陳默，你……你能拿得出來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手頭只有七萬塊，還欠著林芳十萬。如果真的是白血病，治療費用至少要幾十萬，甚至上百萬。

我拿什么給她治病？

那天晚上，我坐在醫(yī)院的走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出這些年和林芳相處的畫面。

她提出AA制的時候，眼神里的期待。

她流產(chǎn)后躺在病床上，對我說"對不起"的時候。

她查出子宮肌瘤，我讓她保守治療的時候，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失望。

她借給我十萬塊錢，讓我給父親治病的時候。

這三十七年，她一直在付出，一直在隱忍，一直在等待。

而我呢？

我給了她什么？

我什么都沒給。

第二天，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

醫(y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

"病人是急性白血病。"醫(yī)生說，"需要立刻開始化療。如果情況允許，后期可能還需要做骨髓移植。"

"需要多少錢？"我問。

"化療的話，一個療程大概十幾萬。如果要做移植，加上前期的配型、移植手術(shù)、后期的抗排異治療，至少要五十萬到一百萬。"醫(yī)生說。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醫(yī)生，她……她還能活多久？"我艱難地問。

"如果及時治療，還是有希望的。"醫(yī)生說，"但如果不治療，最多……最多半年。"

我走出醫(yī)生辦公室，腿都是軟的。

林芳得了白血病。

需要幾十萬、上百萬來治療。

而我手頭只有七萬塊。

我站在醫(yī)院的走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是如此荒謬。

這三十七年，我和林芳AA制,算得清清楚楚。我以為這樣誰也不欠誰，誰也不用看誰臉色。

但現(xiàn)在，當(dāng)她生病了，需要錢的時候，我卻拿不出來。

我想起她說的話："真正的婚姻不應(yīng)該是算賬，而應(yīng)該是心連心。"

可我們的心，從來沒有連在一起過。

我回到病房，林芳正靠在床上看窗外。

聽到腳步聲，她轉(zhuǎn)過頭來。

"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她問。

我點點頭。

"是白血病，對嗎？"她很平靜。

"你……你怎么知道？"我驚訝地問。

"上個月查的時候，醫(yī)生就說過了。"她說，"只是當(dāng)時還不確定，所以我想等退休了再說。"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問。

"告訴你有什么用？"她苦笑，"我們都要離婚了。這是我自己的病，我自己解決。"

"芳芳……"我走到她床邊，"醫(yī)生說需要化療，可能還要做骨髓移植。我……我一定會想辦法給你治病的。"

林芳看著我，眼神很復(fù)雜。

"陳默，不用了。"她搖搖頭，"我知道你沒那么多錢。你還要照顧你父母，還要還房貸。我不想成為你的負(fù)擔(dān)。"

"你不是負(fù)擔(dān)！"我急了，"芳芳，你是我老婆，我怎么能不管你？"

"老婆？"林芳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陳默，我們已經(jīng)要離婚了。你忘了嗎？"

我愣住了。

"對，我忘了。"林芳擦了擦眼淚，"咱們AA了三十七年，現(xiàn)在離婚也應(yīng)該AA。這病是我自己的，治療費用也應(yīng)該我自己出。你不用管。"

"芳芳，你別這樣……"我的聲音都哽咽了。

"你回去吧。"她轉(zhuǎn)過頭，不再看我，"我累了，想休息。"

我站在床邊，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什么都說不出來。

最后，我轉(zhuǎn)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王靜攔住了我。

"陳默，林芳的病怎么樣？"她問。

"是白血病。"我說，"需要幾十萬治療。"

王靜倒吸一口涼氣："這么嚴(yán)重？那……那你準(zhǔn)備怎么辦？"

"我……"我搖搖頭，"我不知道。"

"陳默，不管你們有什么矛盾，林芳畢竟是你三十七年的老婆。"王靜說，"你不能不管她。"

"我知道。"我說，"但是我真的沒那么多錢。我父親剛做完手術(shù)，花了十五萬。我現(xiàn)在手頭只有七萬塊。"

"那你想想辦法?。?王靜急了，"借錢也好，貸款也好，總不能看著她等死吧？"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難。"王靜嘆了口氣，"但陳默，有些事錯過了就是一輩子。你真的要讓自己后悔一輩子嗎？"

我沒有回答，轉(zhuǎn)身離開了醫(yī)院。

走在街上，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我該怎么辦？

賣房子？但房子賣了，我和父母住哪兒？

找親戚朋友借錢？但我能借到多少？

還是……真的就這樣看著林芳……

不，我不能這樣。

我必須想辦法救她。

不管付出什么代價。

回到家，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多。

父母都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等我。

"陳默，你去哪兒了？"母親問，"飯都涼了。"

"醫(yī)院。"我說。

"醫(yī)院？"父親皺眉，"你生病了？"

"不是我。"我坐下來，"是林芳。她得了白血病，很嚴(yán)重。"

父母對視一眼。

"那……挺嚴(yán)重的。"父親說，"需要很多錢吧？"

"嗯。"我點點頭，"至少要幾十萬。"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半晌，母親說："陳默，你不會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