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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點,我站在廚房里切土豆絲。
刀很鈍,得用點力才能切斷。土豆絲粗細不一,我也懶得重切,反正只是炒個菜。窗外傳來樓下小孩的尖叫聲,混著籃球砸地的砰砰聲。電視里在放什么養生節目,聲音開得很大,但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手機在臺面上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短信,銀行的。余額變動提醒。我沒點開。最近這種提醒看一次,心就緊一次。
"土豆切好了嗎?"
妻子蘇晴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但眼睛沒看電視,盯著茶幾上攤開的一堆賬單。
"快了。"我說。
"今天別放太多油。"她說,"那桶油要吃到月底。"
我頓了頓,應了一聲。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蘇晴從不管這些。她只管做她想做的事,開店、進貨、談合作,大手大腳,從不看價格標簽。我喜歡她那樣。那時候她眼里有光,說話聲音也大,笑起來整個人都在發亮。
現在她話少了。
我把土豆絲倒進鍋里,油星濺起來,燙到手背。
"小心。"蘇晴說。
我說沒事。
她又低頭去看那堆賬單了。客廳的光線有點暗,她微微彎著腰,頭發遮住了半邊臉。我突然想不起來,她上次去理發是什么時候。
鍋鏟刮著鍋底,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炒菜的時候喜歡放空,腦子里什么都不想。但今天不行。今天腦子里全是一個電話。
昨晚十點,林可欣打來的。
"周末有空嗎?見一面。"
她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我說有空。她說那就明天下午,老地方。然后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林可欣很少主動約我。這十一年來,我們之間的聯系一直保持在一個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她忙她的生意,我管我的家。逢年過節發個消息,偶爾她出差路過,會約出來吃頓飯。
但這次感覺不一樣。
她說"見一面",不是"一起吃飯"。這兩個說法,分量不同。
土豆絲炒好了,我盛出來,又煮了個湯。
"吃飯了。"我喊。
蘇晴把賬單收起來,走到餐桌前坐下。她看了看菜,沒說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口。
"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我說。
"嗯。"她應得很淡。
"可能晚點回來。"
"知道了。"
她沒問我去哪兒,也沒問和誰見面。以前她會問的。現在不問了。
我們就這么安靜地吃完了飯。
碗筷收到廚房,我洗碗的時候,看見窗臺上的那盆綠蘿又黃了幾片葉子。蘇晴說這盆綠蘿是她第一次開店時買的,養了八年。現在它半死不活地吊在那兒,葉子越來越少,但她不肯扔。
"要不要換盆新土?"我問。
蘇晴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
"不用了。"她說,"養不活就算了。"
我關上水龍頭,回頭看她。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那盆綠蘿,眼神有點空。
那個瞬間我突然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去倒垃圾。"我最后只說了這句。
提著垃圾袋下樓的時候,我碰見了鄰居老張。他在樓下遛狗,看見我打了個招呼。
"小林啊,最近忙什么呢?"
"還行,就那樣。"
"看你們家蘇晴最近好像不太出門了?"
"嗯,在家休息。"
老張點點頭,也沒再多問,牽著狗走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邊,沒著急上樓。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還是銀行短信。這次我點開了。
支出。
又是支出。
我關掉手機,抬頭看了看樓上自家的窗戶。燈亮著,能看見蘇晴的影子在窗簾后面移動。
我想起十一年前,我同時給林可欣和蘇晴各八十八萬的那天。
那天蘇晴哭了。她抱著我說,你怎么這么傻。
林可欣沒哭。她只是看著我,眼神復雜,最后說了句謝謝。
現在想想,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我從來沒看懂過。
01
十一年前的那個決定,是我這輩子做過最艱難的選擇。
那時候我剛三十五歲,手里有一筆拆遷款,一百七十六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我爸媽去得早,這筆錢就是我全部的家底。
蘇晴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們結婚三年,她一直想開個服裝店。以前沒錢,只能打工,存的那點錢連店鋪租金都不夠。拆遷款下來那天,她眼睛都亮了。
"阿澤,我們可以開店了!"
她拉著我看了好幾個鋪面,最后相中一個位置不錯的,租金押三付一要三十多萬,裝修進貨至少還要五十萬。她算得很仔細,給我看她手機里存的圖片,說貨源她都找好了,就差啟動資金。
我說好。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她一直在說開店的計劃,說到半夜才睡著。她睡著后我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卻是另一個人。
林可欣。
我們是四年前認識的。那時候我還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中層,她是公司新來的客戶經理。二十五歲,剛從外地來這座城市,租住在公司附近的老小區里。
她很拼。別人下班就走,她總是最后一個離開辦公室。有次加班到深夜,我送她回家,路過夜宵攤,她說請我吃宵夜。
我們就那么認識了。
后來我知道,她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她所有的關系都是工作關系。她說她不需要朋友,只需要賺錢。
"我要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她說,"我不想一輩子給別人打工。"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硬。我見過很多人說要創業,但大部分都是說說而已。林可欣不一樣。她是真的會去做的那種人。
我們之間發生了什么,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很模糊。沒有轟轟烈烈,也沒有刻骨銘心。就是某個深夜加班后,某個一起吃宵夜的夜晚,某個她情緒崩潰給我打電話的凌晨——這些零碎的時刻累積起來,就變成了一段說不清楚的關系。
我對不起蘇晴。這一點我從來沒有否認過。
但我也沒辦法對林可欣視而不見。
拆遷款下來后的第三天,林可欣給我打了電話。
"阿澤,聽說你家拆遷了?"
"嗯。"
"那你現在手里應該有點錢吧?"
我沒說話。
"我想借點錢。"她說,"創業用。我想開個連鎖咖啡店,看中了一個商場的鋪位,需要八十八萬。我可以寫借條,三年內還清,算利息。"
電話那頭她說得很平靜,很理性,像在談一筆生意。
我說我考慮考慮。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抽了一整包煙。
蘇晴需要錢。林可欣也需要錢。我手里只有一百七十六萬。
如果全給蘇晴,林可欣的創業就泡湯了。如果全給林可欣——我不可能這么做,這等于是直接背叛蘇晴。
我想了三天三夜。
最后我做了一個決定:一人一半,各八十八萬。
這個決定說出口的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很公平。但現在想想,這根本不是公平,這是逃避。我不敢做選擇,就假裝兩邊都照顧到了。
我先跟蘇晴說的。
"晴晴,拆遷款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那天晚上,她正在看電視,聽我這么說,立刻關了電視。
"怎么了?"
"我想拿一半的錢,借給一個朋友創業。"
她愣了一下。"多少?"
"八十八萬。"
"那我們還剩多少?"
"八十八萬。"
她沒說話,看著我。
"這個朋友對我很重要。"我說,"她現在遇到困難,我不能不幫。"
"她?"
"嗯。"
蘇晴臉上的表情變了,但她沒有發作,只是問:"什么朋友?"
"以前的同事。"
"關系很好?"
"還行。"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是不是喜歡她?"
我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沒有的事。"我說,"就是普通朋友。"
蘇晴看著我,眼睛紅了。
"你騙我。"她說,"我看得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你是不是跟她......"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掉下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沒有。"我說,"真的沒有。就是朋友關系。"
"那你為什么要借這么多錢給她?八十八萬!你知道這是多少錢嗎?"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如果不借,她這輩子可能就完了。"我說。
"那我們呢?"蘇晴聲音提高了,"我們的店呢?你答應過我的!"
"我們還有八十八萬。"我說,"夠了。店可以開小一點。"
她哭了,哭得很兇。
但最后她還是同意了。
"你想清楚了?"她問,"真的要借給她?"
"嗯。"
"那就借吧。"她擦了擦眼淚,"反正錢是你的,你想給誰就給誰。"
"晴晴......"
"我不想聽。"她打斷我,"你去辦吧。辦完了告訴我一聲就行。"
那天晚上她一夜沒睡,我也一夜沒睡。
第二天我給林可欣打了電話。
"可欣,錢的事,我答應你。"
"真的?"她聲音里有抑制不住的興奮,"太好了!阿澤,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不過......"我頓了頓,"我只能借你八十八萬。"
"夠了,夠了!"她說,"這些錢夠我啟動了。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我們約在銀行見面,辦轉賬手續。
她來的時候穿了件白襯衫,頭發扎起來,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她簽借條的時候手很穩,簽完后遞給我,認真地說:"三年,我一定會還的。"
我看著借條,突然覺得很荒謬。
我給她八十八萬,她給我一張借條。而蘇晴,我的妻子,什么都沒得到,還要承受我背叛的懷疑。
"阿澤,你怎么了?"林可欣看著我。
"沒事。"我把借條疊好,放進口袋,"好好干,我相信你。"
她笑了,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別的什么。
"你放心,"她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辦完這件事,我回到家,蘇晴正在廚房做飯。
"借完了?"她問,背對著我。
"嗯。"
"那你去洗手吧,馬上開飯了。"
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里發慌。
那頓飯我們誰都沒說話。碗筷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特別響。
吃完飯,蘇晴去洗碗,我坐在客廳里,聽著廚房傳來的水聲。
我想起剛才在銀行,林可欣簽借條時的表情。
也想起昨晚蘇晴哭著問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的樣子。
我突然覺得,這八十八萬,給出去容易,但欠下的債,可能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02
林可欣的咖啡店開在市中心的一個商場里。開業那天我去了,蘇晴沒去。
店面不大,但裝修很精致。原木色的桌椅,暖黃的燈光,墻上掛著幾幅簡約的畫。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覺得這確實是林可欣會喜歡的風格——干凈、獨立、有距離感。
"阿澤,你來了!"她穿著圍裙從吧臺后面走出來,臉上帶著笑。
"生意怎么樣?"我問。
"還行,今天開業第一天,來了不少人。"她給我倒了杯咖啡,"嘗嘗,我自己調的配方。"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有點苦,但回味還不錯。
"怎么樣?"
"挺好的。"我說。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那個瞬間我突然想,如果當初我把所有錢都給了她,她會不會笑得更開心。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離開咖啡店的時候,我收到蘇晴發來的消息。
"店鋪定下來了,明天去簽合同。"
我回復:"好,我陪你去。"
她沒再回消息。
蘇晴的服裝店開在老城區的一條街上。那條街以前挺熱鬧,但這幾年新商場開了,人流少了很多。店鋪租金便宜,但位置確實不太好。
簽合同那天,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話不多,簽完字收了錢就走了。
蘇晴站在空蕩蕩的店鋪里,轉了一圈。
"你覺得怎么樣?"她問我。
"挺好的。"我說,"裝修一下肯定很不錯。"
"是嗎?"她笑了一下,笑容有點勉強,"我也覺得還行。"
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失落的。這不是她最想要的那個鋪位。那個鋪位在市中心,人流量大,但租金要四十萬。現在我們只有八十八萬,根本不夠。
裝修和進貨花了兩個月。蘇晴很用心,每個細節都親自盯著。她挑衣服的眼光不錯,進的貨也都挺時尚。開業那天,她穿了條紅裙子,站在門口發傳單,笑容比平時燦爛很多。
我在旁邊幫忙,看著她忙前忙后,心里突然有點難受。
如果當初我給她全部的錢,她是不是就能開那個市中心的店了?是不是就不用在這條冷清的街上苦苦支撐了?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沒用。
店開起來后,生意一般。蘇晴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點才回家,但營業額始終上不去。有時候一整天也就賣出幾件衣服,連房租都賺不回來。
她開始焦慮。
"我是不是選錯地方了?"她說,"這條街人太少了。"
"慢慢會好的。"我安慰她,"萬事開頭難。"
"可是房租每個月都要交,貨款也要還......"她皺著眉,"我算了一下,照這個速度,半年就得虧光本錢。"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可欣的咖啡店倒是越做越好。
她在朋友圈里發了很多照片,店里總是坐滿了人。后來她又開了第二家分店,然后是第三家。她發消息說,生意比預期好太多了,可能明年就能把我的錢還上。
我說不急。
但心里其實挺復雜的。
蘇晴的店在苦苦掙扎,林可欣的店卻越開越多。同樣是八十八萬,結果完全不同。
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人和人之間真的有差距?林可欣就是比蘇晴更會做生意?還是說,只是運氣不同?
兩年后,林可欣把錢還了。
連本帶息,一共還了一百萬。
她請我吃飯,在一家很高檔的西餐廳。她穿著一身職業套裝,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成熟了很多。
"阿澤,真的謝謝你。"她舉起酒杯,"沒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喝了一口。
"現在有幾家店了?"我問。
"五家。"她說,"明年打算再開三家,做成本地的連鎖品牌。"
"挺厲害的。"
她笑了笑,眼神里有種志得意滿。
"你呢?"她問,"嫂子的店怎么樣了?"
我頓了頓。
"還行。"我說。
其實一點都不行。
蘇晴的店堅持了三年,最后還是關了。貨賣不出去,庫存積壓,房租又漲了,她實在撐不下去了。
關店那天她哭了。
"我是不是很沒用?"她說,"給我那么多錢,我還是失敗了。"
"不怪你。"我說,"是位置不好。"
"不是位置的問題。"她搖頭,"是我不會做生意。我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料。"
她說得很頹喪,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關店之后,她在家待了半年,什么都不做,每天就是坐在沙發上發呆。我勸她出去找份工作,她說不想動。
后來她說想再試一次。
"阿澤,我想開個甜品店。"
"你有把握嗎?"
"我去學過了,學了三個月的甜品制作,我覺得我可以。"
看著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我沒辦法拒絕。
我又拿出三十萬,幫她開了個甜品店。
但這次也失敗了。
半年后,甜品店關門。
然后她又說要開奶茶店。我又給了錢。
奶茶店一年后倒閉。
再后來是花店、美甲店、瑜伽館......
每一次她都說這次一定行,每一次都信心滿滿,但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這十一年里,蘇晴開了七家店,關了七家店。
我們家的存款,一點一點被掏空了。
而林可欣,從五家店變成了十二家店,又變成了二十家店。她的咖啡連鎖品牌在本地已經小有名氣,據說身家早就過千萬了。
我們偶爾還會見面。每次見面,她都會說起自己的生意,說得眉飛色舞。我坐在對面,笑著聽,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同樣是八十八萬。
林可欣用它改變了命運。
蘇晴用它敗光了家產。
這到底是誰的問題?
昨晚林可欣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陽臺上抽煙。
"周末有空嗎?見一面。"
她聲音很平靜,但我聽出了一種疏離。
"有空。"我說。
"那就明天下午,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館。不是她開的店,是另一家獨立咖啡館,很安靜。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路燈照亮的街道。
我有種預感。
這次見面,她要說的事,可能不太好。
03
周日下午兩點,我準時到了咖啡館。
林可欣已經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正低頭看手機。她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頭發披下來,看起來比平時少了些銳氣,多了些溫和。
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等很久了?"
"沒有,我也剛到。"她放下手機,抬頭看我,笑了一下,"你還是老樣子。"
"你變化挺大的。"我說。
"是嗎?"她摸了摸頭發,"可能是最近忙吧,人老得快。"
服務員走過來,我點了杯拿鐵。
等服務員走了,我們都沒說話。氣氛有點尷尬,這種尷尬是以前沒有的。
"阿澤,我這次約你出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說。"林可欣先開口了。
"什么事?"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我。
"我要結婚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訂的婚。"她說,"對方是個企業家,做房地產的,人挺好的。"
"那恭喜你。"我說。
"謝謝。"她低頭攪了攪咖啡,"不過還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我心里突然有點緊。
"我們......"她頓了頓,"以后還是少聯系吧。"
我沒說話。
"我未婚夫知道我們的關系。"她繼續說,"他不太喜歡我跟你保持聯系。你知道,男人都比較在意這種事。"
"我明白。"我說。
"對不起。"她看著我,"我知道這些年你幫了我很多,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但現在......我也要為我的未來考慮了。"
"沒事。"我說,"你有你的生活,我理解。"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點勉強。
"其實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說句話。"她說。
"什么?"
"謝謝你,也對不起。"
她說得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
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占用了我這么多年的感情?還是對不起現在要一刀切斷?
我不知道。
"沒什么對不起的。"我說,"都是我自愿的。"
她點點頭,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嫂子最近還好嗎?"
"還行。"
"她的店......"
"關了。"我打斷她,"前年關的。"
"啊......"她有些意外,"那她現在在做什么?"
"在家。"
她沒再問了。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天氣、工作、最近的新聞。像兩個很久沒見的普通朋友,客套地維持著表面的和氣。
一個小時后,她看了看表。
"我該走了,晚上還有個飯局。"
"好。"
她站起來,拿起包。
"阿澤,保重。"
"你也是。"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對了,還有件事差點忘了說。"
"什么?"
"那八十八萬......"她猶豫了一下,"我知道,那錢對你來說不是小數目。這些年我一直記著這份恩情。"
"不用記著。"我說,"已經還了。"
"我知道。"她說,"但人情不是錢能還清的。"
說完這句話,她真的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突然覺得很累。
十一年。
從三十五歲到四十六歲。
我以為我在兩邊都做到了公平,但現在回頭看,誰都沒有得到真正的公平。
蘇晴失去了全部的錢,也失去了信心。
林可欣得到了成功,但我們之間也到此為止了。
而我自己,什么都沒留下。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外面開始下雨了。
我沒帶傘,就這么冒雨走到路邊。雨不大,打在臉上涼涼的。我掏出手機,想打車回家,但手指停在屏幕上,突然不想動了。
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晴發來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買菜。"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這么多年,她從來沒有怪過我。
她知道林可欣的存在,知道那八十八萬的事,但她從來沒有真的質問過我,也沒有鬧過。她只是默默地開店、關店、再開店、再關店,把所有的失敗都自己扛下來。
我打字:"隨便,你看著買吧。"
發出去后,我又補了一句:"別買太貴的,省著點。"
她秒回:"知道了。"
我站在雨里,突然很想回家。
但又不知道回去該怎么面對她。
這十一年,我把她困在了一個沒有出路的循環里。她拼命想證明自己,想挽回什么,但越是掙扎,越是失敗。
而我呢?
我什么都沒做。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給錢,一次又一次地看著錢打水漂,然后告訴自己,再給她一次機會吧,這次也許會成功。
但我心里其實知道,她不會成功的。
她不是做生意的料。
就像林可欣天生就是那種能抓住機會的人一樣,蘇晴天生就是那種會把機會搞砸的人。
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是天賦和運氣的問題。
可我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些。
我怕說了,她會更難過。
雨漸漸大了。我攔了輛車,坐進后座。
司機問:"去哪兒?"
我報了地址。
車子啟動,雨刷在玻璃上刷出有節奏的聲音。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剛才林可欣說的那句話。
"我們以后還是少聯系吧。"
我突然想笑。
十一年前,我以為自己可以兩邊都照顧到。
現在呢?
一邊是妻子敗光了家產,一邊是情人踹了我。
這就是所謂的"公平"嗎?
到家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我推開門,蘇晴正在廚房里忙。她聽見聲音,探出頭來。
"回來了?衣服都濕了,快去換一下。"
"嗯。"我應了一聲,走進臥室。
換衣服的時候,我聽見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抽油煙機的轟鳴聲。這些聲音每天都在重復,我已經習慣了。
但今天聽著,突然覺得有點刺耳。
04
晚飯桌上,蘇晴說了句話。
"阿澤,我想再開個店。"
我正在夾菜,聽到這句話,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店?"
"寵物店。"她說,"我看現在養寵物的人越來越多,這個應該有市場。"
我放下筷子。
"晴晴,我們現在沒什么錢了。"
"我知道。"她低著頭,"但我不想就這么待在家里。我才三十八歲,我不能就這么廢了。"
她聲音有點哽咽。
"上次那個瑜伽館,是我不對,我選的地方太偏了。這次我保證,我一定選個好位置,一定能做起來。"
"你上次也這么說。"我說。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
"那你的意思是,不讓我開了?"
"我沒說不讓你開。"我嘆了口氣,"我只是想說,我們真的沒錢了。"
"那我去借。"她說,"我去找我姐借,她應該會借給我。"
"你姐上次不是說,不會再借了嗎?"
她愣住了。
確實,她姐上次說得很明白,不會再借錢給她了。這些年,她姐已經借過她三次,每次都是有去無回。
"那......那我去找朋友借。"她說。
"什么朋友?"我問,"還有誰會借給你?"
她說不出話了,眼淚掉下來。
"你就是看不起我,對不對?"她說,"你覺得我什么都做不好,你覺得我是個廢物。"
"我沒有。"
"你有!"她聲音提高了,"你每次都是這個表情,你每次都在想,她又要敗錢了,她又要搞砸了。你就是這么想的,對不對?"
我沉默了。
因為她說得沒錯。
這些年,每次她說要開新店,我腦子里第一個念頭就是:又要賠錢了。
但我不能說出來。
"晴晴,我沒有看不起你。"我說,"我只是想讓你冷靜一點,想清楚再做決定。"
"我想得很清楚。"她擦了擦眼淚,"我就是想再試一次,就最后一次,行不行?"
我看著她,心里很亂。
"你說行不行?"她又問了一遍。
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行。"
她破涕為笑。
"真的?那你能拿出多少錢?"
"二十萬。"我說,"這是我最后的積蓄了,沒有了。"
"夠了夠了。"她激動地說,"二十萬夠了,我一定能做起來!"
吃完飯,她就開始在網上查寵物店的資料,查選址、查貨源、查裝修風格。她趴在電腦前,眼里又有了光。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卻是一片空白。
二十萬。
這真的是最后的錢了。
我們家現在的存款,加起來不到三十萬。房貸還有十年要還,日常開銷也不少。如果這二十萬再沒了,我們連緩沖的余地都沒有了。
但我還是答應了。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拒絕她。
兩個月后,寵物店開業了。
店開在一個新小區的底商,位置確實不錯,人流量也可以。蘇晴進了一批貓糧狗糧,還養了幾只小貓小狗,打算做寵物寄養的生意。
開業前幾天,生意還不錯。但很快問題就來了。
寵物寄養比她想象的復雜得多。有只小狗在店里生病了,主人找上門來鬧,要她賠錢。她賠了五千塊。
后來又有只貓跑丟了,主人要她按市價賠償。她又賠了八千。
再后來,有客人投訴店里味道太大,衛生條件不好,要求退款。
一樁接一樁的事,把她搞得焦頭爛額。
半年后,寵物店關門了。
二十萬,又沒了。
關店那天,她一句話都沒說。她把店里的東西搬上車,搬到一半,突然蹲在地上哭了。
我走過去,想扶她起來,她推開我。
"別碰我。"她說,"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抱著膝蓋哭,心里比她還難受。
這是第八次了。
八次創業,八次失敗。
她把我給她的所有錢,全都敗光了。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家,她直接進了臥室,關上門。
我坐在客廳里,打開手機銀行,看著余額那一欄。
8萬7千塊。
這就是我們現在全部的家當。
我點開林可欣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三天前發的。照片里她和一個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馬爾代夫的海灘。她笑得很開心,男人摟著她的腰,看起來很般配。
配文是:"人生新階段,感恩所有的遇見。"
下面有幾百條評論,全是祝福。
我關掉手機,靠在沙發上。
同樣是八十八萬。
一個人用它實現了財富自由,找到了幸福。
另一個人用它賠光了家產,連尊嚴都沒了。
這到底是誰的錯?
是蘇晴不夠努力嗎?不是。她比誰都努力。
是她不夠聰明嗎?也不是。她其實挺聰明的。
那是為什么?
我想不明白。
臥室的門突然開了。
蘇晴走出來,她換了身衣服,頭發也重新扎起來了。
"阿澤,我想通了。"她說。
"想通什么?"
"我不開店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
"嗯。"她點點頭,"我確實不是做生意的料,再試下去也沒意義。"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有點不安。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我問。
"我想去找份工作。"她說,"正經工作,上班下班那種,至少穩定。"
"好。"我說,"這樣也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走到我旁邊坐下。
"對不起。"她說。
"對不起什么?"
"這些年,把你的錢都敗光了。"
我搖搖頭。
"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她說,"是我太急功近利了,總想著一次就成功,結果一次都沒成功。"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我真的很沒用。"
我抱住她。
"你不是沒用。"我說,"只是運氣不好。"
她在我懷里哭了很久。
哭完后,她突然抬起頭問我:"阿澤,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
我看著她,搖了搖頭。
"不后悔。"
她又問:"那你后悔給我那些錢嗎?"
我猶豫了一下。
"不后悔。"
但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05
蘇晴說不開店了,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但第二天,她突然提出一個要求。
"阿澤,我想看一下咱們這些年的銀行流水。"
"看流水干什么?"我問。
"我想算一下,這些年到底花了多少錢。"她說,"我想知道我到底敗了多少家產。"
我有點猶豫。
"算這個有什么意義?"
"對我有意義。"她堅持道,"我想知道我欠了你多少。"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她說,"我必須知道我欠了多少,以后我會還的。"
我拗不過她,只好把銀行卡給了她。
她對著電腦算了一整天。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臉色很差。
"怎么了?"我問。
"這些年,光是給我開店的錢......"她頓了頓,"一共一百二十三萬。"
我沒說話。
"加上這些店賠的錢,保守估計,總共花了一百五十萬。"
她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我真的是敗家。"
"別這么說。"我勸她,"錢沒了可以再賺。"
"怎么賺?"她抬起頭看我,"你現在一個月工資才八千,我們還有房貸要還,還有日常開銷。你算過嗎?我們現在存款只剩八萬多,這點錢能撐多久?"
我確實算過。
照現在的情況,最多撐半年。
"我會想辦法的。"我說。
"什么辦法?"她追問,"你還能有什么辦法?"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她突然站起來。
"我去找份工作,馬上去找。"她說,"哪怕一個月三千塊,我也做。"
"晴晴......"
"不用勸我。"她打斷我,"我已經決定了。"
接下來一個星期,她每天出去投簡歷、面試。
但結果都不太好。她三十八歲了,又沒有什么專業技能,能找到的工作都是些服務員、清潔工之類的,工資確實不高。
最后她在一家超市找了份理貨員的工作,一個月三千五。
"我明天就去上班。"她說。
"好。"我說。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突然問我:"阿澤,如果當初你把全部的錢都給我,我是不是就能成功了?"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就算拿了全部的錢,也還是會敗光?"
我沉默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苦澀。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了。"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晚安。"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蘇晴去超市上班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林可欣的助理打來的。
"您好,請問是林先生嗎?"
"我是。"
"林總讓我通知您,她下周結婚,想邀請您參加婚禮。"
我愣了一下。
"婚禮?"
"是的。地點在希爾頓酒店,時間是下周六中午。林總說,您曾經幫過她很多,她希望您能來。"
我想了想。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有點恍惚。
林可欣要結婚了。
雖然上次見面她已經說過這件事,但真的收到請柬,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我想起十一年前,我們在那家夜宵攤第一次見面的樣子。那時候她還很青澀,說話都帶著點小心翼翼。現在她已經是本地小有名氣的企業家了,連婚禮都辦在五星級酒店。
而我呢?
還在為八萬塊的存款發愁。
那天晚上,蘇晴下班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今天搬了一天的貨。"她說,"腰都要斷了。"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
"要不別做了,太辛苦了。"
"不做更辛苦。"她說,"至少現在還有工資拿。"
她喝完水,突然問我:"對了,林可欣最近怎么樣?"
我心里一緊。
"還行吧。"
"她的店現在做得很大了吧?"
"嗯。"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我還是開口了。
"她下周結婚,請我去參加婚禮。"
蘇晴手里的杯子頓了一下。
"你去嗎?"
"不知道。"我說,"你覺得我該去嗎?"
她沉默了很久。
"去吧。"她說,"畢竟當年幫過她,去祝福一下也應該。"
"你不介意?"
"介意有什么用?"她苦笑了一下,"她成功了,我失敗了,這是事實。"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很難受。
"晴晴,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她搖搖頭。
"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沒用。"
她站起來,走進了浴室。
我坐在客廳里,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腦子里一片混亂。
一個星期后,我去參加了林可欣的婚禮。
婚禮辦得很盛大,來了好幾百人。林可欣穿著白色婚紗,站在新郎身邊,笑容燦爛。
我坐在角落里,看著臺上的她,突然覺得很陌生。
那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林可欣嗎?
還是說,我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婚禮結束后,她走過來跟我打招呼。
"阿澤,謝謝你來。"
"恭喜你。"我說。
"謝謝。"她笑了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嫂子呢?怎么沒來?"
"她在上班。"
"哦。"她點點頭,"那替我向她問好。"
"好。"
她還要去招呼別的客人,說了幾句就走了。
我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走出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酒店里透出來的燈光,突然覺得,這十一年,像是做了一場夢。
夢醒了,什么都沒留下。
回到家,蘇晴還沒下班。
我坐在客廳里,打開電視,但什么都看不進去。
晚上九點,她回來了。
"婚禮怎么樣?"她問。
"還行。"
"她開心嗎?"
"很開心。"
她點點頭,走進了廚房。
"我煮點面吃,你要嗎?"
"不用,我不餓。"
她也沒堅持,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吃。
我看著她,突然開口:"晴晴,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
"什么事?"
"我......"我深吸一口氣,"我想離開一段時間。"
她愣住了。
"離開?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只是覺得,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她放下筷子,臉色變得很難看。
"你是不是想離婚?"
"不是。"我說,"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聲音有點顫抖,"你是不是覺得我拖累你了?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不是這樣的。"我搖頭,"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她打斷我,"你只是想逃,對不對?你想逃離這個家,逃離我,逃離這一團糟的生活!"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你去吧。"她說,"你走吧,我不攔你。"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晴晴......"
"你走!"她突然喊了起來,"你走啊!反正你早就不想待在這個家了!"
我站起來,想去抱她,她推開我。
"別碰我!"
她哭著跑進了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整個人都懵了。
我不知道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過了很久,臥室的門開了。
蘇晴走出來,眼睛紅腫,但表情平靜了很多。
"阿澤。"她說。
"嗯?"
"如果你真的想走,那就走吧。"她說,"但在你走之前,我有句話想告訴你。"
我看著她。
"什么話?"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些錢,我一分都沒用。"
我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你說什么?"
"這十一年,你給我開店的錢,總共一百二十三萬。"她說,"我一分都沒用。"
我腦子一片空白。
"那......那些店......"
"都是假的。"她說,"我故意裝作敗光了錢,其實那些錢,我全都存起來了。"
我徹底懵了。
"為什么?"
她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因為我在幫你調查一個人。"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