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據陳彥長篇小說《主角》原著情節整理創作,嚴格參考百度百科及相關權威資料,非紀實報道,小說內容均為虛構人物,具體出處詳見文末參考資料)
憶秦娥這一生,有三個名字。
生下來叫易招弟,是九巖溝家里多出來的一個女孩。
進了縣劇團,舅舅胡三元把她改成了易青娥。
成了名,劇作家秦八娃把她改成了憶秦娥,取意李白的詞牌,把她這個人的命運,和秦腔的興衰捆在了一起。
三個名字,沒有一個是她自己起的。
她的一生,也大抵如此——從九巖溝的放羊娃,到寧州縣劇團的燒火丫頭,再到省城的"秦腔皇后",每一步都是被推著走的,被命運推,被人情推,被親情推,也被那些她自己放不下的責任推。
她給姐姐易盼弟和姐夫高五福堵過債、鋪過路;她給弟弟易存根托人找過工作,硬生生把一個三十多歲混不下去的人拉上了正道;她把一個在大西北遇見的苦命孩子帶回了省城,收養了她,把畢生技藝一分不留地傳了出去。
她以為這些都是本分,是一個從窮山溝里走出來的女人,對骨肉和情義的天然擔當。
可她沒有想到,到了晚年,等那些她一手托舉起來的人,各自站穩腳跟,獨自離場,她自己,已經悄悄站到了臺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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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秦娥能走出九巖溝,說起來是一件偶然的事。
她那時還差十九天滿十一歲,本來是她姐姐易盼弟要被舅舅胡三元帶進縣劇團的。
胡三元在寧州劇團打鼓,是當地有名的秦腔鼓師,他想讓外甥女進劇團,起碼能捧一個鐵飯碗。
然而易盼弟的婆家不同意——大隊長要求胡三元把自己兒子一起帶走,怕易盼弟進了城后眼界高了,回頭拋棄自家孩子。雙方談不攏,易盼弟進城的事就此擱淺。
陰差陽錯,輪到了易招弟。
易招弟那時候就是個山溝里的放羊娃,對戲曲毫無概念,只盼著能吃飽穿暖。
跟著舅舅出了大山,進了縣劇團,改名易青娥,才真正開始接觸秦腔這門行當。
寧州縣劇團于1976年開辦了演員訓練班,這是易青娥正式踏入戲曲行業的起點。
然而好景不長,舅舅胡三元因為性格耿直、嫉惡如仇,在劇團里得罪了領導黃正經,又因一次道具土炮事故造成人員傷亡,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鋃鐺入獄。
易青娥受了牽連,從學員班直接被貶到伙房,成了一個燒火丫頭。
她住在灶臺邊上,干的是雜役,受的是冷眼。
旁人或嘲諷,或無視,她一概受著,沒有逃,也沒有崩潰,只是趁著沒人的時候,在灶臺邊、柴房里偷偷練功。
寒冬酷暑,分毫不懈。
這種超乎常人的韌勁,被劇團里的幾位"存"字輩老藝人——茍存忠、鄭長生、周存仁、宋光祖——看在眼里。
他們決定收下這個孩子,傾囊相授,把秦腔里最硬核的吹火、棍花等絕技,一點一點教給了她。
機會終于來了。
劇團復排老劇目,一次偶然的替補出演,易青娥以一折《打焦贊》驚艷亮相,從此一鳴驚人,開啟了她長達近半個世紀的主角生涯。
往后,劇作家秦八娃慧眼識珠,為她量身寫戲,并把她的名字改成了憶秦娥,取意李白詞牌"憶秦娥",將她的命運與秦腔的起落深深綁定。
從寧州縣劇團一路到省秦腔劇團,憶秦娥憑借《游西湖》《楊門女將》《打焦贊》《狐仙劫》等一批劇目,在西北秦腔界站穩了腳跟,最終坐穩了"秦腔皇后"的位置。
她的表演被評價為"剛烈與柔美兼備",觀眾趨之若鶩,演到哪里,哪里萬人空巷。
然而,臺上越是風光,臺下她付出的代價就越是沉重。
成名之后,憶秦娥的省城生活,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
她的母親胡秀英,是第一個來省城的。
最初說是來幫憶秦娥帶孩子,這還說得過去。但跟著來的,還有姐姐易盼弟和姐夫高五福。
再后來,弟弟易存根也被胡秀英帶了過來。
這三個人,全都需要憶秦娥來安身立命。
而憶秦娥,是那種把自己放在最后的人,幫人從來不計回報,也從來不開口。
這一點,從她對待姐姐、姐夫的事情上,就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易盼弟和高五福初到省城時,日子并不好過。
高五福在老家倒騰藥材,旱澇不均,來了省城,藥材這條路打不進去。
憶秦娥幫著牽了線,介紹了一個在秦腔戲迷圈里結識的藥材商人,當面說得天花亂墜,背過身就是應付了事。
藥材這塊,徹底走不通了。
姐姐姐夫在省城的第一次創業,就這樣折在了起點。
省城里,那時候秦腔茶社的生意正興旺,到處都是紅火的茶館,專門請秦腔演員唱折子戲,場場滿座。
易盼弟和高五福眼熱了,動了主意,偷偷借了憶秦娥的名氣,張羅著開了一家"春來茶社"。
茶社掛了憶秦娥的名頭,卻沒經過憶秦娥同意。
憶秦娥知道后,氣不打一處來,一開始堅決不愿意去捧場。
但眼看姐姐姐夫把血本都押了進去,開業那一天,她還是去了一次。
去了一次,之后再不去了。
茶社撐了一段時間,還是開敗了。
兩人不甘心,又折騰起了風味小吃。結果小吃店也不見起色,生意越做越滑,本錢耗完,最后還欠了一屁股債。
債主登門,易盼弟和高五福走投無路,只好來找憶秦娥。
憶秦娥那時候,秦腔市場已經開始蕭條,她自己也靠著跑堂會、走穴賺錢才勉強撐住開支,并沒有太多積蓄。
但對于姐姐姐夫欠下的債,她沒有推辭,拿出了十幾萬,把這個窟窿堵上了。
還清了債,姐姐姐夫的省城生活依然沒有著落。
憶秦娥又出面幫他們張羅,找了一個合適的鋪面,幫著他們重新開了一家婚紗影樓。
好在這一次,易盼弟和高五福肯吃苦,拼了命地做,影樓的生意慢慢做起來了。后來在省城買了房,扎下了根。
從茶社到小吃店,再到婚紗影樓,姐姐一家在省城從無到有站穩腳跟,憶秦娥在中間出了多少力、填了多少錢、搭了多少人情,外人看不見,也沒人細究。
憶秦娥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后悔的話。
這是她為姐姐做的事。
而為弟弟易存根,她做的事情,起點要更早,也更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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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存根是憶秦娥的弟弟,比她小五歲。
他進省城,是被胡秀英帶過來的。
那時候他快二十歲,初中還沒念完,在老家沒有一技之長,成天混日子,不停地惹事,胡秀英管不住,索性把他帶到了省城,放到憶秦娥身邊,意思是讓做姐姐的多幫扶著。
這就是憶秦娥當時面對的處境:她自己的日子才剛剛緩過勁兒,省城里人生地不熟,秦腔市場蕭條,她一邊靠著跑堂會維持生計,一邊要照顧母親、打理家事,現在又多了一個不知道怎么安置的弟弟。
但她沒有推辭,也沒有抱怨。
她開始幫易存根找工作。
這并不是一件順利的事。憶秦娥幫弟弟找了幾個營生,要么弟弟嫌錢少,要么嫌老板事多,做不了幾天就撂挑子,一個都沒有做長。
憶秦娥沒有放棄,繼續托人。
最后,她找到了喬所長,由喬所長出面,給易存根安排了一份保安的工作。
這份工作,比此前那幾個都要穩定,有單位編制,有固定收入。
光有工作還不夠。
弟弟在省城的頭幾年,脾氣沒有改多少,還是會惹事,胡秀英幾乎全靠在旁邊壓著、看著,才沒讓他又闖出什么大禍來。
就這樣磕磕絆絆地過了幾年,易存根慢慢安穩下來了,有了自己的營生,后來娶了媳婦,成了家,有了孩子,在省城也算扎下了根。
這一切,沒有憶秦娥的那一次托關系,恐怕都不會發生。
憶秦娥替弟弟辦這件事,和替姐姐堵債一樣,都是悄悄做完,從來不提,也從來不要求什么回報。
在她心里,這些事是本分,是作為家里走出去的那個人,理所應當擔起來的東西。
然而,憶秦娥在這段時間里,也正承受著她這輩子最重的幾道坎。
她與第一任丈夫劉紅兵的婚姻,在省城里已經開始出現裂痕。
劉紅兵是干部子弟,家境不錯,死纏爛打追上了憶秦娥。
婚后,劉紅兵并沒有收心,仍舊三心二意。
憶秦娥最終撞破了他和別的女人的事,兩人離了婚。
離婚之后,憶秦娥獨自撫養著兩個人所生的兒子劉憶。
劉憶從一出生,就是她心里一道撕不開的口子——這個孩子天生智力障礙、重度癲癇,終身生活無法自理。
憶秦娥傾盡積蓄,走遍全國求醫,耗盡了心力,卻毫無轉機。
對于劉憶,她只能用盡一切來護著他,等著他,卻什么都改變不了。
就在她獨自撐著這些的時候,她的姐姐姐夫在省城買了房,弟弟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她幫助托舉起來的那些人,一個接一個站穩了。
而憶秦娥自己,一個人扛著事業的責任、劉憶的病情、兩段婚姻留下的傷,在臺上繼續唱,繼續是那個追光燈下的"秦腔皇后"。
臺下的事,她一個人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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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秦娥從寧州縣劇團調入省秦腔劇團之后,一切都重新開始了。
在省城,她起初人生地不熟,并沒有受到想象中的好待遇。
劉紅兵那段時間一直在她身邊周旋,幫忙解了不少實際的難處,也正是在這種日復一日的接觸中,憶秦娥漸漸接受了這段關系。
婚姻從一開始,就是被推著走進去的。
劉紅兵把"憶秦娥是我女人"對外說了出去,到處宣揚,讓憶秦娥騎虎難下。
她從來沒有主動愛過他,卻在這種裹挾中走進了婚姻。
婚后的日子,表面維持,內里破碎。
劉紅兵的父親在位時,家里尚有幾分體面。
父親一退休,劉紅兵失去了依仗,開始越混越差,人也越來越放縱。
憶秦娥后來撞破他和別人偷情,兩人婚姻就此決裂,辦了離婚手續。
離婚后,劉紅兵過得很慘。
他先后找了兩個女人,一個嫌他窮,一個因他出了車禍鋸了腿而離開。
到了晚年,劉紅兵因醉駕導致嚴重車禍,高位截癱,生活完全無法自理,護工時常欺負打罵他。
原本給劉憶的那點撫養費,是朝護工和身邊人一分一分借來的。
憶秦娥知道了劉紅兵的處境,不僅把他欠護工的兩千七百元還上,還每月給護工加了一千元的工資。
對于曾經傷害過她的前夫,她依然是這種態度——做了,不說,不計較。
離婚之后,憶秦娥獨自帶著劉憶生活,也獨自扛著劇團里的所有事。
那段時間,她被推舉為省秦腔研究院院長、劇團團長。
這個位置,聽起來體面,做起來卻是一個爛攤子。
戲曲市場蕭條,劇團內部經費嚴重短缺,設施老化,管理混亂,領導層只顧撈錢,完全不顧舞臺安全,也不顧演員的死活。
憶秦娥在這個位置上,艱難地撐著,用自己的名氣和影響力,一次次為劇團的演出站臺,為秦腔的傳承盡力。
與此同時,她的個人生活里,有一段時間里出現了第二個男人——畫家石懷玉。
石懷玉這個人,才華橫溢,性格豪放,對憶秦娥癡迷,追求方式直接而熱烈,和她生命里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樣。
他說話直,行事隨,能讓憶秦娥在那段壓抑沉重的日子里,忘卻一些煩悶。
兩人在一次下鄉演出之后,很快有了交往,隨后在終南山腳下的一戶農家,以極為低調的方式完婚。
然而,婚后石懷玉的本性很快暴露出來。
他崇尚隨心所欲,極度以自我為中心,對憶秦娥的兒子劉憶充滿嫌棄,嫌劉憶打擾了他與憶秦娥的生活。
智障
為了排除劉憶的干擾,石懷玉竟然給劉憶喂過安眠藥。
憶秦娥發現這件事之后,兩人的婚姻出現了不可修復的裂痕。
讓兩人徹底決裂的,是一件更殘忍的事。
石懷玉強迫要給憶秦娥畫一張人體畫,耽誤了憶秦娥回家的時間。就在這段無人看管的空隙里,重度智力障礙的劉憶在家中獨自產生幻覺,爬上陽臺,墜樓身亡。
劉憶的死,直接壓垮了憶秦娥。
這個孩子活了這么多年,是憶秦娥最深的執念,也是她這輩子最無力的地方——她用盡了所有,卻連護住他的命都做不到。
劉憶走后,憶秦娥無法原諒石懷玉。
石懷玉自知理虧,主動離開,隱居到終南山。
石懷玉后來開了一個畫展,其中最受關注的那幅畫,正是憶秦娥的人體畫。憶秦娥聽說之后,拿了一桶油漆,親自去畫展,當眾將那幅畫潑了。
此后不久,石懷玉留下遺書,在終南山自盡。遺書里寫明,除定向捐贈外,其余遺產均交由名義上的妻子憶秦娥處理。
兩段婚姻,一段以離婚告終,一段以喪夫告終,連同那個她用命護著卻沒能留住的兒子,都在她身邊,一件一件地散了。
憶秦娥萬念俱灰,一度遠離省城,遁入深山寺廟,打算就這樣終老佛門,不再回來了。
然而命運還沒有放過她。
憶秦娥在那一段最灰暗的日子之后,還是回到了省城,回到了劇團,回到了秦腔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