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哲按：

2023 年，導演郭容非跟我說，她想征集一個媽媽。

不是真的媽媽，是「扮演」的。郭容非選了七位女性，和她們分別度過一天——像母女一樣，一起過生日，一起聊天。她把這個過程拍成了一個紀錄片，叫《征媽啟事》。

三年后，我們坐在一起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才發現，那個看似荒誕的征媽啟事背后，有一個和電影劇本一樣曲折的故事。

而且，郭容非真的把它寫成了劇本。

世上只有媽媽好，但我的媽媽不是

我叫郭容非，今年三十五歲，是一名電影導演。

從我記事起，家里人就總用很難聽的話告訴我，我的親生母親拋棄了我。

我從小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父親常年在外奔波工作，很少回家。對于我來說，我的奶奶似乎和媽媽沒什么兩樣。直到五六歲那年，我跟著奶奶去公共澡堂，發現奶奶的身體和其他小朋友的媽媽不一樣，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她是奶奶，不是媽媽。

有一次，奶奶帶我出去玩，耳邊響起了《世上只有媽媽好》這首歌。奶奶紅了眼眶，哭著對我說，「不是這樣的，世上不是只有媽媽好。但沒媽的孩子確實像根草，你就是那一根草。」所以在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媽媽」 是家里絕對不能主動提及的敏感詞。在往后很長的日子里，不管是電視里響起這首歌，還是學校老師教唱這首歌，我都會刻意閉口不唱。

■圖 /郭容非紀錄片《征媽啟事》

小時候我會通過電視中的女性形象想象一個別人家好的母親的樣子。她可能像洗衣粉廣告里的媽媽們一樣，洗我的臟衣服也會笑得溫暖，像電視劇的媽媽們一樣，分分鐘能做出一桌好菜……

但在奶奶口中，媽媽是一個邪惡的女人。小時候我偶爾鬧脾氣大吵大鬧、摔東西時，爺爺奶奶總會反復念叨：「你跟你媽媽簡直一模一樣」，或者「你可千萬別跟你媽一樣」。這兩句話像一段循環的旋律，一直在我腦海里回響。我害怕自己會繼承媽媽身上邪惡的血統，所以我告訴自己，我絕對不能活成她的模樣。

印象很深的是，大概在我七八歲時，當時我在家翻找證件，無意間從一個小盒子里翻出一張黑白照片。拿起照片的瞬間，我下意識地讓視線變得模糊，沒看清臉，只記得是個女人，穿著一件紅色波點襯衫。

■圖 /郭容非紀錄片《征媽啟事》

這時奶奶走了過來，問我，「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誰？」

我當即把照片撕掉了，說，「我不想知道，我已經有爺爺奶奶和爸爸了」。奶奶聽完夸我，「你真的是一個很懂事的小孩」。

撕掉照片的那一刻，是我第一次流露出生怕被拋棄的不安。在往后漫長的童年里，我一直拼命向這個家表露自己的 「忠心」。因為我心里清楚，眼前這個由父親、爺爺奶奶組成的家，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如果表達出對生母的好奇與思念，就像是一種背叛，我擔心自己最后也會失去來自這個家的關懷。所以時至今日，我都從未和家人坐下來好好聊過這位離開我的母親。

我一直刻意對身邊朋友隱瞞我沒有媽媽這件事，第一次主動坦言，是在十八九歲，也就是剛上大學的時候。我鄭重其事地把這件事告訴了當時談的第一個男朋友。因為那時剛來到北京上大學，又開啟了一段戀愛，好像踏入了全新的生活，覺得外面的世界廣闊又精彩，有沒有母親這件事，好像已經變得無足輕重。

而在十八歲到三十歲這段一心向前奔跑的年紀里，我幾乎將這個人拋在了腦后。后來我出國讀書，回國后開始拍紀錄片，日子一直被工作填得滿滿當當。

但在幾段感情里，我總害怕被拋棄。我會翻看對方手機，把對方看得很緊，要求他刪掉所有前任的聯系方式，杜絕一切和異性曖昧的可能。 我覺得這世上沒有誰是可以完全被信任的。

世人普遍認定，母愛是世間最穩固、最無需懷疑的情感。可這份認知，在我幼年時就徹底崩塌了。因為連血脈相連的母親都會拋下我，于是我對任何人投入情感時，都要反復確認對方絕不會輕易離開。對待戀人更是如此，我會不斷要求對方用承諾和行動證明，我是他的唯一。我一遍遍追問：要如何證明你不會離開？如何保證你對別人沒有其它心思？可無論對方怎么證明，都不夠。那段時間，幾乎把幾個男朋友逼瘋。

曾經有一個男朋友對我說，「你心里有個巨大的空洞，我很努力去填補，可永遠填不滿，我不知道你還要我怎樣」。

二十八歲那年，我拍攝了一部關于凍卵的紀錄片。在此之前，我從未認真思考過生育這件事。但在拍攝過程中，我慢慢了解了女性的生理特點，并且了解到女性生育原來存在黃金時期，也真切體會到兩位女主人公的生育焦慮。就在這個過程中，我第一次問自己：我什么時候可以成為一名母親？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我的人生沒有一個母親的范本。很多女孩說我永遠不要成為像我媽那樣的媽媽，但這至少是有一個坐標的，我好像沒有一個坐標。留在我記憶里的，只有一個出走的母親，還有那張被我親手撕掉的照片。

我真的能當好一位母親嗎？我會不會也最終變成和她一樣的人？

世界末日前，我想找到她

一直到一個很重要的節點——疫情。疫情剛開始時，有一種世界末日就要來臨了的感覺。當時我居家隔離了十幾天，感情不順，工作也被迫停滯。有一天我窩在沙發上，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連親生母親都不知道是誰，有點遺憾吧？

就在那年四五月份，我第一次有了想要找到她的想法。于是我聯系上了一位私家偵探。

可真要找的時候，郭容非才發現，她手里甚至沒有一張可以辨認的臉。她七歲時撕掉的那張照片，只剩下一件波點狀的襯衫留在記憶里。 后來，郭容非從家里問到了生母的名字，以及她可能還生活在南京的信息。至于更多線索，全是郭容非從家人多年的沉默和無意間的評價里拼出來的：眼睛大，個子不高，可能生于 1970 年。她把這幾條薄到幾乎不像線索的線索，交給了那位私家偵探。

■圖 / 郭容非短片《紅姐》

私家偵探最后找到了四位大致符合條件的女性。

四張照片攤在我面前 —— 四個同名同姓、都是 1970 年出生的女人。我先快速掃過，兩張直接被我排除，剩下兩個截然不同的身影。

一個長得富態、漂亮，皮膚白皙，整個人透著一股富貴氣。另一個瘦小，看上去有些喪、很憂郁。

我把照片拿給朋友看，她說：「我希望那個長得富態的女人是你的媽媽，因為能很明顯感覺到另外一個面黃肌瘦，她過得不太好。」我心里也是一樣的想法 ，我也希望她過得好。于是我讓偵探再幫我查一下。

沒過多久，他揭曉了謎底，那個長得比較憂郁的媽媽，是我的親生母親。

偵探當時說了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話，他說：「你不用擔心，你這個生母過得非常好，她不會給你找麻煩。」我說什么叫「找麻煩」？他解釋，「她沒有欠債，不會找你要錢。她過得很幸福。」我說你怎么知道她過得「幸福」？他說，「她名下有兩輛奧迪。而那個長得富態的女士，只是水泥廠的瓦工，她不幸福。」

拿到生母的聯系方式后，發現她手機號沒有關聯微信，但我了解到，她再婚了，還有一個兒子。于是我找到了她兒子的手機號，并且通過這個號碼加上了微信。

我留意到他的朋友圈里有球鞋相關內容，于是把自己的頭像換成了球鞋 ，偽裝成球鞋代購，發送了好友申請。對方很快通過了驗證，我立刻點開了他的朋友圈。

他有一條朋友圈，我至今想起內心還會有一些波動。

照片是滿滿一冰箱的脈動，配文寫著：謝子婷（化名）喜歡喝脈動，我媽給她買了一冰箱。謝子婷是他女朋友。

那一刻，這個人具象化了。在此之前，這個人只是奶奶口中一個不負責任的女人，再到我找到有關她的信息——1970 年出生、名下有兩輛奧迪……這些信息很準確，但我看不到她的情緒和性格。可這句簡單的文字，讓我第一次嗅到了這個人的味道。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個人，她是一個「人」。所以當時我決定去聯系她。

那天下午，我撥通了她的電話，「您好，請問是 XX 女士嗎？」

她只簡短回了兩個字：「你說」，語氣里帶著防備。

我謊稱自己是淘寶客服，說她有訂單需要退貨，想確認收貨地址。她說自己沒買這個東西。我立馬假裝是聯系錯了，她應聲后便掛斷了電話。

其實我當時并不是想聯系她，只是單純想聽聽她的聲音。

當晚，我給她發了條短信，坦誠自己其實是冒充淘寶客服，并告訴她我是她當年生下的孩子。

沒過一小時，她回復說，接電話時就察覺到不對勁了。我告訴她，自己心里積攢了太多話想跟她講，希望她能提供地址，郵箱也可以。她很快把地址和郵箱一并發來，坦言自己內心無法平靜，但是我想說什么都可以告訴她。

于是我就給她寫了第一封信。

沒記錯那天是 2020 年 8 月 13 號。北京下了場大暴雨，我在家里聽著雨聲，筆尖仿佛停不下來，把從小到大的種種經歷全寫了下來：家人對她的評價、撕掉的照片、談過的每一段感情、拍的每一部片子……足足寫了十幾頁。

我并不期待她有太多的回應，我只是想要告訴她我是誰。

沒過多久，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她的信寫得不長，但是她的字很好看。她有一句話我印象很深：這么多年來，我像是從一塊浮冰跳到另外一塊浮冰，然而茫茫大海上沒有船。

我頓時不禁感慨，原來我的生母是一個如此文藝的人。而且她思想前衛，是早期的美食博主，從她的文字里，我也能清晰窺見她豐盈的想象力與細膩的內心。

因為信奉基督教，她在信中寫道，「你的出現就像是天使降臨，救贖了我。」這封信讓我感受到，原來這么多年，我一直被人默默掛念著。她名字當中有一個字是「紅」。于我而言，我們的關系，曾經是一片漆黑的黑洞，而此刻，這片黑洞好像亮起了一片紅色的火焰。

后來她告訴我，在我的信上，看到了一滴淚漬暈開了字跡，她嚎啕大哭。

她也曾說：千里隔屏，必有靈魂相似之人。

我徹底沉醉在這種美好的泡泡里。我覺得，我和她的母女關系，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圖 / 郭容非短片《紅姐》

塵封往事：真相與秘密

郭容非聯系上生母后，兩人溝通的主要方式就是一封封的手寫信件。 郭容非說，這種感覺很像是給暗戀了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的人寫信，整個過程充滿了愛。而就在一次次書信往來中，關于母親生下她 28 天后就悄然離開的真相，也一點點浮出水面。

她二十一歲懷了我，當時和我父親相戀不久，算是奉子成婚。

在我出生之前，她悄悄賄賂了醫院的老醫生，想讓對方在我出生那天幫她撒謊，替她隱瞞一個秘密。醫生答應了，可偏偏我早產了，而那天值班的是其他醫生。

我父親是個喜歡風光的人，那天帶了很多朋友在醫院等候，滿心以為會迎來一個兒子。可接生醫生出來卻直接問他：「這是第二胎，你們怎么沒提前說？」因為當時計劃生育，如果是第二胎需要出具相關證明，否則不能接生。

我父親當場懵了。躺在病床上的她終于坦白：她十六歲時曾生過一個孩子。當年她懵懂無知，懷孕七個月才察覺，孩子出生后就送給了別人。這件事，她一直瞞著我父親。

后來我爸找了個小診所把我接生了下來。但這件事鬧得人盡皆知。父親傳統死板，根本無法接受。鄰里的流言蜚語更是難聽，壓得兩個人喘不過氣。他們的關系徹底破裂，決定分開。可分開時，父親堅決不讓她帶我走。

她轉頭向自己的母親求助，母親卻勸她：你才二十出頭，帶著孩子這輩子就毀了。于是她最終選擇了獨自離開。

好景不長：注定熄滅的火光

了解了真相后，郭容非并沒有對媽媽當年的離開耿耿于懷。她反而看到了一個不拘泥于條條框框的自由的人，重要的是，母女相認后，郭容非心底那個巨大的洞，現在終于有機會去把它慢慢填滿。 但是，郭容非和媽媽的這份溫情并沒能像她期待的那樣，一直維系下去。

她曾在信里寫道，「希望我們能在你的電影里相見」。

所以后來我寫了個劇本，名字叫《紅姐》。我把和生母的往來書信、過往經歷都寫進了故事里。后來這個劇本也收獲了認可，入選了戛納電影節駐地計劃。遠赴法國后，我們漸漸停下了書信往來，偶爾簡短地發幾條短信，但聯系越來越少。直到我過生日。

我很在意我的生日，因為這一天發生了什么，對我來說一直都是很模糊的，以及誰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特別重要。所以找到她之后，我特別想聽她對我說一句生日快樂。生日當天，我正和一位法國朋友吃飯，我說我今天我特別想知道她會不會給我發這個生日祝福，如果她不給我發，我會很傷心的。我都已經找到她了……

朋友勸我不要把主動權交給對方，所以那一天我主動給她發了消息，「祝我們生日快樂」，然后她簡單回復了幾句祝福，語氣平淡。從那時開始，我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狀態已經不像之前火熱了。

回國后，我提出過想和她見面，她說遇到一些狀況，不太方便。之后我又幾次提起，她也都一次次婉拒，我心里滿是失落。她發消息的頻率也變得越來越低，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半年左右。

轉眼又到了 2023 年的生日，我在家辦了熱鬧的派對，特別開心。可是等到夜深人靜，獨自躺在床上時，我開始抱頭痛哭，想著她為什么不愿意給我發一個生日祝福，她說過自己是記得這一天的……那天我特別失望和崩潰。

第二天，我便冒出一個想法：我想找人扮演母親，陪我過一次生日。我拜托選角副導演，按照生母的特征幫我征集演員。很快，一位名叫茉莉的演員來到了我家。開門的瞬間，我看見她眼里飽含淚水，給我遞上一束花，說「寶貝生日快樂。」但我當時感到非常尷尬，伸手擁抱了她，邀請她進屋，兩人聊了許久。

■圖 /郭容非和茉莉的合照

茉莉說她從小就想成為一名演員，但是生了孩子之后，決定擱置自己的夢想，直到現在孩子上了大學，才開始重新追尋熱愛。茉莉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和郭容非媽媽的選擇形成了鮮明對比。 郭容非忽然意識到，她想認識的，不只是自己的生母。她想知道，不同的女人是怎樣成為母親的；有多少種不同樣子的母親。郭容非也想知道，沒有母親的自己，能不能重新創造一種與「媽媽」有關的經驗。因此她萌生出拍一部《征媽啟事》紀錄片的想法。

征媽啟事：創造一個母親

當時也請 故事FM 幫我們轉發了征集信息，后來報名的人基本上都是通過 故事FM 找到我們的。

最終有四五十人報名。我們一共選了七位媽媽，拍了二十多天。我會讓每位媽媽來之前都穿上一條紅色波點連衣裙，然后以母女的身份度過一整天。有些場景是我安排的，因為我想借著這場角色扮演，去體會我從小到大夢寐以求、卻從未與母親擁有過的瞬間。

有一位媽媽是一個演員，她也在孩子七八歲時離開了，時隔多年，最近才見了她女兒一面。所以那一天我們見面的時候，她一直哭著跟我說對不起。

還有一位媽媽教我如何勾引男人。她說，母親的職責就是告訴女兒怎樣才能嫁得好。我覺得這也是個很有意思的媽媽，讓我看到了母愛別樣的模樣。

有位媽媽子宮切除了，所以也想要體驗一下做媽媽的感覺。我印象很深，她家在海南的一個村子里，我們倆躺在吊床上，挨著彼此。那是一個夏天，耳邊還有知了的叫聲，吊床微微晃動。她哼起了一首兒歌。那一刻我徹底沉浸其中，恍惚間仿佛躺在搖籃之中，聽著媽媽給自己哼的歌。

■圖 /郭容非紀錄片《征媽啟事》

我忽然想到，法語里 「大海」 與「媽媽」 發音相同。當我感到被海水包圍時，就像被羊水包裹著一般。在這些瞬間，我覺得我好像感受到了所謂的母愛。

后來我們漫步海邊，她對我說：「你不是在找一個事實上的母親，你是在創造一個母親，而這個母親永遠不會離開你。」當時覺得我好像看到了我做這個片子的意義，就是我在探索和尋找母愛的這個過程，其實就是我自己創造的過程。

拍攝時，有個浙傳的女孩兒和我一樣從小沒媽媽，她給我發私信，說你不要原諒這個人，她不值得。我后來也約她見了面。那天正好是她畢業典禮，我就像一個姐姐一樣陪著她，幫她拿東西、拍照片。她跟別人非常自豪介紹說，「這是我姐姐。」那一刻我也覺得很溫暖。原來在這個過程中我不只是索取，我也在給別人一份來自家的安全感。

永遠存在的洞和缺失的子宮

在這場什么是母愛的探索之旅中，郭容非也走進了這 7 位不同母親的人生，她看到了這些女性作為一個個個體所面臨的現實處境。 過去她只知道，母親是自己身上的一個空缺。現在她開始看見，「媽媽」并不是一個標準答案，而是許多具體的女性，在各自處境里做出的選擇。 可是，看見和理解之后，郭容非仍然要面對那個問題：那個從小留在她身上的洞，真的會因此消失嗎？

我特別能理解紅姐當年為什么離開。二十歲本就是懵懂的年紀，還有大好青春在前，換作是我，也不愿意和自己已經不愛的人繼續維系婚姻，或者做一個單親媽媽獨自拉扯孩子。我理解她的選擇，甚至也明白家里人為何恨她。

可是理解完了，然后呢？我們這幾年總在談論原生家庭，把一些問題溯源到原生家庭，可是到最后會發現，心里那個洞還在。

兩年前體檢，醫生告訴我，我的子宮是單角子宮。正常子宮有兩個角，而我的子宮有缺失，只有一個，但不影響生育。

當聽到 「缺失」兩個字，我立馬就哭了，覺得好像 30 多年來心里那種缺失的感覺，居然有一天在一個具體的身體器官里面被顯現了。

出生證明：一張紙上的宿命

后來郭容非和生母紅姐幾乎沒有了聯系。直到最近郭容非需要開具一個出生證明時，因為她的戶口檔案里沒有母親的任何信息，導致公證處無法為她辦理。為了證明自己是從哪里來的，她不得不再次聯系了紅姐。

后來她把戶口本寄給了我，可依舊行不通。我們從沒在同一戶籍下登記過，證件只能佐證她和我父親離過婚、我和父親是父女，卻無法證實我們的母女關系。

于是我回到了當年做出生登記的醫院。沒想到醫院還留存著三十五年前， 1991 年的手寫婦產科記錄。

我看著我出生當天的記錄：某某某人流、某某某上環、某某某子宮切除……接著是我生母的名字，清晰標注著當日幾點誕下一名女嬰，還有孩子的身長、頭圍等各項數據。

那一刻我深受觸動。因為我意識到我如今擁有的所有情感、當下的感受，以及過往人生里的每一段經歷，都源于那一天，她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而表格里的流產記錄，也讓我忍不住遐想那些平行時空里我的另一個結局。

因此，當看到那份婦產科記錄后，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真的又放下了一點。

但這份記錄依舊沒法證明她是我媽媽，只能證明她當天生下一名女嬰，卻無法確認那個孩子就是我。所以最終我的出生證明上寫的是「生母不詳」。

去到法國辦理手續時，一位年長的黑人女性錄入信息，填到母親一欄時，輕聲自語了一句：「Oh, she doesn't have a mom.」

聽到她很輕地說完這句話，我當場愣住了。說得浪漫點，如果有上帝的話，它就像一個神諭，通過一個人之口告訴我，「別擔心，你沒有媽媽，也沒關系。」當時覺得自己糾結了 35 年的這件事情，其實就是這么簡單的一句話。

愛哲：

如果時間倒流，讓你重新選擇的話，你覺得你還會再找她嗎？

郭容非：

肯定會，我不覺得這是一個不好的結局，我覺得它是必然的。

愛哲：

你不會責怪她嗎？

郭容非：

肯定會有。前段時間我拍了一支歌舞短片，名叫《梳頭》。講的是一個女孩小時候沒有媽媽梳頭，在學跳國標舞時，看到后臺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幫忙梳頭發，于是這些梳頭的動作漸漸幻化成舞步，她也由此陷入對母親的幻想。

■圖 /郭容非歌舞短片《梳頭》

拍這個片子，就是源于我自己的童年記憶。以前學跳舞，奶奶并不擅長給我梳頭打扮，看到其他小朋友的媽媽編各式各樣的辮子，我覺得她們像有超能力一樣。有一次生母發來一段視頻，畫面里她給家里的小狗編了辮子，還告訴我這只狗很貴，四萬多，它的媽媽還是選美冠軍。看到那一刻，心里五味雜陳，說不出的難受。

我講給當時的男友聽，他非常生氣，一直說她很糟糕。聽著他替我發泄情緒，我心里也好受了不少。

其實到最后我越來越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鏈接是多么重要。

后來我去廣東出差，要為片中演員配音。當時我得知紅姐就在廣東那邊，我主動提出想見一面，但她還是拒絕了。

工作結束后，那位演員邀我一起吃飯，她媽媽也來了。我們坐在一個大排檔，然后她媽媽就一直在細數她女兒的情史和糗事。

我坐在一旁默默想著，就算我真的見到生母，她知道我 5 歲的時候跟哪個男孩曖昧過， 7 歲時候跟哪個男孩看過電影嗎？說實話，我們就是陌生人。我們沒有在一起過一天，我甚至也沒有像謝子婷一樣某一天得到了她一整個冰箱的脈動。那我為什么還要執著于此呢？那我要的到底是什么？最后還是回到我自己吧。

后來我不再主動聯系她。因為我知道在曾經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要跟她聊什么，不是我出于我對她的好奇，而是出于我想找到我自己是誰，我想表達，我想發泄我的情感。可最后我發現我又會因為她沒有見我而沮喪。如今我好像已經釋懷了。曾經我需要一個人去證明他有多愛我，不會離開我，但我現在不需要這些證明了。

但是，我還是很感謝她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讓我有這些七情六欲的同時，能夠跟不同的人連接。

■圖 / 郭容非短片《紅姐》

愛哲按：

如今，郭容非的紀錄片《征媽啟事》還沒有做完，《紅姐》的劇本也還在撰寫，但她和生母紅姐之間，沒有再聯系。

三十五年前，在醫院的一張手寫記錄里，那個女人生下了她；三十五年后，在找到生母后，在郭容非的出生證明上，母親那一欄依然寫的是：生母不詳。

故事的結尾沒有戲劇性的破鏡重圓，錯過的已經錯過。但至少，她有機會體驗這個世界。

最后，在節目播出前，郭容非發給我一段她想說的話，她說，我以前覺得這個故事一定只能通過我自己拍攝或者寫作講述出來，后來發現這不一定，所以這次我愿意跟 故事FM 傾訴，通過你們說出來。因為我想讓我的經歷有更多人知道。

我喜歡作家安妮·埃爾諾的一句話，「我希望我的一生成為某種可以被感知的和具有普遍性的東西，溶解在人們的思想和生活中。」如果能有幸做到，那也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美好的意義。

本期節目的視頻播客隨后會上線 故事FM 的 B 站、小紅書和視頻號頻道。

故事FM 小店上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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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來源：講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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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講述者｜郭容非?

主播|@故事FM 愛哲

采訪|@故事FM 愛哲

制作人|陳思宇

文案整理丨陳思宇

聲音設計|陳思宇

運營|鳴鳴

視頻

編導剪輯|王家貓

攝影｜張旭冉?

資料|郭容非

BGM List

01.Storyfm main theme under the sewer - 彭寒

02.Long Long Corridor - 彭寒

03.A Train - 彭寒

04.經過云的時候 - 桑泉

05.The awaited little - 彭寒

06.！信 - 桑泉

07.Ashes in my memory - 彭寒

08.小星星 - 桑泉

09.珍貴的人 - 彭寒

10.Hi I'm Your Mom - 彭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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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聲音故事傳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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