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提出“加快構建清潔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體系，建設能源強國”。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將未來能源納入未來產業部署并明確設立國家低碳轉型基金。2026年4月20日，國務院圍繞“統籌能源安全和綠色低碳轉型，加快建設新型能源體系”開展了專題學習，指出“加快建設新型能源體系，推動能源生產消費模式綠色低碳變革”。可以看出，中國的能源轉型已從技術問題轉變為重構經濟驅動力的戰略問題。“十五五”時期是實現碳達峰目標的決勝期，也是以能源重構催生新產業和經濟增長新動能的關鍵窗口期。我們應堅持推動能源轉型與產業發展的協同共進，為我國在全球綠色產業競爭中贏得戰略主動筑牢根基。

圖/中經視覺

“十四五”能源低碳轉型成效顯著

能源消費總量持續增長，消費結構向綠向新。2025年，我國一次能源生產總量首次突破50億噸標準煤，能源消費總量達到61.7億噸標準煤，比上年增長3.5%。從消費結構看，2025年，煤炭消費量占能源消費總量比重為51.4%，比上年下降1.8個百分點；清潔能源消費量占比上升至30.4%，其中，非化石能源消費占比達21.7%。與此同時，終端用能結構深刻調整。電能在終端能源消費中的比重穩步上升，2025年接近30%，工業、交通、建筑等分領域電氣化水平不斷提高，用電替代直接燃燒的趨勢愈發明顯。

電力結構持續清潔化，可再生能源實現跨越式增長。截至2025年底，全國可再生能源裝機總量達23.4億千瓦，約占全國電力總裝機的60%。其中，風電裝機6.4億千瓦，太陽能發電裝機12億千瓦，兩者合計18.4億千瓦，占比47%，歷史性超過火電裝機。2025年，全國可再生能源發電量3.99萬億千瓦時，同比增長15%，約占全部發電量的38%；全國新增可再生能源發電量5193億千瓦時，已經完全覆蓋全社會用電增量。

新型電力系統的保障能力進一步增強。隨著新能源比例快速上升，能源系統對于靈活性和調節能力的要求大幅提高。以電力系統為核心，“十四五”以來，我國源網荷儲一體化發展逐步推進。截至2025年底，國家電網累計建成投運42項特高壓工程，跨區跨省輸電能力達到3.7億千瓦，跨區域輸電能力持續提升，能源系統韌性與可靠性顯著提高；我國已建成投運新型儲能裝機規模累計達到1.36億千瓦/3.51億千瓦時，與“十三五”末相比增長超40倍。此外，需求側管理逐步加強，需求響應、虛擬電廠等新機制推動用能方式由被動消費向主動調節轉變。

未來能源體系重構進入關鍵期

能源結構加快向非化石能源主導型轉變。“十五五”時期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夯實基礎、全面發力的關鍵時期，工業化、城鎮化仍在進行中，能源消費還將繼續增長。但在經濟高質量發展要求下，我國能源消費的增速將逐漸放緩，且隨著碳約束的加強、能效和電氣化水平的提升，能源消費總量將于2035年起進入平臺期。清華大學模型研究結果顯示，我國能源消費總量將從2025年的61.7億噸標準煤上升至2030年的67.6億噸標準煤、2035年的69.4億噸標準煤，2026年至2030年、2031年至2035年年均增速分別約為1.8%、0.5%。從消費結構看，煤炭和石油消費將在“十五五”期間陸續達峰，天然氣是相對清潔的化石能源，將在能源轉型過程中發揮重要過渡作用，未來仍有一定增長潛力。以風能、太陽能為代表的非化石能源迅猛發展，將成為能源消費增量的主體，同時逐步替代化石能源存量。預計到2030年，我國非化石能源占能源消費的比重將超過25%，到2035年，其占比將進一步提升至35%至40%。

電力供應體系進入可再生能源加速替代階段。過去火電長期承擔穩定供電和系統調節功能，隨著風電、光伏裝機持續快速增長，我國新增電源投資和新增發電量將更多來自可再生能源，可再生能源將由補充性電源轉向主體性電源。當前我國風電、太陽能發電總裝機已居世界首位，提前6年完成我國在氣候雄心大會上承諾的“到2030年中國風電、太陽能發電總裝機容量達到12億千瓦以上”目標。與此同時，新能源技術進步和規模效應仍在推動成本下降，新能源經濟性將進一步增強。有關研究預計，到2030年全國風光發電裝機規模有望超過30億千瓦，2035年國家自主貢獻目標——“風電和太陽能發電總裝機容量達到2020年的6倍以上、力爭達到36億千瓦”也將順利實現。未來電力供應體系將形成風、光、水、核、儲多元協同的新格局，煤電向基礎保障性和系統調節性電源并重轉型。

新型電力系統加快建設成為能源轉型的關鍵支撐。傳統電力系統建立在穩定可控的大型火電基礎上，具有集中供給、單向輸送特征，而高比例新能源接入后，系統波動性和隨機性將顯著增強，對系統調節能力、配置能力和智能化水平提出更高要求。未來電力系統將加快向源網荷儲協同互動方向演進。一方面，特高壓與跨區域輸電體系將繼續完善，提升西部新能源基地向東中部負荷中心輸送能力；另一方面，分布式能源、微電網、虛擬電廠、儲能等新模式將快速發展，提高局部平衡和靈活調節能力。此外，數智化技術將深度融入電力運行體系，提高系統優化能力。

終端電氣化水平持續提升并帶動用能方式重構。在過去終端能源消費中，工業燃煤、交通燃油、建筑燃氣仍占較高比重，整體電氣化水平仍有較大提升空間。“十五五”時期，工業、交通、建筑等重點領域將進一步推進電能替代和低碳化改造。工業領域將加快推廣電爐、電鍋爐等技術，提升電爐煉鋼占比，并探索氫能在鋼鐵、化工等高耗能行業的替代應用。交通領域，新能源汽車滲透率持續提高，充電基礎設施快速完善，交通能源消費結構將發生系統性變化。建筑領域，熱泵、電采暖等高效電氣化技術也將進一步擴大應用范圍。相關研究指出，到2030年，全國終端電氣化率將達到35%左右，電力將逐步成為終端能源消費的核心載體。

能源重構對產業變革驅動作用更加顯著

新能源產業成為經濟增長的重要新動能。近年來，我國光伏、風電、動力電池、新能源汽車等產業快速發展，光伏組件產量占全球80%以上，鋰電池出貨量占全球70%以上，電動汽車產量連續多年全球第一，已建成全球最大、最完整的新能源產業鏈。新能源產業不僅帶動設備制造、材料、電子信息等上下游產業協同發展，也顯著增強我國在全球綠色產業鏈中的競爭優勢。同時，新能源投資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也將增強。儲能、氫能、電網建設改造等領域的大規模投資，將形成新的有效投資空間。與傳統高耗能擴張模式相比，新能源產業鏈技術含量更高、產業帶動效應更強，更有利于形成以技術創新為核心的新質生產力。

低碳能源塑造新的產業比較優勢。過去制造業競爭更多依賴勞動力、市場和資源條件，而在全球綠色低碳轉型背景下，綠色電力能力、碳成本水平和能源系統穩定性將深刻影響產業布局與國際競爭力。特別是在鋼鐵、電解鋁、化工、數據中心等高耗能行業，低成本綠電正在成為新的比較優勢來源。與此同時，國內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穩步開展，國際上碳邊境調節機制等逐步落地，也使高排放企業和出口企業面臨更為顯著的碳成本約束。未來產業競爭的關鍵變量，正在從傳統要素成本加快轉向低碳能源獲取能力。

能源資源空間分布重塑區域經濟產業布局。傳統工業化階段，東部沿海地區依托港口、市場和產業配套形成制造業集聚優勢，而在新一輪能源轉型過程中，風、光等新能源資源富集地區的重要性明顯提升，西北、華北和東北地區等我國傳統能源輸出地正逐步向綠色能源與綠色產業協同發展的新增長極轉變。近年來，大型風光基地建設持續推進，帶動新能源裝備制造、儲能、綠色化工等產業向資源富集地區集聚。例如，西北地區依托豐富風光資源，吸引新能源裝備制造廠商、算力中心入駐，“綠電+制造”“綠電+算力”等模式快速發展，“東數西算”、零碳產業園區等新布局不斷推進。

能源與數字經濟融合孕育新的產業形態。一方面，隨著新能源比例持續提高，能源系統運行對數字化、智能化依賴程度顯著增強，能源電力數字新業態快速發展；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數字產業本身也正在成為新的用能主體，數據中心、算力中心、電算融合等場景對綠色電力需求快速增長。未來能源體系與數字經濟將加快雙向融合，綠色能源為數字經濟發展提供低碳支撐，反過來，數字技術也能提升能源系統運行效率，共同催生新的產業生態。

政策建議

以更大力度推進新型能源體系建設。加快構建適應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發展的新型電力系統和新型能源體系，錨定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目標，加快推進源網荷儲一體化發展。發電側，重點推進“沙戈荒”大型風光基地、西南水電基地、東部海上風電集群和沿海核電基地建設，同時在中東部負荷中心推廣屋頂光伏、分散式風電等項目，將分布式能源納入配電網規劃統一布局。電網側，加快特高壓外送通道建設，提升新能源消納能力，從規劃編制階段即實現源網協同。調節側，加快新型儲能規模化部署，完善抽水蓄能、虛擬電廠與柔性負荷的協同調度機制。同時，統籌推進綠氫、綠色燃料等非電利用路徑，拓展非化石能源在終端部門的多元應用場景，構建多能互補、協同高效的新型能源生產和消費格局。

以市場化改革釋放能源低碳轉型的制度紅利。推進全國統一電力市場體系建設，完善中長期交易、現貨市場和輔助服務市場體系，推動新能源全面參與市場競爭，通過實時價格信號反映不同時段、不同區域的電力供需關系，引導儲能、虛擬電廠、可調節負荷等靈活性資源主動參與系統調節。健全綠證和綠電交易機制，推進綠證獲得更廣泛國際互認。深化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建設，加快擴大行業覆蓋范圍，逐步收緊免費配額比例，引入有償分配機制，形成清晰可預期的碳價信號，讓碳排放的外部成本真正內化為企業經營決策的重要考慮因素。

以產業深度低碳推動傳統動能更新升級。建立分行業、分產品的碳強度標桿體系，以先進能效水平和碳排放績效為基準，實施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配額分配，倒逼落后產能退出和存量產能升級。對綠色化工、綠色冶金、綠色建材等產業，加大首臺(套)重大技術裝備、首批次重點新材料、首版次軟件推廣應用的政策支持力度，降低新技術進入市場的制度性門檻。構建綠色產品認證和綠色供應鏈管理體系，從全生命周期角度促進綠色產品供應，實現各生產環節、物流等的整體低碳化，最終推動企業可持續發展和產業綠色低碳轉型。

以科技創新突破新型能源體系建設的瓶頸。圍繞新型能源體系建設的技術瓶頸，設立國家級重大科技專項，聚焦關鍵技術開展集中攻關。加快布局長時儲能、氫冶金、綠色燃料等未來技術賽道，建設一批國家級示范工程，打通從實驗室到產業化應用的中間環節。深化產學研用協同創新機制，推動關鍵裝備和核心零部件的國產化替代，提升產業鏈自主可控能力。加快推動數字技術與能源系統深度融合，運用智能化技術提高能源系統感知、預測和調節能力，提升新能源消納水平并降低系統運行成本，爭取產業競爭新優勢。

（清華大學能源環境經濟研究所所長 張希良；本文第二作者為清華大學能源環境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 翁玉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