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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高速晚5秒,過路費上千元,妻子發飆時后座童聲讓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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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高速免費的最后一天。

陳建軍死死盯著收費站上方的電子鐘——23:59:55。

只差五秒,ETC扣費的"嘀"聲像一記悶錘,砸進了車里:1700元。

副駕駛上的王美珍臉色瞬間鐵青,嘴唇哆嗦著,攥緊了扶手,十幾個小時的憋屈一股腦涌上來,正要炸開——

后座,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小,帶著哭腔。

王美珍整個人僵住了,那句到嘴邊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那一刻,1700塊錢的事,再沒人提了。


大年初七,早晨六點半,天還沒全亮。

安徽小縣城,楊莊村,陳建軍家的老院子里,公雞剛叫了第二遍。

陳建軍蹲在院子里抽煙,手指夾著煙,瞇著眼看灰蒙蒙的天,心里盤算著今天的路程。

從老家到杭州,走高速全程五百多公里,正常開的話七八個小時。

今天是春節假期最后一天高速免費通行,只要在晚上十二點之前通過收費站,一千多塊錢的過路費就省了。

他在手機上反復看了好幾遍導航,六點多出發,下午三四點就能到,時間綽綽有余。

"建軍!建軍!"

屋里傳來他媽的聲音,帶著鄉下老太太特有的那種高亢和急切。

陳建軍掐滅煙頭,站起來往屋里走。

一進門,他就愣住了。

他媽劉桂蘭正蹲在堂屋地上,面前擺了一地的東西——兩大袋花生,一條用報紙包著的臘肉,一桶菜籽油,半麻袋紅薯,還有一個裝滿了土雞蛋的紅色塑料桶。

"媽,您這是干啥?"陳建軍頭皮發麻。

"給你裝車上,帶回杭州去。"劉桂蘭頭也不抬,繼續往一個蛇皮袋里塞東西,"城里的東西死貴死貴的,花生都要十好幾塊一斤,咱家地里種的,不要錢。"

"媽,車上裝不下了,昨天不是已經裝了一后備箱了嗎?"

"后備箱裝滿了就放后座嘛,后座那么大的地方,空著干啥?"


陳建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到他媽那股勁頭,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他媽了,這個在黃土地里刨了一輩子的老太太,你跟她講道理講不通,她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時候,王美珍從臥室出來了。

她穿著一件灰色羽絨服,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一掃到地上那一堆東西,嘴角立刻往下撇了撇。

"媽,這些東西真不用帶,我們杭州那邊什么都能買到。"

王美珍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什么情緒,但陳建軍了解她,這種"平"往往比發火更危險。

劉桂蘭抬起頭,看了兒媳婦一眼,笑了笑。

"美珍啊,你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這些東西在城里買得花多少錢吶?我跟你說,光這條臘肉,就是咱家年前殺的那頭豬,二百多斤的大肥豬,這肉在城里買怎么也十六元一斤吧?"

"媽,我們真的裝不下——"

"裝得下裝得下!"劉桂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建軍,你去把后座那個棉被挪挪,再騰個位子出來。"

王美珍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了陳建軍一眼。

那個眼神很復雜,里面有不耐煩,有壓著的怒氣,還有一點點無奈。

陳建軍讀懂了那個眼神——"你管不管你媽?"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劉桂蘭說:"媽,美珍說得對,真裝不下了,后座都堆滿了。"

"怎么就裝不下了?我看后座還有好大一片空呢!你小時候咱家推那個獨輪車,上面堆的比這高多了,你爹不照樣推著走十里地?"

劉桂蘭說著,已經抱起那桶菜籽油往外走了。

王美珍站在原地,嘴唇緊抿,兩只手攥成了拳頭。

陳建軍趕緊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別跟我媽計較,她就這樣,趕緊裝完趕緊走,再拖下去更麻煩。"

"你每次都是這句話。"王美珍聲音很輕,但像刀子一樣。

陳建軍不敢接話了。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就是一場兵荒馬亂的"裝車大戰"。

劉桂蘭像個指揮官一樣,指揮著陳建軍把花生塞進后座左邊,臘肉和紅薯放中間,土雞蛋桶放右邊用棉被圍著防止磕碎。

后座被塞得滿滿當當,堆得比座椅靠背還高,像一座小山。

從前排回頭看,根本看不到后擋風玻璃。


王美珍站在車邊看著這一切,臉色越來越難看。

"行了吧媽?能走了吧?"陳建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劉桂蘭想了想,又轉身往屋里跑。

"媽!"

"等等,還有一件——"

劉桂蘭又抱出來一床舊棉被,硬是塞進了后座的最上面。

"這被子是你奶奶在的時候做的,彈的好棉花,蓋著暖和。"

王美珍終于忍不住了:"媽,我們杭州那邊不冷——"

"不冷也帶著!萬一哪天冷了呢?"劉桂蘭一錘定音。

陳建軍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四十了。

比他計劃的出發時間已經晚了一個多小時。

他心里有點急,但沒表現出來。

八百多公里,就算晚一個小時出發,也能趕上。應該沒問題。

劉桂蘭終于不往車里塞東西了,站在院門口,圍著圍裙,手不停地在圍裙上搓著。

"路上開慢點,別開太快。"

"知道了媽。"

"到了打個電話。"

"知道了。"

"美珍啊。"劉桂蘭突然叫住了正在上車的王美珍。

王美珍回過頭。

"你這幾天在家,怎么看著又瘦了?是不是建軍在外面不給你吃飽啊?"

這話乍一聽像是關心,但王美珍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在我家吃了幾天怎么還嫌這嫌那的?

她不動聲色地笑了一下:"媽,您放心,我吃得挺好的。"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那一下關門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不少。

陳建軍在車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他彎腰透過車窗沖他媽揮了揮手:"媽,我們走了啊!"

車子緩緩駛出巷子,從后視鏡里,陳建軍看到他媽還站在院門口,圍裙被風吹著,一只手搭在門框上,佝僂的身子在晨光里顯得很小很小。

他鼻子有點酸,但沒說什么。

王美珍坐在副駕駛上,臉沖著窗外,一言不發。

車廂里彌漫著臘肉和花生的味道,混在一起,聞著有點悶。

陳建軍打開了導航。

"目的地:杭州市余杭區,預計行駛8小時42分鐘,預計到達時間:16:25。"

時間很充裕。

陳建軍松了口氣。

他不知道的是,這份"充裕"正在被一點一點地蠶食,而他渾然不覺。

車子上了高速,王美珍終于開口了。

但不是什么好話。

"陳建軍,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我。"

陳建軍握著方向盤,心里咯噔一下。

每次王美珍用"我問你一件事"開頭的時候,后面一定不是什么讓人愉快的話題。

"你說。"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昨天你媽給你弟一家那個紅包,包了多少?"

陳建軍沉默了幾秒。

"我沒注意。"

"你沒注意?"王美珍冷笑了一聲,"你沒注意我注意了。兩千。你媽給你弟家的孩子包了兩千,給咱家閨女包了多少?一千。"

"孩子的壓歲錢而已,你別——"

"別什么?別計較?"王美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陳建軍,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回你家,受多大的委屈?"

陳建軍不說話了。

他知道,這個話題一旦打開,就像拆了一個炸藥包的引信,根本收不住。

"你弟兩口子一年到頭回來幾次?過年回來待兩天就走了,啥活都不干,你媽還屁顛屁顛伺候著。我呢?一回來就洗碗、拖地、做飯,你媽說過一句辛苦嗎?"

"美珍——"

"我還沒說完!"王美珍越說越激動,身子都側了過來,"咱們每年給你媽一萬二,你弟給過多少?過年帶兩箱牛奶兩瓶酒就打發了!你媽心里偏不偏她自己沒數嗎?"

陳建軍的手在方向盤上攥緊了。

他其實心里明白,王美珍說的都是事實。

他弟陳建國從小就是家里的寶貝疙瘩,他媽確實偏心,這是他從小到大都知道的事情。

但他能怎么辦?

那是他媽。

"她年紀大了,你就……讓讓她吧。"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懇求。

"讓讓讓,每次都是讓!憑什么每次讓的都是我?"王美珍眼眶紅了,"陳建軍,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你有沒有替我說過一句話?你媽擠兌我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弟妹陰陽怪氣的時候,你在哪兒?"

陳建軍的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出來。

王美珍等了十秒鐘,等到的是沉默。

"行,你不說話是吧?你不說我也不說了。"

她猛地把臉轉向窗外,身子往車門方向靠,離陳建軍越遠越好。

車廂里安靜下來。

只有導航偶爾蹦出一句冷冰冰的"請保持直行"。

陳建軍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后面那座堆成小山的行李——那條臘肉的報紙包裝露出了一角,土雞蛋桶上扣著一床舊棉被,棉被的花色還是八十年代的那種大紅大綠。

都是他媽塞的。

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邊是養了他三十多年的媽,一邊是跟他過了十年的媳婦。

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他永遠是輸家。

王美珍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但她沒睡著。

她在想年初二那天發生的事。

那天中午吃飯,滿滿一桌子菜,她和陳建軍的弟妹周小芳坐對面。

周小芳那個人,嘴上涂著鮮紅的口紅,說話夾槍帶棒的。

"嫂子,聽說你們在杭州住的那個小區,房子才八十多平?真夠擠的,我們家那個雖然是二線城市吧,但好歹一百二十平呢。"

王美珍當時差點把筷子拍桌上。

她和陳建軍在杭州買那個八十多平的房子,背了二十年的房貸,每個月六千七百塊的月供,快把人壓死了。

周小芳倒好,輕飄飄一句話,像是在說你們家窮。

更氣人的是,劉桂蘭在旁邊樂呵呵的,一個勁給周小芳夾菜,仿佛什么都沒聽到。

王美珍在心里把那頓飯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是那種不會當場發作的人,但所有的委屈都會存著,一筆一筆記在心里,像一本賬。

而這本賬,總有算總賬的一天。

車子在高速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田野。

兩個人各懷心事,誰也不理誰。

導航上的預計到達時間,穩穩地顯示著:16:25。

一切看起來還很從容。

誰也沒想到,噩夢來得那么突然。

下午兩點剛過,車子開到安徽和江蘇交界的那一段,突然慢了下來。

前方的車像一條長龍,紅色的尾燈一片一片亮起來,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

陳建軍踩了一腳剎車,車速從一百二降到八十,又從八十降到四十,最后變成了走走停停。

"怎么回事?"王美珍皺起了眉頭。

陳建軍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導航——前方路段一片深紅色,堵車嚴重。

"前面好像出了事故,兩車追尾,占了兩個車道。"

"要堵多久?"

"不知道。"

王美珍的臉色沉了下來。

從兩點到三點,車子挪了不到五公里。

從三點到四點,又挪了三公里。

導航上的預計到達時間開始不斷往后跳。

17:00……18:30……20:00……

每跳一次,王美珍的臉就黑一分。

高速路上堵車的滋味,經歷過的人都知道,那種煎熬不是普通人能扛得住的。

發動機一會兒轟一下,一會兒又熄火,反反復復,像一頭喘不上氣的老牛。

旁邊車道的一輛白色商務車里,一個男人搖下車窗,點了一根煙,臉上全是煩躁。

前面那輛黑色SUV后面的窗戶上,趴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兩只手托著腮幫子,一臉無聊地往外瞪著。

更前面,一輛銀色面包車的駕駛座上,一個女人正在對著電話大聲嚷嚷:"還堵著呢!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動!孩子都餓了你知不知道!"

到處都是鳴笛聲,此起彼伏,像一群發了瘋的鵝在叫。

陳建軍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食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敲著。

王美珍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四點半了。

"幾點了?"她問,聲音平平的,但帶著一股壓力。

"四點半。"

"你說幾點能到?"

陳建軍看了一眼導航,上面的預計到達時間已經變成了21:30。

"九點半。"

"九點半?那不還有兩個半小時富余嗎?"

"應該沒問題。"陳建軍說,但他自己心里也沒底。

堵車這種事,誰都說不準。

萬一前面又出點什么幺蛾子呢?

王美珍盯著窗外一動不動的車流,手指頭開始不自覺地摳副駕駛的扶手。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筆賬。

從宿州到杭州,全程高速,過路費大概一千七百塊出頭。

一千七百塊。

她在杭州蕭山的電子廠上班,流水線操作工,一個月工資四千五。

扣掉社保什么的,到手三千八。

一千七百塊,差不多是她半個月的工資。

半個月啊。

每天早上七點站上流水線,晚上七點下班,中午吃飯半小時,一天站十二個小時,腳后跟疼得晚上要泡一個小時的熱水才能緩過來。

這樣干半個月,才掙那么點錢。

要是因為幾秒鐘沒趕上免費,那半個月就白干了。

想到這里,王美珍的心揪得緊緊的。

"我說了早上六點半就出發,你非磨到快八點!"她終于忍不住了。

陳建軍深吸了一口氣。


"那不是我媽非要——"

"又是你媽!什么事都怪你媽!你自己沒長腿嗎?你不會拒絕她嗎?"

"我怎么拒絕?我說不裝了她聽嗎?"

"你就不會硬氣一回?你一輩子就這樣窩窩囊囊的?"

這句話扎得陳建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咬了咬牙,沒有回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他太了解王美珍了,她吵起架來像一挺機關槍,他根本不是對手。

而且她說的確實有道理——他就是不夠硬氣。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車子繼續一點一點往前挪。

太陽從左邊移到了右邊,又慢慢沉了下去。

天一點一點暗下來,前方的尾燈亮成了一條紅色的河流。

六點。七點。八點。

堵了整整六個小時,車子終于過了事故路段。

前方豁然開朗,車速一下子提上來了。

陳建軍猛踩油門,車速飆到一百二十。

導航上的預計到達時間是23:10。

還有五十分鐘的余量。

"來得及。"陳建軍說,像是在安慰王美珍,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王美珍沒理他,但從她微微松開扶手的動作來看,她也稍稍放了點心。

來得及吧?

應該來得及。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王美珍實在撐不住了。

"找個服務區。"

陳建軍瞥了她一眼:"干嘛?"

"上廁所。"

"你忍忍,到了再上。"

"你讓我忍三個小時?"王美珍的聲音立刻冷了下來,"我從中午到現在,一口水都沒敢多喝,就是怕上廁所耽誤時間。我現在實在憋不住了,你讓我忍?"

陳建軍看了一眼導航——前方六公里有個服務區。

"行,進去趕緊上,上完就走。"

服務區。

大年初七晚上的高速服務區,簡直就是一個修羅場。

停車場爆滿了,車子一輛挨一輛,連過道里都停著車,歪七扭八的,像一鍋煮爛了的餃子。

陳建軍繞了三圈才找到一個車位,還是在最里面的角落。

"你快去,我在車上等著。"

王美珍拉開門跳下車,快步往服務區大樓跑去。

陳建軍熄了火,在車里坐了一會兒,煙癮上來了。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掏出一根,叼在嘴里。

但車里不能抽煙,后座那一堆東西里有菜籽油,萬一點著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猶豫了一下,打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車旁點上了煙。

冬天的夜風吹過來,很冷,但吸一口煙,整個人就沒那么緊繃了。

他靠在車門上,看著停車場里來來往往的人。

拖家帶口的,大包小包的,一個個臉上都寫著疲憊和焦躁。

春運返程,天下人都一樣。

一根煙抽完,他又點了一根。

王美珍還沒回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九點四十了。

有點急了。

他把煙掐滅,隨手把車門關上,順著人流往服務區大樓走去。

服務區里面更夸張,人擠人,到處都是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吆喝聲、行李箱的轱轆聲。

便利店門口排著長長的隊,賣熱水賣泡面的窗口也排滿了人。

廁所那邊更是水泄不通,女廁門口排了一條長龍,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

陳建軍站在人群外圍,踮起腳尖往里看了看,沒看到王美珍的影子。

他撥了她的電話。

響了三聲就接了。

"你在哪呢?快出來!都九點四十了!"他的語氣有點沖。

電話那頭,王美珍的聲音更沖:"我也想快!前面排了二十多個人你讓我怎么快?你有本事來替我排啊!"


"那你抓緊——"

"嘟——"

電話掛了。

陳建軍攥著手機,深呼了一口氣。

他在大廳里焦躁地來回踱步,一會兒看看手機時間,一會兒往廁所方向張望。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九點五十五了,王美珍終于從廁所方向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不太好看,走路的步子又快又急。

"走吧走吧,耽誤你寶貴的時間了。"她沒好氣地說。

陳建軍懶得跟她拌嘴,兩人快步往停車場走。

服務區外面的停車場,比來的時候更亂了。

好多車子在找車位、挪車、倒車,喇叭聲此起彼伏,燈光晃得人眼睛疼。

人群混混雜雜的,有人拎著大包小包匆匆跑過,有人蹲在路邊抽煙打電話,還有小孩在車縫里亂竄,叫聲笑聲哭聲攪成一團。

一片兵荒馬亂。

兩人擠過人群,回到車邊。

陳建軍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擰鑰匙,發動。

王美珍也坐上了副駕駛,啪地關上門。

兩人都只看了前方,誰也沒回頭看一眼后座。

后座本來就堆得跟小山一樣,從前排根本看不到后面什么情況。

況且他們的心思全在一件事上——趕時間。

車子倒出車位,匯入駛向高速的車流。

陳建軍看了一眼導航。

預計到達時間:23:52。

只剩八分鐘的余量了。

他的手心開始冒汗。

重新上了高速,陳建軍的右腳像灌了鉛一樣死死踩著油門。

車速飆到了一百三十。

儀表盤上的數字跳得飛快,窗外的燈光和路牌嗖嗖地往后掠過,像是被什么東西吞噬了一樣。

王美珍沒有說他超速。

換了平時,她一定會罵:"開這么快你不要命啊?"

但今天她一個字都沒說。

她死死盯著手機上的導航,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前方的路況,嘴里念念有詞。

"前面兩公里有個測速,你注意減速。"

"好。"

"前面那輛大貨車別跟太近,注意超車。"

"嗯。"

"右側車道快一點,你變道。"

"好。"

這是他們今天第一次配合得這么默契。

不是因為和解了,是因為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時間。

車子在夜色中飛馳,車燈在高速路面上切出兩道亮白色的光柱,像兩把刀劈開了黑暗。

十一點。

十一點十分。

十一點二十。

導航上的預計到達時間反復在跳——23:50……23:48……23:53……

每跳一次,兩個人的心就跟著揪一下。

陳建軍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王美珍的手死死抓著副駕駛的扶手,指甲嵌進了皮革里。

"還有多遠?"她問,聲音發緊。

"三十八公里。"

"來得及嗎?"

"來得及。"陳建軍說。

但他的聲音在發抖。

十一點三十五分,前方出現了收費站的指示牌。

還有十五公里。

導航上預計到達時間:23:50。

十分鐘。

夠了。

陳建軍剛松了一口氣,就看到前方的車流又開始密集起來了。

紅色的尾燈像鋪開的一張網,密密麻麻的。

"不是吧……"他的聲音里帶著絕望。

收費站入口,排起了長長的車隊。

全是跟他們一樣,趕在最后時刻沖過來的車。

幾十輛,上百輛,一輛挨著一輛,跟螞蟻搬家似的往前挪。

陳建軍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王美珍的臉白了。

"怎么這么多車!"她叫了起來。

"都是趕免費的……"陳建軍咬著牙說。

車子一點一點往前挪,像一只蝸牛在爬。

十一點四十。

十一點四十五。

十一點五十。

前面還有十幾輛車。

王美珍開始坐不住了,她的身子在座椅上來回扭動,像是坐在火上烤一樣。

"快點啊!前面那輛車在磨蹭什么!"

十一點五十二分。

前面還有八輛。

十一點五十五分。

前面還有五輛。

王美珍雙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像是在求老天爺開眼。

十一點五十七分。

前面還有三輛。

陳建軍的心臟砰砰砰地跳,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十一點五十八分。

還有兩輛。


"來得及,來得及的——"王美珍的聲音都變了調。

十一點五十九分。

還有一輛。

前面那輛銀灰色的帕薩特,ETC讀卡似乎出了點問題,欄桿沒抬。

司機在里面急得直拍方向盤。

"你倒是走啊!"陳建軍在后面吼了一聲,明知道前面的人聽不見。

五秒鐘過去了。

十秒鐘過去了。

那輛帕薩特的ETC終于讀上了,欄桿抬起來,車子沖了出去。

陳建軍猛踩油門,車子往前竄——

他死死盯著收費站上方的電子鐘。

23:59:55。

ETC讀卡器發出"嘀"的一聲。

欄桿抬起來了。

車子沖了出去。

但幾乎在同一瞬間,扣費的提示音在車廂里響起——

"嘀——您已通過收費站,扣費1730元。"

零點了。

過了。

差了五秒鐘。

車子緩緩停在收費站外面的路肩上。

發動機還在突突地響著。

車廂里死一般的安靜。

沉默持續了整整十秒鐘。

陳建軍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

他不敢看王美珍。

但他知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一千七百三十塊。

就差五秒鐘。

五秒鐘。

他甚至能在腦子里回放剛才的畫面——如果前面那輛帕薩特不卡那一下,如果他早上早出發一個小時,如果下午沒有堵那么久的車,如果不進服務區,如果——

"一千七百三十塊。"

王美珍的聲音從副駕駛那邊飄過來,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

但陳建軍知道,這種輕,是暴風雨前最可怕的寧靜。

"一千七百三十塊啊,陳建軍。"

她重復了一遍,聲音還是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然后——

砰。

王美珍一巴掌拍在儀表臺上。

"一千七百三十塊錢!"她的聲音突然拔到了最高,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猛地斷了。

她猛地解開安全帶,整個人轉向陳建軍,手指幾乎戳到他的臉上。

"陳建軍!一千七!你知不知道我在廠里站一個月流水線才掙多少錢?!"

陳建軍咬著牙不說話,兩只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都怪你!要不是你媽死拉著不放,非要塞這塞那,我們早就過站了!"

"還有你自己!服務區非要下車抽什么煙!耽誤了多少時間你算過沒有?"

"一路上你怎么開的?前面那輛面包車都超過去了,就你磨磨蹭蹭的!"

王美珍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像炸雷一樣滾來滾去。

一年到頭起早貪黑的委屈,在婆家吞下去的氣,流水線上站了無數個日夜攢下來的疲憊,全都在這一刻涌了上來,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她的眼眶紅了,但不是悲傷,是憤怒。

那種被生活逼到墻角、無處可退的憤怒。

"我跟著你陳建軍過的什么日子?!住著八十平的房子,背著六千七的月供,買件衣服超過一百塊我都舍不得!省吃儉用一整年,攢下來的錢一大半給你媽,一小半還房貸,到頭來連自己想買雙鞋都得掂量半天!"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死死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王美珍從來不在陳建軍面前哭。

她覺得哭是最沒用的東西。

她深吸了一口氣,雙手顫抖著,攥緊了拳頭。

她還有一句話——這幾天在心里攢了最狠的一句話。

她想說:陳建軍,我要是當初沒嫁給你就好了。

這句話已經到了嗓子眼。

她張開嘴——

后座,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

很小。

帶著哭腔,像是被嚇壞了。

"嗚……嗚嗚……"

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王美珍的嘴張著,那句話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來了。

她感覺渾身的血一瞬間被凍住了,像被人在后脖頸澆了一盆冰水,整個人僵在那里,動彈不得。

陳建軍也愣了,嘴巴微張,兩只眼珠子慢慢地、慢慢地轉向后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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