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裴章傳

我又一次站在那個熟悉的五龍溝的山頭上，站在當年子弟中學東邊那高高的懸崖上，極目遠眺，蜿蜒的溝壑，順著滿是黃土的山的肌理緩緩鋪展，五龍溝彎曲的道路伸向遠方。心念如故，已經有好幾次去看它了，最近一次是2024年6月。

每一次與五龍溝重逢，心底總會翻涌滾燙的悸動。我因再次見到五龍溝而激動不已。在我的情感里，五龍溝是偉大的，它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年輕的或不太年輕的軍人們，承載著我們最豐盈、最赤誠的軍旅流年，也舉托起一個又一個村落世代繁衍、生生不息的煙火夢想。你看它劈萬山，斬萬壑，勢不可擋地迂回向前，一直延伸到武宿機場。

五龍溝起始于何處？那么多年里，我一直沒有找到它的始發地。從第二飛行總隊在五龍溝的小賣部再往上走，偶爾能見到散落在山間里的幾個村莊，如同天上閃爍的星星墜入山野，可望而不可即。但我可以想象：在千萬年地殼更迭的當初，五龍溝的源頭，一定是泉水潺潺，溪流汩汩，萬山簇擁，奇峰薈萃。五龍溝是穿行在大大小小的水泊之中，左旋右轉，盤回曲折而形成的。

這些年里，我因開會和調研多次去過太原。每次到太原，我總要去五龍溝，仍然站在那座山頭，我要對它行注目禮，久久凝視。然后，我會順著子弟學校那個長長的斜坡慢慢往下走，左轉經過衛生隊，就看見沖測中隊那幢紅磚大樓了。在這棟樓里，我度過了4年光景。也正是從這棟樓出發，我曾經乘飛機奔赴大江南北，與我親愛的戰友們一起，以初心為筆，以山河為卷，為祖國描摹錦繡新顏。4年后，我被選調到子弟中學任教，由此才有機會進入山西大學，深耕中文學識，沉淀筆墨力量。

那是邊學邊教的日子，作為教研組長，我團結帶領我的同事們以真誠對待每一個學生，讓愛在教育陣地綻放光芒。作為班主任，我愛我的學生們。此后分開的許多年里，雖然山河相隔，我的許多學生仍然與我保持著聯系，延續著一種深厚的情誼。這次我作為省政府重點課題調研組組長來到山西，一下飛機就見到了十幾個我的親切無比的學生們。他們捧著鮮花，還趕到迎澤賓館，請我共進晚餐，舉杯相慶。我帶過的另一個高中班的學生們，還曾組團集體來到合肥看我。近20個當年的學子們，在合肥與我度過了快樂的三天時光。他們在石家莊等地聚會，也誠邀我參加，共敘離別之情。上個月，我的學生張興強夫婦開車去浙江，專程繞道來到合肥。我小跑著過去與他們見面，張興強一把把我緊緊地抱住。我們是半師半友伴成長，真情實意訴衷腸。

現在的五龍溝對我來說是熟稔于心的煙火舊貌，也是淬煉已久的嶄新容顏。我對它，既熟悉又陌生。連同在學校教書的日子，我在那里整整生活工作了16年。從五龍溝到武宿機場，從武宿機場到山西大學，再到迎澤大街直至五一廣場和柳巷，是我基本的活動路線和生活空間。那時馬路兩邊沒有太高樓房，只有整齊排列的白楊樹，在蔚藍色的天空下，像半透明的碧玉覆蓋在上面。成群的鳥兒飛來飛去，有時還能看到幾只小山羊在路邊的空地上悠閑地吃草。

對于太原這座城市，我感覺只能望見它 喧囂的背影，無法記住它的繁華的面龐。而對于五龍溝，我以為它才是這座城市最質樸的根脈，最本真的母體。那些年里的五龍溝是簡單的，簡單的就像一池清澈見底的秋水，沒有任何掩飾。多少年里它沒有太多變化。而太原是復雜的，復雜得包羅萬象，無法窮盡。因此自古就說大隱隱于市。2024年夏天，我帶領7位省政府參事、館員抵達太原調研時，山西省政府辦公廳王主任說：“我帶你們到城里轉轉吧，太原變化很大。”我說：“我要去五龍溝。”

在風和日麗的下午，山西省政府辦公廳的郭處長陪我進了五龍溝。拱形的機庫還在，18飛行大隊的宿舍樓還在，我們的干部食堂還在，沖測中隊那棟紅磚大樓也在，甚至連當年的小賣部依舊臥在那里，只是門窗斑駁，盡顯歲月滄桑。五龍溝已經易主，它不再屬于第二飛行總隊，更不再屬于我，但我的深厚的情感留在那里。

順著那條斜坡登上我曾經住過的學校宿舍區，站在 那一間半外加一個小廚房“舊居”門外，百感交集。回想當年在這里放下課本和教案，去廚房里洗菜，切菜，炒菜，做飯，飯后一邊散步，一邊沿著曲折盤旋的土坡爬上去，摘山上野生的枸杞子，一兩個小時下來，灰頭土臉，但每次都有所收獲。

遠處，群山連綿起伏，蒼茫的云海間隙隱隱約約的是太原城的背影，還有通往遠方的馬路。

今天的五龍溝，它已與一座新城連為一體。太原在變，五龍溝也在變。今天的五龍溝被新的建設者們收拾得十分漂亮而又整齊。那個拱形機庫已經變成了體育館。遠遠看見村莊里五、六棟單體別墅呈粉紅色，格外顯眼。當年第二飛行總隊辦公樓以及沖測大樓前，瀝青地面的小廣場上的草坪、花壇設計的十分得體。整個五龍溝特別干凈，見不到一點雜質，哪怕是一塊磚頭，一片紙屑。

從五龍溝下山，到達武宿機場，我有幸見到了我尊敬的老戰友李有為、張盛瑞、陳增平、趙江芝、李坤武、鄭憲文等等。還遇見了當年的在學校的同事劉學林老師和教體育課的馮老師等。時光荏苒，歲月不老，我們終于重逢在機場家屬區那個酒店。舉杯互敬，讓這次重逢變得今生難忘。

我暫時告別了五龍溝，告別了武宿機場。我相信我還會再次走進這片浸潤我青春，滋養我筆墨，承載我初心的熱土。畢竟，我是那個從五龍溝走出來旅人，也是五龍溝培養起來的作家。此生此心，終系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