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 阮佳琪】

當地時間周五（5月29日），在哈薩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納，亞美尼亞由副總理格里戈良代為出席歐亞經濟聯盟會議（EAEU），總理帕希尼揚則忙于6月7日大選的競選活動。

就在這場峰會上，EAEU其余四個成員國——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白俄羅斯、吉爾吉斯斯坦，發出一封措辭嚴厲的總統聯合聲明：要求亞美尼亞在“加入歐盟”與“留在EAEU”之間作出選擇。

被當面“發難”，格里戈良試圖安撫伙伴，強調亞美尼亞“仍然致力于在相互尊重、平等合作，以及兼顧各成員國國家利益的原則上，建設性地參與EAEU事務”，且埃里溫方面支持開展“互利共贏的合作”。

但這份近乎“最后通牒”的聯合聲明，將亞美尼亞與俄羅斯的矛盾完全擺上臺面。

當地時間5月28日，哈薩克斯坦阿斯塔納，歐亞經濟聯盟第五屆歐亞經濟論壇開幕。東方IC

內陸國家亞美尼亞的總人口約300萬，歷史上與俄羅斯關系密切。該作為前蘇聯加盟共和國的亞美尼亞是俄羅斯主導的EAEU、集體安全條約組織（CSTO）成員國，境內也有俄羅斯軍事基地，能源供應更高度依賴俄羅斯，去年其天然氣進口量中有82%均來自俄方。

然而，近年來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多次在納卡地區發生武裝沖突，因不滿CSTO未能發揮作用，亞美尼亞于2024年單方面宣布暫停參與其中。

與此同時，埃里溫轉而尋求深化與歐盟的關系，北約秘書長還出席了首屆亞美尼亞-歐盟峰會。這徹底激怒了莫斯科，俄亞兩國關系進一步惡化。

下周的6月7日，亞美尼亞將舉行議會選舉。屆時，總理帕什尼揚領導的“公民合約黨”，將與多個親俄反對黨展開角逐。

民調顯示，主張與西方建立更密切關系的“公民合約黨”，支持率遙遙領先。周三，美國總統特朗普還公開支持帕希尼揚連任。

各方勢力暗流涌動之下，本周俄羅斯加碼施壓。在威脅暫停廉價石油、天然氣及毛坯鉆石供應后，當地時間周六（30日），俄羅斯外交部宣布，已召回駐亞大使謝爾蓋·科佩爾金返回莫斯科磋商。

聲明解釋稱，亞美尼亞領導層加速與歐盟靠攏，“正給EAEU框架下的協作帶來損害”。

俄總統普京多次表態稱，一國“不可能”同時加入兩個陣營。

周五的EAEU會議上，他也對媒體們意味深長地說道，“烏克蘭危機的源頭，就是這個國家試圖加入歐盟的某個時刻開始。”

既要又要？俄羅斯等4國要求亞美尼亞“做出選擇”

當地時間5月28日至29日，EAEU第五屆歐亞經濟論壇在哈薩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納舉行。相較于會議達成的各項成果，四國發布的這份聯合聲明似乎才是“重頭戲”。

據“歐洲新聞網”等報道，29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吉爾吉斯斯坦總統扎帕羅夫在聲明中表示，亞美尼亞應盡快就加入歐盟或是留在EAEU舉行公民投票。

亞美尼亞總統哈恰圖良2025年4月簽署了關于啟動亞美尼亞加入歐盟進程的法案。

克里姆林宮官網發布的聲明稱，亞美尼亞籌備加入歐盟，將給EAEU成員國的經濟安全帶來“重大風險”，須防范成員國因此蒙受經濟損失。

聲明還說，四國的EAEU政府間理事會代表，將在今年12月該聯盟歐亞經濟委員會最高理事會例行會議上，就中止亞美尼亞適用《歐亞經濟聯盟條約》可能引發的后果提交專項報告。

普京當天還表示，亞美尼亞在歐盟和EAEU之間作選擇，純粹是“經濟問題”。如果放棄EAEU成員國身份，亞美尼亞將失去大量優惠待遇。

綜合俄羅斯總統網站，普京在記者會上說，最近三年經濟增速數據顯示，EAEU經濟增速更快，發展勢頭更好。

若亞美尼亞退出EAEU，將在市場準入、勞動力流動、標準認證、關稅稅率、物流費率和能源價格等方面失去所有優待，并將在涉俄服務貿易和資本投資等方面蒙受損失。據其所說，專家測算顯示亞美尼亞將損失逾14%的國內生產總值。

當地時間5月29日，哈薩克斯坦阿斯塔納，俄羅斯總統普京舉行記者會。東方IC

普京特別敲打稱，EAEU對亞美尼亞的累計投資已達49億美元，其中逾86%來自俄羅斯，“而歐洲承諾的25億歐元投資，如何投資以及何時投資，仍需觀察”。

他進一步表示，歐盟與EAEU的標準無法調和。倘若亞美尼亞持續向歐盟靠攏，俄方將不得不“撤回”在亞美尼亞開展的全部經濟項目。俄方意見已在歐亞經濟委員會最高理事會會議上同亞副總理格里戈良坦誠溝通。

“我曾告訴帕希尼揚，但凡對亞美尼亞民眾有利、有益的事，俄羅斯都予以接納和支持。做你認為對亞美尼亞人民有利的事情吧。”

他接著說道，“我們兩國人民擁有數百年的深厚友誼，人文紐帶牢不可破。但是，確實存在一些單純的經濟層面問題。”

對于莫斯科的反對，亞美尼亞方面始終堅持，無意退出EAEU，同時會繼續推進靠攏歐盟的發展路線。

早在帕希尼揚缺席今年莫斯科閱兵時，普京就曾公開喊話亞美尼亞就是否退出EAEU舉行公投，并將之稱為一場“溫和且理性的離婚”。

帕希尼揚則明確回絕了這項提議。他當時說，不要將國家間關系“與婚姻混為一談”，亞美尼亞若決定退出EAEU，不需要通過公投來決定，“只要我們還是EAEU的成員國，就會充分參與所有決策。”

帕希尼揚還表態，亞美尼亞將繼續深化與歐盟的關系，但強調“埃里溫無意損害俄羅斯的利益”，并稱其與普京的關系建立在互信之上。

近日在競選集會上，帕希尼揚重申，亞美尼亞EAEU成員國的身份，可以與其入歐意愿并存。

“目前，亞美尼亞可以既是EAEU成員國，又推進改革以達到歐洲標準。我們正在這樣做。”他說。

截至發稿前，亞美尼亞方面暫未就四國聲明作出官方回應。

當被問及峰會期間此事是否取得進展時，俄羅斯副總理奧韋爾丘克呼吁各方保持耐心，并表示當前局勢“并非那么簡單明了”。

莫斯科報復，亞美尼亞可能“遭不住”

6月7日舉行的亞美尼亞大選，正成為南高加索地區地緣格局演變的關鍵節點。

英國《衛報》直言，“亞美尼亞發現自己正深陷一場由俄羅斯、美國、土耳其、歐洲和阿塞拜疆參與的五方激烈爭斗之中。”

5月，首屆亞美尼亞-歐盟峰會在亞首都埃里溫舉行。會后發表的聯合聲明說，亞美尼亞和歐盟致力于在互利合作的基礎上促進包容性增長、增強連通性，歐盟重申支持亞美尼亞的“和平十字路口”計劃。

出席會議的法國總統馬克龍不忘在亞美尼亞挑撥離間，指責俄羅斯“不僅在烏克蘭背信棄義”。

他特地談起俄羅斯未在納卡戰爭期間援助亞美尼亞一事，“俄羅斯并未幫助亞美尼亞，正如它當初對委內瑞拉、敘利亞、伊朗見死不救一樣。”

值得一提的是，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也出席了峰會。這是烏總統24年來首次訪問亞美尼亞，引起俄方極度不滿。莫斯科隨后召見亞美尼亞大使，抗議該國為澤連斯基提供“威脅俄羅斯”的平臺。

帕希尼揚不甘示弱。他稱，在烏克蘭問題上，亞美尼亞不是俄羅斯的盟友。

三周后（26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的專機，又降落在埃里溫的茲瓦爾特諾茨國際機場。

人沒走出航站樓，就在一個小時內，與亞美尼亞外交部長米爾佐揚簽下戰略伙伴關系協議就又揚長而去。這份協議中包括美國對亞美尼亞軍售的正式框架。

米爾佐揚當天談及兩國關系時表示，“我愿重申，亞美全面戰略伙伴關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牢固。”

當地時間5月26日，亞美尼亞埃里溫，美國國務卿魯比奧與亞美尼亞外長米爾佐揚會晤。東方IC

雙方還簽署了一項關于關鍵礦產的框架協議，以及另一項關于“特朗普國際和平與繁榮之路”（TRIPP）運輸走廊的戰略合作框架協議。

該走廊計劃橫穿亞美尼亞南部，建成后將為阿塞拜疆打通通往其飛地納希切萬、進而連通與巴庫最親密的盟友土耳其的直達通道。

特朗普隨后也表示，美國與亞美尼亞將“很快”修建TRIPP。他稱，該走廊將“重塑南高加索”，并打通從中亞通往美國的能源通道。

他還對帕希尼揚表達了“完全且無條件”的連任支持，稱其為“偉大的朋友與領導人”，正讓亞美尼亞“強大、富裕且十分安全”。

帕希尼揚在社交平臺X上發文感謝特朗普的支持，并配了一張將美國與亞美尼亞兩國國旗并排的圖片。

所謂“特朗普國際和平繁榮之路”過境走廊的位置 彭博社

特朗普一直宣稱，是他主導促成了亞美尼亞與阿塞拜疆的斡旋談判。

蘇聯解體后，阿塞拜疆和亞美尼亞因納戈爾諾－卡拉巴赫（納卡）地區歸屬問題爆發戰爭。雖然兩國1994年達成全面停火協議，但一直因納卡問題處于敵對狀態，武裝沖突時有發生。

2023年12月，阿塞拜疆和亞美尼亞發表聯合聲明，重申有意在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原則基礎上實現關系正常化并達成和平協議。但進入2025年后，兩國在和平協議草案方面難以達成一致，土耳其、阿聯酋等多方的調解一度陷入停滯。

去年8月，特朗普稱，美國政府與兩國已經持續接觸了一段時間，期待未來能夠充分釋放南高加索地區的潛力。此后他宣布，阿塞拜疆和亞美尼亞將在白宮舉行“歷史性和平峰會”及“和平協議簽署儀式”，自吹“厥功至偉”。

英國《衛報》分析稱，有望與阿塞拜疆結束沖突，這為亞美尼亞提供了一個結束其地理孤立狀態、并融入重要貿易路線“中間走廊”（TITR）的機會。

這條連接中歐、途經中亞的貿易通道，因避開俄羅斯和伊朗而被美國視為戰略替代選項，也讓亞美尼亞成為外界關注焦點。

帕希尼揚稱，亞美尼亞與土耳其、阿塞拜疆實現邊境互通，不僅會徹底改變亞美尼亞的處境，也將重塑整個南高加索地區格局。他表示，一旦邊境開放、和平局面得以穩固，亞美尼亞的地緣處境將煥然一新，連接東西方的最短商路也將途經該國。

英媒指出，這一地緣戰略構想，也是帕希尼揚謀求第三屆連任的核心施政綱領。他倡導的“現實亞美尼亞”路線，要求亞美尼亞與阿塞拜疆達成和解，并調整外交重心，疏遠俄羅斯、向歐盟靠攏。盡管爭議不斷，執政黨“公民合約黨”仍將該方針包裝為“外交政策多元化”。

初步民調顯示，面對三個親俄民族主義政黨的挑戰，“公民合約黨”有望贏得本次大選。《衛報》指出，對于一個在2020年和2023年連續兩次慘敗于阿塞拜疆之手的政黨而言，這樣的選情結果“實屬意外”。

英媒同時認為，普京特意在亞美尼亞大選前拋出“公投退出EAEU”的議題，意在制造對立話題，為親俄候選人造勢。

俄羅斯外交部周五表示，亞美尼亞已向俄方非正式傳達消息，拒絕部分俄羅斯官員以選舉觀察員身份入境。

埃里溫民主與安全區域研究中心的季格蘭質疑，若繼續疏遠俄羅斯、向歐洲靠攏，帕希尼揚的執政能否躲過俄方的報復行動。

“俄羅斯對亞美尼亞親歐路線的不滿，目前僅以一些微妙的方式表達，例如禁止進口亞美尼亞礦泉水。”他表示，若不再受烏克蘭局勢的干擾，普京可能會停止對廉價俄羅斯天然氣進口的補貼，甚至作為最后的手段，完全切斷對亞天然氣供應。

這種擔憂并非空穴來風。就在本周三（27日），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宣布，俄方已正式通知亞美尼亞，若其繼續推進加入歐盟的進程，俄方將暫停或單方面終止2013年12月2日簽署的《俄羅斯聯邦政府與亞美尼亞共和國政府關于向亞美尼亞共和國供應天然氣、石油產品和未加工天然鉆石的合作協議》。

帕希尼揚的盟友，亞美尼亞對外關系常設委員會成員瑪麗亞·卡拉佩強則為其辯護稱，“我們只是剛剛擺脫那種把俄羅斯視為救世主的思維模式。所以我們并不急于進入一種新的動態，認為歐盟會解決我們所有的需求。我的政黨認為我們不需要救世主。對我們來說，沒有人想拯救我們，這沒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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