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和我一樣，可能都是在工科院校里泡大的。你的課表上排滿了編程、數據結構、數據庫、計算機網絡、操作系統、軟件工程，還有足夠讓你懷疑人生的數學和物理。光是第一年，化學、工程制圖，還有一大堆你當時覺得和未來八竿子打不著的課，就把你摁在地上反復摩擦。如果那時有人跟你說，你將來會后悔沒多讀點文學、多練練筆頭，你大概會笑出聲，然后轉頭繼續死磕工程數學。
但就是這樣的四年，沒有人教過你怎樣寫作。不，更準確地說，沒有人教過你怎樣真正地閱讀。你并不是完全沒有動筆的機會，只是那些作業都帶著統一的殼：實驗報告有固定格式，項目文檔有規定的章節標題，研討報告更多是為了湊評分點，而不是為了把想法傳遞出去。你學到了怎么把文檔排布得像模像樣，卻沒學到怎么搭建一個立得住的論點；你學會了把頁面填滿，卻沒學會怎么牽著一個讀者的手，穿過一層又一層復雜的思緒。
四年的教育里，專門用來訓練你通過寫作把問題想清楚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還不如你第一年花在化學上的工夫。而最荒誕的部分是：自打畢業，你一次都沒有用上過那些化學知識。可是寫作這件事，你幾乎每天都在跟它交手。
這不是哪一所學校的毛病。可能整個工程教育體系都習慣把寫作當成“軟技能”——有用，但次要，是文科生才該操心的事。那種暗示輕飄飄卻扎得很深：你的正業是寫代碼，英語是用來回郵件的，而郵件只是額外負擔。沒有人去捅破那層紙，告訴你寫作本身就是思考。沒有人教你怎樣閱讀到足夠深，深到不只是看懂別人在說什么，而是看懂他為什么要這樣去說。沒有人告訴你，清晰是一項硬功夫，把復雜的想法講明白，往往比把它實現出來更難；能用語言剖開問題的人，常常比能直接解題的人更珍貴。
你身邊一些朋友念了英國文學，另一些念了哲學，還有人去讀了醫學和法律。當初你暗暗覺得自己選的路更“實用”。可如今回頭看去，你卻不再那么篤定了。那些浸泡在小說、散文、批評和論辯里的同伴，早就學會了怎樣細致地閱讀，怎樣辨認語境、挑出假設，怎樣在復雜糾纏的論辯里穩穩地走下去。而這些明明也應該是你的基本功，卻成了你工作以后每天都要暗自補課的缺口。
別只忙著做最壞的打算，你也要記得去想象最好的可能。當初沒有人告訴你的那句話，現在你可以自己對自己說：寫作不是學出來的文采，是你和自己的想法短兵相接的方式。你花了四年學編程，沒關系，從今天起，你可以用一輩子來學會把事情寫清楚——把你自己，真正地寫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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